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謊言

現在想起來，少女一直在撒着慌。

無法對戀慕的男性說出內心的話語，僅僅扮演着一個妹妹，結果對於就連這個角色都扮演不好而感到悲哀。

雖然通過謊言來掩蓋本心很辛苦，她也是知道的。

但是，也會有不得不說謊的時候。

大路常葉也是知道的。

穿着長裙的伊索德，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來來回回在房間裏踱步。戴好白手套的右手上抓着巧克力棒，左手的是草莓牛奶。

而她一直投以視線的是，並排擺着好幾件連衣裙，甚至可以在上面做體操的巨大的牀。

在房間的角落保持着直立不動姿勢的愛德華，注意着沒被心情不好的主人發現，不爲人知地嘆息着。

「——七次了呢，七次」

「哈？」

愛德華抬起臉，隔着墨鏡和伊索德對上了眼睛。細細的眉毛吊起，嚴厲地瞪着這邊。

「以爲沒有暴露嗎？你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嘆着氣對吧？剛纔開始就一～直！」

「沒有那樣的事」

儘管知道沒有用仍然否定了伊索德的話，愛德華認爲這樣便於讓少女的說教在短時間內結束。

「話說回來公主大人，不快點決定的話，總是這種打扮的話會感冒的」

「愛·德·華！別想矇混過去！」

「並沒有矇混過關的意思。往好了說就算沒有感冒，這樣下去就會趕不上時限了」

「沒關係的喲，沒關係的！淑女就算遲到也是被允許的！」

「不過那也是要有個限度的」

緊接着，愛德華又添上一句。

「什麼？」

「——這種東西，給不給我都是一樣的」

「吶」

病態的追求着秩序的伊索德，討厭着擾亂這一切的「鞘之主」，這500年間爲了排除他們花費了多少心血，愛德華在最近的地方一直看在眼中。但是，從來沒有過像這個國家的名爲宮本伊織的少年這樣，讓她的使命感燃燒到這種程度的對象。

確認在狹窄的準備室裏只有藥子，伊織把兩封退部申請書遞給她。

「——學姐？」

「沒，沒關係嗎？」

「哎呀」

上完課後，宮本伊織對準備回家的牧島皋月出聲搭話。

據說今天在日落後會下雨。

「咦？什、什麼？什麼來着？」

「一路走來，剩下的敵人都很棘手。就算我們不再拿着「書」，也不會放過我們的吧——那麼，就讓我們利用它來保護自身好了」

從叔父那聽說藥子已經不再隱瞞對於「妖精之書」的野心以來，自然伊織也遠離了這裏。如果可以的話，今天也不應該來這裏。

「還是本人太不成器了」

輕輕低下頭配合她，這次終於沒讓她發現，愛德華髮出了第八次嘆息。

儘管被怒吼，總算避免了因嘆氣的事情被說教。內心擺出勝利的姿勢，愛德華把視線轉向手上的表。

「現在就要帶走嗎？」

「——反正都這樣我就直接問了」

於是看着從窗戶射進來的夕陽眯上了眼，就這樣快步走向美術準備室。

發現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伊織窺視着自己的臉，常葉發出小聲的悲鳴。

「好久不見……應該這麼說吧？每天來同一所學校，除了上課以外見面的機會都沒有呢」

「感覺不像是在誇我呢」

只說完該說的話，伊織快步走出教室。

伊織有些摸不着頭腦，困惑地低下頭。常葉用手捂住嘴角，慌忙地否定。

「雖然可能是錯覺，感覺帶着「書」有種變強了的感覺——最近覺得完全不會輸」

「噫!? 」

「……看起來是呢。就我看來，和春天的時候判若兩人呢，你啊」

「但是按照你的性格，我把這當作某種宣戰佈告收下也可以吧？」

「現在已經不是可以平常地考慮這些事的時期了」

看起來終於想了起來，皋月唰唰地慌忙從包裏取出一張紙。

「如果守護克莉絲和「書」這些事，都和老師的想法不一致的話，你要怎麼辦？」

「……這不就已經可以了嗎？我覺得非常適合您」

「嗯，畢竟看到了那封無聊的信呢」

「真不知道該說是愚直，還是……真是講規矩呢，你也是」

「雖然說是辦事也可以啦……難道說學姐，一直在這裏等着我出來嗎？」

看見從電梯口走出來的伊織的一瞬間，自己的嘴角就翹了起來，發現這件事的大路常葉立刻滿臉通紅。

「不、不是，沒什麼、那個……因爲我在想些事情——」

「雖然不懂時尚，但適不適合公主大人這種事情，本人自負還是有判斷能力的」

「是的呢。因爲放學後不能在這露面了呢」

看起來對於伊織現在的實力，藥子也多少可以察覺到了。伊織輕輕低下頭，轉身走向門口。

「……什麼意思？」

恐怕那個少年，已經沒有安然入睡的機會了。

「啊，已經好了，沒什麼。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話說回來，你說要辦什麼事來着？出來的有點晚啊」

