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哈根達斯

「喂，宮本。」

「老師早安。」

「你眼睛怎麼了嗎？」

在早晨的校舍入口忽然被導師叫住，使得伊織歪過腦袋。

「不，並沒有怎麼樣——」

「是嗎？看你好像一直眨着眼睛東張西望，所以我有點在意。」

一年二班的導師古田老師，是伊織叔父宮本賴通高中時代的學弟。雖然性格不夠穩重，但因爲還很年輕，是一位擅長和學生們打成一片的老師。

「……老師。」

爲了避免被其他上學的學生們聽到，伊織走到古田老師身旁悄悄問道：

「記得老師說過，您是小我叔父一屆的學弟吧？」

「啊啊，是說縻學長嗎？」

「縻學長？」

「有些人是這麼稱呼他的。他的名字聽起來很像朝廷高官吧？（※）」

「嗯，或許吧。」

「咦？不好笑嗎？」

※注：「縻」是日本古代的第一人稱。

「我笑一下比較好？」

「你這種體貼會更傷老師的心……總之不提這個，學長怎麼了嗎？難道他回日本了？」

「完全連絡不上他本人。」

「這樣啊……那就傷腦筋了。期末要進行大學報考的三方面談……」

在預備鈴聲即將響起的時候，皋月到校了。

山崎認真回答之後，教室各處同時響起失笑聲。一如往常，只有山崎本人沒發現他的這番發言多麼離譜。

「要憤世嫉俗的話去校舍後面吧，再怎麼樣也別試着找女生安慰你。」

「不然是怎樣!? 」

老師伸手撐着走廊牆壁，誇張搖了搖頭。

「你纔不要擅自認定，這是你自己的想像吧？」

「——第一堂課就蹺課？」

「唔——你、你爲什麼會知道——？」

「所以是女生的話題？」

伊織走在幾乎沒有學生身影的走廊，取出手機。熒幕顯示有六通未接來電，全都是來自伊織家。大概是克莉絲以無聊或寂寞這種理由不斷打過來吧。

進入教室就座的伊織頭也不回如此放話，隨即山崎不高興嘟起嘴脣。

其實在國中時代，伊織也沒能好好進行過三方面談。因爲只是從三日月學園的國中部直升高中部，所以沒有面談並不會造成太大的問題，但接下來的目標是大學考試，就不能只由學生自己作主了。

「是……」

「……其實我得到情報，有人昨天看見你和某位美女在深夜開車兜風。」

伊織從早上就經常閉上左眼，逐一確認是否有可疑人物。

雖然沒有人承認，但看到同學們忍着笑意的表情就一目瞭然，沒有懷疑的餘地。

「牧島，幫我轉告你妹，我隨時接受她的追求，完全不用把我當成外人。」

發現伊織開始寫作業，山崎也把握機會從後方偷看伊織的筆記本。

「不要緊嗎？那個……要不要陪你去？」

「我今天起牀的時候有點貧血，我去一下保健室。」

「你這樣的傢伙，或許出乎意料會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喫得很開，沒多久就把到一位漂亮的大姐姐。」

在窗邊既定位置打呵欠的藥子，揉了揉眼角戴回眼鏡。她的眼鏡只是用來讓自己更加土氣的道具，所以和伊織不同，是完全沒有度數的裝飾眼鏡。

「因爲你妹愛上我了吧？」

「……如果我有心電感應，我就會把你自以爲是的想法粉碎得灰飛煙滅。」

「喂～，宮本～！」

「你、你們這些人……！」

「原來如此……所以，有什麼事？」

「你在說什麼？」

在山崎與皋月對話時迅速寫完作業的伊織，把數學筆記本與課本扔進抽屜裏。

「——喔，什麼嘛，你現在纔要寫？那剛好，我們一起寫吧！」

「爲什麼你要這麼認定？」

「……就算這麼說，但我覺得睦月並不喜歡山崎同學。」

「——還說什麼那絕對是愛上某人的眼神，從你嘴裏講出來完全沒有說服力，如果你覺得我在說謊，你就問問旁邊的人吧。」

戰爭妖精所賜予的「幻視」能力，可以辨識戰爭妖精對周圍釋放的光之軌跡。只要使用這個能力，就可以找出混在人羣之中的戰爭妖精，想找出與戰爭妖精密切往來的人——也就是「鞘之主」，也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至少勝過小女孩。」

