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我家不是託兒所

宮本伊織不擅長運動。

雖然並不是毫無運動細胞，但也沒有達到平均標準，頂多就是比一般人稍微遜色的程度。如果他把至今用來看書的時間拿來鍛鏈身體，或許就有可能成爲超越高中等級的運動選手，然而很遺憾，伊織正是否定這種價值觀的那類人。

所以——如果是不能使用「魔性之血」卻得付出勞力的事，伊織都是儘量避而遠之。

車站南門通往公園的路線，在天公作美的假日，總是塞滿非比尋常的人潮。

在這樣的喧鬧氣氛中，宮本伊織撥開人羣拼命奔跑。

無力的居家型少年，至今還沒掌握狀況，就只是在危機感的催促之下奔跑着。

由他監護的克莉絲塔蓓兒，並不在他的身旁。

「可惡……！」

伊織邊跑邊以手機試圖連絡早瀨藥子，然而明明不到五分鐘之前才道別，藥子的手機卻已經切換爲拒接來電的兜風模式，現在的她大概正以愉快的心情開車吧。

雖然這麼說，如果要請心情低落的大路常葉支援，伊織也感到過意不去。何況莉莉甌妮正傷重臥牀，他不可能在這種時候拜託常葉。

伊織嘖了一聲將手機塞回口袋，看向前方几公尺遠的地方。

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女，任憑偏紅的長髮飄逸，就這麼在人羣中奔跑。相較於必須與他人擦肩才能移動的伊織，少女則是以俐落的動作巧妙鑽過人羣間的縫隙，矯健地向前方跑去。

她腋下抱着的不是別人，正是克莉絲塔蓓兒。

「呀啊～！伊織！快、快救我啊～！」

克莉絲揮動手腳，不斷呼喚伊織的名字，然而她的叫聲被喧囂聲蓋過，除了伊織，沒有路人注意到她們。

最重要的是，要是旁人看到現在的她們，真的會認爲她們是綁架犯和受害者嗎？

然而那名少女，正是從伊織身邊抓住克莉絲逃走的綁架犯。

「那個女人——！」

伊織懊悔着自己的疏失，並且瞪向少女身後。

在車站，少女以粗魯的語氣向伊織和克莉絲講話，接着就忽然把克莉絲抱在腋下，朝公園的方向跑去。

『所以只要解決餐費的問題就OK吧？』

『是沒錯啦——因爲發生了一些逼不得已的隱情。』

少女是戰爭妖精，這已經可以確定了。雖然不知道少女的「鞘之主」是否就在附近，但要是她想打倒克莉絲提升自己的能力，她能下手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

乾脆大喊「有人綁架！」算了。伊織拼命壓抑着這樣的念頭，努力在人羣之中沿着通往公園的石階往下跑。

「聽好羅？我現在要扔過去，你一定要接好哦？要是摔壞或許會要你賠償哦？」

確認克莉絲就坐在少女旁邊的座位哭泣，伊織衝到橋的扶手旁邊大喊：

「名字這種事情無所謂！那個傢伙是怎麼回事？忽然抓走我照顧的小鬼到處跑——」

「現、現在不是寒喧的時候吧？」

少女揚起塗着閃亮脣蜜的嘴脣，忽然伸出手，把伊織的眼鏡往上抬。

在伊織猶豫着是否該轉告藥子母親死訊的這一瞬間，賴通就輕笑一聲結束通話了。

從手機另一頭傳來的聲音，是現在應該人在法國的伊織叔父——宮本賴通的聲音。

伊織感到驚愕並插嘴問道：

「……慢着。」

『總之我現在沒辦法輕舉妄動……不過很難說明。』

「……等一下，我可沒說過要接收那個傢伙！」

「唔！」

來到橋上的伊織感覺到，內心的不安忽然轉變爲困惑。

「怎麼回事……那個傢伙想做什麼——？」

伊織寄給叔父的電子郵件，是說明戰爭妖精與鞘之主之類的事情。如果不是當事人，實在無法相信並加以理解，可說是荒唐無稽的內容。得知叔父如此順利地把握事態，反而讓伊織懷疑叔父是否真的願意相信。

『——喂、有聽到嗎？喂～！聽到就回個話吧！』

『這我非常清楚。——不過，我沒辦法成爲那孩子的鞘之主，沒辦法保護她。』

「你剛纔說了什麼？一起住？」

「唔～嗯……」

少女近距離窺視伊織臉龐之後，以洋洋得意的表情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所以露就拜託你羅？』

「————」

「你說把握……？」

「她現在在我的學校教美術。她是叔父的學妹吧？」

『所以說，要解決的問題只有餐費對吧？等等你去查一下家計用的帳戶餘額，應該可以讓你有好一陣子不必爲這種事煩惱。』

「……用不着多管閒事。」

她當然不是伊織的朋友，也不是克莉絲的朋友。

叔父賴通確實與伊織相反，是非常擅於交際的人。然而他的社交性格過度朝着特定的方向——主要是女性方面——進展，曾經多次陷入尷尬局面，這也是事實。所以事到如今，伊織也不想向這樣的叔父看齊。

