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午餐禸三明治
《我的她是戰爭妖精》 · 嬉野秋彥 · 1.2萬 字
要是把午餐肉直接拿去烤的話,感覺肉汁會流失。
在進行了反覆摸索試錯之後,少女得出了這個結論。
所以,把午餐肉切成薄片,和芝士一起塞進麪包裏,再把它們放到烤三明治機裏烤制。
做法過於簡單,實在算不上獨家祕訣,但少女還是認爲這樣最好喫。
自己的口味似乎有些過於偏向垃圾食品了。
她並不否認這一點,而且也不打算改變。
◇◇◇
深夜裏,就算鑽進被窩,牧島皋月還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腦海中浮現出的是伊織白天的表情。
因爲藥子已經不是「鞘之主」了,所以沒有必要擔心了,伊織這麼說的。雖然皋月只能作出想象,恐怕伊織和藥子交過手,讓艾可杜恩消失了吧。而且,也爲常葉和莉莉甌妮報了仇。
想到這裏,皋月心中越發焦躁。
再說,明明戰勝了藥子,伊織的臉上卻沒有半點開朗,反而浮現出更嚴峻的表情。就算貿然上前搭話,也只能被一張眼神冷漠的側臉回絕,結果皋月連理由都問不出來。
「——」
討厭的陰影突然在腦海中復甦,皋月從牀上起身。
現在想起來,伊織好像在某件事情上鑽了牛角尖。搞不好最近會發生什麼——不會還打算和「吟遊詩人」戰鬥吧。
皋月的腦海被這種想法所佔據,越來越睡不着,翻身下牀開始換衣服。
說不定伊織今晚又打算做什麼。就算皋月發郵件或者打電話詢問相關的事,伊織也不會老實說明的吧。以前可能短信都被拒收了,假如去向露緹琪雅打聽,也只能想到石沉大海的結果。
所以皋月準備直接去問伊織。雖然也知道在這種深夜去別人家拜訪很沒有常識,但此時的皋月完全沒有一絲猶豫。
注意着不被睦月和雙親察覺,皋月安靜地走到玄關,穿好了運動鞋。她悄悄走出家門,在皮膚都被凍得生疼的夜晚邁起步伐。
但是還沒走幾步,身後就傳來了聲音。
「——牧島皋月小姐?」
「那、那是因爲——」
山崎掏出巨大的便當,帶着怨念和不滿掀開蓋子。
自回國後一直進行的研究基本完成了雛形,只等成書了,但對現在的賴通而言,還有其他不得不調查的的事情。
賴通點燃香菸,安靜地吐出苦澀的煙氣,把書放回研究室的書架上。
「真是的——」
「改掉這些以後就很不一樣了對吧?」
山崎用力搖着頭,把答案紙揉成一團塞到桌子裏。少年的桌子裏,封存了無數同樣的答案紙,不止伊織,大部分同學都知道。
「這樣下去真的要被逼着去補習班了!去補習班的話難得的寒假就浪費了!」
「哈?你在說什麼、阿宮!」
「到手的東西當然要喝!」
「……喜歡牧島嗎?」
「你這個混蛋,說着這麼奢侈的話……」
「別那麼着急,下個學期再努力就好了嘛,對吧?」
「算了算了」
緊接着,皋月的意識陷入了黑暗。
伊織問了正自私自利大放厥詞的山崎一個問題。
「牧島!你這傢伙、『就算他』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就算他』!? 給宮本的是草莓牛奶,給我的怎麼是礦泉水!? 你是知道我喜歡水果牛奶還這樣對我嗎!? 」
「——真是的、住手吧、山崎同學」
「嗚、唔……!如果我有諸葛亮一樣的政治智慧和口才,就可以從正面駁倒這種小姑娘了」
「!? 」
「牧島想怎麼稱呼誰,都是人家自己的事情吧?又不是我讓她這麼叫的」
「這種程度的對話你還是可以理解的嘛」
「這也要保密。不能讓你繼續受到傷害了」
「小皋!不要管笨蛋了,快點喫飯!」
「纔不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哈!? 三分啊、三分!你見過這種分數嗎!」
就在山崎放下筷子打算抓住伊織衣領的時候,從小賣部返回的牧島皋月出現了。
「……你在說什麼?」
「不給我啊!? 不對,不是這件事!」
山崎咬住穿在筷子上的香腸,抬起頭說了一句。
困惑的皋月眼前突然被被女子用手遮住。
