第三章 凡人的幸福
《我的她是戰爭妖精》 · 嬉野秋彥 · 1.2萬 字
就這樣平凡的度過一生,還是置身於非日常的世界中,究竟哪一條路會更幸福呢。
對於還沒能體驗過這兩種生存方式的伊織來說,實在難以評判。
但是,對於從非日常廝殺的世界中迴歸平凡日常的人們來說,至少從今往後,希望她們可以擁有些許幸福。
派屈克·赫恩也好。
大路常葉也好。
早瀨藥子也好——
這是,至今仍生存在非日常戰鬥中的伊織的願望。
◇◇◇
艾可杜恩不斷親吻着遍體鱗傷的早瀨藥子。
藥子已經失去了意識。
但是,正拼死拯救她的艾可杜恩也同樣,明白自己已身處死亡的邊緣。打算擁抱藥子的那隻手,已經化作光之粒子開始消散。
伊織把克莉絲脖子上的圍巾繫好,走到艾可杜恩身邊,輕聲詢問。
「這樣……好嗎?」
「笨蛋……最好的結果、當然是我們、戰勝了你們、這種結局啊——」
艾可杜恩奮力把頭轉向伊織,虛弱地笑着。
「這話也太自私了」
「我、知道——」
艾可杜恩說着倒在了藥子的身體上。剛纔爲止還支撐着他的雙足,已經消失到膝蓋位置了。
「喂、宮本家的……」
「怎麼了?」
「原諒藥子大人吧——」
「所以請原諒藥子大人,宮本家的……只要我消失的話,藥子大人就會忘記一切……但是、這個人、已經、沒有可以稱之爲家人的人了……所以、至少……只有你和你的叔父也好、成爲這個人的、心靈的支柱——」
剛纔在大樓上看到的那個男人,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頭。那件事,還有藥子的事情也是,需要花點時間整理。
艾可杜恩的話讓伊織瞪大了眼睛。並不是對艾可杜恩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產生疑問,只是被「果然是死了啊」這種既失落又安心的想法所支配,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變回人形的克莉絲抱着藥子丟下的外套,看起來很寂寞地嘟囔着。
伊織無言地看着艾可杜恩再次開口。
「咦——!? 」
「你明知道會變成這樣……還是讓那個人和宮本伊織戰鬥了嗎」
席裏·沃克撥弄着自己垂在肩膀上的頭髮,笑了起來。
席裏·沃克在艾露米拉的幫助下脫下風衣,把柺杖靠在桌子上,艱難地在椅子上坐下。
「雖然現在說這種事,看起來像是推卸責任……在我消失之前,有件事得告訴你——你的父親、已經、死了」
苦笑着的艾可杜恩的下半身已經消失了。依照伊織的經驗來看,距離完全消失還有不到一分鐘吧。一直無言站在伊織身邊的克莉絲,用難以言喻的表情轉過身去。
「克莉絲!!」
「艾可……」
「……深有同感」
「什麼?」
「你明天有時間嗎?」
原諒忘記一切的藥子啊——
「雖然說這個有點不合時宜,不過消失之前告訴我吧」
「我也不知道詳情。搞不好,這種事情你叔父可能更瞭解——藥子大人是母親撫養大的,知道吧?」
「愛爾蘭還是蘇格蘭來着……總之幾年前,他在那裏丟掉了性命的樣子」
「所以、啊」
「什、什麼——?」
艾露米拉把電熱水壺中燒開的熱水倒進茶杯,突然開口。
恐怕克莉絲還沒能理解事態吧。只是對伊織的情感波動產生反應,迅速沉入影中。伊織立刻抓住化爲劍的少女,在背後展開白翼飛了起來。
「嗯,變了。也是當然的——但是,你卻沒變呢,我放心了」
艾露米拉向羅蘭愛思牌的茶杯中注入大吉嶺,安靜地放到席裏·沃克的面前。
「Miss·艾露米拉」
「這樣、啊……」
藥子受過自己父親很多照顧這件事,以前藥子自己也說過。但他一直以爲也就是剛上大學時聽過幾節課的程度。
「……」
「——」
但是,這並不意味着要原諒藥子。
「嗯……藥子、怎麼辦?」
『伊織、剛纔的……?』