戰爭妖精打倒其他的戰爭妖精，就可以令自己實力成長。戰爭妖精喫掉戰爭妖精這種說法，應該就是這個意思了。

即使差一點掉進水池，伊織還是有驚無險接住電話。看到天鵝船上的少女指着自己的耳朵，伊織戰戰兢兢把手機抵在耳際。

伊織搖頭甩掉少女的手，以粗魯的語氣詢問。

在伊織面前抓走克莉絲，像在炫耀般演出這段不上不下的逃亡戲碼。伊織無法理解少女如此作爲的真正用意，只能咬着牙忍受煩躁與不安。

「啊？」

「!? 」

明明不可能聽見叔侄之間的對話，少女卻笑咪咪朝着伊織揮手，享受天鵝船帶來的短暫遊覽時光。

那名少女也是戰爭妖精。不然的話，克莉絲不可能會在首度遇見少女的時候就想逃走。

看到伊織氣喘吁吁的模樣，把手機抵在耳際的少女，露出像是在捉弄他的笑容。

『是啊。我房間是空的吧？可以暫時讓露緹琪雅住那裏嗎？』

伊織無法掩飾焦急的情緒。叔父打斷他的話之後繼續說道：

「叔……叔父!? 」

想到這裏，就不由得令伊織認爲，輕易拒絕叔父請求的自己極爲冷漠。

即使如此，少女卻刻意逃到人多的地方，而且她明明能夠完全甩掉伊織，卻也沒那麼做。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覺得如果是你，絕對不會無情到對那個孩子見死不救。這樣我總算能卸下重擔了。』

「用不着猶豫，叔父原本就想扔給我處理吧？不然她本人哪可能忽然就找上門？」

「——那個，你就是伊織吧？如果事到如今才知道認錯人，就不是道歉能解決的事情了。」

伊織無法理解通話對象爲何是叔父，就這樣看向少女。

「你在說誰？」

『喂，稍微猶豫一下吧，怎麼可以立刻否定？』

「啊、嗯。」

『抱歉，我現在沒空說明細節……不過你寄的郵件我都看過了，我自認可以把握你現在的處境。』

「別這麼激動啦，伊織！」

「這樣啊……那還真是奇妙的緣分。」

「研究……？」

然而在綁架事件發生之前，克莉絲以不安表情說出的那番話，使伊織理解了那名少女的身分。

「喂，叔父，我是說真的——」

『沒錯，內向的伊織老弟最不擅長應付，打扮花俏又自我中心的美少女。』

『喲，伊織嗎，好久不見了。』

「無論再怎麼說，辦不到的事情還是辦不到。如果那個傢伙什麼都不用喫，那還有得商量……」

「…………」

『——她的名字叫做露緹琪雅，你就叫她露吧。』

「——我現在照顧的小鬼，被你說的那個女生拖着到處跑，現在已經在那傢伙的身旁哭累不動了。在對我吩咐事情之前，拜託先處理那胡來的傢伙吧……何況她剛纔還放話威脅要喫掉我們耶？」

『我把我認識的戰爭妖精送到你那裏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致看來，克莉絲並沒有受傷。之所以憔悴得像是烈日底下的盆栽，應該是因爲剛纔被拖着到處狂奔加上飢餓的關係吧。

「喂——!? 」

「確實很像阿通。」

「……她也是鞘之主，我被她救了好幾次。」

『總之沒時間了。伊織，別讓我講太多次。』

伊織連忙想要重撥時，手中的手機被搶走了。轉身一看，那名少女不知何時已經下船，拉着克莉絲站在旁邊。

「嗨～！」

那名少女划着天鵝船，悠哉地朝着伊織揮手。

『……藥子？早瀨藥子？』

『是啊……早瀨怎麼了？』

而且少女右肩揹着揹包，左手把克莉絲抱在腋下，卻能在人羣之中迅速奔跑，宛如感受不到絲毫重量。仔細想想，連成年人都很難做到這種事。伊織光是追在後面避免距離被拉開就費盡全力了，對方卻有餘力偶爾轉頭看向後方，朝伊織投以挑釁的笑容。