這一陣子，皋月總有些可疑的舉動。這個理由伊織也大致明白。

「不、不好意思……好像嚇到你了」

「失禮了——」

「啊——你不用來也行」

安靜地敲了敲，伊織推開了美術準備室的的門。

「不論好壞只能說習慣了不是嗎？」

連看都沒看，藥子用香菸的火把兩人的退部申請書燒掉了。

「不是的。我不會主動對什麼人發起戰鬥。就算到現在也不會變」

「吶，伊織同學」

「啊……啊，嗯」

「……就算像老師說的一樣，到到這一步了，我也會把克莉絲保護到底，直到最後」

推開了門扉，伊織搖了搖頭。

「——」

「利用……？」

僅是這樣，就足以讓人同情宮本伊織的命運了。

「昨天不是給你發郵件了嗎？」

「出什麼——咦？早瀨老師，會做什麼——」

「是」

「……公主大人和英格蘭之間的交換的密約，如果被「男爵」知曉的話，搞不好會被從旁干涉」

就在關上門的前一刻，伊織雖然沒有回頭，不知爲什麼總覺得自己背後的藥子，盯着自己冷冷地笑了笑。

「……之前行蹤不明的時候，曾祖母讓我去拿父親交付給她的東西，雖然這麼說會令人不快，我打算就這樣死守到底」

但是，伊織卻不能這樣。也沒有這個意思。自己也不能放着情況不管抽身而去。

但是，不管她的真心如何，伊織也有數次被藥子所救的恩義在。所以就算分道揚鑣，也要把話說清楚。

「什麼？」

用手拄着臉，藥子 突然換了個話題。

用手在身後關上門扉，伊織走了出去。

「我想要保護克莉絲，可不是由於父親的拜託呢。和父親的意志完全沒有關係。只是因爲我想這麼做的。」

「是的」

「啊——你早點回去吧。真出什麼事了我也很困擾」

「……你啊，真是自信滿滿呢？明明也不是親吻後攝入「血」的狀態」

完全沒有躊躇，伊織立即回答。要說謊很簡單，但大概說謊也沒有意義。恐怕藥子已經某種程度上有了確信，只是爲了確認才問一下罷了。

「你是不是有真的「書」？」

「雖然不覺得那個老人會連這點心胸都沒有……確實那樣的話就沒意思了呢，確實」

「雖然可能性很低，但並不是零。連能不能保護好我自己都不知道，沒有能保護你的餘裕啊」

「咦？但是——」

「明明這點小事卻花了500年，真是花的時間夠長呢，真是」

「我一個人就行……不然一旦出什麼事就麻煩了」

應該是皋月想知道，伊織和常葉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吧。雖然說想知道，卻沒能直接問出來，結果內心的糾葛通過對伊織那種笨手笨腳的態度表現出來了。

「你懂什麼叫時尚嗎，你啊？」

「如果決心今晚要決出勝負的話，是不是應該立刻就着手實行了——」

「就算拿着這東西，只會讓敵人都盯上你不是嗎？」

「想些事情？」

「所—以—說！就是爲了去實行，伊索德更應該選擇好相襯的連衣裙！可以稍微閉上嘴嗎！」

伊索德選擇服裝浪費時間也不是最近纔開始了，今天用的時間格外長。說明今晚的聚會對她就是這麼的重要。

「現在不一樣了嗎？」

「宮本老師希望把克莉絲和「書」交給你來守護——你是這麼想的吧？」

把從皋月手中拿過來的紙對摺，塞進制服的口袋裏，伊織看着周圍的同學低聲回答。

和英國比起來，日本的晚秋儘管還算暖和，但也沒到說喜歡下雨的程度。但是，就算討厭下雨而讓她中止今晚的活動，這個小主人應該也不會聽進耳中吧。

「喂，帶來了嗎？」

總算決定好了連衣裙，接下來還有貼身衣物和鞋子，以及裝飾頭髮的緞帶和首飾的選擇作業在等待着。實際上到準備完畢可以出門，恐怕連日期都得變了。

「我的和牧島的份」

正打算把手伸向門扉，伊織回頭看向藥子。

根本上說，雖然明白皋月的這類事情，伊織也沒有自己這邊做出讓步的打算。雖然現在的氣氛變得難以忍受，但可以拉開和皋月的距離的話，這也算是正好。聽說露緹琪雅已經和皋月宣告過了，確實從之前的戰鬥來看，皋月並不像能跟上來的樣子。那麼就這樣和伊織保持距離，從非日常的戰鬥中完全抽身也是爲了皋月好。