「——就算是山崎同學也會受傷的,別對他那麼冷淡了。從小學開始就是朋友對吧?」
「請恕我無禮」
「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學習就會有回報,不學習的人就不會有回報,我覺得這是社會應有的正確規則,不是嗎?」
「唔——」
「吟遊詩人」、「樂園」、「圓環之蛇」——不管對自家的藏書怎麼調查,也沒有新的情報。這樣的話,只能檢查這個研究室裏兄長留下的資料了。
正準備喫便當的山崎,突然像注意到什麼一樣,又站了起來。
皋月在自己的記憶中搜索這個人是誰。但是,完全沒有相匹配的人物。
「這樣、啊……」
「你到底在哼哼什麼?」
明明成績很糟糕,卻能意外地對細節很敏感。伊織這麼想着,乾脆地回答道。
「保密。不能讓你繼續受到傷害了」
「你這傢伙」
「雖然這麼說不好意思,山崎同學,考試前不也是這樣一直纏着伊織同學嘛。而且,你也並沒有好好複習考試內容吧?」
「誰知道呢。再說我和牧島本來就不是那種關係」
伊織接過皋月遞過來的草莓牛奶,驚訝地眯起眼睛。
這麼說着的山崎雅明給伊織遞過來的,是之前發下來的數學考試卷的答題紙。右上角用紅筆寫着三分。滿分一百分只得了三分,無疑是低到不能再低的分數。
「宮本!這麼說的話你怎麼樣!? 」
「這我不否定」
儘管像山崎這樣墊底的人並不多,但在教室的各個角落,少年少女們都因爲發下來的期末考試結果,發出了悲喜交加的聲音。不過跨越這座大山之後就是結業典禮,然後還有聖誕節和年末年初這種開心的活動在等待着。牢騷和埋怨之中還夾雜着安心感和解放感也是這個原因。
「我不否定」
「……看起來確實讓她忘記了很多事情呢」
無視了對每件事都加以反應,變得更加激動的山崎,皋月帶着裝便當的盒子走向白石月美。
「——啊真是火大!」
「宮本!」
就算看見山崎展現出對皋月的好感,伊織也完全沒產生嫉妒的感情。也就是說,果然伊織從一開始,就沒把皋月這個少女當作戀愛對象。
「是啊。按照這個評分標準,能得三分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奇蹟了。十分或者零分我還能理解——這樣啊,你是想說還不如干脆給個零分比較好嗎?」
伊織隨意應付着山崎強烈的主張,喫完了熱三明治。山崎的想象力每次都很令人欽佩。而且這些妄想全都朝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這個少年應該很難真正意義上產生絕望吧。
「草莓牛奶不會給你的」
山崎喘着粗重的鼻息在椅子上坐下,開口說道。
「……咦?」
「!」
皋月遞給激動的山崎一瓶礦泉水。
「……根據我的戀愛統計,再沒有比攻陷被男人甩掉後的女人更容易的事了。我的春天也終於到來了。呼呼呼……」
「你這傢伙,那是什麼說法!? 怎麼好像我看見你的分數就會更加失落一樣!」
「咕……!宮、宮本、你這傢伙……難道說、討厭我嗎……?」
再次確定此事後的伊織,有一種卸下重擔的感覺。
「對了!牧島那傢伙,已經認識到自己徹底失敗了!? 」
「牧島那個傢伙,該說是突然變得開朗了……或者說放下了的感覺?」
皋月嚇了一跳急忙轉過身,發現眼前站着一個黑色外套的美女。
伊織咬着熱三明治,打斷了同班同學帶着哭腔的發言。
「咦?那你不要嗎?」
「在此之前,諸葛亮的考試成績應該不會這麼悲慘」
「就是說,果然是體會到以常葉王子爲對手沒有勝算,所以放棄你了!爲了掩飾受到的打擊,才表現得比平時還要堅強!就是這樣!沒錯了!」
「……話說,再不努力也不行了」
「是嗎?」
同班同學的呻吟聲,讓伊織不愉快地想起了過去苦澀的失誤,雖然無法解釋原因,但他還是決定主動搭話來讓對方閉嘴。
「別轉移話題了……你和那傢伙發生了什麼吧?」
「哈?那個,說是喜歡吧……嗯,不討厭吧。和中學時候比起來沒那麼不起眼了,看起來又變得開朗了——你看啊,以前的牧島不是有種畏畏縮縮讓人煩躁的感覺不是嘛?或者說是在一起會很有壓力的女生呢……對吧?」