她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剛冒出這樣的疑問，少女就把她的手機扔向伊織。

『戰爭妖精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而且我知道的比你還早。』

克莉絲離開少女身旁，搖搖晃晃走過來摟住伊織的腰。雖然不知道做了什麼努力，總之伊織抱起克莉絲輕撫她的背，並且在她耳邊說着「好乖好乖」誇獎她作爲安撫。

「辦不到。」

「等一下！你知道藥子老師的事情嗎？」

伊織再度看向少女。

進入公園之後，擁擠程度終究沒有剛纔那麼誇張，不過頂多也只是有路可鑽的程度。在伊織撐着自己的膝蓋喘氣時，少女穿過池上的橋，朝着單程小船的碼頭前進。

『老哥似乎沒有對你透露過這方面的事情——不過總之，雖然很抱歉要你配合我，但是現在沒時間了，我只講重點。』

「既然這樣，我也有無可奈何的隱情……既然叔父知道戰爭妖精的事情，那麼你至少應該明白，那些傢伙的肚子是無底洞吧？」

「——也不想想是在用別人的手機，你也講太久了吧？」

「什麼？」

叔父不同於以往的嚴肅語氣，使得伊織內心遭受罪惡感苛責。如同伊織無法拋棄克莉絲，並且下定決心保護她，雖然不知道實情，但叔父應該也是想盡辦法，想要保護名爲露緹琪雅的少女。

父親下落不明，實際上並沒有定期薪資收入的現在，宮本家的家計是以爺爺留下的遺產勉強支撐。在這樣的經濟狀況下，家裏是否能照顧兩名食慾旺盛的戰爭妖精，曾經替伊織到市公所辦理各種手續的叔父肯定最清楚。

『……只不過，如果不是老哥的研究，我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吧。』

「你認識的戰爭妖精？難道是——」

『這方面我已經阻止了，所以別擔心。何況那孩子也不是說真的，你不要這麼記恨。你和她一起住就會明白，她雖然是那副模樣，實際上挺純情哦？她只是想裝大人罷了。』

「什麼隱情？」

「伊、伊織……克莉絲很努力了……」

「咦？」

察覺到叔父正要結束通話，伊織不由得說出藥子的名字。

「喂！你到底是——」

『喂喂，既然是女孩子的任性，你就應該笑咪咪任憑她拖着跑吧。要是沒有這種度量，你永遠都交不到女朋友哦？到頭來，你的人際關係技巧太差了，稍微向我看齊吧。』

然而即使如此，也沒辦法克服擋在面前的現實問題。光是餵飽克莉絲一個人就已經很辛苦了，如果還要多照顧一個和克莉絲同等級的大胃王，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任務。

「阿通就是阿通啊，他是你叔父吧？」

「我第一次聽到叔父有這麼可愛的綽號。」

「問你喔，你喜歡我怎麼叫你？既然是伊織……那就叫小織？」

「日本有一條法律規定，如果別人用自己不喜歡的綽號稱呼，可以不用回應。」

伊織轉身背對少女踏出腳步。他不想再度沿着剛纔拼命撥開的人潮往回走，選擇東方的另一條路返回車站。

「啊！伊織，等一下啦！」

少女快步跟上伊織，接着以不像是今天初次見面的熟稔態度搭話。

「你聽阿通說過了吧？我是露緹琪雅，從今天開始會住進你家。」

「不準擅自決定。」

伊織狠狠瞪了露緹琪雅一眼。

她確實是個美少女。

如同克莉絲、艾可杜恩或是莉莉甌妮，戰爭妖精這個種族天生擁有這種資質，這名少女也是難得一見的美女。光是像這樣並肩前進，就能清楚理解到這一點。

與其說紅色更像橙色的亮麗秀髮、白皙的肌膚、閃亮的棕色雙眼——即使除去日本人不會擁有的這些色調，露緹琪雅的美貌依然出類拔萃，行人不由得看她看到忘神，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克莉絲總算平復情緒之後，伊織把她放下來牽着走，並且向露緹琪雅說道：