「但是，如果現在老師的想法，和你完全相反的話呢？」

接着呆呆地注意着不讓火勢太大，之後就放着退部申請書不管的藥子，摘下平光眼鏡發出嘆息。

無法判斷這麼說會不會對藥子產生牽制。但是，現在的伊織儘可能不想和藥子戰鬥。

就要發出第八次嘆息的愛德華，看着喫完巧克力棒的伊索德終於伸手選擇了一件連衣裙，用略微有些誇張的舉止表示贊同。

搞不好，自己還對瀧澤耕介抱有淡淡戀心的時候也是，不知不覺就露出這幅不像樣的表情，也不知道有沒有被伊織注意到——一旦開始考慮這種事情，臉頰就抑制不住地變紅。

在平時的座位上打着哈欠抽着煙的早瀨藥子，略微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雖然最近總算有所自覺，看起來自己，對於隱藏這方面的表情很不擅長。明明自己被稱作沉着冷靜的「王子」，總是表現出一副冷靜的表情，一旦陷入戀情，這個面具就乾脆地脫落下來了。

「——」

對於伊織的疑問，常葉什麼也沒有回答，輕輕咳嗽了聲走了出去。在電梯口附近的這種場所，和伊織兩個人站着說話，讓還未離校的學生們看到的話，不知道會傳出什麼樣的傳聞。

——這也只是爲了讓自己接受的藉口，常葉背對伊織反覆做了幾次深呼吸。

「那麼，辦的事究竟是？」

確認自己的聲音沒有顫抖，常葉立即向身後的伊織問道。

「去了趟美術準備室，去送退部申請書了」

「咦？」

常葉不假思索地停住腳步，後頭看向伊織。

黃金週之後初次認識的時候的伊織，明明身高還和常葉差不多高，現在這樣從近處看，常葉的視線已經完全需要上揚了。把心中閃過這種不合時宜的疑問放置一邊的同時，突然想起在巖手的那個夜晚，常葉的臉再次變得通紅。

「……學姐？」

像是要避開伊織鏡片後訝異的視線一樣，常葉搖了搖頭增強了語氣。

「你——你啊，爲什麼一個人去了？說一聲的話，我也一起——」

「……太大驚小怪了」

被常葉的馬尾從側面拍打的伊織，臉上露出苦笑走了出去。十一月的傍晚，清晰地描繪出兩人的影子。

「就因爲是藥子老師纔不會這麼不假思索，在學校裏就直接攻擊上來的對吧？要是這麼擔心的話，話說學姐怎麼辦，每週都有藥子老師的課吧？」

「那個，話雖如此——但是，要是有個萬一，我不想你孤身前往的心情，還是希望你能理解」

「我知道，我也不是對老師沒有警惕之心。學姐的班級上美術課的時候，我也是非常焦慮不安的」

在去往車站的路上，伊織邊回頭看着常葉，邊開口說道。

「——但是，要是我說再也不要去上藥子老師的課，學姐會去上課嗎？」

「不會的喲」

老人反問回來，奧托尼特說不出話來了。

「是麼」

「我們所有人，都是被「妖精之書」所魅惑，變成了它的囚犯。都曾是從「圓環之蛇」脫離出的人類——而且，正因爲曾經是人類，也會被感情所左右。但是，被感情左右的吟遊詩人，單方面排除不喜歡的戰爭妖精的話，已經不能期待會有正常的戰鬥了對吧？所以我們禁止親自出手」

