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名爲絕望的——

「絕望」並不是特別稀奇的詞，但是究竟多少人真正感受過絕望？

要是絕望的人依然殘留些許希望，就絕對不是絕望。

那麼，怎樣纔是真正的絕望？

人們或許無須知道——也不應該知道。

宮本伊織很幸運。

因爲，他目前僅止於對這個詞的形象感到恐懼。

「——伊織，怎麼了？你表情好可怕……」

克莉絲輕拉衣襬說出這番話，使得宮本伊織回過種來，靜靜深呼吸之後擦臉。

自己不知何時汗如雨下，手腳卻如同受到嚴冬北風的吹拂，緊繃得無法隨意行動。

克莉絲開心打開揹包，拿出一公升包裝的芒果汁，如同高舉聖劍的亞瑟王遞給伊織。

「伊織！喝這個提升戰力吧！」

「……喝這個能提升戰力的只有你。」

伊織面對出乎預料事態而僵硬的思緒，被克莉絲這番話緩緩融化，他苦笑調整呼吸背起環保包，牽着克莉絲踏出腳步。

「…………」

伊織行走時回撥剛纔的電話，但手機無法打給號碼不明的公用電話。

「伊織，怎麼了？剛纔的電話是什麼？」

「討厭的電話。」

「討厭？」

「但願只是惡質的惡作劇電話。」

伊織嘆出長長的一口氣返抵家門。

藥子從浴缸起身，微微拉開玻璃門，拿起秈換洗衣物放在一起的手機，防水手機的液晶螢幕，顯示着求學時代學長的名字。

藥子脫下上衣走向浴室。

「伊織，心情平復了嗎？」

艾可杜恩出面迎接如此抱怨返家的藥子，他在一如往常的荷葉邊迷你洋裝外面套一件烹飪服，在廚房燉煮東西。

「冷靜一點吧——假設這通電話真的是老哥打的，就代表老哥現在在日本，那麼——」

「——喂，賴通？」

眼尖發現伊織表情緊繃的賴通蹙眉詢問。

賴通以眼神簡單示意之後，快步離開廚房。

「是老爸——」

賴通安撫伊織讓他坐下，自己反而起身。

「總之，我有門路。」

「應該……」

「誰會陷害我？」

克莉絲擔心詢問，伊織輕拍她的頭，並且點頭回應。

「——歡迎回來，藥子大人。今天真早。」

「——在作什麼？」

一手包辦家事的同居人艾可杜恩，能力實在無從挑剔，託福藥子這幾年沒做過像樣的家事，藥子原本就是不擅長洗衣做菜的人，她的怠惰之所以變本加厲，就是因爲艾可杜恩比起伊織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家庭主夫風範。

「——叔父？露緹琪雅？」

『抱歉。』

「燉肉。」

「對方居然知道伊織的手機號碼，這也也很可疑吧？」

「可是啊……」

「到家～！」

藥子脫下通勤外套，解開上衣兩顆釦子坐在沙發。

「能變成劍的傢伙，不準只在這時候依照常理髮言。」

『老哥似乎打電話給伊織。』

「代表我很快就完成工作。」

「怎麼調查？」

艾可杜恩看到藥子剛入浴就出來，露出詫異的表情，浴巾掛在頸子上的藥子聆聽賴通的敘述，坐在冷氣吹得到的沙發。

伊織確認賴通與露緹琪雅都不在二樓之後，回到廚房以冰麥茶潤喉。

「喂。」

伊織呼喚同居人並且踏入書齋，但是伊織他們出門購物前都在的賴通不見人影。

伊織把環保包放桌上之後，將克莉絲留在廚房前往書齋。

「慢着，別心急……如果是引你中計的陷阱怎麼辦？」

「老爸說了一個臺場的地址就掛黿話……意思就是要我去那裏一趟吧？」

賴通不同於以往的沉重語氣，使得藥子靜靜閉上雙眼。

露緹琪雅斜眼看着伊織與賴通嚴肅的神情，從袋子取出水果果凍當場享用。

然而休息沒多久，更衣間就傳來手機鈴聲。

「我接就好。」

「不知道是幸或不幸，那種令人火大的聲音很難忘記。」

走進玄關的克莉絲搶先衝進廚房，立刻打開芒果汁包裝。

賴通把便利商店袋子塞給露緹琪雅，輕輕抱起伊織身旁的克莉絲放到別張椅子，坐在空出來的位子。

「居然說應該——」

『你能來就太好了。』

伊織好不容易說出這三個字，再度飲用麥茶。

結束學校工作返家的早瀨藥子，嘆出長長的一口氣脫下高跟鞋。

「……伊織，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

「不好意思。」

「真貼心。」

『究竟是本人打的，還是某人的惡作劇，現在還無法下定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電話來自國內。』