「嗯!」
「哈?你看啊,絕對哪裏出錯了!」
「真的嗎!難道是你和王子一起去的那家店嗎!? 喂?」
「別開玩笑了!你這個幸福的小偷!」
「是呀!——話說到昨天爲止,那傢伙還用名字稱呼你不是嗎?」
「……我是不會爲了你抹脖子的」
「是你平時自作自受的,是懈於努力的自己不好」
「……我覺得沒什麼問題」
「你要是保證再也不用那個名字稱呼我的話,就介紹給你適合約會的咖啡館」
「給、宮本同學也是」
「……要是還不行的話,只能再去歐洲的舊書店轉轉了」
大致看了一眼同班同學的答案,伊織推了推眼鏡。
「……吶,宮本」
「笨蛋是怎麼回事!笨蛋是!」
「那是什麼事?」
「喔喔,我的刎頸之交啊!」
「?」
伊織冷冷地懟了山崎一句,喝了口草莓牛奶。
再次取出幾本舊書,坐在沙發上翻閱起來。
露緹琪雅和克莉絲說是要一起去買東西。有事的話立刻就會聯絡自己,看起來應該是沒惹什麼亂子。
圍繞着「妖精之書」開展的戰鬥,已經步入終局。當然,追求「書」的戰爭妖精和「鞘之主」應該依舊存在,但實際上持有着「書」的克莉絲可以引出其中的力量,就算伊織不在也能保護自己。而且,馬上就是伊織放學回家的時間了。
「——」
賴通活動僵硬的脖子抬起頭,將視線從書本移向牆上的掛鐘,卻在中途僵住了。
一個身穿風衣的男人,正倚在書架上注視着賴通。
「大、大哥……!」
賴通慌張地站起身,說不出下一句話。雖然從伊織那聽說過這件事,但親眼所見帶來的衝擊還是大爲不同。
在賴通說不出話的時候,宮本康賴——席裏·沃克緩緩掃視着研究室,發出低沉的聲音。
「……明明是全樓禁菸,這樣好嗎……?」
「啊,只有我一天一根而已,他們就高抬貴手了。這也算是特別規矩了」
賴通終於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把抽過的煙塞進空的咖啡罐,仔細打量着七年不見的兄長。以前有的年齡差距,現在明顯縮小了。兄長七年前丟掉性命,然後以非人之姿復活,看來確實不假。
「……你來做什麼?希望我撤銷失蹤聲明嗎?」
「不……單純的懷舊而已。就算現在已非人身,還是有顆懷念過去的心」
「在深夜裏不爲人知地來行嗎?你現在可是行蹤不明的人,被看見會引發騷動的」
「……現在的我可以在世界的表裏自由來去……我覺得你應該也知道」
「看起來還是有所顧慮的嘛」
賴通點燃第二根菸,安靜地吐出煙霧。
「……不是說只抽一根嗎?」
「這是早瀨的份」
「……你越來越像個人渣了,真是個好傾向」
「正是如此……雖然完全沒有成效,倒不如說只起到了激怒伊織的反作用」
「只是穿在身上就有力氣湧出來的感覺,那種卓越的衣服!你馬上就要面臨人生最大的挑戰了對吧?」
「伊織的願望?」
「……就這樣不管伊織他們不行嗎?」
同班同學的少女,恐怕是牧島皋月吧。用這種方式讓皋月迴歸日常,也許是最好的辦法了。本來的話,想要讓一度踏入這個世界的皋月忘記一切,只有露緹琪雅被消滅一條路。
「什麼啊?」
露緹琪雅把針織帽戴到克莉絲頭上說道。
「你也差不多別老盯着喫的了!也該更注重時尚了,畢竟是女孩子啦」
拉貝兒實在是沒有面向幼兒的款式吧。少女不明所以,大喊「就要這個!」的時候,露緹琪雅蹲了下來,輕輕戳了下她的腦袋。
「……」
「我又沒有強迫她」
「可能性?」
「……你能幫我轉告伊織嗎?」
「……關於這點我要訂正一下」
「那個、看起來很暖和」
「克莉絲、想要那樣的」
「……如果「死之蛇」真的出現的話,「圓環之蛇」的輪環很有可能停滯。而在這種場合,世界被失去歸宿的靈魂填滿的可能性同樣存在」
戴好眼睛的席裏·沃克露出冷冷的微笑,拂去肩上長長的白髮。
「真是任性啊,你們」
「……應該不會再見面了,至少保重身體吧」
「爲此決勝服就是必要的」
「啊,從伊織那聽說了……但是,這個世界真的會崩潰嗎?」
克莉絲指着的,是聖誕促銷海報上畫着的聖誕老人。
「……她自己說想要那麼做的」
「對呀,畢竟是女性的戰鬥服」
「那露的決勝服是什麼樣的?」
「對女人來說,決勝服是必要的……懂嗎?」