「……明明都來到這了，什麼也不對他們說，就這麼看着好嗎？」

常葉苦笑着安撫激動的少年。

「這下子就扯平了」

「嗚嗚！」

「嗚嗚……！」

「——話說回來，伊織同學」

「僅僅是正常的戰鬥的場合才能這麼說對吧?! 但這一次，是鞘之主和「吟遊詩人」的——」

「人、類……？吟遊詩人是？」

全部六人——現在缺少一人，只有五人的吟遊詩人們，到底談論了什麼話題，當時沒被允許同席的奧托尼特不清楚。但是，關於當時決定下來的事情，大致從「男爵」那裏聽說了。

沿着商店街的橫向走去，走向伊織常去的喫茶店。

「算了，你能接受的話這樣就好」

山崎以前被戰爭妖精欺騙變成了鞘之主，盯上了伊織的性命。那時，在露緹琪雅的協力下，事前進行阻止的就是常葉。常葉會特別記住沒有接點的山崎的臉和名字也是這個原因。

「那個，山崎同學……對吧？」

「——伊織同學」

在伊織把頭轉過來的瞬間，常葉按下了手機的相機快門。

「……因爲就算是我們，從前也是人類啊」

輕輕搖了搖頭，常葉往前邁了一大步和伊織並肩走在一起。車站前的商店街人很多，兩個人自然不得不拉近了距離。

「可以啊」

奧托尼特睜大了眼睛，對老人的話給出反問。和「男爵」共同行動也有了不短時間，這還是奧托尼特第一次聽說的真實。

話雖如此，山崎已經完全失去了自己是鞘之主時期的記憶。結果，常葉也只能曖昧地笑着對付過去山崎的疑問。

「並不是爲了這種事哭的！」

「啊!? 對、對了！——你這傢伙，你這個眼睛混蛋！」（這裏連用了「你」的三個叫法）

「就去你常去的，紅茶專門的喫茶店就行」

「我週一並沒有請假的打算就是了」

「等、等一下！」

滿臉通紅髮出怒吼的少年，常葉像是要打斷他一樣出聲了。

老人擦乾淨單片眼鏡的鏡片，重新戴好嘆了口氣。

「是呀。是說講究禮儀好呢還是愚直好呢——」

是肩上停着翡翠色小鳥的戴着單片眼鏡的老人，和戴着鴨舌帽的美少年。

「臥、臥薪嚐膽！今日的屈辱絕不會忘卻，宮本！」

保持着和剛纔一樣的笑容，常葉用和嘆息沒多大區別的小聲添了一句。

突然從側面傳來了驚訝的聲音，常葉轉過了視線。

「我們無法直接介入他們的戰鬥，只是單純的「監視者」呢。這樣繼續守望着纔是我們應有的姿態」

用手指按住太陽穴，伊織發出嘆息。

「雖然不知道你和伊織同學之間發生了什麼，這裏人來人往的，稍微冷靜一點怎麼樣？」

這麼想來，常葉和伊織放學回家去哪順路喝杯茶還是頭一次。實際上是抑制不住內心的想法，不知不覺從嘴裏說出了心中所想。

「……雖然很期待那家店的紅茶，他們要去的話，今天還是不要出面了」

「——嗚哇!? 」

目送着山崎遠去的姿態，常葉笑了起來。

「……那麼，你到底有什麼事？」

少年——奧托尼特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抬頭看着老人。

「那就是，彈劾判決啦，彈劾判決！你也別一句句挑我字眼！」

「是、是的!? 」

「……這種程度別哭啊，真不像樣。對你來說用詞錯誤也是常事了」

「有哪家想去的店嗎？」

悔恨地緊咬嘴脣，山崎恨恨地瞪着伊織，最後自己在地面踩出巨響，憤然地離去了。

整理好凌亂的衣襟，伊織厭煩地回答。雖然不是很清楚他們在教室裏的日常，山崎是那種精神狀態的話，也可以理解伊織的厭煩。

但是，常葉的已經沒那麼單純了。現在的她只能竭盡全力展現出自然的笑容，掩飾着自己心中動搖不讓伊織察覺。

「……他挺有意思的呢」

「宮本！你、你、你這傢伙——」

「什麼？你說了什麼嗎，學姐？」

「對他們說什麼呢？」

從微笑着的伊織臉上移開視線，常葉小聲說道。

「沒什麼」

從地下的遊戲中心走上臺階的少年，指着伊織的臉全身顫抖。是常葉也認識的低年級學生。

「——雖然吟遊詩人出手矯正鞘之主的道路這種事不是沒有，在那種場合下，已經到了展現出壓倒性的戰力差消滅對手戰意的程度了。也沒有戰鬥到給予致命一擊的地步。不得不做到這種地步，正是我們所決定的……不然的話，很難繼續公平的戰鬥」