「——藥子大人爲什麼會被那種大叔吸引,說實話,我也完全不明白,真是嫉妒啊。比起那種傢伙,還是你的叔父、要像樣得多……」
「知道藥子大人她、儘管知道處於壓倒性的不利、還是和你決鬥的理由了吧……?不爲其他,正是被你終於迴歸的父親、所拜託了」
艾可杜恩湊近藥子的臉,吸了吸鼻子。
「……康賴先生」
「——」
「讓那樣的人和自己的兒子戰鬥嗎?」
艾可杜恩舉起只剩手肘的左手說道。
伊織在艾可杜恩身邊蹲下。看起來藥子沒有太嚴重的外傷。骨骼和內臟雖然應該受到很大傷害,但出血量不大,這種程度馬上就會痊癒了吧。
「啊,聽說了」
「有什麼吩咐」
「拜託了,宮本家的……你不能釋然,我也明白。但是藥子大人……藥子大人有不得不和你們戰鬥的理由——」
儘管藥子失去了作爲「鞘之主」的記憶,但她打倒了莉莉甌妮,讓常葉的記憶被改寫的事實也不會變。先不說賴通,至少伊織沒有能像往常一樣和藥子來往的自信。
「那個人……曾是你的學生嗎?」
「……」
「沒有那種打算的話,就不會特意瞄準你來攻擊了……冷靜下來真是太好了」
席裏·沃克翹起嘴角翻看着舊書,沒有回頭看艾露米拉,視線透過眼鏡盯着書本。
「——?」
艾露米拉主動前來,迎接返回無人圖書館的席裏·沃克。
「你……變了呢」
「久違的會面如何」
「剛纔老師說過的吧?想要的是我的父親……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伊織確認後開口說道。
「可不能用會面這麼溫和的說法啊……那傢伙當時相當衝動吧」
伊織背起失去意識的藥子,拉起克莉絲的手走了起來。
但這麼看來,藥子對父親的依賴程度要遠超伊織的想象。
「很仰慕你?」
「當她得知就算得到「書」,也無法復活去世的母親開始……藥子大人的願望就變成想要和你的父親再會。雖然也許讓你很生氣,但不幸的藥子大人只是想要一個溫柔的父親而已……」
「說實在的」
「……」
「這樣啊……」
「別開玩笑……別開玩笑了——!!」
伊織沒有給藥子致命一擊,只是通過給艾可杜恩造成致命傷害來取得勝利。可以說是實現了和叔父之間的約定。
艾露米拉把外套掛在衣架上,開始準備紅茶。只有在燈光周圍,生活的氛圍——沒有生活氣息的奇妙氛圍洋溢出來。
所以——艾可杜恩哭了起來。落下的淚水化作光粒,一流下就開始消散。
「所以至少、你啊……別讓那個傢伙的計劃、得逞啊」
伊織抬頭看向艾可杜恩指着的方向。
一瞬間伊織的怒火就超越了沸點。
雖然罪惡感不會減弱,但至少能救一個算一個。
「……都是過去的事了」
「——!? 」
遠處林立的大樓頂上,耀眼的白色光輝好似揹負着陰沉的天空。雖然距離伊織他們有一百米以上,但現在伊織的雙眼已經清楚了看見那裏有什麼。
「但是啊,之後又作爲「吟遊詩人」復活了」
「你這混蛋——」
「也就是說,果然——?」
「啊,雖然還某種程度上有所預料,可不能小看那個孩子。至少攝入「血」的時候,還是要小心點行事啊……」
「你不用在意。是我下的手——而且,艾可杜恩也是這麼期望的」
「了——!」
伊織深吸一口氣返回藥子身邊,但是艾可杜恩已經化爲淡淡磷光完全消失了。
還不知道藥子的記憶會被改寫到何種程度,伊織實在沒有跟蹤事態的工夫。
「大概吧」
「……交給叔父好了」
比送伊索德上路的時候,發射出更強的光芒和衝擊波,直接擊中了林立的大樓。
「嗯」
「正好和我相遇的時候……得知自己的父親是個無可救藥、一事無成的男人,就越來越加深了這個傾向……」
「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藥子大人經常去你家玩。她的母親生病住院以後,一個人在家的時候變多了,所以、呢……那個時候,你的父親對她很親切——把你的父親當成了理想父親的樣子」
