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絕望鐘聲

依照藥子教導伊織的知識，克莉絲他們不只是戰爭妖精，同時也是寄食妖精。

寄食妖精會附在人類身上共同行動，並吸取人類的精氣以維生，是一種貪喫的妖精。

原來如此，聽藥子的這番說明就可以得知，伊織因爲持續被克莉絲吸收精氣，所以比平常更容易餓，而且克莉絲光是吸取伊織精氣還不夠，胃口也是特別好。

藥子那邊的艾可杜恩，果然也像是餓死鬼一樣每天暴飲暴食。

「……這個傢伙，確實是讓我家恩格爾係數飆升的魔女。」

掛在右手的少女重量，使伊織垂頭喪氣輕聲說着。

「伊織，你有說什麼嗎？」

「說了。我在抱怨自己被你寄生的不幸際遇。」

「寄生是什麼意思？」

「自己去查字典。」

在水銀燈的照耀之下，兩人的朦朧身影在柏油路面伸長。由於前陣子才裝滿的冰箱已經幾乎空空如也，所以他們正前往超市購物。

自從克莉絲出現在宮本家之後，伊織的日常生活確實遭受克莉絲的侵蝕。不只是必須製作至今兩倍以上的飯菜，幫她洗澡也很花時間，晚上她還會耍賴說自己一個人睡不着。結果伊織非得要在克莉絲睡着之後才能寫作業或看書，因而成爲了夜貓子。

「既然是自己送上門，要是來一個會做飯又會做家事的美女該有多好……」

再度沉重嘆息的伊織低頭一看，克莉絲正以險惡的表情仰望伊織。

「……伊織，你正在胡思亂想。」

「我沒有胡思亂想。」

「騙人！」

「這是所有男人都有過的夢想，不是胡思亂想。」

「唔～」

克莉絲依然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

「克莉絲。」

「伊織——」

把手機放回口袋之後，伊織鬆了口氣。至少今晚能卸下做飯的重擔了。

「讓我講，讓我講啦～！」

『嗯。』

「不知道……但是藥子說過，要是伊織快要死掉了，就要一直跟你親嘴——」

「……響了……」

「身爲他兒子比較不幸吧。——所以，請問有什麼事？」

比起那個二話不說就出現在伊織面前的用槍男性，今天的敵人狡猾又棘手得多。

除非最初開啓門扉的戰爭妖精再度開門，或者是這名戰爭妖精失去意識，否則被拖入的一方就無法回到現世，至少藥子是這麼告訴伊織的。

『要是直接叫你的名字，就像是直接叫恩師的名字，我會過意不去。』

『真不孝順啊。』

就算這麼說，但在短時間之內是不可能的。因爲克莉絲至今光是打開冰箱受到冷氣吹拂，就會感嘆說出「哇！，這個箱子好棒喔～」這種話。就算只是要讓她具備現代人的必備常識，應該就得花費不少力氣。