「……開玩笑的。讓校內學姐的評價下滑這種事，我也是沒辦法忍受的」

從常葉的口中乾脆地流出答案。

常葉聽見伊織的話笑了起來。

「我並不是打算當成護身符就是了」

「爲什麼？」

「……而且，考試也快了，放學後不回家到這種地方玩也有點不夠上心啊。並不是不可以出來玩，但總要有個限度。在這種地方不像樣的男生可不會受女生歡迎不是嗎？」

「……怎麼了？」

「什麼？」

「咦？這個嘛……」

「「男爵」」

「倒是可以啦……就算有那種東西，要做什麼？」

伊織把眼睛往上推了推，向山崎問道。

「要不要偶爾去喝杯茶？」

「嗯……我和莉莉甌妮的，代替護身符之類的？你不也是，把母親的相片存在手機裏不是嘛？」

「抱歉，稍微等一下……下次也給克莉絲照張相片怎麼樣？」

還差一點就整整三個學期，常葉拒絕去上藥子的全部課程——抱着品行方正、成績優秀的大路常葉的評價滑落谷底的覺悟——不能這樣，現實上考慮來說不可能的吧。

「不，沒有那種事——」

被常葉搭話之後，山崎收起了對伊織的劍拔弩張，全身僵硬地用死板的聲音回答道。

「……雖然可能是無聊的拘泥，我畢竟受了老師的各種恩情，不這樣做實在說不過去。不好好把話說清楚沒法全心全意地去戰鬥……我就是這樣一個膽小的人」

「難、難道說從以前開始就暗中注視着我……？」

山崎抓住伊織的胸口大聲叫喊。

「請不要說出和老師一樣的話啊」

但是，常葉沒有迷茫。只要是伊織拜託的，看來什麼事情都會聽從。

話雖這麼說，伊織還是取出手機，在極近距離拍下了常葉的臉。連確認頭髮亂沒亂的時間都沒有。

「但是，那個叫伊索德的，不是打破了禁忌嗎？」

伊織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看着常葉的臉，最後浮現出不好意思的苦笑。

「你可能沒轉過圈子來，奧托尼特」

（插畫）

在既非白晝也非夜晚的這個曖昧時刻，避開車站前的喧譁，老人一行站在百貨商店的屋頂俯視着下方。

「爲、爲、爲什麼學姐會知道我、我、我的事情啊!? 非常感激！」

「——話說回來，你還真是講究禮儀呢」

「宮、宮、宮本！」

「……都在騙人呢，你也好我也好」

山崎按住自己的胸口發出痛苦的呻吟。既然沒聽說他的心臟有毛病，看來就是被常葉的話刺痛了內心罷了。

不知何時，被映照得格外美麗的天空被淡淡雲層覆蓋，簡直就像要下雨或者下雪被染上了灰色。

「果然和我、我們低年級學生憧憬的常葉王子走得很近啊，你這個畜生！擺出一副清爽的臉卻幹出這種事來！要在週一的時候對你做出缺席判決！」

平時的話，就算不想也會引人注意的兩人，現在完全沒有對他們投注視線的人。並非屋頂上沒有他們之外的人，只是，簡直就像別人看不到他們的身姿一樣，各種視線只會穿過兩人的身體。

「確實啊，看起來是很有意思啦——如果不是那麼纏人的話」

「怎麼了？」

「嗯？是說特意去送退部申請書的事？」

打斷了奧托尼特的話，「男爵」說道。

「山崎同學」

「本來，這兩者之間就不會產生被稱之爲戰鬥的關係。戰鬥的話，吟遊詩人是必勝無疑的」

「男爵」摸着鬍子，自嘲地笑了。

「就算知道那個公主大人想要做什麼，我也沒辦法阻止。從根本上說，我的實力被公主大人所壓制，而且，就現在的吟遊詩人的考量，已經處於決定排除宮本伊織的方向上了。明確表示反對的只有我而已，TT和席裏·沃克都站在公主大人的那一邊」

「怎麼會——」

「既然決定不排除戰爭妖精和鞘之主的是我等，那麼取消這個決定的也是我等自身。雖然知道伊索德在搞些小動作，即便如此我們也不能採取同樣的手段。多數決就是多數決，總是這樣決定我等的方向性」

「……！」

奧托尼特把身體靠在已有鏽跡的欄杆上，注視着行走在人羣中少年少女的背影。

「那……他們不是隻有死路一條嗎!? 結果，鞘之主也好，戰爭妖精也好，不是都只能在吟遊詩人的手上跳舞嗎！這種、這樣的話，格雷姆先生不斷拼死戰鬥的意義就——」

「各種各樣的戰鬥會展現出什麼意義，那也是要看鞘之主自己，和吟遊詩人沒有任何關係……而且，他們的戰鬥也不應該讓吟遊詩人恣意的操作」

「但是！實際上——」

「我等被允許的只有見證而已，奧托尼特」

再次打斷了情緒激動的少年的話，「男爵」溫和地重複。那份表情上沒有絲毫焦躁和苦惱。似乎看透了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只能看出來似乎有所覺悟的表情。

「沉默下來注視着就好。他們也越來越有可能就是伊索德心心念唸的，被稱作「死之蛇」的存在了」

「「死之蛇」——」

「這個世界上人類這種存在滿溢而出，「圓環之蛇」在這個永恆的循環中開始開始刻印之後，真正意義上的「死之蛇」是不會出現的。之前這樣的例子也出現過了好幾萬，但都是在途中就掉隊了。「死之蛇」想要充分成長的話，不僅實力，運氣也是必要的」

「……他們就是那種存在嗎？」

「上天的運氣就算對我等來說，也不是做些什麼就能到手的東西，也不是能夠預料到的……但是像他們那樣，如此接近於「死之蛇」至今還沒有過，還擁有名爲「妖精之書」的武器。運氣和實力，而且連「書」到手了，某種意義上來說——」