『我很明白沒道理拜託你做這種事，不過可以的話——』

「藥子大人！您電話在響！」

「——喔？伊織，你回來啦？」

※

「我——」

「…………」

「——伊織的爸爸，在伊織還小的時候就離家毫無音訊吧？那會不會是聽錯？」

藥子讓頸子以下沉入不夠熱的水裏，靜靜做個深呼吸。

「……大致明白了。」

『真要說的話，算是發生了吧——』

『對。』

藥子再度回到浴缸，回答賴通的聲音在浴室迴盪。

「我剛纔接到電話。」

「什麼？宮本教授打電話!? 」

「喂？」

提着便利商店塑膠袋的賴通，和露緹琪雅來到廚房。

「您辛苦了。」

「給我一點時間，我連絡柏木先生。」

「誰的電話？」

「怎麼回事？」

「…………」

「麻煩說詳細一點。」

「調查宮本教授是否留下返回日本的蹤跡就行吧？」

發生上次那件事之後，賴通就避免在大學工作，儘可能留在家裏寫作，書齋電腦的螢幕保護程式啓動中，賴通大概是去附近的便利商店。

「你說老爸……意思是老哥打電話給你？」

「你待在這裏。」

「——一下子是臉上長雀斑的愛爾蘭人，一下子又是黑色哥德裝的虐待狂少女，我單方面被這種素昧平生的傢伙當成仇人，如今不會因爲這種小事就覺得可疑。」

「那麼，晚點見。」

伊織冷漠瞪向露緹琪雅。

「不，我已經回家正在洗澡，發生什麼事嗎？」

「……看來，晚餐要晚點再喫了。」

「實際去一趟就知道。」

「匈牙利風味的燉牛肉。」

剛以麥茶解渴的喉嚨乾得難受，像是某種東西黏住，很難發出聲音。

「——雖然會花點時間，但我先從老哥是否真的回國開始調查，沒必要刻意冒險。」

藥子不由得從浴缸起身。

「嗯？」

「去哪裏？」

如同等待藥子講完電話，艾可杜恩關火脫掉圍裙前來。

此時，剛剛纔關上的玄關門傳來開啓聲。

「……再燉一下就完成了，藥子大人要不要先去沖掉汗水？洗澡水剛放好。」

「你應該想得到好幾個人選吧？總之伊織，你冷靜下來。」

站上踏臺再度攪拌鍋裏食物的艾可，回頭向藥子如此說明。

「別在意，宮本教授也是我的大恩人——不提這個，晚點方便過去打擾嗎？」

到最後，藥子立刻出浴，並且迅速穿上浴袍。

「……我等不了這麼久，滿腦子只想立刻過去，賞那個傢伙一拳。」

「哪種燉肉？」

賴通說到一半，伊織就打斷他的話起身。

「——喂，怎麼回事？真的是老哥打的電話？」

伊織不是對賴通說，而是自言自語。

『抱歉，你在哪裏？還在學校？』

「別這麼說，放一陣子也比較入味……不提這個，在下想請教藥子大人一件事。」

「怎麼忽然變正經？」

「如果找到宮本的父親——藥子大人會怎麼做？」

「…………」

藥子不發一語。

她默默脫下浴袍走向衣帽間，艾可杜恩嘆氣目送並且靜靜搖頭。

※

這座城市最近以車站爲中心，各處都在進行都市更新工程，少子化的影響，使得歷史悠久的男校改爲男女合校並遷移，原有校區改建爲大型集合住宅，老舊大樓又因爲缺乏耐震機能而改建，堪稱每天都聽得到大型建設工程的噪音。

