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好人的條件

週一早晨，伊織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地來到學校。

當然並不是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昨天上午，從克莉絲塔蓓兒來到宮本家開始的週日，是伊織至今人生未曾有過的緊湊時光。

但伊織對此隻字不提。

「喲，山崎。」

來到班上的伊織，和自己座位後方已經坐定位的損友打招呼。

「——事不宜遲問一下，昨天的戰果如何？」

伊織把書包放在桌上如此詢問。昨晚伊織在公園面臨九死一生關頭的時候，山崎應該是在享受和女大學生的聯誼。

但山崎只是露出悲傷無比的表情不斷搖頭。雖然伊織一眼就知道搞砸了，但伊織不知道在這時要如何安慰傷心的朋友。應該說，他也不打算講什麼溫柔的話語安慰。

何況這個叫做山崎的人，總是無視於對方的心情單方面愛上對方，沒考量外在因素就一意孤行不斷追求，最後漂亮地失敗收場。這種狀況已經重複無數次，事到如今每次都要安慰也很麻煩。這就是伊織的感想。

「又搞砸了嗎？」

伊織淡然確認這個事實之後，山崎微微點了點頭掩面哭泣。旁邊的同學們看到這副模樣，也察覺山崎發生了很不幸的事情——即使已經習以爲常——各自誇張嘆了口氣或是露出苦笑，營造出讓他自己靜一靜的氣氛。

伊織也聳肩就坐，準備上第一堂課。

老實說，今天他很想請假。進一步來說，在解決克莉絲的事情之前，他沒心情悠哉地來學校上課。

像是今天早上，伊織也是好不容易安撫了耍賴想陪在身邊的克莉絲才得以出門。依照出門前看到克莉絲那張含着眼淚鬧彆扭的表情，現在的她肯定是氣沖沖的。

「……就算這麼說，但也不能帶着拖油瓶來學校——」

「早安，宮本同學。」

「早。」

在伊織自言自語的時候，皋月坐到旁邊的座位。

「怎麼了？看你早上就愁眉苦臉的？」

「有嗎？」

「別廢話，宮本。這次肯定沒錯……那是愛上我的眼神。」

伊織情急之下說不出話來，雖然可以置之不理，但山崎特地起身代替伊織規矩回答。

「我不太懂你對女生怎麼分類，總之我問的是那個正在和牧島講話的高個子女生。」

「是喔……」

「如果剛纔的對話就令你這麼想，那這個世界到處都是情侶了。」

直到剛纔還在哀傷落淚的山崎，從後面座位探頭過來，對伊織講着悄悄話。

「不，與其說是你的態度，應該說是牧島的態度。」

「我不需要同情！」

「什麼!? 我的話題到此爲止嗎？稍微同情我啦！同情我這個人啦！」

說出這句話的山崎，嘴脣扭曲成奇怪的模樣。以他本人來說，應該是努力想裝出竊笑的表情吧。

「是啊，我也是從剛纔就注意到，所以纔會問你。」

「什麼？哪裏哪裏？」

「沒有啦，你看那邊。」

「不過因爲是異卵雙胞胎，所以並沒有長得一模一樣。記得妹妹今年編在三班吧？名字叫做——對，記得叫做睦月。」

「是喔……」

「不準轉移話題！」

「……居然連這種基本情報都不知道，看來你們真的沒在交往。」

「——喂，宮本。」

「我也想知道。」

「牧島怎麼了？」

山崎抓住伊織後方衣領前後搖晃。

伊織按着太陽穴發出「唔唔唔唔……」的聲音時，鄰席的皋月湊過來講悄悄話。

「那孩子是怎麼回事？看起來好像不是日本人——」

「那是什麼？」

露出複雜表情歪過腦袋的皋月，聽到有人叫她而起身離席。

我比較喜歡妹妹——山崎輕聲說出這個沒人想知道的感想，咧嘴輕拍伊織的肩膀。

「牧島的妹妹偶爾會往這裏看吧？」

「我一開始就這麼說了。」

「我是嘴巴說不要心裏卻很想要！你這個彆扭的老實人！」

然而即使再怎麼思索，也找不到足以打破這種絕望僵局的神仙妙計。在衆目睽睽的狀況下，伊織不能走到那裏斥責克莉絲趕她回家，但即使就這麼袖手旁觀，教師或警衛將會留置克莉絲，使得伊織被廣播叫去善後。

「到頭來……」

「總之，至少不會是愛上我就是了。」

「老師，那邊好像有人非法入侵。」

「——我沒看過那麼光明正大非法入侵的人。」

其實伊織只有在瞬間遠眺一眼，但那肯定就是克莉絲。雖然從這裏肯定是聽不到聲音，不過伊織總有着聽到她正邊哇哇大喊拚命想翻越正門的錯覺。雖然不知道她怎麼找到這間學校，但她肯定是來找伊織的。