「結果你還是要看別人的筆記……」

「爲什麼不考慮另外兩成的可能性？」

「我沒有裝傻。」

然而，伊織並不是要講這件事。

山崎伸手直指伊織的臉，並且忽然露出下流的笑容低聲說道：

「——這麼說來，山崎又開始胡思亂想了。這次的對象似乎是牧島的妹妹。」

「要是你一大早沒打招呼就想搭話的話，有八成肯定是要我借你作業抄。」

「喔嗚!? 」

「咦？真、真的？」

伊織把視線移回筆記本，伸手指向後座的山崎。

伊織回想起軟禁在家裏的克莉絲點了點頭。

但伊織不會笨到乖乖承認。

「對，沒錯！」

繼續認真回答山崎的問題也挺蠢的，因此伊織着手寫起數學作業。結果昨天還是因爲那場騷動而寫不了作業。

雖然想打聽藥子的事情，但以這種狀況來看，應該很難從古田老師那裏打聽細節吧。朝着面向牆壁自言自語的導師點頭致意之後，伊織就前往教室了。

「……別再過問了，宮本。」

昨天襲擊伊織他們的敵人，並不是湊巧看見外出的伊織他們而漫無計劃展開襲擊，而是從伊織他們出門購物的路線中找出萬全的狙擊點發動偷襲。換句話說，對方至少知道伊織他們住在哪裏。敵人出乎意外就在身邊——或許就住在同一座城市。

被伊織溫柔拍肩的山崎慌張環視周圍。

「——咦？你們都是現在才寫作業？」

「啊啊……可是，那是因爲——」

老師按住胸口呻吟，就像是忽然被某種物體射穿。

「難、難道說，大家都不相信我的觀察能力!? 不只是不相信，還暗自開心地看我一個人耍猴戲？」

察覺到她視線動向的山崎說道：

「咦咦!? 」

制止了擔心的皋月之後，伊織離開即將開始上課的教室，並不是前往保健室，而是東側校舍。這陣子確實有點貧血，但是多虧克莉絲塔蓓兒的「魔性之血」，恢復速度快得令人不敢置信。所以伊織說要前往保健室，只是用來溜出教室的藉口。