另一方面，往昔至今的住宅區依然存續——稱爲鬼屋的宮本家也在此區一隅——和全新的集合住宅成爲明顯對比。

由良健二就坐在高層住宅的樓頂。

此處是周邊區域最高點，不可能從別處俯視這裏，除了管理員，即使是這裏的居民也無法輕易進入。

不過，健二與瑪拉海朵要入侵這裏並非難事。

健二盤腿坐在塑膠墊，捧着瑪拉海朵的左手，細心爲少女磨指甲。

天色已暗，這裏當然沒有照明，但是健二服用了瑪拉海朵的「魔性之血」，只要些微光源就足夠。

瑪拉海朵把薄被單當成披風蓋在身上，以這副奇妙的樣子，持續一口口吃着右手所拿的漢堡，她周圍地上已經有無數的漢堡包裝紙。

瑪拉海朵隔着扶手凝視遠方說：

「健二先生。」

「嗯～？」

「這種事要持續多久？」

「就算你這麼問……」

健二輕吹瑪拉海朵的指甲，接着仰望夜空。

「伊織，你……？」

「我不是『鞘之主』，不知道你感受到何種絕望……但你事到如今講這什麼話？當初是你決定爲了保護克莉絲而戰吧!? 喂，不準因爲你快被自己的決心壓垮，就逼着那孩子也一起揹負重擔！」

「至今一直都是被動迎擊——我快撐不住了。」

伊織轉身要離開時，賴通抓住他的手臂說：

「不好意思，已經沒了。」

「怎麼了？」

「——兩人爲我！我爲兩人！這是發人省思的經典名言喔！克莉絲很感動！」

「小瑪，你退後！」

健二莫名在意伊織的動向，大致來說是基於這種理由。

伊織靜靜掙脫叔父的手，整理呼吸繼續說：

「不好意思。」

「伊織——」

「垃圾別亂丟，要收拾一下。」

「有時候……像是看到火紅夕陽，或是睡前在黑暗中仰望天花板時……我會莫名想死。」

伊織臉頰抽搐，以沙啞的聲音說：

「什麼？」

「今天是戰爭妖精的聚會？話說回來，宮本還真的認識不少戰爭妖精與鞘之主。」

健二轉身一看，蓋着被單的瑪拉海朵，就這麼蹲坐在地上吸着薑汁汽水，腳邊多了兩個新的紙團。

「就算不借，我照樣會去，只要藉助克莉絲的『血』，無論是臺場或汐留，我都能自己跑過去。」

「健二先生，什麼事？」

「我姑且會帶着克莉絲。」

「是。」

「啊？」

「畢竟上次報告之後，女士就完全沒連絡了。」

「————」

「伊織，等一下！」

克莉練介入兩人之間，用力推賴通肚子，要他放開伊織。

「嗯？」

「是啊，反正沒其他事情可做。」

而且，健二想看看擁有這種想法的鞘之主，今後會踏上何種道路，或許這也是自己與瑪拉海朵該走的路——他如此心想。

不過，宮本伊織的想法和健二很像，如同健二希望永遠和瑪拉海朵在一起，他也希望能和自己的戰爭妖精活下去，健二很高興能認識這樣的伊織。

「藉機車……你想一個人去？」

「對……但要是因此害你遇到危險，就是本末倒置。」

「到時候——」

「也給我一個。」

賴通揪住伊織的衣領。

「……！」

「上次的事件讓我體認到——那些傢伙只要有心，現在就能忽然闖進來殺光我們。」

※

「所以要持續到女士回來？」

「——何況這場戰鬥不曉得多久纔會結束，你從一開始就在某種程度預料到這種事吧？那就不要事到如今說你被絕望壓得快崩潰，發這種丟臉的牢騷！你總是囂張放話說無論如何都要保護那孩子，這個原則只是嘴裏說說嗎!? 還是你有自信發生任何狀況都能百分百保護她？光是看夕陽就黯然神傷的你，哪可能有這麼了不起的自信！」