「當然了,不是說了不出意料嗎」
「真是令人懷念的名字——怎麼了,Miss艾露米拉」
飄在天空中的濛濛粉塵隨風消逝。曾經是大樓的物體完全倒塌,周圍的地面也全被悽慘地翻起。但是,並沒有那道光芒主人的身影。
眯上了瞪大的眼睛,伊織這次是完全說不出話了。
「……藥子大人,沒受過、親生父親的照顧……」
「就算這樣——」
高速飛向虛空,向着光芒突進。在其中心看見了那張想忘也忘不掉的臉,伊織將克莉絲一揮到底。
「……回去吧,克莉絲」
「給我等等……喂、哪裏理想了?」
「早瀨藥子的恩師也好,宮本伊織的父親也好,都是過去的我——現在的我不是宮本康賴,是席裏·沃克。英格蘭之吟遊詩人,只是在「書」的引導下行動的棋子而已」
「倒是有時間,怎麼了……?」
「想拜託你幫我傳個話」
「給誰?」
「給他」
說完以後,席裏·沃克把手伸向茶杯。
得到外甥的聯絡半路來迎接的宮本賴通,聽到伊織的話突然大叫起來。
「大、大哥他……死了,又復活了……?」
「正確的說,暫時死掉了,又作爲吟遊詩人復活了」
「血」的效果已經消失,伊織用平時的口吻回答道。轉了轉脖子,長舒一口氣。就賴通所見,伊織身上毫髮無損。其實距離伊織離開家還不到一個小時。恐怕是一面倒的戰鬥吧。
外甥生還,藥子的性命也沒有大礙,對賴通來說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是,那個行蹤不明的兄長在某個地方丟掉性命,又復活成了吟遊詩人,儘管聽到這番話,但實在不是可以率直高興起來的情況。
「……開玩笑的吧?」
聽見代替伊織背起失去意識的藥子的賴通這番話,伊織搖了搖頭,讓克莉絲坐在自己肩膀上。
「要是那種可以一笑而過的惡質玩笑就好了——但是,剛纔我看見的確實是那個混賬父親。和七年前比起來完全沒有變老,背後還長着白翼,應該是不會錯的」
「吟遊詩人的話,就是說像幽靈那樣的……?」
「誰知道。想進一步打聽的時候,艾可杜恩已經消失了」
伊織暫時停下了想說的話,看了叔父揹着的藥子一眼。
「……藥子老師雖然可能知道什麼,但現在的話,也沒辦法詢問詳情了」
「啊……等恢復意識的時候,早瀨就會失去作爲鞘之主的記憶了吧」
「總之,父親已經不是人類了。而且還不是同伴」
伊織僅僅點頭予以回應,在玄關把克莉絲放下來。
賴通搖了搖着背上的藥子,露緹琪雅不情願地同意了。
用芒果汁潤好喉嚨,克莉絲搖了搖頭。
伊織用微波爐加熱賴通事先做好的熱三明治,咂了咂嘴。「就算你冷靜地去問話,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給出答覆啊?如果有對話餘地的話,就不會立刻藏起來了吧」
「感覺和那個孩子稍微有點像」
果然藥子的記憶也由於改寫的影響變得曖昧不清。伊織今天來這裏,也有確認這方面情況的意思。
「我知道——總之,叔父先說些花言巧語矇騙她吧,這種事很擅長吧?」
「隨便找找你的睡衣給她換上」
「啊,嗯,準備好了」
「但不是戰爭妖精喲」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啦」
「多謝了」
「真是的、爲什麼讓我——」
「如果沒發生這種事……叔父,你會和老師在一起嗎?」
「啊,畢竟那傢伙都做出這種事了」
賴通對立刻在桌子上擺好陣勢的克莉絲問道。
「……說實話,老師的記憶會怎麼樣,我現在沒有顧慮那種的事的餘裕」
「——但是,確實常葉學姐從老師那收到了給叔父傳的話」
「你的心情我也明白」
「……」
這天午休時分,早瀨藥子還是覺着異常的睏倦,時不時臉頰抽搐,似乎是頭痛的關係。
「哇-啊!夜宵夜宵!」