然而就算這麼說，也不表示戰爭妖精只有在逢魔之刻才能使用能力。

兩人周圍逐漸染成憂鬱的深褐色，由於某人開啓門扉，伊織他們再度被拖入逢魔之刻。

既然這樣，知道最初的偷襲沒能解決伊織他們的敵人會採取什麼行動，伊織心裏已經大致有底了。

「……沒錯。」

伊織推開想接電話的克莉絲自行接聽。

戰爭妖精從現世移動到逢魔之刻的主要原因，在於這裏是凡人無法進入或窺視的平行世界，可以在不受任何人妨礙的狀況之下盡情交戰。

伊織做着深呼吸並詢問克莉絲。

這裏依然是現實世界，只是剛好沒人經過而已。

克莉絲天真表達着喜悅，伊織將視線移開並且歪起嘴角。

『關於這方面，其實是我教育的成果。如果羨慕的話，你也教那孩子做家事吧。』

『啊啊，我想說弄點好喫的東西，招待你這個可憐的男學生和那個自己找上門的撫養親屬……每天準備三餐很辛苦吧？』

像現在——位於現實世界的伊織，就這麼遭受到另一名戰爭妖精的偷襲。

整天忙着做家事還得照顧小鬼，真的很累人。他稍微能夠體會產後憂鬱症的感覺了。

「伊織，手機在響～！」

「喂？」

「這也是……你那種血的效果？」

克莉絲微微點了點頭，消失在柏油路面的影子裏。

悼念死者的鎮魂之鐘——那是宣告現世通往逢魔之刻的門扉開啓，夢幻的鐘聲。

克莉絲對腳步有些不穩的伊織說道：

克莉絲上個瞬間身影所在之處，忽然插入一根散發硃紅光芒的紅箭，然後消失無蹤。

伊織拭去額頭的冷汗眯細眼睛。

「嗯。」

伊織只感受到灼熱的痛楚與衝擊，猛然往前方撲倒。

「無所謂的，那種不良老爸，直接叫名字就夠了。」

在克莉絲察覺到伊織異狀而驚呼時，第二擊已經命中伊織的側腹了。甚至不知道是完全刺穿還是隻刺入內臟。

「……敵人是哥爾哥（※）嗎？」

『0K，那在車站前面碰頭。』

「明白了。」

咬牙忍痛不發出呻吟的伊織，看到克莉絲腳下彈起某種物體，連忙抓住少女的手拉到身邊。

「——咦？下雨了？」

肩膀與側腹的出血明顯減少，灼熱的痛楚也在同時像是沒發生過一樣逐漸麻痺。感受着這種過程的伊織凝視克莉絲的臉。

「……這樣不公平吧？我家這隻完全缺乏生活能力，根本沒辦法照顧自己耶？」

「剛纔是藥子嗎？」

平常很少大驚小怪的伊織，也不由得因爲藥子的這番話而大喫了一驚。

■

伊織悄悄從圍牆轉角探出頭，凝視着延伸到永恆夕空的住宅大樓。說到能夠俯瞰這個區域的地點，那棟大樓的樓頂最爲可疑。

戰爭妖精們，可以進入名爲「逢魔之刻」的異世界。

那裏是隻有戰爭妖精與「鞘之主」能夠進入，與現實世界一模一樣，卻封閉於永恆黃昏的異世界。伊織他們上次被拖入的黃昏公園，也是那個身份不明的戰爭妖精開啓門扉之後與現世連結，時間暫停狀態的遼闊戰場其中一小部分。