「……我說啊,你要穿的話,起碼得有我這種身材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倒也是……不行呀,又不是Cosplay。不能選那種決勝服喲,不能選!」
「……我不打算在這裏和你爭論這個問題」
「——什麼?」
「如果我沒有和真弓結婚——而是你先對真弓出手的話,伊織就不會被生下來,也不會招致現在的事態了」
「露、什麼是佼佼?」
「……你們的記憶也要消除」
「雖然我說有點不合適……你可真是人渣。利用他人對自己的好意,真是太不負責任了——更糟糕的是,你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做的事情有多過分」
對每次戰鬥結束後都破破爛爛回來的伊織來說,再時髦的衣服也不過是浪費,但克莉絲還是要有幾件像樣的衣服。只要能提升士氣,那就不算浪費。克莉絲的揹包裏已經裝了幾件在其他店買好的衣服。
「你的拜託早瀨基本都會照做的吧。你明明知道,還讓早瀨和伊織戰鬥……不對嗎?」
「克莉絲也要那個!」
「過去的我也是這樣,所以很清楚……處於你們這種立場的人類存在,對於守護戰爭妖精的祕密來說會很麻煩。所以,在圍繞着「書」的戰鬥告一段落時,就要消去你們的記憶」
席裏·沃克在空出來的沙發上坐下,推了推眼鏡。
就在賴通心中念頭翻轉的時候,擦拭眼鏡的席裏·沃克突然換了個話題。
「這種程度的小事,打個電話或者發個郵件就行了吧?」
「當然是早瀨的事了」
「顯而易見,實際上世界崩潰這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更別說真正被稱作「死之蛇」的存在也是第一次出現——不過歷代的吟遊詩人已經設想過各種可能性」
「既然有這個自覺,還讓早瀨和伊織去戰鬥啊,真是徹頭徹尾的人渣呢……可別說你現在不是人類這種歪理啊」
「這種事你告訴伊織有什麼用?」
露緹琪雅聳了聳肩,嘲笑着半懂不懂的少女。
「哈?」
「所以纔要排除伊織他們?排除掉伊織他們世界就能迴避崩潰了?」
「……變成如今的身份以後,我時不時會這麼想」
「這可真是多謝了……現在才搞得這麼體貼算什麼?生前明明就不聞不問」
「我非人類,而是英格蘭之吟遊詩人、席裏·沃克……所以纔不能放任伊織他們不管。爲了排除他們,不得不使用各種手段」
伊織拜託席裏·沃克這種事,應該是爲了防止皋月的暴走。看起來雖然很老實,但還是有讓人害怕的部分,關鍵時候做出什麼都不奇怪,反正露緹琪雅是對皋月這麼評價的。要是伊織也有同樣的感覺,打算封印皋月關於戰爭妖精的知識和記憶也不奇怪。
「嗯……決勝服真難選呢」
「……看起來真的不是人類了」
席裏·沃克削瘦的身體微微後仰,但也僅此而已。
「伊織說了這種事……」
「……我們實現了伊織的願望。這樣應該就再無遺憾,該做出了結了」
「說什麼?」
在柺杖的支撐下,席裏·沃克站了起來。
「這是今冬的流行款……這可是大新聞!得快點告訴伊織呢!」
以這種男人爲對手,伊織應該連萬分之一的慈悲心都不會有吧。賴通自己也是,對伊織和這個男人戰鬥完全不會心痛。就算眼前的男人被伊織打倒,賴通也絕不會感到傷心。
「英格蘭之吟遊詩人……來着?你明明就沒覺得不好意思吧?」
「你看啊,我並不是戰爭妖精的佼佼者對吧?只想要避開戰鬥活下去而已」
這個時期露緹琪雅之所以帶着克莉絲來購物——雖然不能明說——是因爲她覺得,說不定以後就沒機會這樣做了。
「說什麼呢?」
賴通保持着微笑的表情瞪着兄長。對於賴通來說,兄長是時隔七年再次相見的血親,但此刻心頭湧起的憤怒遠勝於懷念。
「啊,纔想起來……還有件事不得不當面和你說」
「我的呢……對了,拉貝兒之類的?」
賴通吐出煙氣小聲說道。
「我們也並非萬能。所以,雖然只能做出一定程度的推測……但這樣下去非常危險還是很容易預測的。你也是,知道我們爲什麼不能放任「死之蛇」的理由吧?」
「伊織應該會自己清算自己的份吧。剛纔的是喫了不少苦頭的我,和真弓大嫂的份——不過,一記勾拳太過便宜你了」