「——到頭來，我是接下來要照顧你的人，你剛纔居然做出那種事？」

「咦？你在生什麼氣？」

「我在問你，把克莉絲抓走有什麼好玩的？」

「這是肌膚之親啦，肌膚之親！對吧，克莉絲～？我們是同伴，剛纔是在增進情感，對吧？」

露緹琪雅低頭向克莉絲投以微笑，但克莉絲卻繃緊表情躲到伊織身後。與其說是增進情感，伊織只覺得她是在嚇克莉絲。

伊織以冷淡的眼神看着露緹琪雅。

只差幾階就到底的時候，賴通失足摔倒了。這是今晚第二次摔倒，眼中的景色再度倒轉。

「你啊——」

在課程全部結束，整間教室充滿悠閒解放感的放學時分，宮本伊織板着臉保持沉默，把課本與筆記本塞進書包。

「——那個女生喜歡你吧？不過因爲害羞內向，遲遲沒能清楚表白……我有說錯嗎？」

在伊織身後窺視提款及畫面的露緹琪雅，朝着伊織耳際輕輕吹了口氣。

如此心想的伊織，在便利商店的提款機查詢自己的存款帳號。

「咦……？」

「…………」

幾天前還是七位數的餘額，不知何時變成八位數了。得知這件事的伊織當場僵住。

「——!? 」

「……那個，伊織同學？」

重新仰望夜空，剛纔的黑影已不復存在，天上只籠罩着不斷落下冰冷雨水的烏雲。

「似乎是這麼回事。」

「確定那個傢伙還在巴黎，這就是唯一的收穫……哎，我只是個普通人，這樣應該算是很努力了。」

伊織發現大路常葉正從教室前面的走廊經過，但他沒有刻意叫住常葉，而是嘆氣向皐月說道：

※

「…………」

「什麼事？」

賴通沒有看見人影。狹長階梯的兩側，並排着宛如聳立斷崖的傳統式公寓，但也沒有人從窗戶眺望街景。

賴通滾到路面之後，拍掉沾滿全身的枝葉，仰望剛纔自己所在的高牆。

「不過事實上，叔父真的有提過這件事。」

「我想問一個問題。」

「……都不行嗎……」

這裏是深夜巴黎的蒙馬特，賴通站在雨水淋溼的石磚步道嘆了口氣。由於時刻已晚加上偶爾有雨，坡道很多的街道沒什麼人影。路燈在潮溼的深夜空氣裏發出朦朧的光芒，令賴通的影子變得黯淡模糊。

背部整個摔在石磚步道的賴通，好一陣子無法呼吸，只能忍受着痛楚與衝擊。

「可、惡……」

是皐月逕自抱持期待，並且逕自失望。因爲皐月想看罕見的書，所以伊織至今好幾次在家裏招待皐月，但伊織自己未曾對皐月抱持任何特別的期待。

即使如此咒罵，但是剛纔因爲手機忽然震動而嚇得失足摔落的事情，賴通撕破嘴也不會說出來。

「……叔父在那邊幹了什麼非法勾當？」

「——叔父要求我一定要這麼做，所以我會讓你住進我家，但我可不會連你的三餐都一起打理。很抱歉，光是克莉絲一個人，就讓我家生活費中的餐費支出暴增了。」

「——！」

「……你是說真的？」

「完全跟丟了。費盡心血的跟蹤也就此失敗嗎……」

伊織單純只是在思考，今天要以家裏冰箱剩下的材料做什麼晚餐。不過伊織在沉思的時候——直到克莉絲指摘之前，伊織自己都沒有察覺——會眯細眼睛微微皺眉，所以在旁人眼中，就像是心情很差的樣子。

克莉絲輕輕拉着手，使得伊織回過神來，伸手抵着太陽穴看向露緹琪雅。

賴通拔腿沿着階梯往下跑。

「什麼問題？」

「別在意。」

「……我哪會相信他那種說詞。」

「——呼。」

「那個……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不會要求你像山崎那樣神經大條，不過想說什麼就應該清楚講出來。如果沒有這種膽量，之後各方面都會過得很辛苦。」