克莉絲握住腦袋兩側的金髮擺成馬尾辮。恐怕是在說伊索德吧。
伊織把第二個熱三明治擺在克莉絲面前,發出嘆息。
對手是不是伊織的父親如今已經不重要了。不是父親的話就只是單純的敵人,如果是父親,那就是更無法原諒的敵人。
「我說過這種事嗎?……到底……誒?雖然感覺是說過——」
「傳話?」
「確實搬家的準備都完成了——就這樣放鬆下來,被賴通拉去喝酒……?」
儘管滿臉不情願,但露緹琪雅還是輕輕抱起藥子,把她搬進浴室裏。
「咦?爲什麼要我——」
「是說老師的事情……醒過來的時候記憶應該會很曖昧不清,把這個解釋成喝高了的原因總可以吧?」
「雖然形式上是我們主動發起戰鬥,但即便不這樣,對方應該也會攻過來,至少艾可杜恩是這麼說的——明明知道不是我們的對手,老師仍然選擇應戰,就是因爲被父親拜託了」
「那邊就先讓她處理……喂,伊織。剛纔做的夜宵還在廚房裏,去和克莉絲喫點吧」
「——」
「……雖然幾乎沒有昨晚的記憶,我真的和賴通喝酒喝到不省人事了?」
「對了……說成兩個人痛飲到天亮,但還覺得不夠就來這繼續,一直喝到不省人事怎麼樣?」
「是嗎」
「剛纔看見的叔叔——是吟遊詩人嗎?」
「歡?」
「哎呀哎呀」
「露,洗澡的準備呢?」
「是不是喝的太多了?」
賴通輕輕聳着肩把背後的藥子往上扶了扶。
藥子把宮本康賴看做理想中的父親,也不是不能想象。賴通以前就有所察覺。記得學生時代經常來宮本家玩的藥子,似乎就把康賴當作父親,把賴通當作兄長。
「……」
「真是的……大哥在想什麼啊」
「……知道了」
「你不做的話就只能我去了不是嘛——」
「也就是說……你要主動出擊嗎?」
「……那也只能放手去做了」
「……真的是大哥唆使早瀨和你戰鬥的嗎?」
伊織注視着茶杯裏隨熱水上下翻動的茶葉,開口說道。
「……倒也是」
「老師那些很貴的衣服破破爛爛了是不可抗力。戰鬥中還要注意那些是不可能的」
喝完咖啡,伊織又開口了。
也就是說,對伊織而言,父親和伊索德都是一樣的。只是把自己爲「死亡之蛇」,並執着地想要排除自己的敵人。
「——」
聽見從叔父口中說出的這些,伊織小心翼翼地窺視他的臉色,低聲詢問道。
藥子返回平時的座位上,眉頭緊鎖杵着臉頰。
「明天晚上,在公園碰頭。這個也不記得了嗎?」
推開宮本家的門扉,賴通轉頭看向夜空。
「但是,天亮的時候不是在你家裏醒過來的嗎?」
「歡……歡迎回來……」
「……不太清楚」
藥子好幾次偏了偏頭,發出嘆息摘下平光眼鏡。
「艾可杜恩是這麼說的,現在也沒辦法確認了……但是,叔父你應該知道什麼的吧?父親和老師的關係,叔父應該很清楚,那傢伙是這麼說的」
「嗯!阿通叔叔的熱三明治讓人根本停不下來!做得很不錯喲!確實很擅長!」
「那,不好意思把早瀨扶進去吧」
看着伊織向衝開的紅茶中加入白蘭地,賴通皺起眉頭。
來回看着伊織和克莉絲的臉,露緹琪雅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看起來還是很關心兩人的。
「因爲纔剛剛恢復冷靜,要是再慎重點接觸就好了。讓他喫下攻擊前,應該先問話的」
「就算親手將父親打倒,你也不會受到良心苛責這件事了」
總之血跡是可以洗掉,但破碎的衣服變不回去了,而且藥子在這個家裏醒過來的話,要怎麼才能矇混過關呢,完全沒想到好辦法。
伊織走到爐竈前,立刻開始製作下一個熱三明治,突然回頭看向賴通繼續說道。
「聽說是從酒館被叔父拉到我家來的」
之前失去莉莉甌妮,今天又和艾可杜恩戰鬥導致他消失,克莉絲的內心不可能不受到傷害,但是少女努力堅持過來了。只要伊織在身邊,她應該就不會有事。
「此外,早瀨那邊要怎麼瞞過去呢——」
看見拉着伊織的手奔向廚房的克莉絲,賴通稍微安心了點。
「瞞過去?」