「你說什麼!? 」

「雖然虛幻的期望和徒勞無功這種說法令我火大，不過大致就是這樣。」

在失戀之路昂首闊步的人講出這種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大概是從這聲有氣無力的回應看出伊織的想法吧，山崎說道：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說的？」

「既然只是原因之一，代表除了作業還有別的原因？」

「……怎麼了？」

「嗯。看你眉頭都皺起來了。難道你沒有寫數學作業？」

伊織撥掉山崎的手，看向正在教室門口和別班女生聊天的皋月。

「唔喔，什麼？金髮美少女？」

「這就是重點啊！……我即使知道女人有沒有戀愛，也沒辦法深入知道對象是誰。」

「——喂，那邊的同學，怎麼了？」

要是克莉絲就這麼進入校內，伊織最害怕的事態將會成真。

「宮本啊……她的眼神是愛上某人的眼神。」

「不過我挺在意的。」

擁有不屈鬥志的山崎，令伊織無言以對並打開數學筆記。

「……如果這樣就算是冷淡的笑容，全班應該幾乎都在笑吧。」

「因爲你們看起來交情挺好的。」

「——我搞不懂我剛纔和牧島的對話，爲什麼會讓你有這種誤解。」

雖然長得很像，但皋月與睦月確實沒有像到雙胞胎的程度。睦月比較高而且頭髮比較長，順帶一提，身材似乎也比較好。

「——咦？」

「……山崎，我應該阻止你走向毀滅的命運嗎？」

「那個小鬼……！」

在那裏，有一名拚命想爬過格子大門的年幼少女。

「還真是個可憐的傢伙。」

「我平常都是這種表情。」

「你不知道嗎？那是牧島的妹妹。」

伊織轉頭輕聲詢問山崎。

「你不是說你不需要同情嗎？」

「是啊。」

「不準瞧不起我喔，宮本！一個女人有沒有愛上男人，我用看的就知道了！」

「雙胞胎？」

「爲什麼會是這種推論？」

以山崎的發言爲契機，全班同時將視線投向窗外。

因爲昨天的精神疲勞，伊織從第二堂課就開始打起盹，不過來自後方座位這個訝異的聲音，使他清醒過來，不經意窺視四周。

「並不是沒有，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

直到皋月提醒之前，伊織一直忘了作業這回事，但他也沒有特別慌張，只是沉重點了點頭。想到藏在家裏的克莉絲，忘記寫作業根本算不了什麼。伊織告訴自己這算不了什麼，把作業的事情趕出腦海。

「在意什麼？」

「你其實在和牧島交往吧？而且暗中對我露出冷淡的笑容吧!? 在嘲笑我這個蹉跎青春的孤單傢伙吧！」

「記得你國中也和牧島同班吧？」

山崎惡狠狠咋舌之後，看向伊織所指的方向。

「牧島的？我一直以爲是學姐……聽你這麼一說，她們確實挺像的。」

「與其說是可疑人物……應該是來路不明的小鬼吧？」

「別再哭羅，喂。」

「……這也是原因之一。」

「這種事無所謂了……話說回來，你們真的沒有在交往？」

「不過看起來好像是金髮。」

一頭烏黑長直髮引人注目的這名少女，不知道在和皋月聊些什麼，而且不時會悄悄看向伊織這裏。

「不過看你的表情似乎很煩惱……」

伊織的座位靠窗，受到山崎催促的伊織不經意看向窗外，當他看到杜鵑花叢另一頭的正門，不由得站了起來。

「換句話說，你每次看到像是在戀愛中的女生，就會抱着虛幻的期望，覺得她的對象就是你，結果一直徒勞無功是吧？」

「咦!? 可疑人物!? 」

「是啊，雖然令我火大，不過這是對的。像昨天晚上也是，又高又帥的男生們接二連三帶着女大學生離開……這個世界是以許多情侶和悲哀的光棍組成的。」

以沒人聽得到的音量咒罵之後，伊織絞盡腦汁思索最佳的對應方式。

「但你卻不知道？牧島姐妹是雙胞胎耶？」

山崎開懷笑着指向正門。

伊織把班上同學們鬧哄哄的騷動聲，當成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充耳不聞，以手肘撐着桌面按住額頭。

「你復活得真快。」

「……你是說那個陽光型的女生？」

「這樣啊。那就不提這個了，在門口和牧島講話的是誰？」

幸好老師似乎沒發現伊織在打瞌睡。

「雖然我的感性很想相信，但是很遺憾，我的理性不允許。」

時間進入第四堂課，是飢餓程度達到頂點，睡魔也隨之張牙舞爪的魔性時段。

「我第一次聽說你有這種特殊能力……不過既然有這麼方便的能力，爲什麼你老是失敗？」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是。」