「男爵」說到這就閉口不言了，但是奧托尼特認爲，這個老人沒說出口的話中，也包含着對可能性的期待。

並且，這和奧托尼特的心情是一樣的。

鞘之主也好，戰爭妖精也好，都只是吟遊詩人們轉動着的遊戲盤上的棋子——能夠他能夠破解這種構圖，奧托尼特也對那個叫做宮本伊織的少年懷抱期待。

這天，從學校回家的早瀨藥子，開始和艾可杜恩一起房間。

如同決堤般一口氣傾訴出來，聲音顫抖，用發紅溼潤的眼睛瞪着常葉。

而且，她應該是在自己回家的路上一直等着的吧，立刻就能察覺到。皋月穿着制服還拿着包。放學後，沒回自己家立刻就來這了吧。

「時間，沒關係嗎？」

「要是尺寸合適的話，讓他們穿上也不是不錯的呢」

雖然伊織說要送到家裏，但還是堅決推辭了。覺得每次都讓他送有點不好意思，再說也沒晚到被護送的時間點。

「話說回來，雖然你說是喜歡伊織同學而嫉妒我，要是說起這種事，喜歡他的孩子還有很多呢。就算是我的班級裏，說伊織同學很不錯的也有好幾個，一年級的學生裏肯定也有。你難道打算對所有這些人，都把同樣的話說一遍嗎？」

少年回過頭對藥子笑了起來。

「飯做的怎麼樣了？」

所以艾可杜恩儘管是個男生的樣子，卻按照藥子的吩咐穿着女裝。

「我們如果勝利的話，就搬出這間公寓。已經不用再受那個自稱父親的人的照顧了」

話說回來，真正幸福的人也不會才成爲鞘之主。正因爲藥子欠缺的東西很多，艾可杜恩纔會與她相遇，成爲她的戰爭妖精。

語氣變得有些不那麼友善了，這個少女不假思索就採用了這種說法。

邊考慮着這件事情，艾可杜恩邊剝着洋蔥。

把幾旬前買的夾克衫放進塞滿東西快要冒出來的箱子裏，藥子聳了聳肩。

「——不知道會不會有買下這些的舊衣店？或者直接賣給當鋪就好？」

雖然沒說要戰勝什麼，戰勝誰，藥子的假想敵艾可杜恩也早已知曉。

站在空蕩蕩的衣櫥前的藥子，背對着艾可杜恩，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是，從淡淡的語氣上，感覺不到可以稱之爲焦躁和恐慌的東西。

「那麼，稍微散散步吧」

「藥子大人，爲什麼要幫助那個小子的父親？」

「明明我一直喜歡他，之後喜歡上的就很狡猾？——太滑稽了，牧島同學」

轉過頭去，艾可杜恩走向廚房。

「……太狡猾了」

「這可真是可靠呢……順便說一句，差不多能準備做飯的話就多謝了」

皋月靜靜地哭泣，顫抖着肩膀，懷着恨意看着常葉。

不等皋月的回覆，常葉立刻就回答了她的問題。

站在背靠電燈柱的少女身後，常葉冷淡地說道。

站在幽靜的住宅街的路上，常葉耐心等待着皋月振作起來。

「唔」

根本上說，對常葉來說反而想問，爲什麼到現在要問這個問題。常葉從正面對視着她，反問道。

「怎麼了麼」

「——我半年前喜歡什麼人，你從幾年前開始喜歡伊織同學，這些東西，可不是阻止我的理由啊」

這麼說着的藥子寂寞地笑了。

「沒錯！像我明明從以前開始就很喜歡的——」

「牧島同學——」

「爲什麼……」

「到底——」

「反正這樣去問問伊織同學也好啊——他喜歡的是誰。重要的是這個不是嗎？重要的不是誰喜歡伊織同學，而是伊織同學喜歡誰，選擇誰」

「原來如此……所以要做搬家的準備啊」

之後還能有幾次呢，這樣爲了藥子去做飯。

長久的沉默之後，皋月擠出一句低語。

「所以呢!? 說什麼所以，那、是什麼——」

儘管沒整理過買的衣服，但藥子本身還是喜歡買衣服這件事的。艾可杜恩的衣服也是，全都是藥子看見後買下來的。全是花邊的可愛衣服比例較高的原因，是在藥子還是少女的時期，想穿這樣的衣服卻穿不了的代償行爲，之前也聽說過。

