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憂鬱早晨

失去戰爭妖精記憶的人，就某種意義來說很幸運。

既然有不少人因爲接觸戰爭妖精而喪命，能夠保住生命只失去記憶就了事，確實是一種幸運的結果。

而且，牧島皐月原本也會是這樣的幸運兒之一。

然而皐月這次是基於自己的意志，想要進一步接觸戰爭妖精。

這是宮本伊織深陷的異世界。將這個異世界的真相告訴皐月時，她將會展現何種反應？

答案令人期待，也令人不安——

常葉忍住大大的呵欠，在宮本家的廚房動着菜刀。鍋裏以昆布和小魚乾高湯熬煮的味噌湯，正在等待豆腐的加入。

露緹琪雅坐在朝陽灑入的廚房餐桌，以水果刀邊削着蘋果皮，邊輕聲嘀咕抱怨。

「拜託，這把水果刀很鈍耶～！學姊，幫我削皮啦～！」

「應該不是水果刀的錯，只是你的技術不好吧？」

常葉將切丁的豆腐放入味噌湯，將爐火轉成小，然後轉身面向露緹琪雅。

「——既然剝皮很麻煩，乾脆連皮一起喫吧？」

「……就這麼做。」

露緹琪雅扔下水果刀，啃起皮削到一半的蘋果。剛纔的露緹琪雅簡直像是在削鉛筆，把果皮底下的果肉也一塊塊削掉，要是這麼削完果皮，這顆蘋果將只剩一半，還不如連皮一起喫比較不浪費。

「這麼說來，我在巴黎的時候也是像這樣連皮一起喫，我都忘了。」

「這就代表你至今總是把所有工作扔給宮本學弟。」

「我只是在效法先住進這個家的前輩啦！」

「就算克莉絲很受寵，年紀比較大的你效法她也很奇怪吧？」

「哎呀，爲什麼學姊會覺得我年紀比克莉絲大？外在年齡和實際年齡一致的戰爭妖精，我覺得應該不存在哦？」

「這只是詭辯，至少你的精神年齡比她大。」

「事到如今才道歉，也不知道如何應對就是了……你今天會請假吧？」

再度舉在伊織面前的圖畫紙，以鮮豔的色彩畫着一張看似女孩的臉。

「要是因此不再對我們抱持期望，就某方面來說也好。」

「啊……？」

「學姊用不着和我一樣。」

「很抱歉，我沒有餘力連你一起照顧。」

「……真是的……」

「明白了，在下立刻準備。」

常葉將切片鮭魚並排在烤爐裏，露出苦笑。確實，這個家除了伊織，沒有人能夠準備餐點。露緹琪雅或許勉強能應付洗衣打掃的工作，不過包括她和克莉絲，應該都無法每餐做出份量非比尋常的餐點。

「……這是什麼？」

以顫抖的手打開手機閱讀郵件時，常葉來到書齋。

伊織幾乎不記得昨晚那場戰鬥的細節。記憶勉強只到自己被派屈克踢中下巴爲止，之後發生的事情，只能以露緹琪雅的證詞來確認。

「那麼，老師那邊就由我解釋吧……或許刻意隱瞞各方面的事情比較好。」

伊織試着將微微麻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T恤感受得到自己到哪裏都很丟臉的柔弱胸膛，然而並沒有破洞。