「嗚……呼、唔——」

「……至少學會自己換衣服和洗澡吧。」

看到抬頭的克莉絲額頭流下一道血水，伊織才首度發現自己的肩膀被深深撕裂噴着鮮血。

也因此，他完全被對方取得先機。

「可惡……」

克莉絲跑到倒在柏油路面的伊織身旁。

※注：出自哥爾哥13（？？？13），主角哥爾哥是名一流狙擊手。

伊織忍着湧上喉頭的嘔吐感讓視線四處徘徊，卻看不到疑似是敵人的身影。敵人沒有把伊織拖入逢魔之刻令他有所警覺，並藉此躲在遠處進行狙擊。

「先給一拳才敲響開賽的鐘聲嗎……真不公平。」

伊織緊握着取代克莉絲從影子現身的劍，仰望天空。

伊織緊抱着害怕的克莉絲緩緩起身。

這種不成文的規則當然不存在，全都是伊織的獨斷見解。

「伊織!? 」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宮本伊織？』

「唔……」

「————」

「你不準接。」

「請不要連老師都用全名叫我。」

在這個時候，伊織的手機震動了。

光是自言自語，側腹的傷口就隱隱作痛。雖然出血與痛楚的症狀緩和許多，但是並不能完全忽略。要是沒趕快分出勝負處理傷勢會有生命危險。

「……可以的話我很想逃走。」

魔性之血在體內循環的時候，鞘之主處於某種超人化狀態，但即使是對於現在的伊織而言，側腹的傷勢也絕對不輕。

『伊織，還好嗎？』

伊織靠着磚牆癱坐在地上時，克莉絲摟住了他的脖子，接着克莉絲貼上伊織的嘴脣，將帶着鐵鏽味的「魔性之血」送入伊織體內。

「居然……也有，這種做法——」

克莉絲一邊這麼說，一邊不斷親吻伊織。

「就只能打倒對方了嗎——」

「伊織！」

伊織重新握好克莉絲，朝着住宅大樓移動。

但伊織不予理會。如果在家裏就算了，但要是在外頭和克莉絲聊這種太沒常識的事情，可能會吸引路人們的目光。即使不多，但穿越住宅區的這條路上還是有人。

伊織拖着身體進入小巷。

即使真的開戰，伊織認爲也只會正面交手。

「……姑且問一下，你不知道離開這裏的方法吧？」

某處傳來一陣鐘聲。

內心深處捲起一陣漆黑的波浪，沖走伊織的良知與躊躇，取而代之湧上心頭的，是激烈的鬥爭心與亢奮感。

「嗯，她說要請我們喫晚飯。」

「……大放送就到此爲止吧，要是這一幕被別人看到就毀了。這裏還不是那個逢魔之刻的世界。」

雖然不知道是使用什麼方法，不過既然能夠進行遠距離攻擊，敵人應該不會出現在伊織面前。要是找不到敵人的所在位置，伊織就不可能反擊。伊織不認爲對方會放棄這種可以單方面安全攻擊的優勢。

「其實我們正要去買東西……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接受老師的款待吧。而且我還有很多問題想請教。」

「在你學習手機用法之前，先給我學好日本人的常識。」

既然對方是盯上克莉絲而將兩人拖進這裏，在沒有達成目的之前，對方應該不會放走他們。這麼一來，伊織和克莉絲要回到現世，就只能打倒敵人強行開門了。

「咦咦!? 」

聽到藥子像在確認的聲音，伊織不由得苦笑。

他的手忽然染上紅斑。

在遭受其他戰爭妖精攻擊之前，會先被拖入逢魔之刻——伊織如此認爲。

伊織撇起嘴角露出諷刺的笑容咒罵。

「雖然我很感謝老師的好意，但老師應該也一樣辛苦吧？」

「伊織！！」

伊織輕聲說着，一如往常把手放在克莉絲頭上。

『我很輕鬆，因爲家事幾乎都交給艾可包辦了。』

「啊！藥子果然是好人！」

要是沒有負傷，伊織很想馬上全速逃離敵人。既然敵方鞘之主是人類，就肯定需要進食與睡眠，遲早必須從逢魔之刻回到現世。只要逃到那個時候，伊織等人照道理也能平安回到現世。

然而現在的伊織沒有體力打這種持久戰，拖得越久就會失血越多，也更加接近死期。

『難道……』

「怎麼了？」

『難道伊織會這麼痛，是克莉絲害的……？』

克莉絲在伊織手中落寞顫抖，

『剛纔我不知道伊織那句話的意思，不過克莉絲難道造成伊織很大的困擾嗎？伊織在氣克莉絲嗎？討厭克莉絲嗎？』

「吵死了，給我暫時閉嘴。」

『伊織——』

「如果我覺得你造成我的困擾——又能怎麼樣？」

伊織的嘴角撇得更高了。

「如果我說你造成困擾，我能夠馬上和你斷絕關係嗎？我可以馬上獨自回到現世，像是沒發生任何事情一樣回到原本的生活嗎？可以擺脫這種產後憂鬱症的症狀嗎？」

原本應該用來應付敵人的鬥志，變成煩躁的情緒發泄在克莉絲身上。即使嘴裏接連吐出惡毒的話語，伊織內心一角也拚命掙扎着試圖阻止。

『……不知道。』

對於伊織咄咄逼人的質詢，克莉絲哽咽地回答。

『克莉絲不知道……』

「……小鬼真好，只要講一句不知道就行了。」

被染血上衣的重量壓得煩悶的伊織扔下這句話。

……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如果我現在放開你，我馬上就會失血過多而倒下，大概不用幾個小時就會掛了。另一方面，你會被敵人形同犯規的射擊武器消滅。」

『……是這樣嗎？』

看來伊織似乎躺在一張大型沙發牀。上半身包滿繃帶，下半身穿着一條全新四角褲。雖然這副模樣很丟臉，但總之這並非夢境或幻覺，自己依然活在現實世界。

警戒四周的艾可杜恩皺起鼻尖大喊。

大樓正前方的停車場尤其危險。從大樓入口直到玄關屋檐，必須橫越一片毫無遮蔽物的空地。

伊織專注凝視大樓樓頂，向克莉絲問道：

半夢半醒的細語得到出乎預料的回應，使得伊織的意識迅速清醒。

「要是就這樣全身是血地出現在住宅區，終究會驚動警察吧。」

「——喔，小子！」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克莉絲在耳邊大喊的聲音，使得伊織清醒了。

「或許是什麼意思？」

隨着「鏗！」的清脆聲響，身旁的道路標識開了一個一圓硬幣大的洞。在接近大樓的過程中，伊織自認有慎重隱藏行蹤，但對方似乎完全掌握了伊織現在的位置。雖然已經來到隔着道路距離數十公尺的位置，但接下來沒有任何足以藏身的地方了。