最根本的問題,就是對方不肯就這樣放過伊織他們。
「……唯一的慰藉就是」
「雖然對叔父不好意思」
給前言不搭後語的克莉絲伸過來的杯中倒滿芒果汁,賴通露出苦笑。
「喂喂,那傢伙這樣能接受嗎?」
「已經被人找上門來了……利用老師」
「歡……」
「那個傢伙是人類也好,吟遊詩人也好,都沒有關係。再以那副樣子出現在我們面前的話,下次絕對不會留情」
放入車達奶酪和火腿,加上切碎的捲心菜和美乃滋醬做出來的熱三明治,是伊織小時候常讓母親做的最愛之一。但實際上告訴伊織做法的是大學時代的賴通。並不能說是他擅長的料理。
「雖然你這麼問,但我也不清楚啊。一直和老師在一起的不是叔父嗎?」
在伊織按響內線電話後,露緹琪雅打開玄關的大門探出腦袋。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也許就能避免事態如此發展了」
聽見走進美術準備室的伊織這麼說,藥子把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中,粗魯地把裝滿咖啡的杯子遞給少年。
啜飲紅茶突出熱氣的賴通,聽見露緹琪雅想要浴巾的聲音站了起來。
「哈?」
「——吶,克莉絲小妹」
「——既然能說服認識的早瀨和你戰鬥,看起來並不是沒有從前的記憶吧?在這個基礎上還採取這種做法的話,還真是不好對付啊」
「就是啊,真火大」
「……多謝誇獎」
「——我是不會原諒那個男人的」
「是嗎?那個父親是元兇的話,我們無論如何都躲不開黴運吧?」
「所以說,請不要問我」
「啊……我要是再年輕幾歲……明明只對酒量很有自信的——」
「話說回來,爲什麼要搬家呢?」
和伊織他們戰鬥之後,不能繼續住在同一個地方——所以纔要搬家,那天夜裏艾可杜恩對伊織這麼說的。而這在藥子現在的記憶中會產生什麼變化,伊織有點在意。
「我覺得差不多該從依賴於父親狀態中脫離出來了」
「父親……?」
想起了艾可杜恩臨終時說過的話了。說是沒有被親生父親養育過的藥子,把宮本康賴視作理想的父親。
「從賴通那裏什麼也沒聽說過嗎?」
「什麼?」
「我的父親,是那個遠野謙三」
「咦……?」
一瞬間沒反應過來藥子在說的是誰。
「……難道是、就是說、政治家的」
「對,他情人的女兒,就是我」
藥子驚人的告白,終於讓伊織有種許多事情聯繫到了一起的感覺。
和一介教師不相符的高級躍層公寓,被準備好的上等男性西服——在入境管理局也很有面子,考慮到擔任現外務大臣的父親的影響力,就能說得通了。恐怕藥子母親葬禮的夜裏,伊織在公寓前目擊到的就是遠野謙三吧。
藥子把咖啡一飲而下,帶着苦笑說道。
「——但是,我既沒有被承認,二十歲之前也從來沒有過接觸。所以一直以爲我的父親早就不在了,母親也什麼都沒和我說過」
「……」
「而且,夫人去世以後,立刻就來找我了——大概想要一個後繼者吧。那個人承認我是自己的女兒,想要招一個女婿」
「是爲了繼承事業之類的吧」
「……咦?」
「……這是,在日本人墓前供奉的花吧?」
這種靜謐的靈場和即將到來的聖誕節完全無緣,除了伊織他們再沒有別的人影,寂靜得令人毛骨悚然。被雲層覆蓋的天空,和盛夏的時候完全不同。
露緹琪雅以手扶額誇張地嘆着氣。
「……果然啊」
這樣就解決了一個大問題。
「……沒想到現在還能給出這種反應呢」
「恐怕會辭職吧……我這種人沒被解僱還能當老師,應該也是校長被父親吩咐了什麼吧。無視了那個父親的意見想要獨立,還在這悠閒地幹活是不行的吧?道理上也說不通啊」
「——」
伊織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嘆了口氣小聲說道。
看見伊織返回教室,皋月一臉擔心地出聲詢問。