「決勝服?」
「……別說得我好像是個沒節操又好色的人一樣啊」
「——爲什麼把那傢伙捲進來?」
「說是代替撫養費呢……於是,伊織同班的少女、還有父親熟識的……是叫大路家來着,那裏的人們的記憶,都稍微做了改寫」
「……不好意思,我已經不是宮本康賴了」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嗯,大概」
「如果伊織輸掉了」
賴通生氣地踢開大門看向走廊,可能是進入「逢魔之刻」了吧,席裏·沃克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過去的事暫且不論,但現在我對自己並不是什麼好人這點,還是有自覺的……畢竟重生過一次了呢」
暖氣開得很足的時尚大廈裏,可能是爲了物色聖誕禮物的原因,感覺人比平時還要多。
「——雖然和你說這些認真的話,也沒什麼意義」
露緹琪雅對在奇怪的地方刨根問底的少女露出苦笑,朝收銀員走去。
「你說的沒錯,我已經不是人類了」
讓克莉絲穿上靴子確認尺寸後,露緹琪雅對她說。
「……這是可能性的問題呀,賴通」
露緹琪雅盯着服裝店裏擺着的漂亮外套,發現身邊的克莉絲擺出和自己一樣的姿勢小聲嘟囔着什麼。
「我對你們,稍微有些期待呢」
「前幾天,我的助手被伊織這麼說……既然可以篡改人的記憶和心,希望她把自己周圍人類的記憶進行修正」
「也就是說,早瀨也是手段之一吧」
人體模特腳上的長靴,裝飾着白色毛皮,和之前給克莉絲買的圍巾及外套都很搭。因爲很麻煩,所以就算讓露緹琪雅和克莉絲一起洗澡,她也十分不情願,但給這個少女挑選衣服打扮卻讓她樂在其中。
「我說啊……」
喊住打算打開大門準備離開研究室的兄長,賴通從沙發跳起,照着轉過頭的席裏·沃克的臉就是一拳。
面對擺出笑臉強抑怒火的賴通,席裏·沃克連個笑容都欠奉,只是淡淡地回答。
賴通甩着手露出苦笑。
「說起來我也想起一件事呢,Mr席裏·沃克」
推了推歪了一點的眼鏡,席裏·沃克若無其事地消失在門的另一側。
「咦?」
拖着腳走向門口的席裏·沃克回頭看向弟弟。
「期待什麼?」
從戰爭妖精不得不同族相殘的宿命中解脫出來,像普通的人類一樣,和喜歡的人一起悠閒地生活下去,是露緹琪雅的夢想。
當然,戰爭妖精想要實現這種夢想,是不被吟遊詩人允許的。對他們而言,戰爭妖精是通過戰鬥凝聚靈魂的系統中一部分而已。
但是,如果伊織他們戰勝席裏·沃克,選擇手握「妖精之書」而不前往「樂園」的話,那麼自己和在巴黎遇見的吉爾伯特那種平和的生活方式,也許就可以被允許了。
在這種意義上,露緹琪雅期待着伊織和克莉絲。
「……雖然不覺得會永遠持續下去,至少幾十年內,稍微放我一馬還是可以允許的吧」
「咦?什麼?」
「……也是呢,你恐怕根本沒想象過那種事吧」
提起裝着靴子的紙袋,露緹琪雅牽着克莉絲離開。
就算露緹琪雅和賴通想要過上平靜安穩的生活,但最多也只能維持五十年吧。和只要沒有敗北一百年兩百年都可以活下去的戰爭妖精不同,人類終究會死去。露緹琪雅和賴通死別的日子終究會來臨,克莉絲和伊織之間的關係數十年後也會終結。雖然幼小的克莉絲還無法意識到這個現實,露緹琪雅早已有所覺悟。
所以露緹琪雅才渴望過上與戰鬥無關的生活。露緹琪雅想要大聲喊出來,自己生來並非爲了與同族戰鬥而消亡。
「——不過,要是你們輸了,阿通也好我也好,估計會被迫忘記所有重要的東西吧」
「咦?是這樣嗎?」
「對!所以絕對要贏呀!贏了的話樓下大堂的芒果蛋糕讓你喫個夠!」
「可以的話請預付」
「……你在哪裏學的這種話?我可沒教過你吧?」
「這是祕密!」
「真是的……」
露緹琪雅牽着克莉絲的手,走向樓下的咖啡角。
可能是由於位於主街稍偏的地方,客流量比別的地方少一半,高中生情侶只有伊織他們而已。在遠離街頭喧譁的寧靜中,只有悠揚的古典音樂流淌在空氣中。
伊織在這家常去的咖啡館裏,喝着秋摘的大吉嶺,茫然地注視着常葉的臉。
「我記得自己一直在板着臉」