極度發達的動態視力，捕捉到高速射來的箭矢軌跡。雖然勉強扭動身體躲開第一箭，但是在舉劍想架開第二箭的時候，伊織的劍反倒被震得脫手。

身體的極限來得比自己預料的快。察覺到這件事的伊織靠着電線杆起身，接着全力衝刺。

伊織不知道戰鬥妖精怎樣纔算是被打倒，但他覺得比起人類的外型，劍的外型比較容易抵禦外在攻擊。要是克莉絲以現在的外型被那種箭射中，就算一箭歸西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小時候，伊織很容易發燒臥病在牀。他愛看書而且體弱多病，在升上國中之前經常請假。

喀！喀！喀！

「失敗了……！」

「即使到了現在，你還是沒什麼自覺。」

「……？」

「……拒收吧……」

「藥子大人！差不多要被扔回現世羅！」

穿着圍裙站在廚房的是艾可杜恩。

雖然是老調重彈，但他再也不想失去親友，再也不想被親友遺棄了。既然這樣，乾脆從一開始就不要建立親密關係比較好。

「…………」

伊織隨即想要起身，但因爲處於緩慢失血的狀態，已經無法隨心所欲行動了。雖然沒有感覺到痛楚，相對的全身卻極度冰冷而且沉重無比。

「伊織！好重！好難受！克莉絲要死掉了啦！」

「那就給我閉嘴。這是你現在能夠做出的最佳選擇。」

『自覺？』

藥子面不改色揹着伊織起身。與上次一樣，下班後的藥子穿着精心挑選而且看似昂貴的外套，但外套在轉眼之間就被伊織的血染成鮮紅。

就這樣，伊織總是會與他人保持一定的距離。雖然會進行某種程度的交流，卻絕對不會更進一步，也不允許他人更進一步。

「對不起……我以後會稍微忍着不喫飯了！伊織，不要死啦！好不好！」

「那還用說，當然是藥子大人的住處羅。」

只不過，這也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

「……這也是老師包紮的……？」

才念小學的孩子就有這種想法，着實令人鼻酸。

「啊!? 」

隱約聽到一個撕裂空氣的聲音，使得伊織臥倒躲進電線杆後方。

即使知道這一點，實際上也沒辦法挽回劣勢。那種光箭的威力足以輕鬆貫穿人體，伊織已經親身體驗過了。光是擦過就會失去平衡跌倒，然後下一箭就會被確實命中要害吧。既然這名狙擊手能在那麼遠的距離命中人類大小的標靶，在這種距離下肯定會直接瞄準頭部。