伊織面不改色佯裝不知情。

「這個嘛……不，可是你……」

總之，確認山崎身上沒有接觸過戰爭妖精的痕跡之後，伊織鬆了口氣繼續寫作業。

「就是上次她在教室門口和你講話的時候啊？」

「真要說的話，你比較喜歡大姐姐類型吧？」

「唔喔!? 宮、宮本……你這傢伙難道有超能力!? 是突變種？」

「並沒有那麼拚命！別做出這種令人難過的誤會！」

「我用貧血當藉口溜出來了。何況並不完全是說謊。」

「嗯？怎麼了？」

「怎麼了，宮本同學？班會開始了耶？」

「您在高中時代，有被我班上的古田老師告白過嗎？」

「————」

「哎呀，宮本同學。」

「……咦？」

伊織苦笑着轉過身去，不經意閉上左眼，只以右眼觀察山崎。

「我是因爲家庭因素沒寫，但山崎只是偷懶沒寫，所以沒有同情的餘地。」

「等一下！剛纔那另有隱情的眼神是怎麼回事？該不會你妹愛上的不是我，而是宮本吧!? 」

「咦～？什麼時候？」

「不想回憶？難道老師曾經被早瀨老師甩掉？」

「既然是小我叔父一屆的學弟……難道說，老師和教美術的早瀨老師同年級？」

「……太早教她打電話的方法了。」

「……話說，根本就是你的觀察能力有問題吧？」

牧島忽然支支吾吾，悄悄看了伊織一眼。

「不、不是啦！不要大聲講出這種事啦！要是傳出奇怪的謠言，我一定會被睦月罵的啦！」

山崎露出傻笑，刻意摸了摸自己的小平頭。

「我自己去就行了，沒那麼嚴重。幫我跟老師說一聲。」

伊織暫時關掉手機，前往美術準備室。

「沒有啦，我姑且算是美術社的社員，早瀨老師也有稍微提到這件事，就想說既然是叔父的學弟，兩位老師應該同年級這樣。」

「等……等一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老師。」

「那是我不太願意回首的往事……我不想回憶……」

對於山崎的反應，伊織苦笑着站了起來。

「想借看作業就免了。」

「這種事情不能講啦，宮本～，就算是我也會不好意思的～！」

「別裝傻了。」

「什麼？沒那回事吧，她上次還用熱情的視線看着我耶？」

「總之別計較這部分，我有什麼地方會和那種美女有交集？」

「……何況，如果是你這種拚命和女大學生聯誼的人就算了……」

昨晚他在藥子的住處休息，到凌晨才由藥子開車送他回家。大概是回家途中被某人目擊吧。

「咦!? 什麼？山崎同學，這是怎麼回事？」

伊織淡淡說完之後，朝坐在旁邊座位的皋月看了一眼。

「至今總是因爲我主動進攻而導致失敗，所以這次我決定好整以暇，等待對方主動投入我的懷抱。」

「……不，沒事。」

「我怎麼樣？」

「不，剛纔是開玩笑。」

伊織坐在藥子面前，輕觸出門之前讓克莉絲親吻的右眼皮。

「是關於這個的事情。」

「看來你馬上就用了。」

藥子滿足的點了點頭。

必須隨時以幻視警戒四周，這是藥子在昨晚道別時的諫言。不只是其他戰爭妖精，能夠儘早發現接觸過戰爭妖精的鞘之主，就可以防範對方的先制攻擊於未然，這是很重要的事情。

藥子閉上左眼凝視伊織。

「你有好好淋浴纔過來嗎？」

「有。」

「但你身上還沾滿那孩子的光芒耶？反正你們昨天肯定也一起睡吧？」

「……那傢伙是怎麼跟老師說的？話說在前面，是那個傢伙擅自鑽進別人被窩。」

「那孩子真的很黏人，這或許是最大的弱點。」

藥子不關己事般露出笑容。大概是在昨晚和克莉絲一起洗澡時，打聽到不少伊織的事情吧。感覺光是昨天就被藥子掌握許多丟臉的祕密，使得伊織坐立難安。

「——總之，我不打算對你們的生活態度有所要求，但要是殘留太明顯的痕跡到處行動，很容易被當成目標喔？」

戰爭妖精的鱗粉——這種能力的痕跡，可以用冷水洗掉，換句話說，只要確實消除沾在身上的鱗粉，遭受敵對戰爭妖精發現的機率也會降低。

要是就這麼全身沾滿鱗粉到處走動，等於是大張旗鼓宣示這裏有鞘之主。如果是實力雄厚的戰爭妖精與鞘之主搭檔，甚至可以用這種光芒爲印記從遠處狙擊，伊織昨天才喫過這種苦頭受到教訓。

「……話說老師，我想冒昧請教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這間學校除了我和老師，還有其他鞘之主嗎？」

「————」

即使沒有明確的自覺，但伊織確實與克莉絲打倒了那名長槍外型的戰爭妖精。那名戰爭妖精的力量應該被克莉絲吸收，令克莉絲回想起某些事情了。藥子說過，戰爭妖精打倒同類，就會回想起自己的真實身份。

這是一隻會動會講話的巨大洋娃娃。

「…………」

「我們並不是那種關係……何況顏色就不一樣了，我是青白色，但牧島身上的鱗粉偏紅。」

「……昨天才想要射殺我，今天卻像那樣若無其事和我打招呼？雖然我不認爲她切換心境的功力這麼高明——不過女人這種生物實在難以捉摸。」

「別動，泡泡會跑進眼睛。」

「坐在我旁邊，叫做牧島皋月的女孩子。」

「啊、沒有沒有！我沒有懷疑伊織啦！」

「是一年二班的學生嗎？」

這番話就像是攻其不備，使得藥子暫時停止動作盯着伊織。

「——喂。」

「這間學校確實也有這樣的孩子……但現在就我所知只有一個人，其他人都放棄鞘之主身份，恢復平凡的生活了。」

「——什麼時候？」

「那孩子立場和我一樣……只不過，看你應該不是會主動攻擊的類型，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爲了保護我自己，我希望儘可能地取得情報。這樣不行嗎？」