跑進電話亭躲雨的賴通，把剛纔從牆上摔落時也抓緊沒鬆手的數位相機畫面擦乾，確認存入記憶卡的數張照片。

「……什麼事？」

「伊織，怎麼了？」

「不，假的。」

賴通從口袋取出一根菸想要點燃，然而已經吸飽雨水的香菸，早就不是可以點燃的玩意了。

只不過，即使認知到這一點，伊織也沒辦法擺張親和的笑容，頂多只是在不會被誤認爲嘲笑的程度之內揚起嘴角，讓旁人明白他並沒有心情不好。

如今纔開始感受到寒冷的賴通微微發抖，並且離開電話亭準備離去。

「儘可能威脅嚇唬之後，就忽然消失身影——這是在警告嗎……？」

「因爲，你的面色好凝重——」

伊織在通往校舍門口的階梯轉角處追上常葉。

「牧島。」

「沒什麼。」

※

然而，他隨即停下腳步。

「宮本學弟，你這個人挺過分的，出乎我的意料。」

「咦～？阿通說過這方面他會想辦法，難道他沒跟你說？」

賴通就這麼抓着冰冷的扶手環視四周。

「……總而言之，目前我光是準備考試和照顧小孩就沒有餘力了。」

確認照片完全沒有捕捉到目標，賴通不由得露出自嘲的笑容。

「——」

與侄子結束久違的交談之後，宮本賴通摺起手機收進懷裏，然後扭動着埋沒在草叢裏的身體，將倒轉的視界復原。

之後又過了整整五分鐘，賴通才總算得以起身。

「——如果連那種玩意都去了日本，伊織就可憐了。」

「結果我反過來被追了，這是怎樣……喔哇!? 」

感覺似乎有人正在注視，使得賴通轉身看向後方。

「——學姊。」

「如果是石地，頭蓋骨搞不好就裂了……不過話說回來，露緹琪雅那傢伙忽然打給我，才害我嚇了一跳……」

常葉向伊織橫了一眼後輕輕地笑了笑。她看起來有些無精打采，應該是因爲之前與師兄的那場決戰，在她的內心留下了傷痕。

「啊、嗯……之前向伊織同學借的書，我想說什麼時候方便拿去還……」

在這個時候，只有雨聲的寧靜夜晚，忽然混入動物的低吼聲。

想到這裏，皐月宛如優柔寡斷最佳寫照的態度，就令伊織感到煩躁。

山崎與皐月瞪大眼睛轉頭相視，然後以訝異的表情看向伊織。

「當然不可能是這麼回事吧？是賭博啦，賭博，他靠着賭馬賺了一大筆錢！」

「我聽到剛纔的對話了。」

然而，自己爲什麼得感受到這種心情？

爲了研究而走遍世界各地——叔父以這種藉口浪跡天涯，伊織不認爲這樣的他有餘力提供自己生活費。叔父說他已經匯錢作爲餐費，但應該不是多大的金額吧。

賴通撫摸着從牆上摔落時遭到重擊的腰，走到大馬路上。

絕對不是狗的吼聲，是某種更爲巨大猛獸的聲音。

皐月愣在原地，伊織則是留下她離開教室。

「你這問題是什麼意思？」

「說、說得也是……畢竟快考試了——」

因爲雨下個不停而皺眉仰望夜空的賴通，看到某種漆黑巨大的物體，從公寓樓頂上方橫越而去。

「————」

無形的猛獸緊跟在後追了過來。沒有形體，就只有低沉的吼聲、細微的腳步聲與氣息，緊貼在賴通的身後不斷跟來。

「帶到學校還我就行了。」

「怎麼了，宮本？」

伊織制止想要說話的山崎，將制服領帶放鬆。

早早完成回家準備，正在玩掌上型遊樂器的山崎，抬起頭來加入兩人的對話。　　「——牧島去你家玩，會造成什麼不便嗎？」

「可是很重耶？讓伊織同學自己拿回家，我會過意不去。」

「喂喂……！」

「好痛……」

旁邊座位的皐月，戰戰兢兢窺視伊織的臉。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嗎？」

「看來是我多管閒事了，別在意。」

巴黎市中心不可能有這種生物。然而賴通確實感覺到，某種像是猛獸的生物，已經來到近在咫尺的距離。

皐月說完之後露出尷尬的笑容。看着她的側臉，伊織有種異常不自在的感覺。

「……就是這樣，所以事不宜遲，今晚就拜託你羅？」

全身淋成落湯雞的賴通，按着腰部站了起來。

「真要說的話，會。……其實不久之前，叔父把另一個女兒也託付給我照顧。」

即使是號稱對男女情感一竅不通的常葉，對剛纔的光景也是一目瞭然。皐月對伊織的心意，他們班上所有人應該都已經明白了。不用說，伊織當然不可能沒有察覺。

「但你卻偏偏對那名少女講出那種話？」

「說了會有什麼問題嗎？」

「你是充分理解到她的心意而這麼說吧？」

「因爲我沒聽過那個傢伙親口把這件事講清楚。」

伊織隨即以冷漠的語氣如此回答。

「我這麼喜歡你，所以你也應該察覺到我的心意——這種想法太一廂情願了。如果沒有膽量當面表白，就別期待這邊會有什麼回應。如此而已。」

「聽起來好剌耳。」

伊織也知道，常葉對師兄抱持着一份無法實現的愛戀。常葉一直沒有說出口的這份愛情剛粉碎不久，這時候講這種話終究是太冒失了。如此心想的伊織繃緊表情。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你不需要道歉……我確實沒有膽量，我害怕被耕介先生拒絕，害怕至今的關係瓦解。」

「學姊……」

「只要遠遠看着他就好，只要寄情於他就好……早知道我就不要抱持這種冠冕堂皇的想法，應該早點把自己的心意誠實表達給他，這麼一來，或許就會有更爲不同的結果了，至少我肯定不會後悔。」