旁觀伊織與克莉絲對話的賴通，正要諄諄告誡這名完全沒理解事態危險性的少女時，門鈴響「」。

「————」

「是。」

「……若能處理現在這種閉塞感，我想親眼確認，如果老爸真的在那裏等，就先給他一拳再聽他詳細解釋。」

「健二先生。」

「有人來了。」

「老師怎麼了？」

伊織不曉得那個名爲伊索德的少女爲何沒這麼做，也不知道是否和她把伊織稱爲「死之蛇」有關，但唯一的事實就是伊織他們逐漸陷入絕境。

克莉絲噘嘴責備叔父，伊織低頭輕撫她的頭。

「……什麼？」

「等一下，先——」

「克莉絲平常總是受伊織各方面的照顧，所以克莉絲也想爲伊織做任何事當成回禮！」

「——你要爲了自己的任性波及克莉絲？說不定會遭遇危險啊!? 」

賴通和居家派的伊織不同，從少年時代就學習合氣道，抓住伊織的力道很強，即使伊織抵抗或想硬是掙脫，也會輕易被賴通摔倒，伊織真的是沒有「血」就無法應付賴通。

「我也想填個肚子。」

「如果在那裏等你的是敵人呢？要是落得自投羅網被迫戰鬥的下場呢？不只是你，克莉絲也會遭遇危險啊？」

「克莉絲不介意喔！」

從半開門後衝進來的克莉絲，發出尖銳的叫聲踢向賴通右小腿，克莉絲的下段踢當然沒什麼威力，不過足以讓賴通暫時忘記接下來要說的話。

「——電視上的大姊姊說，不可以打架！所以……」

「——喝！」

「如果不是，你要怎麼做？」

「總之！克莉絲會爲伊織加油！」

「我們不是在打架……我只是明白了叔父是對的。」

健二撿起被晚風吹得滾動的紙團，全塞進速食店紙袋揉成一團，此時瑪拉海朵向他說：

或許伊織想處理這種閉塞感，至少這時候接到奇妙的電話，成爲他下定決心的契機。

克莉絲高舉手機，左手叉腰，不知爲何以裝模作樣的語氣大喊：

健二放低姿勢，爬到抓着扶手的瑪拉海朵身旁專注凝視，化爲超人的健二視線穿過黑暗，鮮明捕捉到幾百公尺遠的光景。

「阿通叔叔，不可以！」

「……那是誰？」

身穿制服的黑髮少女，以及身穿浴衣風格連身裙的年幼少女，正在按宮本家的門鈴，健二察覺年幼少女背上的光翼，連忙把瑪拉海朵從頭頂以被單蓋住，並且讓她退後。

「很感謝你這麼說……但你沒搞懂狀況吧？」

「——話說小瑪。」

這邊能確認宮本家門口的光景，就代表對方也看得到健二他們的所在處，而且由於以夜空爲背景，瑪拉海朵釋放的磷光，或許比白天還容易引人注目。

其實健二自己也不知道爲何會做這種事。

「……那個要好好丟掉啊。」

「克莉絲小妹，聽我說……」

健二誇張點頭，再度監視宮本家。

然而那名少女代替這樣的伊織，以少女特村的力式反駁賴通。

「是誰？如果是早瀨也太快了——」

「——叔父，機車借我。」

「嗯！不過電視上次講了一句名言喔！」

背上閃耀的光翼——無疑是戰爭妖精的證明。

伊織手機接到可疑來電至今已經兩個多小時，賴通表示要確認伊織父親是否回國，卻不曉得何時才能確認，伊織不想繼續等下去。

「克莉絲，沒事。」

瑪拉海朵一直注視的，是距離這裏幾百公尺的宮本家，晟近他們每天日落就來到這裏，觀察宮本家到深夜。

在書齋裏靜不下心走來走去的賴通，聽到伊織一進房提出的要求就停下腳步。

兩名客人毫無問題就受邀進入宮本家，目睹這一幕的健二佩服低語。

「啊，不用了，我來。」

反過來說——這是值得賴通驚訝的事情，賴通聽過伊織這番話之後，忽然明顯放鬆力道。

「我等夠久了。」

就伊織所知，自己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向他人展現脆弱的一面，應該說伊織至今都沒有吐苦水的對象。