聽到椅子碰撞的聲響。教歷史的毛老師看向伊織他們。順帶一提，這名老師擁有令人聯想起中國偉大領導人的外型，而且愛穿毛主席風格的夾克，所以綽號叫做毛老師，本名則是鈴木。

「肯定沒錯，那是愛上你的眼神。」

「咦？」

「不，沒事。」

「喂，你們看！有老師過去了！」

聽到某人這麼說，伊織緊閉嘴脣起身看向窗外。

和警衛一起走到正門玄關的，是邁遢披着一件白袍，年紀不到三十歲的女老師。

「那是誰？」

「教美術的早瀨老師吧？」

「雖然這樣講很難聽，但她總是一副很土的樣子。」

「你這個笨蛋，那位老師其實是大美女耶？」

「真的？」

「之前我有看到老師回家的樣子，她穿便服超漂亮。」

「啊、我也有看過！那時候她穿着筆挺的名牌套裝，一瞬間我還以爲是哪裏的媽媽桑要去上班，頭髮也好像上了髮膠很漂亮。」

「咦～！我也想看！」

「在說什麼啊？你們男生是笨蛋嗎！」

「總之你們給我回座！現在還在上課！」

鈴木老師用力拍了拍手，命令喧鬧的學生們就座。

在這段時間，伊織也一直觀察着藥子的舉動。

藥子走到翻越正門入侵的克莉絲身邊，摸着克莉絲的頭與警衛講話，最後帶着克莉絲回到校舍。

在進入視線死角之前，藥子抬頭看向伊織。

她的眼神就像是在說「絕對要來美術準備室」，不知道該說是鬆了口氣還是倍感憔悴。伊織暗中靜靜吐出胸中的鬱悶空氣。

◆

「什麼都沒做卻被叫去？」

「是的，似乎是血……」

不過克莉絲似乎不知道伊織的辛勞，就算在這裏也一樣擅自把書籍逐一翻開瀏覽。這樣的天真爛漫令人恨得牙癢癢的。

「——真的是昨天第一次見到？」

不知道是足球社還是網球社，總之窗外傳來學生忙着進行社團活動的聲音。對於在升上高中的同時毫不猶豫選擇回家社的伊織而言，這是與他無緣的健全生活。

即使如此，伊織還是爲了自己的名聲辯解。

並沒有！雖然伊織差點大聲否定，但是仔細回想，在四處躲避那名男性追殺的時候，克莉絲確實忽然奪走了自己的初吻。

「全名是克莉絲塔蓓兒。」

「我又沒有說你自願吻她……不過，她當時讓你喝下某種東西吧？」

「非常感謝。」

「我是說那個孩子。好像叫做克莉絲？」

伊織滿懷歉意聳了聳肩，斜眼瞪向克莉絲。

「不，沒關係。——那麼，明天見。」

伊織以有些粗魯的力道，抓起坐在大腿上的少女放到身旁，點了點頭。

「——依照原本的妖精學，戰爭妖精的原義就是『好戰的妖精』，意指那些受到妖精守護的騎士或戰士。」

「對，那也是戰爭妖精變成的。——不過，戰爭妖精需要有人拿起變形的自己戰鬥，這樣的人叫做『鞘之主』。」

「好煩……」

藥子從口袋取出香菸、用打火機點着。總覺得這種地方應該嚴禁火源纔是，但含着細長香菸吞雲吐霧的藥子，看起來很有韻味。

在教室門口和皋月道別之後，伊織前往東側校舍。

她緊緊摟住伊織的腰，就像是以毛巾擦臉，把臉按在伊織的腹部左右轉動。

大概是察覺到伊織的視線吧，藥子揚起嘴角笑道：

「……這麼說來，您剛纔怎麼解釋克莉絲的事情？」

「我什麼都沒做。」

躺在地上看書的克莉絲猛然起身，爬到伊織的大腿上。

「伊織～！」

「真可愛的孩子。」

「大概是要問一些關於將來的重要事情吧。這都是多虧了那個不負責任的老爸。」

藥子拉起各處殘留顏料痕跡的白袍衣領做個鬼臉。

「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伊織，剛纔有叫克莉絲嗎？」

「……並不是我自願的，是克莉絲自己——」

「這——」

充滿顏料與松香水味道的美術準備室，原本應該是更加寬敞的空間，但因爲擺滿畫作、塑像以及大開本的美術書籍，所以顯得相當雜亂。

「我是宮本，打擾了——」

「啊！好啦好啦。」

「伊織你好慢！克莉絲一直在等你耶！」

「又用這種方式打發我！」

「——宮本同學。」

「爲什麼要故意打扮得這麼邁遢？」

三日月學園的高中普通科，要到二年級纔有美術課。

伊織話還沒講完門就打開了，克莉絲從裏頭撲了出來。

「——當時老師有說我簽下『血印』……那是什麼意思？」

「抱歉讓您費心了。」

「既然這樣，他們嚴格來說不是妖精吧？」

「戰爭妖精到底是什麼？她自己說是一種妖精……」

「嗯……非常抱歉。」

藥子在桌面托腮，眺望克莉絲並露出笑容。

「這一點我也一樣……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老師那裏也有吧？一樣有個——叫做戰爭妖精的孩子。」