「也就是說，你只不過沒有從他嘴裏聽到答案的勇氣罷了。所以，就衝着站在最靠近位置的我發泄不滿」

「是是」

「……」

「就和你不管到哪都跟隨我的理由一樣……這就明白了吧？」

「雖然短時間內還看不出來，現在的他可沒有以前那種天真了，完全沒有躊躇……就算沒到那種程度，也有了已經能砍人的感覺了」

「多謝……有種很委婉地被甩了的感覺」

對常葉的回答早有預見，但面前的現實似乎依舊過於殘酷，皋月的臉僵住了。

注意到常葉的皋月，急忙低下頭，嘴角抽動大概是想擺出微笑，但表情卻不像要笑的樣子。一眼就能看出極度的緊張。

在常葉的一聲呼喚後就明白了，莉莉甌妮鬆開握着的手，就這樣自己朝家裏走去。

「明明學姐半年前不是還喜歡別人嗎?! 我聽說過這件事了！但是，現在又變得喜歡伊織同學什麼的，也太狡猾了！像我——」

「……想着要獲得勝利嗎，藥子大人？」

「好狡猾……」

「就算被責難說沒有節操我也不在意。這種程度就能讓我抽身的話，最初我就不會對伊織同學表明自己的心情」

「不狡猾呀。雖然你可能覺得有些沒有道理……」

「——喜歡啊」

「要是你和我成長到一樣的身高的話，那時候就不能穿女裝了呢」

把裝滿品牌衣服的瓦楞箱用膠帶封好，艾可杜恩皺起了眉頭。

鼻尖上抬，艾可杜恩咚咚拍着自己的腰。

就算被問到理由，藥子乾脆地回答道。

既然說是收拾，儘管平常就一直做着掃除——當然是艾可杜恩盡力做好的——但現在的房間仍不能說是整潔。藥子打開衣櫥，開始整理起大量的衣服。

把包扔到一邊，皋月舉起了巴掌。但是，常葉輕輕抓住那隻手，又突然放開了。

「學姐……對伊織同學的事情，是怎麼想的？」

「說什麼？」

結果，和伊織喝完茶後，常葉去往宮本家，接走和克莉絲一起玩的莉莉甌妮，再次走向回家的路。

在陰沉深灰色，就像要哭出來一樣夕陽的映照下，常葉再次邁出步子。

常葉問了出來，皋月無言地點頭。

「狡猾！太狡猾了！」

「好狡猾」

「……是的」

「每天做家事的疲勞表現出來了呢……話雖如此，即便如此在下如果不在了，藥子大人每天的生活就會變得辛苦了呢，就算爲了爭口氣也不能輸啊」

「——」

「什麼？」

「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您的心境發生了什麼變化？」

「又不是上了歲數，幹什麼呢？」

「那種沒用的傢伙砍了多少也無所謂……能不能對藥子大人下手纔是最重要的」

「算是吧，穿不上的衣服多了不少呢」

「就算是在下，也不會對那個小子過於照顧的」

艾可杜恩穿上百褶圍裙，下定決心一樣對藥子說道。

「——就在賴通的跟前，已經不能在這條街上繼續住下去了。就算搞錯了也不會想看見我的臉吧」

平時的藥子，連自己行頭的整理都不會做。洗衣服也好，掃除也好，管理也好，幾乎一切都交給了艾可杜恩。這樣的藥子，突然打開衣櫥開始整理衣服，艾可杜恩覺得很不可思議也很正常。

變得只剩自己和常葉兩個人之後，令人意外的，皋月單刀直入地問道。

「——」

「……總之，只要考慮勝利之時的事情就好了」

「啊，這個嘛，想着多讓那個男的花點錢就是了……現在想起來，還不如直接給國際兒童基金會捐錢更好呢」

「我是覺得就算不問你也應該知道就是了……還是說，對你說清楚比較好？」

「……想說我是個沒有節操的人嗎？」

「從那種意義上說，雖然我還是有點優勢……但是，肯定你作爲對手是不會手下留情的吧」

「您的心情我也理解……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

這個人，還真是有些地方很扭曲啊，艾可杜恩這麼感覺。

「話說回來，說實話不想穿的衣服爲什麼要買這麼多啊？明明也知道平時只能穿土氣的衣服不是嘛？」

在還有五分鐘就要到家的地方，常葉看見了認識的人影。

常葉安靜地接下了這些話。

「——也許這就是最後了，在下說一句可以嗎？」

「所以呢？」

「莉莉甌妮」

「我喜歡伊織同學——這樣可以嗎？你是想聽這個回答對吧？」

「就算是我，也會有感到愧疚的心啊」

「咕……」

「知道了」

「……至少我努力，想要成爲可以守護伊織同學後背的存在，一直嚴格要求自己。我沒有打算把這個場所讓給和他一起戰鬥都做不到的你」

皋月撿起了包，拭去淚水。

「爲什麼學姐，會這麼自信滿滿!? 」

「並不是有自信——但是，無論伊織同學選擇誰，我都會尊重他的選擇。只是有這種覺悟而已」

「騙人的！學姐已經知道答案了對吧!? 知道會選擇自己才這樣自信滿滿，滿腹餘裕——才能像這樣瞧不起我！」

「……並不是瞧不起你就是了」

皋月走向常葉，吸着鼻子繼續道。

「在巖手發生了什麼!? 和伊織同學發生了什麼，學姐才能這樣冷靜對吧!? 」

「……我可沒有自曝的興趣。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話，去問伊織同學就可以了。他不在意地告訴你的話，我也無所謂」