其實已經發生過這種狀況了。伊織沒能說出這件事就離開美術準備室。

「就算問我，我也不知道。」

「騙人～！是伊織剛纔偷偷捉弄人！」

「比方說，避免單獨和她在一起——」

「克莉絲喜歡那個～！我要喫我要喫我要喫啦～！」

「但她家應該是很平凡的家庭啊？有父母，有一個妹妹——和我家不一樣，要是忽然多一個奇妙的同居人，肯定會造成某種程度的騷動。」

「不，完全不像。」

「那個人……應該不在我班上吧？」

克莉絲咕嚕咕嚕吐着水泡回答。這副冷漠的態度，應該是對伊織剛纔粗魯服務的報復。

「嗯，對不起。」

「……這我就不知道了。是誰？」

如果使用這種方法，自己或許就能稍微擺脫纏人的克莉絲了。伊織思考着這種不合時宜的事情。

「啊啊……」

「……因爲我看到了。」

以洗髮帽克服泡沫威脅，單手拿着小鴨玩具悠閒哼歌的克莉絲，像是忽然想到般催促着伊織。

「咦!? 」

藥子咬着嘴脣換個姿勢，讓身體完全靠在椅背。

滿是泡沫的溫水隨即流到眼睛，使克莉絲痛得慘叫。

「總之，我這邊也會稍微注意，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全身沾滿鱗粉的人。」

「咦～？騙人～！」

「老師至今見過不少鞘之主吧？雖然您昨天那麼說，但您應該沒有幫所有人解脫吧？肯定有人像我一樣舉棋不定。」

「就在剛纔。」

「呀哇～！」

「看到什麼？」

「我要喫我要喫我要喫我要喫！」

如果皋月只是無知的新鞘之主就還好，不會對伊織造成太大的威脅。然而，如果她就是昨晚狙擊伊織的鞘之主，就各方面來說將會很棘手。

到這種年紀還要去買洗髮帽，努力完成這種丟臉挑戰的伊織，聽到克莉絲這種囂張的語氣倍感火大。

「……總之，在確認那孩子是否真的被戰爭妖精附身之前，沒辦法做出任何結論。」

伊織以毛巾包住礙事的大量金髮固定起來，一邊擦拭克莉絲嬌小的背，一邊思考這名少女到底有哪裏出現變化。

藥子的表情瞬間緊繃。

「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只要讓戰爭妖精變形，平常就可以藏在家裏，避開家人的耳目。」

「咦？」

「意思是，對方也是這樣的學生？」

「……真的沒有想起任何事？」

「是、是那種白白甜甜會融化的東西嗎!? 是不是啦！」

■

在操場，可憐的二年級學生從早上就進行長跑課程。伊織聆聽着體育老師不時吹響的哨聲，心不在焉地思考着。

「那個人是誰？」

「……你不認識的學生。我當然也沒有把你的事情告訴對方，何況我也不希望你們交戰。」

「是的話怎麼樣？」

「後來有回想起其他的事情嗎？」

原本面對牆壁鬧彆扭的克莉絲，聽到哈根達斯四個字就猛然從浴缸起身。哈根達斯是她最近新學到的食物名字——代表着又冰又甜人間美味的魔法詞語。

「……就叫你不要溼答答撲過來了。」

「一年級沒有美術課，所以我理所當然無從得知，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太大意了……那孩子看起來像是鞘之主嗎？」

「隨便懷疑別人是不乖的行爲，你光是這樣就失去乖孩子的資格了……真可憐。」

「嗯……」

「……這麼說來，上次我買了哈根達斯，不過只有做法式土司時用了一些，後來就忘記喫了。」

「既然像是在誇耀一樣，沾滿鱗粉出現在你的面前……難道說對方和你一樣，是還不熟悉戰爭妖精的鞘之主？」

「那就先去把身體擦乾。這個國家的法律規定，只有乖孩子纔可以喫哈根達斯，我也是被叔父這麼教過來的。」

「……你上次姑且算是打倒了一名戰爭妖精……」

克莉絲反覆大喊到煩人的程度，然後就這麼全身溼答答衝出浴室抱住伊織。

伊織承受着這樣的重量，以雙手清洗克莉絲的金髮。他已經相當習慣這項工程了。

「因爲～……」

「……不，算了。」

像這樣幫克莉絲洗頭髮就能體認到，溼頭髮的破壞力確實不能小看。加上水分之後的重量，真的就像是拿着一條溼長褲，只要轉動這玩意甩過去，肯定能輕鬆打飛小學生程度的小鬼。

「要貼得多近，纔會沾得全身都是？」

光是打倒一兩個戰爭妖精，或許並不會出現明顯的變化。像是藥子那邊的艾可杜恩，雖然看起來那副模樣，但依照那種囂張到可惡的語氣，肯定是身經百戰。

「要怎麼小心？」

伊織撫摸着早早開始飢餓的肚子走向保健室。

「……不理你。」

伊織抓住搗着眼睛掙扎的少女，往她頭上灑熱水沖洗乾淨之後，把繼續哭泣的克莉絲放進浴缸，離開了浴室。

伊織不知道這些與戰爭妖精訣別的學生們，當時是否以和平的方式做出決定，但是對於藥子而言，這肯定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刻在她眉心的皺紋就是表徵。

「……問了想做什麼？」

剛開始面對這名不知害羞爲何物的少女，反而是伊織會感到難爲情，但如今習慣之後也不成問題了。

然而伊織很清楚，少女的這種態度撐不了多久。他靠在洗臉檯旁邊打開吹風機，故意拉高音量說道：

伊織在更衣間擦乾頭髮穿上四角褲之後，詢問鼓着臉頰把半個頭泡進水裏的克莉絲。

克莉絲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即使被伊織責罵也只會愣住或哭泣，但最近多了一個鬧彆扭的選項。就像附近人家的小鬼一樣，雖然不會對監護人拳打腳踢耍賴反擊，不過即使惹伊織生氣，她也已經不會乖乖道歉了。要是像現在這樣被伊織惡作劇，當然會明顯擺出不高興的態度。