「……你很多地方講錯，但我現在懶得糾正。」

「……克莉絲不太懂，總之伊織想做某件事吧？」

「待在哪裏都一樣危險。」

「……或許只是當時心情剛好低落，實際上等我隔天醒來就沒事了，不過即使如此，我偶而會差點被無從宣泄的絕望壓垮。」

宮本伊織換掉吸收白天汗水的上衣離開臥室。

「——我說小瑪。」

但伊織沒有懾於氣勢，從正面看向叔父。

伊織無從反駁，他自己也覺得剛纔說得過於稱心如意，平常大多以正確到冷酷的論點駁回他人主張的伊織，如今被叔父的中肯論點說得完全語塞。

「沒事——」

「不是喔，是莉莉甌！」

「什麼？」

克莉絲這番話，使得伊織與賴通轉頭相視。

「來了～！我立刻開門～！」

「等一下——」

克莉絲跑向玄關，伊織與賴通連忙去追，但兩人來不及阻止，克莉絲就迅速解鎖開門。

「抱歉這麼晚前來打擾。」

「唔……」

門後是端正低頭致意的大路常葉與莉莉甌妮。

「學姊……爲什麼——？」

「克莉絲剛纔寄了電子郵件給莉莉甌妮。」

「唔。」

莉莉甌妮大幅點頭，把自己手機當成印盒遞出，收件匣顯示克莉絲寄的信。

也就是——「發生天大的事情，快和常葉過來！」這樣。

常葉看向有些詫異的伊織與賴通詢問：

「……所以，天大的事情是——？」

「伊織的爸爸下戰書喔！」

伊織猶豫於該如何說明時，克莉絲無視於他擅自回答。

「看，伊織！莉莉甌與常葉會幫忙，所以沒問題喔！不會危險喔！」

「……算喜歡。」

克莉絲立刻拿起玻璃杯大口飲用，這是伊織之前和克莉絲去某間咖啡廳喝到的飲料，再以伊織自己的做法重現而成，是最愛芒果的克莉絲無法抵抗的美味。

「莉莉甌小妹不用說，肯定站在克莉絲小妹這邊，大路小姐也是有狀況就會站你這邊吧？看到她們過來，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