「老師……您的衣服，會髒——」

「速射性能似乎沒有那麼好，不過——」

——思考着這種事情的伊織，原本打算一鼓作氣衝到大樓正下方，但伊織的身體卻在關鍵時刻背叛了他。

一柱格外粗大的光箭刺進兩人身旁，在柏油路面刨出一個大洞。要是伊織沒有察覺危險把克莉絲抱進懷裏，或許現在的克莉絲胸口中央已經開出同樣的洞而死了。

「……醒了。」

「應該說，對方一察覺我們接近就匆忙逃走了……似乎是一個相當謹慎的對手。」

按着側腹的左手底下不斷冒出鮮血，牛仔褲已經連臀部都染成紅黑色了。

「!? 」

「不用道歉……反正你這隻菜鳥不可能會這種小伎倆。」

「伊織！」

就算伊織在這時保護克莉絲也沒有意義。那種箭可以輕易貫穿伊織的身體，奪走克莉絲的生命。

然而就算這麼說，事到如今伊織也懶得動了，他就這麼緊緊抱着克莉絲，靜靜閉上眼睛。

「放心，我趕走了。」

強化之後的藥子，無論是速度與力道，都輕鬆凌駕於強化狀態下的伊織。藥子本身的身體能力應該沒有伊織好，因此這大概純粹是艾可杜恩提供魔性之血的效果。

「住手……快點，變回去——」

也就是說，艾可杜恩身爲戰爭妖精的能力，或許也高過克莉絲。不然就是藥子和艾可杜恩至今打倒並吸收力量的戰爭妖精，比伊織想像得還要多。

「我感覺到附近有『門』開啓的氣息，猜想應該是你又被盯上所以馬上衝進來，不過花了很多時間才找到你們，抱歉。」

劈鏗！

艾可杜恩熟練地操作平底鍋，把完成的炒飯裝到大盤子裏。雖然看起來至少有兩三人份，但身爲戰爭妖精的艾可杜恩，應該可以一個人輕鬆解決吧。

「老師……？您怎麼會在這裏——？」

即使身體不舒服而哭泣，也不會有人陪在身旁。

——明明如此心想，但自己卻容許一名怎麼想都不對勁的神祕少女同居，爲什麼會這樣？

在朦朧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伊織不知不覺完全昏迷了。

「——宮本伊織！」

或許是混亂得連這種事情都沒想到吧，克莉絲哭着不斷搖晃伊織的身體，對於敵人來說是絕佳機會。

伊織靜靜張開眼睛，讓視線掃向兩側。

「醒了嗎？還是那是在說夢話？嗯？」

「你……稍微聽一下，別人，說話，吧——」

某處傳來鐘聲。世界之門再度開啓，伊織他們返回現世的時刻已近。

『可是……克莉絲或許真的造成困擾了——』

「快的話……更正，運氣好的話就是明天——」

『……我不想死……』

「如果要找你家丫頭，她正在和藥子大人洗澡。畢竟兩人身上沾滿了血。」

「我在問你，你能不能發射光束之類的東西。」

「……這裏是哪裏……？」

即使如此，伊織還是以雙手撐着想要起身。

「請……小心一點，敵人在——」

轉頭移動視線一看，藥子與艾可杜恩正朝兩人跑來。

■

「別在意，喜歡的衣服我都會買兩件，即使這件報銷也還有一件。」

『下次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魔性之血逐漸失效，伊織扭曲表情忍受着再度出現的側腹痛楚，並對藥子說道：

無論是教學參觀日、運動會，或是三方面談，伊織都沒有監護人到場。只有在畢業典禮的時候，叔父好不容易撥出時間參加，不過伊織從來沒有在親子共同參與的活動留下快樂的回憶。

「就是這樣。所以——總之我們必須在一起，這是現在最有可能讓我們得救的方式。還是說你覺得就算死了也無所謂？」

藥子扶着伊織起身。伊織無力下垂的右手指尖，鮮血正滴滴答答不斷滴落。

「鐘聲——？」

這裏是一個寬敞的房間，只有最小限度的必要傢俱，呈現簡潔的風格。朝着窗簾拉開的窗側看去，開放式廚房吧檯的另一頭，某人正勤快甩動着平底鍋。

藥子背起伊織，再用右手抱住克莉絲之後，以飛也似的速度向前奔跑。艾可杜恩也連忙跟上以免落後。

「咦……？」

伊織在毫無異物的平坦柏油路面絆了一交。在猛然跪倒並伸手撐住地面的時候，發出紅光的箭筆直飛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

如果能夠回到幾天前，伊織會對當時的自己說什麼？

每隔數秒，迅馳如風的伊織身旁就噴出柏油路面的碎片。

累積在伊織胸口的怒氣，化爲鬆懈的笑容宣泄而出。

細語之後才驚覺聲音變得沙啞的伊織抬起頭來。

『對不起……我聽不懂……』

「下次我買一本兒童字典給你，給我用那本書多學一點單字。」

克莉絲從劍的外型變回原本的樣子，拚命想扶着伊織起身。

自己還活着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克莉絲還活着也同樣令人不可思議。那個看不見的敵人，爲什麼沒有對毫無防備的伊織他們下殺手？

然而伊織從國小的時候，就不再對此感到孤單或無趣了。乾脆將親人當作不存在反而落得輕鬆，說不定伊織就是以這種方式減輕自己的心理壓力吧。在伊織正逢喪母之痛時毫不在意地棄他而去的父親，只要當成一開始就不存在，就不會令伊織有所依戀。