對於伊織來說,穿上那種服裝工作沒什麼好害羞的,但總覺得非常疲憊。在裏面忙碌的女生先不說,除伊織以外擔任接客的男生幾乎無法當作戰力,這部分的負擔全都壓在伊織肩上。
「咦?」
想到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得到這種評價,伊織心情非常複雜。
「真的?」
「什麼?」
「——不過今年同居人突然增加了,應該會變得很熱鬧吧」
「再見——」
伊織留下常葉,混在人羣中快步離去。姑且回頭看了一眼,常葉還是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伊織。
伊織收好手機,嘆了口氣抬頭看向已然閃爍星光的天空。
「……伊織同學」
「不會被我的感冒傳染了吧?」
「那麼,以前的年末年初都是怎麼過的?聖誕節呢?」
「那就是單純的伊織同學很帥吧?我班上的女孩子也都這麼說哦」
「哼哼……那時的照片,我可還留着呢」
自己也知道肯定不會是輕鬆的戰鬥。能取勝還好,但如果敗北,幾乎可以肯定會失去克莉絲,同時伊織也會失去作爲鞘之主的記憶。最糟糕的情況,會丟掉性命。
伊織輕輕揮了揮手,肩上的書包也隨之晃動,轉身跑了起來。
「母親去世以後,基本像聖誕節之類的日子就不會搞什麼活動了。我家基本上都是我一個人住,也不是很擅長和朋友來往,就是當成普通寒假裏的一天來度過。然後年關將近的時候給家裏做個大掃除,買好食物度過正月」
在空掉的杯子裏倒滿紅茶,伊織輕輕嘆了口氣,腦海中浮現出過去的記憶。
「就一直待在家裏嗎?」
「——該回去了」
一瞬間,伊織輕輕吻住了常葉。
「啊、嗯……」
沒過多久,伊織要和父親戰鬥了。
「這麼說起來,伊織同學在文化祭真是大展身手了呢」
一路走來磕磕絆絆,好不容易得到和常葉一起度過的平穩時光,放手的話難免需要勇氣,想到一旦敗北可能會連對常葉的戀慕之情都忘卻,不禁對奔赴戰場產生了畏懼。他對自己這份留戀感到無奈。
伊織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還以爲是克莉絲傳來的無關緊要的郵件,卻發現畫面上顯示着叔父的名字。
可能是太難爲情了吧,常葉走到車站後,留下一句可以說是生硬的簡單道別後,就要轉身離去。
儘管還不知道是否有死角,但艾露米拉可以讓人把記憶和感情——甚至少女的戀心都忘記確是事實。
說實話,現在並不是悠閒進行約會的時候。
「這幾年都沒去過……最後一次,應該是中考前和叔父一起去湯島天滿宮吧?」
「露緹琪雅」
伊織突然發現常葉的樣子有些膽怯,又補充了一句道。
「當然了」
「對呀,沒錯呢。今年宮本學長也在,克莉絲小妹妹也在,還有……那個」
「沒那麼誇張吧」
「——」
「沒事的,食慾也很正常——只是從文化祭到期末考試都沒能好好休息。要真是半路得了感冒臥牀不起的話,反而可以還能休息一下」
那時雖然半信半疑,今天實際碰面以後,皋月——正如伊織所要求的那樣——不僅失去了鞘之主時期的記憶,而且對伊織的執着心也明顯減弱了。大概,大路千景的記憶也被巧妙地改寫了吧。
「對,那個孩子也在——」
常葉取出手機,從相冊中找出圖片展示給伊織。
「專業執事反而應該親切對人的吧?」
對從小到大就沒有對任何東西抱有過度期待的伊織來說,這樣度過倒也沒覺得特別無聊——話說自己也不知年末年初的樂趣到底是什麼——看樣子對常葉來說,這應該是頗爲寂寞的事情吧。
「啊,沒事……稍微發了下呆」
「……說起來,我上幼稚園的時候——應該說母親還在的時候,會準備小聖誕樹、製作蛋糕之類的,好像做過這些事情」
不知道誰提出的,伊織的班級決定開設執事咖啡屋。以山崎爲首的大多數男同學,雖然主張女僕咖啡屋更好,但卻被多數票否決了。伊織的班級裏,還是女生的人數更多。
看着緊握雙拳用力點頭的常葉,伊織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點了點頭道。
「那我和叔父說一聲」