（插畫）

話說到這裏，皋月還是沒法向伊織問出口吧。如果能做到的話，最初就不會來找常葉了。

緊握拳頭顫抖着，皋月轉頭離開了。

「……」

安靜地目送少女的背影，常葉垂下了眼簾。

皋月也許令人同情，但是，自己並不後悔。

常葉輕聲嘆息，再次走上回家的路。早上美麗的天空已經不再晴朗，今天卻沒帶傘。下雨前回家，還有些事要和莉莉甌妮談談。

「——我回來了，祖母」

回家後的常葉，回自己房間前先去了祖母的房間。

「哎呀，今天回來的有點晚呢，常葉」

給先一步回家的莉莉甌妮金平糖喫的千景，看着三指併攏行了一禮的孫女眯上了眼睛。

「……剛纔和我的伊織約會去了吧？」

「唔……但是克莉絲說自己是姐姐，總說要保護我」

「唔」

聽莉莉甌妮說完了前幾天在宮本家不斷延長的激鬥，常葉已經笑不出來了。

「現在的伊織同學，大概要比早瀨老師還要強，並不是無法戰勝的對手……但是，克莉絲先不說，伊織同學以老師爲對手的話，我想是沒辦法認真戰鬥的。命懸一線的戰鬥中，這是會致命的」

撫摸着莉莉甌妮的臉，常葉點了點頭。

慢慢閉上了眼睛，常葉抱緊了莉莉甌妮。

「也不能那麼說就是了」

「什麼啊」

「……是我以兩本書取得的壓倒性勝利」

把長長的黑髮用毛巾紮好，把頭靠在浴池邊上看着天花板。配合着她的嘆息，木製的浴池中有少許熱水溢出。

「勝負……是嗎，那到底是什麼？」

「……唔」

迅速脫下變形浴衣，走進浴場的莉莉甌妮，已經用桶把熱水澆到頭上，晃着腦袋進入了浴池。

像細針的雨滴一點點潤溼了窗玻璃。帶着莉莉甌妮走向遠處浴室的常葉，開始脫下剛纔換上的粉色睡衣。

「唔？」

莉莉甌妮在一旁正坐在浴池底部，把肩膀浸在熱水中，滿臉通紅地數着數。

「第一本我讀詞典給她聽，克莉絲三分鐘就認輸了……第二本是攻守交替，克莉絲開始讀書，沒到一分鐘她就睡着了……實際上就用了四分鐘」

「這樣啊……」

「猜拳決定的。克莉絲是姐姐，我是妹妹」

常葉看着少女的側臉，問道。

「莉莉甌妮」

常葉不經意地坐起身，熱水又灑了出來。

「我一直讀着書，克莉絲聽着的勝負角逐」

「六小時持久讀書競賽……」

常葉攪着熱水笑了起來，但立刻端正了表情，把莉莉甌妮抱在自己的膝蓋上。

「那裏、書好多……」

「要戰鬥」

「……謝謝你」

「也是，就算一整天也不會膩，還有好喝的茶」

「真是，下次也邀請宮本學長和露緹琪雅，不好好一起招待來我家一次可不行」

「所以，我和莉莉甌妮，我認爲不得不代替伊織同學他們去戰鬥。伊織同學也好，克莉絲也好，都不希望對手是早瀨老師和艾可杜恩……能幫忙嗎？」

「祖母，伊織同學並不是祖母的東西就是了」

「唔」

「咦？」

「那是你的東西嗎？」

吞下金平糖的莉莉甌妮，打開自己專用的塑料櫃取出新的內衣。

「兩本!? 六個小時的勝負用兩本書就決出來了？」

（插畫）

「唔」

常葉小聲咳嗽一聲站了起來，返回了自己的房間，脫下制服。沒有主人的房間裏滿是寒冷的空氣。常葉換上睡衣，打開暖氣的開關，對着臉頰鼓鼓出現的莉莉甌妮說道。

「——話說回來，最近完全受伊織同學家照顧也變得理所當然了呢」

「……終於下了呢」

「是啊……洗完澡出去，還得寫封信啊」

「克莉絲是莉莉甌妮的姐姐？」

「……話說，今天和克莉絲玩了什麼呢？」

「……那麼，要爲了保護姐姐戰鬥嗎？」

莉莉甌妮點點頭表示贊同。

「想要保護克莉絲嗎？」

「——莉莉甌妮，晚飯前要不要洗個澡？」

（插畫）

「六個小時……咦？什麼？」

「常葉要戰鬥的話……我當然也要去，因爲，我們是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