「克莉絲一個人的話,總擔心她自己能不能順利過來」
耳邊清晰地傳來下午的喧鬧聲。藥子拉開總是關着的窗簾眺望着外界,已經完全失去了身爲鞘之主時候的記憶吧。
克莉絲立刻就纏上了伊織,開始挑戰攀爬他身體,與此相對露緹琪雅卻情緒格外低落。
「……會對初次見面的人這樣打招呼,你是——」
注意到最近隨處可見的聖誕蛋糕海報,克莉絲咕嘟咕嘟嚥着口水。
「真是的……讓我趕緊帶着克莉絲過來,到底怎麼了?能別把我當成那麼方便的人嗎?」
就在剛纔,常葉一臉歉意地說今天有升學諮詢所以不能一起回去,但對伊織來說正好。今天要辦的事情,皋月自不必說,甚至不想讓常葉一起去。
所以,現在沒有應付皋月的工夫。
「放心吧」
「……沒什麼好印象呢,那座寺廟」
「老師已經不是鞘之主了」
「啊!伊織、你小看克莉絲了吧!? 克莉絲、一個人也能過來!不如說、是克莉絲領着露來的!」
「……咦?」
「都說了,討厭的話就先回去」
就在伊織在車站前的商店街購買過季菊花的時候,情緒高漲的克莉絲在穿着純白兔毛大衣的露緹琪雅陪伴下,從人羣中衝了出來。
儘管伊織爲此感到悔恨,同時也埋怨藥子的薄情,但就算這樣也實在無法責備她。
對着警戒心很強的伊織笑了下,艾露米拉繼續說道。
「誰的?」
「在說些什麼啊……」
說完以後,伊織離開了美術準備室。
「咦?」
「——」
「不」
「已經不是鞘之主了,所以沒有必要繼續警戒老師了」
「這個人……咦?總覺得有點奇怪——」
「誰說要請客了?」
藥子這樣明智的女性,爲什麼會接受和伊織那場沒有勝算的戰鬥呢——如果艾可杜恩的話沒錯,是由於和作爲吟遊詩人復活的父親相遇,按照他的吩咐進行戰鬥。從這個事實來看,藥子會變成這樣也是伊織父親的錯。
「我名爲艾露米拉,宮本伊織先生。我料到您會來這裏」
注意到了沙沙的腳步聲,她——穿着黑色大衣的女性——慢慢地轉過頭來。
「要是什麼都沒有的話」
「請我喫一次啦,這點小事」
「搬家的話,那學校這邊呢……?」
露緹琪雅隨口附和克莉絲的胡言亂語,看見伊織手上的菊花,歪着腦袋問道。
藥子突然露出微笑把前發捋上去。
「所以才搬家?」
「我以前,喜歡過你的父親」
「在那種不幸的少女時代的影響下,我有着重度的戀父情節」
「難道說,你去藥子老師那裏了——?」
「……伊織同學」
儘管藥子傾心於宮本康賴,但仍然壓制不滿支持着她,最後爲了讓她活下去選擇了獨自消失的道路,但關於這個美少年的事情,藥子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的父親,對我和母親而言,不能算是一個溫柔和父親和丈夫」
「嗯……但是在對我們不聞不問的時候,我和母親一直辛苦地生活。雖然算不上是對他的報復,我隨意花費那個男人的錢,想要讓他困擾。那個公寓也是,品牌貨也是,都是一樣的」
「要跟來就安靜點。這是國際通用的禮儀」
「無所謂,都到這來了,你不請我喫蛋糕可不會饒了你」
「我母親的」
放學後,無視了想要說什麼的皋月,伊織快步離開學校。
「但是呢,那也已經無所謂了……」
「……啊,我想起來了」
「全部都包括在內退還給父親了,想要一身輕地從頭開始……爲什麼突然考慮這些事,自己也不太清楚了」
「真是的……都說了你先回去比較好,這下子後悔也晚了」
「忝爲英格蘭之吟遊詩人、席裏·沃克的「秤之妖精」」
藥子的告白讓伊織心跳加速。
「喂!」
這麼來想,對父親的怒火更加旺盛。就連常葉敗給藥子忘記一切,也只能認爲是父親的錯。
「伊織!」
昨晚看見的如果真的是伊織的父親,搞不好,會在母親的墓前上供。雖然對那個薄情的父親不抱什麼指望,但不去確認一下還是很在意。
「是這麼一回事啊」
「康賴先生並未到此……而是由我代爲傳遞口信」
「這樣啊——至少從今以後,請別喝太多酒了」