「……你做得出剛纔那種攻擊嗎？」

伊織顫抖伸出手抓住克莉絲的頭，就這麼把她抱在自己身體下方保護她。

「伊織！」

『咦？』

「該死——」

「啊，那是專家的成果，是藥子大人找了認識的醫生過來。晚點記得去道謝啊。」

「這樣沒問題嗎……？」

如果是專業醫生，應該一眼就能判斷伊織受的傷是否來自日常生活的意外，不然光看到大量出血的狀況，也可以推測伊織被某種事件波及。

艾可杜恩大口吃着炒飯，晃動湯匙得意洋洋說道：

「放心，那位醫生口風很緊，這方面不成問題。——哎，雖然我不方便說，但藥子大人在這方面也很有門路。」

「……似乎如此。」

重新環視室內就能發現，這裏是頗爲高級的住宅大樓。即使不是用買的而是租的，也不像是二十多歲的美術老師住得起的房子。何況雖然不知道實際價格，但那件像是香奈兒的外套，她居然因爲喜歡就買了兩件，而且因爲有備用的所以沾到血也無妨，這可不是一般教職員說得出來的話。

「——伊織～！你醒了～？」

不經意降臨的沉默被打成粉碎，克莉絲拖着寬鬆的T恤跑了過來。

「啊！醒了！」

「給我慢着，丫頭！」

克莉絲開心地想跑到伊織身邊時，艾可杜恩從後方迅速抓住她的衣領阻止她。

「……你該不會想就這樣給我撲過去吧？」

「咦？」

「咦什麼咦！那小子受傷了耶？要是你撲過去搞得傷口又裂開了，你打算怎麼辦？」

「呃……那個、什麼意思……？」

看到克莉絲滿臉愕然，艾可杜恩誇張嘆口氣搖了搖頭。

「……喂，宮本。」

「什麼事？」

「我原本只把你當成囂張的小子，不過現在我稍微同情你了……被這種不懂禮儀的丫頭看上，有幾條命都不夠吧？」

「……剛纔姑且先幫你輸血並縫合傷口，狀況怎麼樣？」

伊織事到如今終於理解，並且在同時清楚自覺。

伊織凍結笑容，凝視按着屁股昏倒在地的艾可杜恩。雖然語氣與用詞像是氣勢十足的江戶男兒，但只要除去這一點，看起來只是名與克莉絲同類型的美少女——足以形容爲陶瓷娃娃的美少女。何況艾可身上穿的還是女用童裝。

「——因爲男生的衣服不是沒有這種荷葉邊嗎？」

「什麼事？」

「這種事……您至今做過很多次嗎？」

即使如此，看到藥子出浴後嬌豔姿態的伊織，卻絲毫沒有湧出那方面的情緒，或許是因爲自己重傷沒那個心情，又或者是這時的藥子側臉不知爲何看起來極爲落寞。至少伊織希望自己不是那種只會對年幼女孩起反應的男性。

「同樣的狀況也能套用在你身上。只要你繼續和其他戰爭妖精交戰，就會隨時暴露在死亡威脅之中……在演變成這樣之前拋棄那孩子回到原本的生活，也是選擇之一。」

「來。」

話雖如此，但藥子拿來的是運動飲料。

「多虧有這孩子的血。魔性之血也有這種效果。」

「那當然。」

「感覺如何？」

藥子神氣地單手叉腰站得直挺，用力指向依然不斷抽搐的艾可。這句話回答得正是時候，就像是看透伊織的想法般。

「這個嘛……」

「我想你應該知道，戰爭妖精被打倒之後，鞘之主能夠獨自活下來的案例很罕見。因爲在戰鬥過程中，絕大多數的鞘之主會因爲血印而容易失控，在打倒戰爭妖精的時候，大多沒辦法就此停手，連同失去力量的鞘之主一起殺害。」

「……這是在說什麼？」

「好痛～！」

雖然在學校刻意打扮得很邁遢，不過藥子其實是個身材姣好的美人。

「戰爭妖精臨死之前，會奪走自己鞘之主的回憶，鞘之主會順利遺忘自己曾經和戰爭妖精共度的時光，就像是某種操作記憶的程序。」

身穿浴袍現身的藥子走過來踹了艾可杜恩一腳，冷冷地扔下這句話，

「如果不介意我吐在這裏，啤酒也可以。」

藥子點了一根薄荷淡煙，側臉微微滲出不悅的神色。

「把克莉絲留在那裏，你一個人逃走就行了。」

「謝謝。」

伊織他們首度被拖進逢魔之刻時——藥子確實說過，伊織他們擊退的那名用槍男子已經不記得任何事，所以置之不理也無所謂。

「————」

「反覆做這種像是劊子手的事情，不斷感受這種負面情緒，卻還是繼續與艾可杜恩共生。讓您這麼做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老師，難道您……」