「你沒什麼參與戰鬥吧？就隨便找幾顆蘋果喫吧。」

「在伊織休養的這段期間，我和克莉絲的喫飯問題怎麼辦？我可以早中晚三餐各叫十人份的披薩外送嗎？」

「這樣撐得到中午嗎？」

響起敲門聲之後，緊接着是艾可杜恩內斂的聲音。

「荷葉邊！荷葉邊的美少女戰士！」

「完全不合理至極……明明明天就是結業典禮了。」

「藥子大人。」

「要扶你嗎？自己能走嗎？」

身穿襯裙正在塗鴉的克莉絲，把一張紙放在躺着的伊織臉上。

藥子凝視這本書好一陣子，然後將書收進抽屜上鎖，打開房門走向廚房。

雖然常葉斷然否定露緹琪雅的推測，不過對於藥子本次毫無動靜，常葉也抱持着很大的質疑。要是這種狀況反覆發生，伊織當然會逐漸懷疑藥子的行動與真意。

「謝謝……有幫我另外對他們說，今天到學校再詢問細節嗎？」

即使禁止克莉絲做出這種原本是對待死人的行徑，克莉絲應該也聽不懂吧。

其實在這之前，還得先解釋這次外宿的原因，不過常葉刻意不去多想。

「唔嗯。」

拉上遮光窗簾的陰暗房間裏，早瀨藥子只有打開臺燈，翻閱着一本小巧的書。

「荷葉邊是戰鬥的美少女不可會缺的配備！昨天不是教過你了嗎！」

「對。——那是真的嗎？」

牆壁時鐘即將走到上午七點，差不多該整理服裝儀容前往學校了。

「嗯，剛收到。」

※

伊織簡潔的感想，使得莉莉甌妮深深點頭，然後再度回去進行藝術創作。

「宮本學弟。」

「有……但是不確定他們會不會回信耶？畢竟我們等於是整個晚上無視於他們迫在眉睫的連絡信件……」

「伊織，是藥子的郵件！」

「這終究是——不太行吧？或許你無所謂，不過現在的宮本學弟，應該沒辦法容忍這種飲食生活。」

「昨晚也沒做什麼激烈運動，所以不會造成影響……何況現在是夏天，我想稍微節食瘦身。」

「……也對，無論如何，宮本學弟有一陣子無法戰鬥了，得讓他休養幾天纔行。」

「我說謊有什麼用？」

「我呢？」

常葉搖晃自己的手機，露出百感交集的表情。

「——那孩子絕對不是普通的戰爭妖精。」

導師得緊急更改通知單的出席天數了。伊織在心中嚮導師道歉，然後看向窗戶。

「……唔。」

然而，即使自己沒有特別的力量，克莉絲或許會有。伊織有這種感覺。

常葉打開巨大的飯鍋，以飯匙翻動剛煮好的飯，靜靜嘆了口氣。

「我不認爲老師會基於這種原因，連同宮本學弟一起拋棄。」

※

眼前的光景偶爾會微微搖晃，很明顯是貧血造成的暈眩。包括上次與這次，伊織在短時間內嚴重失血過度。即使是化爲超人時發生的事情，不過能夠像這樣活着，甚至是一種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要說的應該是『不可或缺』纔對。明明不知道多少字，就不要用這種艱深的字眼。先去給我查字典吧。」

「——已經寄信給宮本和常姊道歉了。」

藥子手上的這本書，封面完全沒有印上書名之類的東西，不過相對的，書上各處都有類似血液幹掉形成的紅黑色痕跡。

「……學姊也有收到老師的郵件嗎？」

明明同樣歷經一場激戰，相對於無法任意起身的伊織，克莉絲一大早就充滿活力，甚至比悶熱到有點中暑的昨天還要活蹦亂跳。而且她和伊織一樣完全不記得昨天的事情，這種演變也實在太順心了。

露緹琪雅換個姿勢反坐椅子，啃着蘋果再度表達不滿。

隱約飄來的日式早餐香味，使得伊織緩緩坐起上半身。雖然還有點暈，但是現在得充分攝取營養充分休息，取回流失的體力纔行。

「——那麼，等魚烤好就可以開飯了。克莉絲和莉莉甌妮應該也很餓，得讓她們多喫點纔行。」

「……太近了，我什麼都看不到。」

「…………」

伊織躺在涼快的書齋沙發，動也不動仰望着天花板。

克莉絲搗住耳朵無視於字典方面的話題，然後再度整個人趴在地板上，繼續以蠟筆創作。

「幸好我奶奶很欣賞宮本學弟，只要說他熱到中暑臥病在牀，奶奶應該不介意我每天過來做飯。」

常葉稍微煩惱之後，向露緹琪雅說道：

「克莉絲的事？」

「咦？沒關係嗎？」

「……常葉學姊出乎意外冷漠耶。」

常葉按着眼角輕輕搖頭，並且換了一個話題。

常葉昨晚趕到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砍斷光絲爲露綻琪雅鬆綁之後，兩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伊織與克莉絲帶回家，這時候就已經是半夜了。接着常葉、莉莉甌妮和露緹琪雅三人一直忙着照顧伊織，常葉也因此打從出生至今，第一次沒有知會家人就在外面過夜。

「今天終究——是的。明天或許也會請假。」

藥子嘆氣合上書本，並且從沙發起身。

「——不過話說回來……」

忽然間，伊織放在矮桌上的手機響了。

「來啦來啦～！伊織，你看這個～！」

「……給我。」

「明天開始暫時不用到學校上課……總之，在你說的那位叔父回國之前，我可以過來幫忙。」

伊織寄給常葉的郵件也有寄給藥子。然而藥子直到最後都沒有現身。即使常葉寫信請她協助照顧伊織，到目前爲止也沒有迴音。

「關於這方面，我有一個問題。」

露緹琪雅以投擲三分球的動作，將蘋果核扔進廚房水槽角落的廚餘袋，然後站了起來。

少女們扔下蠟筆跑向廚房了。常葉向她們露出苦笑，發出細微的笑聲。

「啊～啊～，我聽不到～！」

常葉脫下圍裙，打算前往書齋看看伊織和少女們的狀況時，口袋裏的手機收到郵件而震動。

緊接着，剛纔在克莉絲旁邊靜靜作畫的莉莉甌妮，像是要徵求評語般，把自己的作品遞給伊織。宛如埃及壁畫毫無立體感的扁平畫風，應該是年幼少女的共通之處。即使如此，莉莉甌妮還是畫得比克莉絲像樣。

「謝謝。」

露緹琪雅從冰箱取出冰涼的柳橙汁，直接整盒拿起來對嘴飲用，並且繼續說道：

「……這也是荷葉邊吧？」

「那個女人爲什麼沒來？果然是因爲那樣嗎？那個女人其實曾經和阿通交往，所以對我這個阿通的現任女友見死不救？」

胸口被打出一個大洞，即使如此依然站起來，展現超脫常軌的戰力壓着派屈克打。雖然露緹琪雅如此說明，但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因爲經過上次的戰鬥，伊織體認到自己的實力不如派屈克。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不過等阿通回來，或許可以知道一些細節。畢竟阿通說過，他有將伊織父親的研究資料全部看過一遍，自己也有進行各方面的調查。」

「就是派屈克所說的『傳誦者』嗎？」

「看，這個這個～？」

「——艾可，今天我不喫早餐了，給我果菜汁和優格就好。」

「——話說回來，關於你剛纔提到的事情……」

「只是走路沒問題的……不提這個，要是沒有好好盯着克莉絲那個傢伙，她會只把自己愛喫的東西喫光，所以請學姊先過去吧。」

「嗯，明白了。」

常葉離開書齋之後，伊織確認手腳使得上力氣就緩緩起身。雖然會暈，卻不到無法自己行走的程度。

在這個時候，伊織的手機又響了。

「————」

看到副液晶畫面顯示牧島皐月這個名字，伊織覺得暈眩感似乎變得更加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