「要去哪?」
現在的話,總覺得可以理解艾可杜恩的心情了。
「啊!好的好的、真了不起呢,克莉絲!雖然每次到十字路口的時候,都反覆看我的臉色就是了!」
讓露緹琪雅留在原地,伊織把克莉絲抱在腋下,緩緩走向人影。
在宮本家的墓前,有一個黑衣的人影。又不是祭拜和盂蘭盆會的時期,這個過季的年末會來母親的墓前參拜的人,除了伊織自己以外再想不到其他人了。
「有的話就困擾了……不,有的話更好……想不明白」
「怎麼了、克莉絲?」
「所謂秤之妖精,是類似於侍奉吟遊詩人的戰爭妖精。而席裏·沃克用伊織先生也能理解的說法……是您的父親,宮本康賴先生」
「啊」
伊織翻開讀到一半的文庫本,拒絕皋月進一步的追問。
「就說是墓前了」
「……也許不要緊,稍微離遠點」
伊織停下腳步,擋住了露緹琪雅。
「什麼都沒有的話,要是有什麼呢?」
「這倒也是啦——」
「伊織、回去的時候去喫蛋糕嘛!」
「沒有其他戰爭妖精的氣息……話雖如此,最近完全安不下心啊」
美女露出微笑,殷勤地對伊織行了一禮。
露緹琪雅用手指繞着長髮,環顧四周,安心地舒了口氣。
「不舒服的話就先回去。本來就只打算我和克莉絲去露個臉而已」
「什麼?」
雖然早已從艾可杜恩口中得知這件事,但從藥子口中再次聽說父親的事情,還是讓自己心煩意亂。
「「劍之妖精」是人的靈魂匯聚而成,伊織先生您應該已然知曉——那麼,我等要將您排除的理由您可知曉?」
像個小包一樣被伊織抱着的克莉絲,眨眼看着美女歪了歪腦袋。
是位有着長長的黑髮和略帶哀愁眼神的美女。這種美女見過一次就絕不會忘記,是伊織第一次見到的女性。
伊織將校服外套的扣子扣好,拉着克莉絲的手向前走去。
取而代之的,還有個更大的問題從天而降。
伊織皺起眉頭環視周圍。
「當然,和普通的戀愛感情完全不同……大概那個時候,想要個溫柔的父親吧,當時還以爲自己沒有父親呢」
「和你沒什麼關係吧。差點在那被公主大人殺掉的是我和克莉絲吧」
帶着一頭霧水的克莉絲和目瞪口呆的露緹琪雅,伊織踏進供奉母親牌位的菩提寺。
「父親他……?」
「秤之妖精……?英格蘭之吟遊詩人——?」
「人的生命就是戰爭妖精的食糧,可以讓戰爭妖精變得更強。同時戰爭妖精之間通過戰鬥互相淘汰,最終被「妖精之書」選中的戰爭妖精會成爲「傳誦者」」
而傳誦者負責的,正是將世界上飄忽不定的靈魂引導至「樂園」——伊索德確實這麼說過。
「被傳誦者引導至「樂園」的靈魂,會作爲新的生命之種再次被播撒在世界上。數百年輪轉一次的生與死的循環,被我們稱爲「圓環之蛇」」
「這些都從那個公主大人那聽說過了」
聽到伊織插進來的發言,艾露米拉滿意地點了點頭。
「……吟遊詩人的各位大人,發現那位少女已被選爲這次的傳誦者。但是,閣下等人並沒有推開「樂園」門扉的打算。您並不知曉那種行爲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什麼?」
「如果不開啓「樂園」的門扉,死者的靈魂就無法進入轉生之所,只能在世界上繼續彷徨。如果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最終世界會因爲無法承受靈魂的重量而崩潰」
「世界會……崩潰——?」
從剛纔一直貫徹聽衆身份的露緹琪雅目瞪口呆地重複道。
「是的。世界已然開始悲鳴。保持着這個狀態還能堅持多久,吟遊詩人的各位大人也無法預料——所以伊索德大人認爲不得不排除閣下等人。打倒閣下等人的話,其他戰爭妖精會成爲傳誦者,開啓前往「樂園」的門扉」
「也就是說,那個公主大人退場之後,就輪到那個廢人出場了吧」
看見伊織的冷笑,艾露米拉哀傷地垂下了眼簾。