「別鬧了，臭娘們！」

克莉絲含着眼淚前來抱住伊織，伊織摸了摸她的頭，緩緩坐起上半身。

伊織將開心地纏上來撒嬌的克莉絲剝離身體，讓沙發牀上的雙腳着地，做了一個深呼吸。

「就算是這種感覺，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因爲失去戰爭妖精的鞘之主，也會失去與戰爭妖精共同生活的記憶。」

如果能這樣和平收場，就不會如此辛苦了。

——伊織正要這麼說的時候，忽然有種窒息感。

當時伊織把男子手中的槍砍成兩半，這就等於打倒了戰爭妖精。

「賴通酒量很好，你應該也很能喝吧？」

藥子的目光落在大口享用艾可杜恩所做炒飯的天真少女身上，但眼中沒有流露一絲情緒。即使伊織經常被別人說沒什麼情緒起伏，這張撲克臉也完美得令伊織自嘆不如。

「是嗎？至少你肯定還有一個最單純有效的選擇。」

「話說在前面，這是我的興趣。」

藥子吩咐艾可杜恩准備克莉絲的餐點，然後坐在伊織的身旁。

一直凝視着伊織側臉的藥子，夾雜嘆息輕聲說道：

「嘿嘿？」

「……別得意了。」

浴袍下襬往兩側分開，看得見藥子潔白的膝蓋。內心如今纔開始小鹿亂撞的伊織，不經意從藥子身上移開視線，靜靜呼出一口氣。

「……老師。」

「那番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以那種狀況，根本就束手無策了。因爲沒有其他方法，所以我纔會那麼做。」

「……對。」

轉眼就喝完一瓶啤酒的藥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之後詢問伊織。

「伊織～！好、好厲咳！好、好厲害喔！」

「……因爲怎麼做都沒用了。」

「什麼事？」

「是啊。」

「就算要我拋棄——」

在藥子的款待之下，伊織喝下將近兩公升的電解質飲料才總算舒坦下來。他看着並排在腳邊的空瓶輕聲說道：

「…………」

伊織按住包着繃帶的側腹輕輕嚥氣。

「你當時想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她吧？」

「……麻煩您了。」

伊織眯細眼睛，凝視着擅自打開別人家冰箱拿牛奶出來喝的克莉絲。

「沒關係，因爲艾可是男的。」

「問這種問題我會生氣喔？當然不可能舒坦的。」

「這種事……」

「老師——」

「……原本還以爲沒命了。」

伊織按着側腹歪過腦袋。

「殺掉。」

「明明要孩子們誠實，大人們自己卻動不動就說謊。」

「戰爭妖精單方面從人類之中，選擇出自己的使用者。就像你曾經說的，我們只是無辜受到波及……但是隻要戰爭妖精消滅了，我們就可以若無其事回到原本的生活。因爲戰爭妖精的目的並不是打倒我們，只是爲了打倒其他的戰爭妖精吸收力量。」