常葉搖了搖頭，烏黑秀髮輕輕搖曳。

「……記得我還沒有好好向你道謝。謝謝你，多虧有你，我和莉莉甌妮才能得救。」

「不……話說回來，傷勢怎麼樣了？」

「是說莉莉甌妮嗎？那孩子已經完全康復了，應該是因爲有好好補充營養吧。」

「那就好。」

「至於你那邊怎麼樣？又多了一個奇妙的孩子吧？」

「可以的話，我很想立刻把她趕出去——不過既然是叔父的請求，我也沒辦法這麼做。」

「…………」

伊織坐在克莉絲旁邊，一邊以湯匙挖奇異果喫，一邊抬起視線觀察露緹琪雅。

只要克莉絲能習慣露緹琪雅就不成問題，但如果今後依然是這種狀態，就只能請露緹琪雅離開這個家。伊織必須優先保護的人，並不是叔父託他照顧的露緹琪雅，而是克莉絲。

「自己去查辭典。」

「我回來了。」

「……如果不是阿通的親人，你這種人早就被我修理得半死不活了，而且你甚至沒資格和我講話，知道嗎？」

「這是爲了美容，你乾脆連皮喫吧。」

「每喫一口都要用湯匙挖，不是很麻煩嗎？何況奇異果的皮摸起來刺刺的。」

然而伊織從頭到腳打量露緹琪雅一遍之後，就移回視線隨口敷衍幾句。

大概是被伊織的態度惹得不高興吧，露緹琪雅拉了張椅子坐下，手託下巴露出不滿的表情。

「你們兩個……」

「艾可杜恩好像也沒那麼誇張。」

「當然要喫，我要喫！我就是要喫！……你爲什麼要這樣整我？」

「那個，她沒喫午飯就出門了～。」

如果是以前的伊織，不管對方是少女還是戰爭妖精，或者是叔父有沒有託他照顧，伊織應該都會在當天把這種不合羣的人趕出家門。

「好的。」

「在宮本家，如果沒有對準備餐點的人抱持感謝之意，就沒有權利喫東西。你沒聽我叔父說過？」

正如預料，露緹琪雅緊咬嘴脣，以明顯不滿的表情瞪向伊織。

或許是第一印象不太好，克莉絲似乎潛意識害怕着露緹琪雅。開始同居的前幾天，伊織也感覺得到克莉絲比以前更加神經質，不過露緹琪雅卻明知故犯，經常捉弄克莉絲。

「什麼事？」

「……也就是說，你的燃料消費率很差。」

「那個女的到底跑哪去了？」

「伊織，怎麼樣？」

伊織心不甘情不願拿起水果刀，迅速剝掉奇異果的皮之後，看到這一幕的克莉絲，把冰箱所有的奇異果取出來堆在桌上。

「……這麼說來，莉莉甌妮也沒有喫很多。」

「當然。」

「那個傢伙想自己在外面喫？」

「沒關係，我下次再問莉莉甌。」

似乎很焦躁般不斷以手指叩着桌面的露緹琪雅，聽到伊織目中無人的這番話之後，忽然停止了動作。

「啊～，好啦好啦，很適合很適合。」

爲份量驚人的雞肉灑上面包粉之後，伊織一邊洗手，一邊轉頭對露緹珙雅說道：

「你的父親？」

「是嗎～？」

「啊、露說另一盤也可以喫，所以克莉絲就喫掉了～！」

「這樣啊……關於這方面，我想聽你說得詳細一點，改天再帶克莉絲來玩吧，那孩子也會很高興的。」

「克莉絲的也要！克莉絲的也要這樣剝皮！」

「慢着！太沒誠意了吧！」

無論是莉莉甌妮、艾可杜恩或露緹琪雅，食量當然都是遠勝於常人，伊織非常清楚這一點。

露緹琪雅看了奇異果一眼如此說着。

克莉絲原本就是喜歡肌膚之親的少女，經常會要求伊織抱她或揹她，而這種傾向在這幾天更加明顯，這應該也是多了一名同居人露緹琪雅造成的影響。克莉絲不時就會抱住伊織，宛如在確定這個家是自己的棲身之處。

「用不着得意。」

由於能夠體會少女內心的這份不安，伊織也不能嫌煩把她拉開，就這麼半摟着克莉絲走向廚房。

伊織對露緹琪雅平靜說出的壞話左耳進右耳出，並暗自揚起嘴角。

然而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伊織已經和克莉絲塔蓓兒這個缺乏常識的少女同住至今，即使露緹琪雅的任性行徑就在眼前，現在的他也幾乎不會被激怒，甚至可以從容哼笑適度打發。

「嗯！克莉絲喫得多很多喔！」

「原來你也要喫？你這麼想喫『無趣的人』準備的東西？」

「我沒有這個必要～？」

然而伊織察覺到，克莉絲的食量似乎比他們更加旺盛。純粹是胃口比他們好？或者單純只是沒辦法控制食慾？雖然原因不得而知，不過至少可以確定，克莉絲的食量更勝於莉莉甌妮或露緹琪雅。

伊織只喫完半顆奇異果，另一半不是給露緹琪雅喫，而是給了克莉絲，然後再度起身回到廚房準備晚餐。

克莉絲緊緊摟住返家伊織的腰，並且如此報告。

「你啊，就只有臉長得像阿通。」

「你……」

在伊織清洗大把白米準備晚餐時，玄關傳來大門開啓的聲音。

露緹琪雅咬着拇指指甲繼續嘀咕抱怨。

「我說你啊——」

「這麼想被別人捧上天，你就拿着叔父給的錢去歌舞伎町吧。只要進了牛郎店，你所謂的『好玩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我不知道。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那麼——」