「——看來，那孩子幾乎什麼都不曉得。」

「抱歉，不能陪你去。」

「嗯～～～～～～～～～～！」

「啊？」

「嗯，不過我家的艾可杜恩沒她這麼可愛。」

藥子拿起桌上一本老舊的圖畫書，一邊靜靜翻動內頁，一邊眼神向上凝視着伊織。

「喝咖啡可以吧？」

「就適當解釋羅。把她當成朋友託我暫時照顧的女兒，其他老師那邊也已經說好了……但你也要好好吩咐她，要她今後絕對不能再犯。我昨天也說過，被當成目標的是這個孩子。」

位於最深處的大桌子，也有一半的空間被堆疊的美術書籍佔據，不過總算還是確保足夠的空間，讓藥子得以用自己帶來的咖啡機好好享受悠閒時光。

「不，老師有事情找我。」

藥子闔上圖畫書，放回美術書籍堆成的塔上。那本書似乎是國外的古書，封面的藝術文字書名已經嚴重磨損，書背畫着蝶翼妖精羣的繪畫。

「昨晚那個男人的槍也是……？」

大波浪卷的長髮隨意束起，身上穿的也是邁遢的白袍，但取下眼鏡的這張臉，確實是昨晚出現在伊織面前的那位美女。

藥子說完露出笑容，但她或許是認真的。美女應該有一些美女才懂的煩惱吧。

把緊抓不放的克莉絲拉開之後，伊織朝藥子低頭致意。

伊織拿起藥子招待的咖啡喝了一口，接着看向把美術書籍放在地上閱讀的克莉絲。

「這樣啊……宮本同學就各方面來說也好辛苦呢。」

伊織默默點了點頭。將化身爲劍的克莉絲握在手中時，那種無可比擬的亢奮感，就算想忘也沒有那麼簡單。

無視於鴉雀無聲的美術室，伊織走到對面的美術準備室前面輕輕敲門。

茌伊織準備放學時，背著書包的皋月向他搭話。

不過從在公園時的互動來看，伊織覺得藥子或許從以前就認識自己了。雖然不知道藥子爲何記得沒上美術課的一年級學生姓名，總之既然有克莉絲的事情要處理，伊織就非得拜訪藥子纔行。

伊織忘神看着她的側臉好一陣子，回神之後才低聲問道：

遠離少年少女們所發出充滿朝氣喧囂聲的東側校舍，是理化室與美術室等特別教室的聚集處。但是孤陋寡聞的伊織，並不知道這間學校有美術社。

「不然哪種妖精你纔會接受？」

「不……因爲您給人的感覺，和昨天完全不一樣。」

「我不喜歡男學生們盯着我不放，這是生理上的抗拒。」

伊織無法回答藥子這句反問。

「這麼說來，那個人當時好像也講過這字眼。」

所以還只是高一的伊織對美術老師早瀨藥子並不熟悉，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只不過，皋月似乎擅自解釋爲「沒有父母的伊織被導師叫去討論生涯規劃之類的事情」，因此以尷尬的表情點了點頭。

回想起雙眼血紅男性說過的話語，伊織眯細眼睛。

「——姑且把話說在前面，我是刻意打扮成這樣的。」

「我要去一趟圖書館，宮本同學也要去嗎？」

克莉絲確實與伊織心目中的妖精完全不同，但妖精這種概念本身就是妄想的產物，沒有任何根據能斷言克莉絲並非妖精。

藥子邀伊織坐在無人的椅子上，並取下眼鏡。

「所以說事到如今，這種細節已經無所謂了。重點在於名爲戰爭妖精——至少是以此自稱的少女存在於這裏，而且她確實擁有神祕的力量。你也有看見吧？」

「嗯。」

「那是妖精？妖精會變成劍？」

「——來，請用，」

「依照我家艾可的說法，那是一種名爲『變形』的能力。在妖精之中，擁有這種能力的就叫做戰爭妖精。」

「你和那孩子接吻了吧？」

伊織的確有被藥子叫去，而且確實會討論一些可能大幅影響伊織人生的重要事情，歸根究底也真的是父親的錯，伊織並沒有說謊。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藥子拿出另一個小杯子注入咖啡。