隨着「咚！」的沉重聲響，艾可杜恩給了克莉絲腦袋一拳。

「咦？男的？」

「咦？伊織，怎麼了？現在是在講克莉絲嗎？你在和這孩子說什麼？」

藥子似乎想繼續說下去，但她察覺克莉絲從吧檯高腳椅跳下來跑向這裏，所以就這麼閉口不語了。

「那麼，老師自己爲什麼不收手？」

「哪裏詐？」

「……這番話似乎在哪裏聽過。大人確實很詐。」

「好詐。」

「所以，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和那孩子斷絕關係——就對她見死不救吧。」

「對方拜託的？」

「因爲——」

「咦……？」

「如果你這麼期望的話，我們可以幫你解脫。」

「是啊……至少也要學會察言觀色，我才能輕鬆一點。」

「非得留下這種讓人很不是滋味的回憶嗎……？」

足以用冷酷來形容的這番話，使得伊織不由得凝視藥子的臉。

「吵死了！居然用『這孩子』稱呼你的前輩，你這是什麼態度!? 下次再這樣講話沒大沒小，就讓你成爲本大爺的刀下魂吧！」

伊織當時確實也是如此。如果藥子沒有在分出勝負之際出面阻止，伊織肯定會殺害那名男子。

伊織忽然回憶起當時的光景。

「……不好意思，可以給我一點喝的嗎——？」

「那個人……算是運氣很好的。」

一陣沉重的沉默之後，伊織問道：

「雖然還會痛，但總之還活着，而且意識也很清楚，實在沒有肚子曾經被開洞的感覺。」

「居然對女孩子動手，真是差勁透頂。」

「……我忘了」

藥子從冰箱拿出一瓶啤酒，打開之後倒入冰鎮過的玻璃杯。

「……老師踹她就沒關係嗎？」

「還要嗎？」

「……什麼選擇？」

「老師，你們的意思是要把克莉絲——」

「也不需要這樣得意洋洋發表意見吧……老師，您喜歡這種打扮？」

「沒想到這麼快就被其他的戰爭妖精盯上，我也沒預料到會有這種狀況……不過你雖然看起來冷淡，其實人還不錯。」

不知道是否與大量失血有關，總之伊織很渴。以微微顫抖的手好不容易打開瓶蓋，並且讓瓶口對嘴之後，伊織幾乎一口氣就喝完整瓶運動飲料。

「是啊，因爲我小時候沒機會這麼穿。」

「啤酒可以嗎？」

拿着湯匙跑過來的克莉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興奮到微微咳嗽。那時候我快掛了還拚命保護你的純真眼淚跑去哪裏了？伊織無奈按着太陽穴，壓低聲音告誡克莉絲。

「……我說過好幾次了，不要在喫東西的時候大吵大鬧，沒教養。」

「嗯！然後，很厲害喔！」

「你沒把我講的話聽進去哩？只想講你要講的事情吧？」

「嗯！所以，很厲害喔！」

「……什麼東西？」

「就像這樣～？」

克莉絲忽然親吻伊織的右眼皮。

「這是做什麼——」

「來～，只用右眼看克莉絲～！」

「這樣？」

伊織依照她所說的閉上左眼，只以右眼看向克莉絲，隨即神奇的事情發生了，伊織看見她背上有着宛如蝶翼的青白色光芒。不只如此，青白色的磷光以克莉絲爲中心飄散，看起來像是成羣的螢火蟲飛舞。

不過一改成以雙眼注視就會消失。必須只使用克莉絲加持過的右眼，纔看得到這種光芒。

「……這是什麼？」

「這是『幻視』。」

「你家丫頭還真是一無所知耶。」

咧嘴露出笑容的艾可杜恩身後，果然也擁有相同的光翼，不過顏色是與克莉絲不同的銀色系。

「我們就是用這種能力，尋找其他的戰爭妖精。上次會發現你們，也是藉由這種能力。」

藥子前往隔壁房間，隨即拿了一套男用衣物過來。

「——力量越強的戰爭妖精，似乎會長出越強越大的翅膀。」

「這是從艾可那轉移過來的，因爲我剛纔踹了他一腳。手指碰到蝶翼不是會沾到鱗粉嗎？就當成是相同的現象吧。」

被捲入災難的或許是伊織沒錯。

但是無論如何，這當然不會是艾可的日常衣物，更不可能是藥子的。

「嗯……謝謝老師。」

因爲藥子蹲下而隱約看到她浴袍胸前風光的伊織，搗着嘴角像是做錯事般別過頭。

在艾可捲起女用連身裙袖子，打算逼近伊織的時候，藥子以拳頭阻止艾可，臉也不紅把手上的衣物遞給伊織。

爲什麼家裏剛好會有這種衣服？雖然伊織很想詢問，但他覺得這似乎會侵犯藥子的個人隱私，所以伊織只有再度道謝。

藥子屈身撫摸趾尖，隨即光芒也轉移到手上。

「唔噗！」

「——希望尺寸合用。」

「不準對傷患亂來。」

然而，要是隻有那樣一個方法能結束這種單方面的共生關係，那麼該做出決定的並非伊織，而是克莉絲。

「可是……」

這種重要的事情，不應該在尚未確認當事人意願的狀況下，就由伊織擅自決定。

「喂，宮本！你這小子在看哪裏!? 不准沒禮貌地打量藥子大人的美腿！」

伊織詫異凝視着藥子的腳。

「——看，對吧？」

至少伊織如此認爲。

藥子借伊織穿的衣服，怎麼想都是成年男性的衣服。襯衫就算了，長褲的腰圍很寬，必須以皮帶強行固定。

而且，克莉絲當時確實說過。

「宮本，你這小子！」

她說，她不想死。

「不……因爲我看到，不知爲何老師右腳的腳尖也在發光——」

「那個……老師，您穿上內衣會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