明明在可能被學校同學看見的地方,爲什麼還是做出那種事,伊織也不是很明白。
「新年參拜呢?」
「倒是沒什麼預定,大概克莉絲和露緹琪雅會辦個吵鬧的Party吧?當然,我想叔父應該會負責準備工作」
「應該會很吵吧。所以,也有避難的意思在裏面,正月請讓我去學姐家叨擾一番」
「很有人氣嘛,伊織同學」
「就是正月的事情」
但另一方面,既然如此,至少想要擁有最後的記憶——喝着紅茶的時候,腦海中不經意地閃過這樣的念頭。
「正月前的聖誕節」
「怎麼了?」
「——對了,上次也稍微提到過」
「……但是,心情有點複雜啊」
常葉很高興地點着頭。
聽見伊織的回答,常葉不知爲何浮現出微妙的表情。根據推測,應該是覺得不知道聖誕節和新年樂趣的伊織非常可憐吧。
「沒、沒有!完全沒有!」
「就是那樣才更棒啊。雖然有笑臉相迎的孩子,但像伊織同學這樣嚴肅的……我的意思是,有點嚴肅的話顯得很專業嘛」
伊織看了看手錶,喝乾了紅茶。
「啊,還記得我們的事情啊」
「不會不會,彼此彼此而已」
「怎麼了?」
「——伊織同學?」
伊織聳聳肩繼續說道。
據說父親出現在叔父前往的大學研究室裏。伊織前幾天向艾露米拉提出的要求,對方已經很好地完成了。
「啊,如果不打擾的話,我是想在年初登門拜訪」
「這種事情上怎麼能說謊呢?」
「今年有什麼要做的事嗎?」
「啊,常葉」
「——學姐呢,怎麼樣?」
常葉察覺到伊織的視線,詫異地歪着腦袋。
常葉收好手機,換了一個話題。
實際上還真不知道能不能度過一個歡樂的年末年初,不過說出來也只會讓常葉的表情蒙上陰雲吧。
「差不多吧,在家裏睡一覺就過去了」
因爲每次都用學姐稱呼自己的伊織直接喊了自己的名字,常葉有些驚訝地瞪大眼睛站在原地。
「啊」
「咦?什、什麼?」
那是秋天學園祭時的一幕。
「謝謝」
「要不要來一個嚐嚐?」
「……還好吧」
文化祭當天,全體男生都做類似Cosplay的打扮。當然伊織也不例外,被迫穿上與其說是執事更像男侍應生的服裝工作。
停在通往公園的路邊的移動餐車裏,突然傳來呼喚伊織的聲音。
「我家的話,沒有親戚會來玩,也沒有要去拜訪的親戚,說是正月其實也沒有特別的安排」
「正月我要去叨擾的話,聖誕節招待學姐來我家好了……當然,學姐沒有什麼安排的話」
從午餐肉三明治的移動餐車那探出身子,向伊織悠閒揮手的,是一個輕浮的年輕人,好像在哪裏見過。在他身邊,一個掛着耳機的紅髮美少女,正輕巧地給幾個烤三明治翻面。
但總體來看,應該會變成美好的回憶吧。全心傾注在學校活動上的數天裏,至少可以忘記戰鬥的事情。
「是嗎?」
「——喂、那邊的青少年」
「如果換作是我們,說不定哪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現在是一年中白天最短的時期,日已西沉,街角的聖誕彩燈也開始亮起。伊織披上外套走出店門,和常葉一起迎着冷風走向車站。
常葉展示出來的,就是伊織當時的照片。
「啊」
「嗯」
「這、這樣啊……」
「——」
常葉瞪大了眼睛,展現出安心而溫和的笑容。
「你們是……」
之前在和由良健二見面的時候,因爲他說要對吟遊詩人舉起反旗,伊織還以爲健二他們要麼就是死了,要麼就是忘掉了一切。
意外得知他們竟然還活着,伊織不知爲何鬆了一口氣。
「你確實是和吟遊詩人——」
「啊,那件事啊——小瑪,稍微拜託你了」
「好的」
把午餐肉三明治的販賣工作交給瑪拉海朵,健二從餐車後走了出來。
「宮本君,咖啡可以嗎?我請你」
「那就紅茶吧」
「好的好的——只有茶包沒關係吧」
健二把裝着紅茶的紙杯和午餐肉三明治交給伊織,自己則坐在附近的長椅上喝起了咖啡。
「其實本來是想賣熱狗的,但附近有家很有名的店對吧?」
「啊……那裏的香腸可不一般」
「對吧?果然這樣根本比不過人家,我就在想怎麼辦,結果小瑪說午餐肉三明治就很好。正好有點積蓄,就下決心開了這麼家店」
話是這麼說,看來起來生意沒那麼興隆。甚至沒客人的時候,瑪拉海朵自己就在喫着烤好的午餐肉三明治,這樣下去赤字不會越來越多嗎?