藥子朝着上方「呼……」地吐一口煙笑了。

「總之你稍微安靜一下。」

「就是妖精吧？因爲她自己這麼說了。」

「不用在意。……總之先坐吧？」

「咦？你做了什麼嗎？」

「沒有人知道那些孩子的真實身份，所以總之就先當成妖精吧，名爲妖精的未知生命。」

輕聲抱怨的伊織，察覺到藥子正在準備室深處咧嘴微笑，就把克莉絲推進室內並且順手關門。

「那是戰爭妖精擁有的『魔性之血』（Elfblood），簡單來說就是強力的興奮劑。不只是能大幅提升身體能力，也會對精神產生作用，激發人類的鬥爭心，藉以和敵人戰鬥……當時有覺得自己暴戾得異於平常嗎？」

「有。」

即使是因爲生命受到威脅，但平常總是十分文靜的伊織，甚至差點用劍殺了一名陌生男子，效果強得簡直令他變了個人。

「——這麼說來，當時老師的語氣也變得相當男性化。」

「我已經很習慣了，所以只有那種程度而已。在還沒習慣的時候，我會面不改色把『宰了你』或『幹掉你』當作口頭禪。」

藥子的這番話，意味着她至今不只一次經歷過那樣的戰場。

「……老師已經戰鬥過那麼多次了嗎？戰鬥的對象到底是誰？」

「你昨晚也體驗過了吧？對象就是手持戰爭妖精的鞘之主。雖然我覺得並不是肯定如此，但依照常理來說，戰爭妖精交戰的對象，就只會是戰爭妖精。」

「咦……？」

伊織凝視着即使每次成功登頂都會被拖下去，卻依然不死心想爬到大腿上的克莉絲。

「意思是……同類相殘？」

「嚴格來說，我也不清楚。與其說我不清楚，應該說我家的艾可也不清楚，艾可也不是什麼事情都知道，就和你的克莉絲一樣一無所知。」

「怎麼這樣——」

「不過，每一次戰爭妖精打倒同族，似乎就會侵慢累積力量，同時回想起各式各樣的事情。戰爭妖精相互交戰的原因之一，就是要回想起自己的身份。」

「那麼，老師的戰爭妖精，剛開始也是一無所知？」

「是的，只有一張嘴皮子厲害。但現在已經想起不少事情了。」

藥子悠然地換邊翹起套着破洞牛仔褲的雙腿，接着把香菸塞進攜帶型菸灰缸。

「——依照艾可的說法，只要像這樣回想起各種記憶，總有一天就可以回到妖精們的故鄉『樂園』。」

「簡單來說，我們只是被迫和這些傢伙一起爲了回家而戰？」

「不滿嗎？」

「喫米～」

「——我家的艾可，似乎對回到『樂園』沒什麼興趣，說什麼只要和平常人一樣，在這個世界過着享受美食的生活就滿足了。所以只會應付自己找上門的對手，但不會主動出手。何況要是艾可想要主動開戰，我根本不會提供協助。」

「又去圖書館？」

「請問……這間學校有美術社嗎？」

「趁着天還沒黑，儘可能走人多的路線回家。不然可能會像昨晚一樣被惡質的戰爭妖精盯上。」

「唔……」

「就、就說不是那樣了啦！」

「回家就讓你喫東西……話說，你中午喫了什麼？」

「嘿嘿嘿？」

在擠滿學生的麥當勞，獨自坐在二樓窗邊安靜看書的皋月，察覺睦月正在下方馬路對她招手而微微起身。

「啊～那個……」

「——怎麼了，皋月，你沒有直接回家嗎？」

「不用了……維持現狀就好。」

「嗯！」

「無所謂吧，真是的。」

聽過藥子的立場之後，伊織在稍微鬆了口氣的同時，一股複雜的心情也油然而生。可以的話，伊織也不希望主動開戰，然而另一方面，如果要讓克莉絲回想起各種事情，就必須打倒其他戰爭妖精。