伊織揚起嘴角露出苦笑，接着蹲在克莉絲面前，以浴巾擦拭少女的身體。

克莉絲隨即推翻前言，蹦蹦跳跳抱住伊織。要是惡魔在少女耳邊低語着可以喫鵝肝醬喫到飽，她大概會面不改色地把靈魂出賣給惡魔吧，不過前提是妖精也有靈魂。

「住嘴。」

「也對……」

以蓮蓬頭沖洗克莉絲頭上泡沫的伊織，隨手把洗髮帽稍微拿開。

只要這麼想，就覺得害羞反而是一件蠢事。伊織以這種想法，克服了這個麻煩的問題。

藥子隨意束起頭髮準備上課，靜靜點了點頭。

「……最近你開始會懷疑我了。」

「是其他年級的學生……你爲什麼會這麼問？」

「你想一輩子靠洗髮帽嗎？」

「…………」

「嗚咕咕噗噗噗～！」

戰爭妖精的鱗粉，有着相當大的個人差異。實際上克莉絲的鱗粉是藍色系而且耀眼明亮，艾可杜恩是暗銀色，會釋放銀灰色的光芒。但伊織在同學身邊看到的，是宛如西下夕陽的紅黑色鱗粉，與克莉絲和艾可的光芒性質完全不同。

「如果是情侶之間的距離就有可能。」

「會不會是誤會？也可能是你身邊的克莉絲鱗粉沾在她身上吧？」

「已經不怕了～！」

伊織某次在游泳池旁，因爲身旁的女孩轉過身來，被她長長的頭髮重擊臉部。

「沒聽我的話纔會變成這樣。」

「——伊織，還沒好嗎～？」

這意味着一件事實，那就是牧島皋月的身邊——至少在足以直接碰觸她身體的距離，存在着一名伊織不知道的戰爭妖精。

雖然不希望克莉絲變成那種粗魯的小鬼，但至少以現狀來說，伊織似乎還需要好一段時間，才能打聽到父親的事情了。

「接下來有得瞧了……」

「咦？瞧什麼？」

「沒事。」

幫克莉絲穿上內褲與細肩帶上衣之後，伊織戴上眼鏡起身。

「伊織～，背背！」

「很抱歉，我死掉的老爸有留下遺言，晚上八點之後不可以揹小孩……但我還沒確認他死掉了沒。」

「背～背～！」

伊織露出自嘲笑容要前往廚房時，克莉絲穩穩抓住他的腳，完全是鬧着玩的模樣。

「…………」

在伊織上學的時候，克莉絲會在家裏看書看電視獨自打發時間。大概是因此產生反作用力吧，最近克莉絲到了晚上會異常黏着伊織撒嬌。

雖然這樣也挺可愛的，但伊織也同時隱約察覺到，這名少女的心智或許比外表還要孩子氣。伊織在小學時代就是一個清心寡慾個性冷淡的孩子，所以沒辦法直接做比較，然而就算是當時同班的小學生也沒有這麼孩子氣。雖然外表像是十歲兒童，她的所作所爲卻是幼稚園或小一學生的等級。

「剛洗好澡已經很熱了還要人背，我哪受得了？」

伊織隨手把克莉絲抱在腋下進入廚房。

「再把頭髮擦乾一點。」

伊織讓克莉絲坐在椅子上，拿浴巾蓋住她的頭，接着從冰箱取出哈根達斯品脫桶，以及特價買來的草莓。

伊織最喜歡的是香草口味的哈根達斯，基本上不會買其他口味。相對的，他會自己搭配各種配料做出不同風味。其中伊織最喜歡的配料，是把草莓切碎灑上砂糖送進微波爐，作成熱騰騰的簡易果醬。淋上這種果醬，會讓哈根達斯融化得恰恰好，變得相當美味。

「…………」

明明兩小時之前才做了份量驚人的晚餐，現在又像這樣製作着食物。想到這一點，即使是伊織也不敢想像這個月的伙食費總額。

在這個時候，伊織察覺後方有動靜，因此轉頭看向身後。

「不要不要！雖然藥子是好人，可是人家不要伊織不見啦～！」

「不要～！」

雖然確實很幼稚，但是就伊織所見，克莉絲絕對不笨。像是電視、手機或是遊戲，只要是她自己感興趣的事物，就會展現驚人的理解力與適應力，轉眼間便能使用自如。

克莉絲自豪地高舉湯匙，她抱在胸前的哈根達斯已經空空如也了。

「……我不覺得這是在稱讚我。」

「咦？我沒有稱讚你啊？」

克莉絲抓住伊織T恤一角拚命跺腳。

「因爲我家從以前就處於沒有監護人的狀況，所以包括買菜之類的事情全都要自己一手包辦，不過大概是從哪裏得到消息吧，只要我拿着錢包要去超市，就經常會有一些惡質的傢伙在路上等我。」