「……我倒不是在問你開店的理由」
「啊,女士的話題來着」
「女士?」
「控制着我們的吟遊詩人喲……之前和你說過了吧?在那之後就和女士做過一場,被打了個半死。」
健二彷彿事不關己般笑了起來。
「……她就這樣放過你們了?」
「啊」
「看起來是。之後也沒有再聯繫——也許她並不是像名字一樣那麼無情的女人」
什麼也沒有失去,就從戰鬥的日子裏抽身而出的兩人,讓伊織非常羨慕。
雖然不難喫,但說實話,不覺得有花錢買來喫的價值。伊織自己做出來的都更能讓人滿意。即便如此還來光顧的客人中,恐怕男性都是衝着瑪拉海朵來的,女性則是衝着健二來的吧。
「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要買的話還不如去之前那個熱狗店……你們真要在這片街上做生意的話,這樣可不行啊」
「我就作爲本地人的率直意見收下了」
即便如此,伊織也想帶着克莉絲一起逃走。
也就是說,健二他們只是單純的幸運。原本,踏入戰場的人是不會這麼恰好準備好退路的。
伊織不經意地觸碰着自己的嘴脣。指尖微微能感覺到她擦的脣膏。
健二他們就算有被其他戰爭妖精盯上的可能性,也不會像伊織他們被吟遊詩人視爲眼中釘。在這次圍繞着「書」的戰鬥中,他們顯然是脫隊者,伊織他們纔是最終的勝利者。
「……算了,你那邊的事情我也不太瞭解,但你已經決定要戰鬥了吧,爲了那個小鬼?」
伊織靜靜地聽着健二的話,咬了一口午餐肉三明治「……」
看着心事重重的伊織,健二聳了聳肩。
就算跟健二透露常葉和藥子的事情,也不會改變什麼。就算告訴他們「書」的祕密和戰爭妖精的真相,對遠離戰鬥的他們而言,反而只是添麻煩。
「這倒也是。畢竟是別人的事情,我們這邊已經引退了——就當做是前輩給後輩的建議,銘記於心吧,宮本君」
「說得簡單」
「嗯,發生了很多事呢」
如果能再幸運一點,自己和常葉她們,還有藥子她們也是,能不能從這場過於殘酷的戰鬥中抽身呢——不管怎麼考慮,都覺得那種可能性不存在。
背對着苦笑的健二和讀不出感情的瑪拉海朵,伊織踏上歸途。剛纔和常葉喝的上等紅茶,跟茶包泡的便宜紅茶在胃裏混合,變成了一種讓人不適的熱度,催促着伊織加快腳步。
「既然決定戰鬥就要戰鬥到最後。戰鬥的話就要贏。所以說,不要後悔」
突然,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夜晚少女白皙的胴體,伊織不由得自嘲起自己的無節操。
「——說起來,你那邊怎麼樣了?」
「不了,謝謝。你這也是小本生意」
「——要不要帶幾個回去?」
把空的紙杯還給健二,伊織搖了搖頭。
擋在面前的對手就算是父親——應該說正因爲是父親,只能戰鬥然後打倒他。
賊笑着站起來的健二鑽進餐車,把手伸向剛烤好的午餐肉三明治。
「……我還真是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