「真是的，拿你們沒辦法。」

「……既然露緹琪雅不肯去，連絡牧島也沒意義。」

「總之，她要是想講明應該會自己講。」

「之前派屈克襲擊時，就是老師拿入境管理局還是哪裏的資料過來，讓我知道那個傢伙的身分——這種資料必須擁有某種特別門路才弄得到吧？」

常葉輕咳一聲進入宮本家。

「等——等一下！」

克莉絲與莉莉甌妮抓準最後機會，把香料餅乾塞滿嘴，像是松鼠鼓着臉頰走向玄關。

「我的機車沒辦法讓你與大路小姐雙載吧？何況我記得你沒駕照……我開車送你們吧。」

「……也對。」

常葉向清洗調理機與把手鍋的伊織說：

「唔……」

明明不是自己準備的，語氣卻這麼得意。

「莉莉甌與常葉都不用客氣喔！」

「我……我哪有——」

「嗯？」

「可是學姊——」

「——藥子大人，怎麼了？」

艾可杜恩審視寫滿小字的文件蹙眉。

「沒什麼可不可以，我是你的監護人啊？」

「……知道了啦，隨便你們吧！——你真寵伊織！」

「……宮本學弟，怎麼回事？」

在這個時候，傳來玄關門用力開敗的聲音。

「是啊，我高中同學在車站前面的租車行上班，所以我硬是緊急調了一輛車。」

「是的。」

伊織迅速完成沒加調味料的原味濃奶茶．加入冰塊與芒果泥一起用調理機打到起泡，趁涼倒入玻璃杯端到桌上。

「……宮本學弟。」

「克莉絲好喜歡伊織！莉莉甌也喜歡伊織吧？」

「叔父……」

伊織轉頭和賴通相視之後，簡單說明狀況。

「……啊～啊，就知道會這樣……」

「那麼，我也一起去吧。」

莉莉甌妮以沒什麼起伏的聲音回答之後點頭，克莉絲見狀開心一笑。

「……何況要是可能發生麻煩事，我會第一個逃走，我知道自己是平凡人，只會拖累伊織他們。」

賴通放下手煞車踩油門。

緊握拳頭微微發抖的露緹琪雅，或許是領悟到無法勸賴通打消念頭，扔下這句話就躲進二樓臥室。

叔父的聲音，使得伊織與常葉相視點頭。

「嗯！」

「……叔父，可以嗎？」

「這——」

「露緹琪雅。」

賴通說到這裏咧嘴一笑做個補充。

伊織在把手鍋倒入滿滿的牛奶與阿薩姆茶葉拿到爐子加熱，另外從冰箱取出涼透的芒果剝皮，將果肉放進調理機打成泥。

常葉轉眼臉紅，似乎無法立刻出書反駁露緹琪雅，不像平常的她。

「……早瀨確實有這方面的門路，但她不喜歡別人知道這件事，至今她的朋友之中，知道這件事的應該只有我，連她學校的同事都不知道。」

「啊？」

坐在駕駛座的藥子，將手上文件交給艾可杜恩之後發車。

「或者是——」

「說得也是。」

「——總之學姊，請進，先不提我們，最好讓小朋友們喫點東西。」

常葉嘆息將玻璃杯拿到嘴邊。

「克莉絲，走吧。」

「——喂，叔父，你要去哪裏？」

「如果宮本教授真的在日本，就代表他不是以正常程序入境。」

「——喂，伊織！大路小姐！」

「——總之就是這樣，所以等我一下，我去借一輛附導航功能的車。」

「立刻過去！」

「名單裏沒有任何失憶遣返日本的三、四十歲男性，是嗎？」

「反正這位同學肯定是女性吧？」

「……沒關係，我並不是想知道詳情。」

常葉注視大門關上之後，轉身面對伊織。

露緹琪雅大概是聽到賴通這番話，從廚房衝過來。

坐進後座的常葉，讓克莉絲與莉莉甌妮坐在自己兩側，幫她們綁好安全帶，順帶一提，克莉絲與莉莉甌妮至今還在啪哩啪哩嚼食嘴裏的餅乾。

「我想也是！畢竟你嘴裏再怎麼說，你終究喜歡伊織，不想讓伊織單獨赴約吧！」

「去租車。」

「耶～？？」

在冷氣夠強的車內聽音樂的艾可杜恩，從後照鏡察覺到早瀨藥子的狀況，因而取下耳機。

「這或許是陷阱吧？爲什麼連阿通都要去那種地方!? 無論如何都要去的話，只由伊織與克莉絲過去就好吧！常葉也不需要陪着一起去——」

「我沒說原因是女性吧？我們家三代之前就住在這裏，只是多虧這層信用的加成，我才容易借車——大路小姐，坐後面不要緊吧？」

「不，我要去。」

「——這麼說來，你說要確認老爸是否回國，難道是拜託藥子老師鵞忙？」

「……就當成是這麼回事吧。」

賴通雙手掩面誇張嘆息。

「總之，你想怎麼做隨便你啊？不過就算這樣，沒必要連阿通都遭遇危險吧!? 想去的話就騎車、搭電車或計程車，找個你們自己去的方法不就好了！」

常葉神情自若點頭之後，抬頭向伊織示意。

「那……那個，宮本學弟——」

克莉絲輕拉常葉連身裙裙襬，露出天真笑容詢問。

賴通吩咐衆人趁現在填飽肚子，然後離家。

「真快。」

「雖然還沒確定，但至少沒有正式記錄。」

「……爲什麼會這麼想？」

賴通至此不再交談，車內只剩下少女們啪哩啪哩的清脆咀嚼聲。

常葉隨口回答，露緹琪雅微微瞪她一眼大喊：