「喫完就要睡覺啊。」

「怎麼忽然用這種批准的語氣？應該反過來吧？」

「哼。」

「咦？伊織會不見？」

「……你會不會哪一天，忽然變成身材火辣的美女？」

「來，跟我走。」

克莉絲就這麼握着湯匙，抱住殘留着水氣的頭。

「——啊。」

伊織與緊抓着自己上衣不放的克莉絲一起躺在牀上，仰望昏暗的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對。被勒索好幾次之後，就開始改成打電話訂購生活用品請超市送過來了，直到升上國中之後，我纔再次開始自己出門買東西。」

伊織輕哼一聲拉開克莉絲，直接把滾燙的簡易果醬整盤倒入哈根達斯的容器。雖然冰淇淋還剩下一半多，但兩人一起喫應該很快就能喫完。

「監護人？」

「什麼嘛，真的？不過你看起來似乎會在將來變成企業勒索專家耶？」

「……要剪掉頭髮嗎？」

「伊織好好。」

「去查字典。」

「不要～！伊織不見就完蛋了啦！誰要幫克莉絲做飯!? 」

「……嘖。」

「要是這麼想，就稍微致力於減輕我的負擔吧。」

「不會自己洗就算了，要是連擦乾都不會，那你沒有留長髮的權利。給我剪短。」

以毛巾仔細擦乾克莉絲的頭髮之後，伊織抱開克莉絲從長椅起身。

「……你今天給我自己睡。」

「……那本書很重，我不喜歡。」

「伊織～」

「別管啦！總之克莉絲會讓自己跟着伊織！永～遠永遠！」

明明吩咐她擦頭髮，克莉絲卻不知何時偷偷溜到桌邊，把大湯匙插入哈根達斯的容器。

伊織忽然感覺手上的克莉絲變重，原來在走到二樓伊織房間這段短暫朝間，克莉絲就已經沉睡進入夢鄉了。

即使昨晚遭遇那種危險，這名少女應該也還不知道人類很容易死亡吧。伊織自己也是直到不久之前都不曉得這個道理。

「誰知道。不然拜託老師？」

「……要是我被其他戰爭妖精殺掉，到時候你應該也會死吧。」

伊織恐嚇克莉絲，轉身把草莓拿去微波。

「慢着！爲什麼劈頭就這樣回答我？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我喫你剩下的就好。趁着還沒融化趕快喫吧。」

「我不知道你們戰爭妖精壽命是多長，但人類總有一天一定會死，也可能會因爲其他原因不見……就是這麼回事。」

「……看你這副模樣，一點都不像是十歲的女生。」

「致力？」

「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我就是監護人。雖然絕非我的本意就是了……」

「——聽好羅？至少要能夠自己照顧自己，不然之後會很麻煩的。因爲你的兄弟姐妹或是監護人，隨時會因爲某些理由不見。」

「……幹嘛？」

伊織帶着克莉絲走出後門。

「克莉絲會讓伊織和我在一起的。」

對於鼓起臉頰露出不滿表情的山崎，伊織露出冰冷的笑容回答。

「那就給我好好擦乾。」

「我可沒這麼說，但你看起來也不像是不會勒索的人。如果把世界上的人分成勒索與被勒索的人，你勉強歸類在會勒索的那邊。」

「……那是你小學時代的事情？」

伊織輕聲說出令他自己戰慄的這番話，但是克莉絲依舊沒有醒來。

「那你自己呢!? 」

抱着哈根達斯的克莉絲，現在還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但伊織沒有對這個問題加以否定。