「是啊——你是宮本賴通的外甥吧？」

「…………」

「……這樣不會在叔父回國的時候造成問題嗎？」

以口紅描出鮮豔紅脣的藥子，充滿自信地說完之後便露出笑容。看來叔父與藥子自求學時代，就有着相當親密的交情。

伊織聽她這麼說纔想到，自己也是從昨晚就沒有淋浴。伊織忽然在意起自己的汗臭味，不由得臉紅。

「又不需要堅決否認成這樣……何況你已經不是幼稚園小朋友了，沒什麼好害羞吧？我覺得既然喜歡就承認也無妨。」

「我？如你所見，我現在要專心在這上面。」

「爲什麼你這時候要害羞？」

「算是吧。——總之，這孩子現在是賴通在美國養育的女兒，即使班上同學看到，你也不需要偷偷摸摸的，就以這種設定解釋吧。」

「這樣啊……」

「你沒聽他本人說過嗎？我是他高中學妹，而且就讀同一所大學。」

伊織向藥子道謝之後，離開了美術準備室。

「咦？你說了什麼？」

「——伊織～我肚子餓了！！」

「啊？慢着，老師不是謊稱她是您朋友的女兒嗎？」

「而且我也上過令尊的課。」

「以你的狀況，只要能給你很多東西喫，不管是誰都是好人吧？」

「我在說宮本同學。就是坐你旁邊那個不苟言笑的人吧？」

「果然是這樣嘛。」

睦月單手拿着裝咖啡的紙杯上樓，在姐姐皋月旁邊坐下後看向她的手上的書。

「……我第一次聽到。」

伊織抓起克莉絲放到地上之後起身。

「——那麼，我今天先告辭了。」

「…………」

「伊織，那個、雖然藥子的名字很怪，不過她是好人。」

「怎、怎麼了？」

「至少應該不是值得歡迎的事情。一個不小心就會死耶？原本我們明明一點關係都沒有。」

「但我肚子餓了。」

「——總之，一下子發生這麼多事，你也來不及整理頭緒吧。今天就到此爲止，你該回去了。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啊、難道說是跟他去？跟那個宮本同學？」

呼呼吹着熱咖啡飲用的睦月，像是忽然想到般撇起嘴角。

皋月低着頭，吸着幾乎只剩下冰塊的紅茶。

「真的可以收下嗎？」

感覺要是配合克莉絲的價值觀，光是講話就會極度消耗體力。

「這就另一方面來說也很孤單吧？」

「沒有啦，我一個人去的。」

「……要走人多的路線回家？帶着這個傢伙？」

「啊～……所以才知道我的名字嗎？」

「如果需要來到這裏的藉口，我就會加入。」

到頭來，伊織打算讓克莉絲留在家裏的原因，在於伊織認爲她可能會成爲找到父親下落的線索。要是克莉絲今後回想起各種往事，或許總有一天會知道父親的事情。

「嗯。」

「總之不是啦！」

「嗯。她說我可以儘管喫，所以我喫了好～多好多。」

「有，我姑且擔任社團的顧問老師。不過全部都是掛名社員——你也要加入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昨晚就會先將這個孩子血祭了。」

「嗯，藥子給的。就像這樣……是三角形的，還貼着一張又黑又脆的東西。」

睦月擅自喫起皋月的薯條並說道：

■

「好的，謝謝老師。」

「這個叛徒。」

藥子遞來的紙袋裏，裝着可愛的童裝與兒童內衣。昨天專程買的衣服被砍成碎片，所以這是讓伊織非常感激的禮物。

「……剛纔應該問老師，戰爭妖精是不是都像你這個樣子。」

「沒事……不提這個，那睦月呢？」

「啊、不是不是，你說的那個人……是山崎同學。宮本同學坐我旁邊。」

「是的……咦？老師認識我叔父？」

在這個時候，伊織忽然注意到某件事而開口發問。

「……也要看是什麼好處。」

伊織反覆發出沉重的嘆息，穿過學生鮮少使用的後門離開學校。

藥子一邊塗口紅一邊詢問。

「……雖然我不在乎，但你老是喫這種東西，體重應該又會增加吧？」

「咦？」

「飯糰嗎？」

「咦!? 」

「——放心，我已經對外宣稱這孩子是你的表妹，就算被認識的人看到也沒關係。」

「那麼，只要有好處就可以？」

藥子解開束起的頭髮脫下白袍，取出包包並拿起化妝盒打開。

「居然扔下我，只顧着追求你自己的幸福。」

「米？」

「請問……老師那邊那個毒舌的戰爭妖精，也在找同族交戰嗎？」

比睦月矮了十公分卻一樣重，這是皋月的嚴重自卑感來源之一。即使運動細胞比不上妹妹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BMI值的差異令她很受打擊。

「……嗯。」

「咦？該不會是後面那個賊頭賊腦的人吧？」

伊織輕拍大腿上克莉絲的頭，一臉苦澀地說道。在剛過五點的這個時段，很可能在車站前面遇見熟面孔。可以的話他想晚點回去，不然就是挑選人煙較少的路線。

性格也是，皋月是文靜內向的居家型，睦月是活潑外向的戶外型。大概是個性造成的影響吧，直到國小都差不多高的兩人，在升上國中的時候，睦月就長得比較高，雖然苗條卻是凹凸有致，有着一副令人稱羨的好身材。