伊織露出抽搐的笑容向常葉說：

「那麼，就以不會被抓的速度趕路吧。」

「原來如此——」

「啊？呃，這——」

賴通溫柔對歇斯底里大喊的露緹琪雅說：

賴通輕拍伊織肩膀之後穿鞋。

伊織關上水龍頭仰望天花板。

「伊織好厲害！萬人迷喔！超級桃花運！」

「還完全不知道，別讓她知道應該比較好……看她上次戰鬥的樣子，讓她來反而會擔心並拖累我們，何況——」

※

克莉絲顯然是以客人當藉口，說出自己想喫的東西，伊織斥責一聲之後，把香料餅乾倒進大碗放在餐桌正中央。

賴通朝伊織一瞥。

「總是沒禮貌的你沒資格說話。」

「這件事，牧島學妹她——」

「常葉喜歡伊織嗎？」

「很高興你擔心我，不周，如同伊織想確認父親下落，我也想確認老哥的下落，不能只是交給伊織就OK。」

「伊織！沒端出茶點招待喔！這樣對客人沒禮貌喔！」

停在門口的是小型白色休旅車，伊織坐進副駕駛座，環視乾淨的車內。

宮本伊織接到的父親電話，也可能是陷害他們的計謀，艾可杜恩正色看向藥子側臉。

「……藥子大人，怎麼辦？這看起來很可疑。」

「艾可，從我包包拿手機連絡賴通。」

「要說什麼？」

「告訴他狀況有危險，別心急。」

「明白了。」

艾可杜恩代替開車的藥子，打電話給賴通。

「……藥子大人。」

「怎麼了？」

「那個傢伙沒接……手機是車駕模式。」

「啊!? 」

藥子難得驚呼。

「……打到家裏看看。」

「打過了，但也沒接，看來她們正一起外出。」

「……明明有賴通陪着，他們在做什麼啊，真是的……！」

藥子隔着擋風玻璃看向前方咂嘴。

「——喔？」

艾可杜恩要收起藥子的手機時，手機接到來電而震動。

「藥子大人，是宮本家年紀大的丫頭打來的。」

「接吧，確認一下狀況。」

「應該是摩天輪吧。」

賴通衝出休旅車，跑到伊織他們剛纔所在的地方，然而不只伊織，常葉也無影無蹤。

賴通回到休旅車避難，從前座置物箱取出手機解除車駕模式，試着連絡早瀨藥子。

此時，莉莉甌妮緊抓常葉的手。

「廢話少說……我在問那些傢伙去哪裏了。」

常葉將手放在莉莉甌妮的肩上環視四周，神色緊張向賴通他們說：

「——學姊，看得見什麼嗎？」

『別發出這麼恐怖的聲音啦，想到你的臉會害我覺得落差太大想笑。』

艾可杜恩和露緹琪雅結束通話之後，依照藥子的吩咐寫郵件給伊織，手機卻在這時再度震動。

「艾可，傳郵件給宮本問他詳細地點，通知我們隨後就到。」

「伊織！沒人耶～！」

「賴通!? 現在是什麼狀況？」

「可是——」

「——」

『藥子怎麼了？』

「伊織！」

「——那麼，差不多該敲響開演的鈴聲纔行，差不多了。」

「因爲入夜了。」

「啊!? 」

「晚間十點出頭。」

「是。」

藥子將愛車停在路肩，從艾可杜恩手中接過電話抵在耳際。

「……你暫時別說話。」

「現在幾點？幾點？」

「……去哪裏？」

「——喂，這是藥子大人的手機。」

「在開車……喂，那邊現在是什麼狀況？」

「……常葉。」

矗立在少女身後的黑衣壯漢，如同沉入無底沼澤，陷入星光照耀而成的微弱影子裏，愛德華消失之後，代替他上浮的是一把散發黑曜岩光澤的巨大鎚子。

賴通撥起前發，從通訊錄選擇藥了撥打電話。

伊索德開心笑着高舉鎚子。

「在下明白。」

「……叔父先回車上。」

「不，現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分頭行動很危險。」

「藥子大人，這次是宮本的叔父打來的．」

艾可杜恩打開手機放在耳際輕咳一聲。

※

「……OK。」

「那麼，克莉絲她們害怕的那個大叔，到底是何方神聖？至少不可能是我老爸。」

開車的藥子聽到隱約傳來的對話板起臉。

「她說要去追宮本他們。」

在車裏操作導航系統的賴通聳肩下車。

「……你們兩個小心點啊。」

「慢着，艾可，到底是什麼狀況？」

「怎麼了!? 」

「伊織！有種怪味道耶～？」

「……我去周圍看看吧？」

「至少我沒看見類似的光芒，只要不是使用『隱身』，對方就不是戰爭妖精。」

「很好，真的很好。」

「什麼？」

伊索德抓住鎚柄輕盈扛在肩上，把一鼓作氣喝光的塑膠空杯，從一一五公尺的高度扔下。

※

「落幕的時候，誰會從舞臺消失呢？是誰呢？呵呵……真～令人感興趣。」

「給我。」

「肯定沒錯，電話裏說的地址是這裏。」

「對。」

大型摩天輪已經熄燈，白手套的伊索德輕盈降落在頂端的觀覽車廂上，滿足俯瞰下界，她手中拿着巧克力飲料的杯子，雙份草莓的白巧克力飲料有着圓潤酸甜的味道，這名嗜虐少女很愛喝。