「總之快給我喫。」

克莉絲甚至已經忘記自己剛纔差點哭出來，一口口舔着變成草莓口味的香草冰淇淋。

「騙人！就是會這麼說！克莉絲已經知道了！伊織想抱怨的時候，老是會發出『嘖……』或是『真是的……』這種聲音！」

這天放學之後，伊織在離開美術準備室的途中被山崎叫住。

「我沒有別的意思。」

「宮本！」

「借錢的話免談。」

「這樣啊……原來你會比實際年齡還要老成，是因爲小時候曾經這麼辛苦。」

「你這傢伙……雖然剛纔說沒有別的意思，但你應該有把我當成會勒索的人吧？」

「不過？」

「咦～？難道伊織不願意!? 」

「……搞不懂爲什麼有人會爲了未定的將來而哭。」

「這樣啊。」

然而相對的，只要是不感興趣的事物，克莉絲就會完全不想碰，傾向於把所有麻煩事扔給伊織處理。只顧享樂而且怠惰任性——簡直是把一般幼兒的個性具體呈現到極致。

「永遠嗎……這就有點——」

伊織深深嘆了口氣，抱起克莉絲進入屋內。

「……你比我失禮太多了。」

「不要～！」

伊織從抽屜靜靜取出料理剪刀，故意發出喀喳喀喳的聲音給她聽。

沒什麼星星的東京夜空，只有皓月綻放盈盈光輝。這個住宅區在天黑之後幾乎沒有車輛經過，只有充滿綠意的晚風搖晃庭院樹葉的聲音傳入耳中。

■

「……這個悠哉的傢伙。」

「閉嘴，會吵到鄰居。」

要和克莉絲共同生活，就有可能不斷成爲其他戰爭妖精的攻擊目標，光是如此就比一般人更接近死亡深淵。

「我剛纔不就說了嗎？我是會被勒索的人。」

「我不認爲我在講失禮的事情，我只是客觀陳述想法。」

「……我的份呢？」

「唔喔喔……！你、你這傢伙，又用一臉冷靜地講出這麼失禮的事情……！」

「……不用學我的表情，一點都不像。」

山崎沒有惡意。因爲知道他沒有惡意，所以伊織只能苦笑帶過。想到這傢伙沒有惡意又有點蠢，就不會感到火大了。

「咦咦!? 」

「……只不過，依照我小時候經常被勒索的經驗，我覺得隨口叫住我的男生都是要勒索。」

坐在椅子上擦頭髮的克莉絲，露出難過的表情起身。

「沒那回事。」

「……伊織，你會不見嗎？」

「咦？可是，伊織不是說要喫克莉絲剩下的嗎？所以要是克莉絲沒有喫剩，伊織就沒得喫了。」

以浴巾幫克莉絲擦頭髮的伊織，如此愛理不理地說着。

伊織坐在母親當年愛用的白色長椅，讓克莉絲坐在雙腿之間。從廚房窗戶透出的光線，令少女溼潤的頭髮閃閃發亮。

「嗚咕——」

「啊～！你剛纔嘖了！伊織每次要抱怨克莉絲的時候都會這樣吧!? 對吧！」

「我沒有說我不願意。不過……」

「喫完了～！」

「不會～！」

「……可以嗎？」

伊織像是放鬆心情般聳了聳肩。

「——話說回來，你剛纔在做什麼？」

「沒有啦！，上次小考成績太差，所以被古田老師找去訓話。」

「是嗎，自作自受吧。」

「那你又是被誰找去？有哪科考不及格嗎？」

「無論是誰在放學之後留下來，你都會二話不說認爲這個人成績不好？」

「啊、這麼說來，記得你加入美術社了？」

「……你怎麼知道？」

「咦？沒有啊，因爲你最近似乎經常進出美術準備室，到處都聽得到這個話題耶？」

「這樣啊。」

伊織自認進出美術準備室的時候有儘量避人耳目，不過說不定意外地被別人看在眼裏吧。

山崎壓低聲音問道：

「你應該只是偶爾過去整理準備室，實際上根本沒在畫圖吧？果然是爲了讓成績單好看，即使被當成幽靈社員也要找個社團加入？」

「……你居然會考量這種事情，真意外。」

「不是啦！我是以爲你有這種考量啦！」

「不，並不是那樣，只是順其自然罷了。如果真的要讓成績單好看，加入社會服務社團應該比較好吧？」

「是這樣的嗎？」

「就是這樣，應該吧。」

老實說，伊織還沒有仔細思考高中畢業之後的事情。雖然稍微想過要報考大學，但他將來並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情或從事的職業。父親爲自己的夢想投注過度的熱情，結果扔下家族不管而下落不明。因爲腦中總是有父親這個最佳反例，所以伊織無法打從內心對某種事物投注熱忱。

「——咦？」

伊織代替結巴的皋月打開話題。

但克莉絲似乎沒想過要改掉這種壞習慣，馬上就打開伊織手上的塑膠袋確認內容物。

在伊織按下煮飯按鈕，終於可以暫時歇息的時候，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響了。

「我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那麼，我就一邊思考要怎麼對爸媽解釋，一邊孤單消失在晚霞之中了。明天見！」

害怕自己被打倒？

伊織每天上學前都會煮好大量的米飯，並把前一晚喫剩的菜準備妥當纔出門。這是避免克莉絲餓到離家四處閒晃。

「嗯。可是，那個……」

「耶!? 」

「嗯……再見。」

還是害怕自己打倒敵人？

「什麼事？」

山崎瞪了旁邊的伊織一眼。

不如何時，伊織已經與皋月並肩同行了。通往車站的路上，偶爾會看見其他學生的身影。

「這是在男人之間無法成立的神奇法則！」

「你怎麼知道？」

「啊啊——」

「啊！手機！」

身旁的山崎發出聲音，使得心不在焉下樓的伊織抬起頭來。

伊織斜眼看着開心享用麪包的克莉絲，迅速解決水槽裏的餐具，並清洗晚餐要喫的米。今晚當然也是滿滿的三杯米，這是伊織一個人生活時兩天才喫得完的量，但對於克莉絲而言只夠喫一餐。