「……不過話說回來，那傢伙的食量意外地小。」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啦！」

「換一個你也淺顯易懂的說法，就是阿通的哥哥。他幾年前在歐洲失蹤了。」

常葉有事要到教職員室一趟，伊織與她道別之後就趕路回家。

繼這個悠哉的聲音之後，拖鞋啪噠啪噠的腳步聲接近過來。

「不是嗎？」

「咦？什麼是燃料消費率？」

克莉絲宛如像是高舉石中劍的亞瑟王，拿起閃亮的不鏽鋼湯匙挖着奇異果。見到這一幕的露緹琪雅皺起眉頭。

「也對。」

「這傢伙真的有夠煩……」

「該怎麼說呢，以人類來說你並不好玩，是個無趣的人。」

「哎，還不錯。雖然我不懂衣服的好壞，總之看起來不像便宜貨就是了。」

克莉絲把嘴脣嘟得尖尖的，將芒果汁放回冰箱。

見微知着，露緹琪雅就是這副德行。從住進宮本家的第一天開始，只要有什麼事情不順心就會立刻鬧彆扭，把不滿的情緒轉換爲蠻橫不講理的壞話朝伊織發泄。只要與他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或多或少都會有些摩擦，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雖然也有克莉絲這種例外——但露緹琪雅甚至不肯面對這個事實。

克莉絲從冰箱搬出芒果汁，特地爬到伊織的大腿上，把香甜的果汁倒進大馬克杯後咕嚕咕嚕喝光。

伊織放下書包坐在椅子上稍作休息。

「耶～，奇異果？鏘鏘～！」

伊織刻意背對着沒有回頭，專心清洗手邊的大把白米。

「要我回答也行，但我可不想免費提供。」

「慢着，伊織！我的份呢？」

伊織做給兩人當午餐的兩大盤面疙瘩，都已經剩下空盤子並放在水槽了。

「——話說回來，你知道我父親的消息嗎？」

以炫耀的態度徵詢感想的露緹琪雅，將長髮高高挽起，身上穿着純白到眩目的越南傳統長衫。雖然不知道她是在哪裏買的，不過她的身材原本就很好，所以很適合這種打扮。

伊織外出的時候，宮本家就只有克莉絲塔蓓兒和露緹琪雅兩人。既然叔父已經拍胸脯保證，伊織也不認爲露緹琪雅會對克莉絲不利，然而即使如此，她們也不一定能夠和平相處。

伊織以冰冷眼神盯着她的喝果汁，接着忽然察覺到一件事而皺起眉頭。

「——你看你看，看一下這個～！」

「我要剝皮。」

「——你心目中的『好玩的人』，大概是毫無主見，只會對你唯命是從的人吧。因爲身邊有這種傢伙而得意忘形的人，在日本好像叫做山中的猴子王？」

「伊織，好好喫喔？」

露緹琪雅手叉着腰得意洋洋如此主張，伊織看了她一眼之後嘆氣說道：

思考着這種事情返抵家門的伊織，發現露緹琪雅不在家而感到納悶。

「…………」

「那太好了。」

「——換個問題，結果戰爭妖精究竟是什麼？」

至今露緹琪雅享用伊織準備的餐點時，從來沒有說過一聲謝謝。以露緹琪雅的個性，即使可以不容分說把工作扔給別人做，應該也沒辦法低聲下氣拜託別人。

「也對，如果不是叔父拜託，我也不需要和你進行這種毫無建設性的對話。——所以對我們兩人來說，萬惡的根源在於宮本賴通。」

伊織受到叔父各方面的照顧，如今也是伊織極少數的親戚之一。伊織從小就沒把賴通當成叔父，而是視爲比較年長的哥哥。然而與這樣的交情完全無關，伊織絲毫不想把叔父當成自己人生的範本。

貼在伊織身後的克莉絲發出讚歎的聲音。聽到這個聲音的伊織也轉過頭去。

「誰在問你對衣服的感想啦！」

「喔……」

「什麼事？」

伊織默默切了一顆奇異果，連着湯匙放在盤子上，端到露緹琪雅的面前。

「哇啊……」

在水果之中特別鍾愛芒果和奇異果的克莉絲，無視於場中氣氛率貞說出感想。伊織在心中爲克莉絲喝彩，並且無視於露緹琪雅央求的視線，像是在閒聊般問道：

「不用報告，我也看得出來。」

伊織輕聲咒罵，把裝入白米的內鍋放進業務用電鍋，着手進行晚餐菜色的事前準備。

明明把自己當成女王大人要任性，但要是說不過伊織，露緹琪雅說話語氣就會變得粗魯。重新確認這傢伙意外孩子氣之後，伊織從冰箱取出冰透的奇異果，對半切開遞給克莉絲。

就是因爲知道絕對會變成這樣，所以伊織至今給克莉絲喫奇異果都故意不剝皮。如果是巨大的哈蜜瓜，還可以用刀子切片給她喫就行了，但如果是奇異果這種小型水果，就不知道得剝幾顆才能滿足克莉絲。