「……既然你自己都說喫了很多，應該真的喫了很多吧。」

睦月咧嘴笑着，以手肘輕頂皋月。

「可是你上次去男生家玩，是幼稚園時代的事情耶？」

這種兩難的局面令伊織沉默不語，此時藥子起身了。

克莉絲緊握伊織的手晃啊晃的。放學後的校舍裏，少女的聲音聽起來特別響亮。

「也對……有什麼事情再過來吧。」

皋月是打從骨子裏的紅茶派，幾乎不會喝咖啡，相對的睦月則是徹底的咖啡派。老實說，皋月完全無法理解到底咖啡是好喝在哪，但睦月就像是和喜歡紅茶的皋月唱反調似地，平常幾乎都是喝咖啡。

「啊啊。還有這個給你，你拿回去吧。」

皋月鼓起臉頰攪拌冰紅茶。

「別介意，反正是艾可穿舊的……不提這個，差不多該讓她洗澡了，小孩的新陳代謝很發達。」

藥子朝着懶洋洋趴在伊織腿上的克莉絲看了一眼，露出笑容。

「……挺帥的。」

「到時我再幫你用花言巧語打發賴通，所以不用擔心。」

睦月輕拍腳邊的運動揹包。她從國中就參加田徑社，主攻跨欄。雖然升上高中之後成績似乎不太理想，但國中時代是市運大賽的常客。皋月所羨慕的長腿與柳腰，就是經由每天的練習鍛煉出來的。

皋月把精裝書放進書包之後起身。

「——回家吧。」

「咦？要走了？」

「快考試了，要偶爾念點書纔不會滿江紅。要是考試不及格，不知道爸爸會怎麼說耶？」

皋月與睦月的父親因爲過度溺愛女兒，有些地方顯得不太通融。對於睦月不時因爲社團活動而晚回家頗有意見。如果睦月考試不及格，大概會藉此禁止她參加社團活動吧。很遺憾的，睦月確實因爲致力於社團活動而怠匆了課業。

睦月把紙杯塞進垃圾桶，誇張聳了聳肩。

「別瞧不起我啦，再怎麼樣我也不會不及格的……話說，及格分數是十分吧？」

「你的成績門檻設定得真低。」

妹妹的隨性作風，使得皋月露出苦笑。

■

這是非常可能發生的事態。

正在進行晚餐善後的伊織，察覺到浴室有一種詭異的腳步聲沿着走廊接近，因此停下擦拭餐盤的手。

啪喳啪喳啪喳啪喳——

沒多久之前，伊織才帶着克莉絲塔蓓兒前往浴室叫她洗澡。目前住在這個家裏的，除了伊織之外就只有克莉絲，所以那聽起來溼漉漉的腳步聲，只可能來自克莉絲。

「喂——」

伊織連忙衝出廚房一看，克莉絲身上纏着熱騰騰的蒸氣在走廊上露出笑容。

「洗好了～？」

「……我姑且問一下，你洗了什麼？」

「這個！」

克莉絲說着拉起溼透的洋裝裙襬，向伊織驕傲展示。不只是洋裝，她從頭到腳都溼了個透，簡直像是穿着衣服泡進浴缸。

自己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甚至沒有親近的朋友。

克莉絲以雙手抹着溼滑的臉，呼出一口氣。

開始幫克莉絲洗頭髮沒有多久，伊織的手便已經逐漸堆積乳酸了。克莉絲的頭髮原本就很豐盈，溼透之後變得更加沉重，清洗工程遠比想像中費力。

即使是個小鬼，但伊織面前的她，無疑是一名赤裸的少女。對此冒出些許非分之想的伊織，大口做個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接着讓克莉絲背對坐下，先以水流輕輕沖洗她的臉。

以剛纔的樣子來看，要克莉絲自己洗頭髮應該是不可能的。伊織坐在克莉絲背後，伸出雙手清洗克莉絲的頭髮。

「不是嗎？可是克莉絲又不知道洗澡是什麼意思。」

「不要。」

不知是否是因爲溼透了的關係，克莉絲與洋裝的袖子陷入了苦戰。「真是自作自受」，伊織邊微微笑着邊指向蓮蓬頭下方的瓶子。

所以伊織對於這股失落感的源頭——與他人建立親密關係的行爲，表現出極度的抗拒。

「那個、就是，我會幫忙喫掉伊織的飯！」

「雖然沒被抓過，但要是我這麼做，應該會被警察抓走吧。至於你的話……應該會基於另一種原因被抓。比方說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傢伙會抓你。」

「連自己頭髮都洗不好的傢伙，卻把頭髮留得比誰都長，不覺得太囂張了嗎？」

「那麼要記得，在日本絕對不能在家裏以外的地方沐浴。要是沒有事先叮嚀，你有可能會忽然在附近的河邊做出這種事。」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失去親近的人將帶來多麼嚴重的失落感，伊織已經藉由母親的過世與父親的失蹤徹底體會了。