山崎俐落地敬禮致意，從好幾階的高度直接跳了下去，匆忙換好鞋子之後就跑走了。

「……何況這陣子，你們不是經常在教室凝視對方嗎？」

「……只有不挑食這一點還算好的。」

「這次又怎麼了？」

皋月微微點了點頭走向公車站。

「那是國中時代的事情了。高中課程終究沒那麼簡單。」

「……牧島也是考不及格被老師叫去嗎？」

山崎依然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刻意大聲嘆氣之後說道：

「因爲我有很多事情想請教早瀨老師。」

山崎壓低音調輕聲否認。

「宮本同學……你真的加入美術社了？」

距離那天已經快要一個禮拜了——不，還不到一個禮拜。短短六天之內居然發生這麼重大的變化，使得伊織不禁露出笑容。

「啊……！」

要是至今才放棄戰鬥對她見死不救，還不如當時就請早瀨藥子讓她解脫。

「……你的午飯怎麼了？」

「我沒有做過這種約定……到頭來，如果一起回家就算是在交往，難道你正在和坂田他們交往？」

「……這個大小實在沒辦法應付，只能換個大一號的電鍋了嗎——」

「藥子嗎？藥子嗎？」

「喫完了！可是不夠！」

「你眼睛有問題？還是喫了什麼奇怪的香菇？」

「……那樣還不夠？」

若是面臨非戰不可的局面，伊織應該會戰鬥吧。

「宮本同學？」

「那個人是我爸爸的學生。」

「不是，只是簡訊……話說你啊，小心別把果醬沾到新買的衣服上。」

「喫飯了？耶～！喫飯了？耶～！」

「吵死了。」

「啊、因爲山崎同學講過這樣的事情——」

皋月比平常還要結巴的說話方式，使得伊織感到心急，甚至到了煩躁的程度。如果面前的人是克莉絲塔蓓兒，或許會冷淡逼她把想講的事情講清楚吧。

「……這樣啊……」

「……爲什麼要加入美術社？」

今天克莉絲在伊織回家時發出的第一個聲音，也是訴諸飢餓感的靈魂吶喊。

「但你沒去補習吧？」

這封簡訊，來自牧島皋月。

「沒事——不用專程來我家，拿到學校還我就行了。」

「……這樣啊。」

不過，從玄關筆直前往廚房的伊織，看到一粒米都不剩的電鍋，以及堆滿流理臺水槽的餐具之後，體認到自己的計算還是太天真了。

「…………」

「我說你啊，一起回家就是這麼回事耶？其實你們早就約好在這裏碰頭吧？」

在染成鮮豔紅橙色的冷清校舍門口，牧島皋月背著書包站在那裏。她似乎還沒察覺伊織他們已經下樓，無所事事地靠着鞋箱在看手錶。

「山崎家今晚大概會腥風血雨。何況期中考快到了。」

伊織輕敲着這周忽然工作量大增的小型電鍋，搖了搖頭。

「……無論是哪一國人，在日本住一個禮拜之後，應該都知道有人回家時該怎麼問候纔對。」

「晚飯呢？晚飯呢？」

這當然只是隨口編出來的謊言。他從來沒有請藥子述說父親的往事，不過知道伊織父親下落不明的皋月，似乎不敢再提這個話題了。

朝着不斷獨自呼口號的克莉絲敲了一記之後，伊織從超市塑膠袋取出一條土司和一瓶果醬。

然而，要是拿着武器擋住去路的是自己的熟人，伊織應該害怕哪種結果？

「……你們兩個，果然正在交往吧？」

伊織在黃昏車站前的喧囂之中停下腳步，淡淡朝着後來不再開口的皋月說着。

硬是把黏上來企圖從伊織手中搶走手機的小小掠奪者剝開之後，伊織看過簡訊內容，便動身前往二樓臥室換衣服。

「又要提這個？」

「……總之先給我喫這個吧。」

伊織這段時間確實有在觀察皋月，不過山崎的思考迴路會把凡事都和戀愛扯上關係，所以就他看來，兩人似乎是經常相互凝視的關係。如果真的光明正大做出這種舉動，應該會在班上同學之間傳開吧。

如果只是自己的問題就算了，但現在的伊織有「撫養親屬」。

「伊……宮、宮本同學在考試的時候，總是這麼雲淡風輕呢……」

「——肚子餓了！！」

「那個……」

皋月凝視着自己的腳尖輕聲說道：

「幸好沒有，何況沒有監護人逼我去。」

「——那麼，明天見。」

「早瀨老師？」

目送皋月搭乘的公車離去之後，伊織前往車站對街的超市，購買大量的食材之後回家。

「外人居然比我更清楚我爸這個人，這種事聽起來也挺奇妙的，總之就是基於這種理由。」

「上次借的書……可、可以後天星期天再還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