「……爲了守護「圓環之蛇」的循環,康賴先生認爲讓閣下等人這樣是不行的。是作爲普通的戰爭妖精和鞘之主活下去,還是作爲「死之蛇」被打倒,或者是憑藉我的力量忘掉一切重新來過——希望閣下任選一條路,這就是康賴先生的想法」
「……爲什麼你們這幫人,總是這樣把選項擺到我們面前?偶爾也試試自己被迫做出選擇怎麼樣」
總之覺察到艾露米拉似乎沒有戰鬥的意思,伊織把克莉絲放到地上,像是要推開艾露米拉一樣站在母親的墓前。把帶來的菊花擺好,注視着漆黑的花崗岩。
「你們有什麼考量都和我沒關係。我只是要和父親做個了結——回去就這麼和他說吧」
「您的決心不會變了嗎?」
「那個男人拋棄了妻子和兒子……所以那傢伙,已經不是我的家人了。現在我的家人是這個傢伙」
伊織把克莉絲叫過來,把手放在她的頭上。
「就算這樣……咦?爲什麼啊?」
從住在巖手的曾祖母金森佐和那裏,聽說過被稱爲「世界的盡頭」的蘇格蘭羣島。當時總覺得很在意,回東京後稍微調查了下,記得確實有個叫聖基爾達羣島的名字。
艾露米拉嘆息着鞠了一躬。
「之後按照康賴先生的吩咐,把這個孩子送往日本的時候,我把她以前的記憶封印住並讓她陷入了沉睡」
「是的,請問有何要事?」
「……這樣啊」
小時候的伊織,對總是不在的父親感到生氣,當問到爲什麼要和那種人結婚的時候,母親總是帶着寂寞的笑容說道,因爲是個不知爲什麼總覺得不能放着不管的人。
「你剛纔說可以用自己的力量讓人忘記一切重新開始?那是什麼意思?你能篡改人的記憶嗎?」
「我要爲了保護我的家人和那個男人戰鬥。不讓那個男人知道自己有多麼罪孽深重的話,母親也不會安息」
「……什麼?」
「……好吧」
「……剛說完要和康賴先生敵對之後,就有事要拜託我?」
短暫思考之後,艾露米拉點了點頭。
「……總之,你可以讓人忘記各種事情對吧?」
艾露米拉指向克莉絲。
「封印那個孩子記憶的就是我」
七年前,你似乎是和父親生前一起行動,你到底中意那個男人的哪一點——伊織的這個問題,艾露米拉寂寞地笑着回答道,因爲不能放着不管。
「……但是,女人真是無法理解的生物呢」
「那我對你有個請求」
伊織不假思索地低頭看向克莉絲,少女只是呆然若失,好像什麼都沒想起來。
「比起說是篡改——應該說是我擁有讓人忘卻記憶和情感的力量。使用這個力量的話,就可以進行改變,很接近失去了戰爭妖精的鞘之主被改寫記憶的那種程度。實際上——」
「那個少女是七年前,我和康賴先生在聖基爾達和「書」一起發現的」
伊織沒有心情連這件事也告訴露緹琪雅,於是閉上了嘴巴。
「……伊織。你拜託人家那種事情真的好嗎?」
「我會盡己所能」
第一眼看見艾露米拉的時候,克莉絲產生的違和感,也許就和這點有關。
「那個嘛,要是順利的話——」
「我覺得這件事對你也有好處」
「咦?說什麼呢?」
離別之際,伊織又問了艾露米拉一個問題。
「是的。花費的時間要看想讓對方忘記的東西有多少,並且也不能說是完美無缺」
「剛纔的那個女人」
「……真是不爽」
「我們也想到可能會變成這樣……近日應該就會定好日期做出了斷」
伊織始終站在宮本家的墓碑前。
「那個女人也是因爲有成功的把握才答應的吧……不然只會一笑置之」
「多虧了父親,我和叔父都喫了不少苦頭呢。作爲補償這點東西不算什麼吧。撫養費啦,撫養費」
「聖基爾達……」
「是嗎?世上不是有很多那樣的女人嗎?雖然沒到相互依賴那種程度,但這個人沒有我就不行,那種被沒用男人握在手中的薄倖女子」
伊織喊住了又端正行了一禮準備離去的艾露米拉。
艾露米拉嘴角微微抽動。可能是在嘲笑伊織意外的厚臉皮吧。
艾露米拉離去之後,終於從長時間的緊張中解脫出來,露緹琪雅一聲長嘆。
「——喂」
「所以更不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