「啊、我也還要。」

露緹琪雅將伊織剝好的奇異果喫得乾乾淨淨，舔着沾滿果汁的指尖如此催促。

「……可惡。」

感覺自己就像是坐在餐廳後門，被叫去爲大量馬鈴薯剝皮的料理學徒。如果是那種狀況，馬鈴薯會逐漸堆積如山，但這邊的奇異果不會堆成山，只要剝好就會消失在少女們的肚子裏。

伊織剝完所有奇異果並洗好手之後，再度詢問露緹琪雅。

「——所以，答案是？」

「不知道。」

「什麼？」

「就說啦，我不知道這種事。」

露緹琪雅啾噗啾噗舔着手指，毫無悔意露出笑容。

「——比方說，如果有人問你人類是什麼，你會怎麼回答？只會回答哺乳類或是脊椎動物這種無趣的答案吧？同理可證，就算你問我戰爭妖精是什麼，我也只能回答是一種妖精。不過你想知道的是這種答案嗎？」

露緹琪雅講到「嗎？」的時候抬起視線窺視，使得伊織不禁詞窮。

伊織想知道的，確實不是這種制式答案，而是例如戰爭妖精前往「樂園」的原因、「樂園」的正確位置、戰爭妖精回到「樂園」之後的結果——是這種更爲具體的情報。因爲依照答案，可能會大幅影響伊織與克莉絲並肩作戰的意義。

然而對於伊織的這些疑問，露緹琪雅只是不耐煩地搖了搖頭。

「問我也只會令我傷腦筋而已，何況我討厭艱深的話題。」

「……意思是你知道答案卻不想說？還是從一開始就不知道答案？」

「這方面也無可奉告。」

「喂——」

「如果你是阿通，我或許就會告訴你。」

「你這……！」

看到露緹琪雅從椅子跳下來握緊拳頭，伊織皺眉靜靜嘆息。

露緹琪雅解開挽起來的頭髮，將雙腳換邊交叉，以若有含意的視線凝視伊織。

「————」

對於現在的露緹琪雅來說，這應該是她最大的痛處吧。露緹琪雅滿臉通紅咬緊牙關，到最後還是無法回答克莉絲的詢問。

「戰爭妖精（Warlike）與鞘之主（Lord），不可能像這樣一直過着和平寧靜的生活，絕對無法逃離戰鬥的命運……我現在能告訴你的，就只有這件事。」

「什麼事？」

「伊織不會欺負人！伊織很帥！」

就像是要宣泄內心的怒火，露緹琪雅壓低聲音說道：

「如果只是吵架，我還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如果你真的對克莉絲動手，我就會立刻請你離開哦？我已經和叔父達成這個共識了。」

露緹琪雅原本就已經往上揚的眉毛，角度變得更加銳利了。

「唔……」

「這是什麼意思？」

「也不想想你長得像是阿通的次級贗品，居然還這麼囂張，而且還會欺負我。」

然而克莉絲卻搶先伊織一步，向露緹琪雅說的壞話做出反擊。

克莉絲站到椅子上，不只是臉頰紅通通的，緊握的拳頭還微微顫抖。

「那麼，你最好也記得一件事。」

「……如果克莉絲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就會忘記一切。這麼一來，別說是照顧你，我連戰爭妖精這個概念都會忘掉。雖然我認爲你肯定知道這種基本知識，但還是姑且提醒你一下。」

「阿通的魅力，小鬼不會懂的。」

「意思就是阿通是個好男人，但你不是。」

「伊織做的飯很好喫，而且一直都爲了克莉絲帥氣戰鬥！伊織是最帥的！」

「這……這種事情，等你可以自己洗頭髮之後纔有資格說！要是你再這麼囂張，我以後就不幫你洗頭髮了!? 」

雖然克莉絲不服輸如此回嘴，不過大概是害怕露報復吧，她很快躲到伊織身後，在安全的地方繼續以言語攻擊。

「我聽不懂生活習慣是什麼意思～？」

露緹琪雅近乎挑釁的這番話，令伊織覺得像是某種暗示而不安，但他沒有把這種想法顯露於言表。

「——露明明比我大，卻連房間都不會好好整理！內褲跟襪子老是亂丟！連克莉絲都會把東西整理乾淨的說！羞羞臉～！」

「名字這麼怪的叔叔，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麼，那個怪叔叔會努力保護露嗎!? 會像伊織一樣爲了露帥氣戰鬥嗎？」

「…………」

「不準干涉我的生活習慣！」

「……也對。」

記得第一次見面，克莉絲聽到伊織姓名的時候，也曾經斷言是一個怪名字。克莉絲將自己過去的行徑置於一旁——應該說她已經忘得一乾二淨——指着露緹琪雅這麼大喊。

伊織對氣到發抖的少女平靜說道：

伊織並不認爲自己長得多英俊，但是聽到她當面說出次級贗品這種話，終究會令伊織火大。

「我不怕！比起愛欺負人家的露！心地善良的伊織幫我洗頭舒服多了！今晚開始，我要和伊織一起洗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