「喂!? 」

伊織抱着克莉絲前往浴室。雖然走廊溼得像是水桶打翻，不過比起這個，先處理溼透的克莉絲比較重要。

伊織已經明白，克莉絲並沒有這種明知故犯的惡毒心態，她只是不知道世間的基本常識罷了，是一個會無自覺惹出麻煩造成伊織困擾，近似嬰兒的存在。

「嗚嗚嗚嗚嗚嗚……」

「啪噗嚕嚕嚕嚕……」

伊織在更衣間把克莉絲放了下來，幫她解開洋裝背上的鈕釦。

「伊織爲什麼穿着衣服洗澡？洗澡的時候不是要脫光衣服嗎？」

「除了衛生問題之外，在戶外沐浴會被抓。」

「什麼事？」

「伊織，你有被抓過嗎？」

「……沒辦法了。」

但克莉絲完全不知道伊織的辛苦，表現出舒服享受的模樣。

伊織愛理不理輕聲說着，把克莉絲臉上的泡泡沖洗乾淨。

「——伊織～，洗澡好舒服耶～！」

「……你該不會認爲既然是妖精，再怎麼亂來都無所謂吧？」

這是一種足以稱爲恐懼的情緒。

應該說，就只有這種可能。

這條前開式的內褲令伊織感到詫異，不過總之給她穿這件應該也無妨，因此伊織把衣服拿到浴室。

「衣服脫掉之後放進那臺洗衣機——那個神祕的白色箱子裏。我去準備換洗的衣服。」

「……我有叫你閉嘴吧？」

「我的手很酸。」

「大致就是這麼回事……沐浴你就聽得懂？」

「噗啊～！」

「咦～，不行嗎～？爲什麼～？」

一瞬間，伊織啞口無言。直接碰觸到的克莉絲肩膀，比伊織想像得纖細許多，令他感到驚訝。

克莉絲任憑熱水從全身滴落，跑過來抱住伊織。

「……你以爲我是因爲誰才變成這樣？」

洗完頭髮之後，伊織就這麼抱起克莉絲放進浴缸。

克莉絲把下巴靠在浴缸邊緣，得意洋洋地說着。

這是他從小學習到的處世之道。

伊織嘆出沉重的一口氣抱起克莉絲。

「這樣你會幫忙做什麼事情感謝我？」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伊織已經懶得在意細節了，決定就這麼和克莉絲一起洗澡。

感覺水聲聽起來異常大聲的伊織，隨即發現浴室拉門就這麼開着，而且更衣間不知爲何滿是泡沫。

「噗嗯？」

「白的用來洗身體，藍色的是用來洗頭的。瞭解了嗎？」

伊織讓吵鬧的克莉絲閉嘴，並按住她的肩膀。

「那個，伊織每晚幫我洗就可以了。」

「……看來你沒在聽。」

「喂。」

「洗好了！，所以我要點心我要點心！！還要喝茶！！」

伊織輕敲克莉絲的腦袋，開始幫她沖洗泡沫。

問題在於頭髮。

「嗯。」

宮本伊織當作自己不需要這樣的人際關係。

克莉絲豐盈的金髮滿是洗髮精的泡沫，大概是洗頭髮的時候泡沫沾到眼睛吧。

「這我知道，先給我閉嘴，不然泡泡會跑進嘴裏。」

超乎預料的勞動工作，使得伊織自己全身也溼透了。吸滿熱水與泡沫貼在身上的T恤令他很不舒服。

「是沐浴嗎!? 」

「看～，伊織要我洗，所以我洗好了！！」

「沒事，算了。」

「有夠笨手笨腳的！給我！」

「嗚咕噗噗噗噗……！眼睛，眼睛好痛～！」

「我說啊……」

「……那之後怎麼辦？」

「……這內褲是男生用的吧？」

「——洗身體之前先泡一次。」

「……聽好，所謂的洗澡，就是用熱水清洗頭髮還有身體。」

宮本伊織別無所求。

「——」

「伊織。」

伊織以不耐煩的表情輕聲抱怨，接着脫掉T恤。

「咦？什麼意思？」

連自己頭髮都沒辦法好好洗的少女實在令伊織看不下去，捲起褲管之後一把搶過克莉絲手中的蓮蓬頭。

伊織往浴室探頭一看，克莉絲已經把衣服脫掉沒錯，但她把蓮蓬頭水量開到最大，正原地跺腳放聲慘叫。

「既然頭髮留這麼長，你洗頭髮也很辛苦吧？我在問你要不要乾脆剪短算了。」

「奴咕咕咕咕……！」

「咦？」

伊織聳了聳肩前往廚房，從藥子給的換洗衣物裏取出運動服和內褲。

「我剛纔要你洗乾淨的不是這套衣服，是你自己的身體。你以爲我爲什麼要在浴缸放熱水？」

「沒得談了。」

「唔咕咕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