克莉絲與莉莉甌妮同樣注視着黑暗，但賴通什麼都沒看見。

「真的耶……！」

「——藥子大人，丫頭要我們去宮本家接她。」

克莉絲動不動就開口，伊織懶得繼續應付她，把口香糖塞進少女嘴裏，從不自然整型的陸地邊緣凝視漆黑海面。

伊織背對海面抱起克莉絲輕吻。

『不提這個，你們在哪裏？可以的話，希望你們來接我。』

「是海風的味道。」

「就算這麼說……這裏怎麼看都是準備開發的新生地吧？」

賴通嘆氣點菸，白煙緩緩被晚風吹拂而去，遼闊的海埔新生地堪稱杳無人煙，應該不只是因爲現在是晚間十點。

克莉絲也摟住伊織的腰顫抖說着。

「爲什麼？」

「喂，爲什麼？」

服用克莉絲的「魔性之血」，使得伊織語氣逐漸變得粗魯，只是凡人的賴通當然無從得知伊織與常葉現在看見什麼，但還是能以肌膚感受到某種非比尋常的東西正在接近。

『阿通帶伊織與常葉出去了。』

藥子從傳話遊戲掌握狀況之後，在路口大幅打方向盤往左切，提升愛車的速度。

露緹琪雅聽起來不太親切的聲音，使得艾可杜恩蹙眉，艾可杜恩很少和露緹琪雅交談，不過老實說，他覺得兩人調性不合，對方肯定也這麼認爲。

『消失了——』

「伊織!? 大路小姐！」

『早瀨！伊織他們——』

「啊？」

「可惡——！今晚居然是兩人一起！」

——然而，他的指尖停止動作。

此時的賴通，再度目擊自己侄子和克莉絲一起消失的瞬間。

『因爲追阿通他們需要助手。』

「是。」

「喂，伊織——」

『啊啊，是你？』

「公主大人，屬下在。」

「是。」

『他們說要去臺場。』

「……伊織，真的是這裏吧？」

伊索德眯細雙眼露出笑容，發出「滋滋滋！」的聲音啜飲巧克力，她習慣先把頂部的鮮奶油舔乾淨。

無論如何，此處只有殺風景的風景。

「……！」

「你是指磷光？」

「伊織！那是什麼～？」

西方遠處朝夜空上升的閃爍紅色光點，應該是從羽田起飛的客機燈光，反方向東邊遠處所見的光輝，或許來自鄰縣那座夢想國度。

「愛·德·華？？」

「不過，先別提宮本教授的事。」

接着，世界的顏色改變了。

「……有東西來了。」

『——喂，賴通!? 現在是什麼狀況？』

藥子鈴響三聲就接電話，賴通如同呻吟般對她說：

「早瀨！伊織他們——」

『怎麼了!? 』

「消失了——剛纔就在我面前……！」

『你說什麼!? 』

賴通靠在休旅車旁邊，調整呼吸說明現狀。

「我現在在臺場，等等立刻把詳細地點傳給你……就是老哥那通電話告訴伊織的地點。」

『可是我找不到宮本教授回日本的證據啊？』

「嗯……在這裏等的人，應該也不是老哥。」

賴通回想起伊織他們剛纔的對話，不禁仰望夜空。

「伊織剛纔提到大叔，總之不是老哥的某人來到這裏，接着四人就消失了，我想應該是被拖人逢魔之刻。」

『是宮本與大路同學吧!? 』

「你怎麼知道大路小姐一起消失？」

『自認是你老婆的丫頭剛纔打電話來……總之我儘快過去，賴通留在原地！發生狀況立刻和我連絡！』

「嗯……」

賴通闔上手機收進胸前口袋，吐掉沒抽完的煙，無法言喻的脫力感襲擊全身，使他甚至懶得站着，上次被這種脫力感苛責，是在巴黎失去吉爾伯特這名好友的事情。

「說真的……要是我能代替伊織戰鬥該有多好——」

賴通凝視遠方映照漆黑波面的光源無力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