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歧路

如果——能夠知道這種東西會在何時何地出現的話，人們就可以對此做好準備了。

考試和就職這類和之前就能把握好時機的人生歧路沒什麼不同，真正棘手的是，某天突然出現在面前，逼迫你當場作出選擇的歧路。

後來就變成，要是哪個時候這麼做就好了——會這樣後悔的人，大體上都是這種在這種歧路上作出了錯誤的選擇。

但是，即便如此，能有選擇的餘地都算是好的。

牧島皋月此時，也許就面臨着不容許作出選擇的道路。

「雖然是第一次看到，還真是能喫啊」

「哈」

伊織正和佐和一起收拾早飯後的東西，瞅了一眼現在才說出這種話的曾祖母，不爲人知的嘆了口氣。

「聽說和「夥伴」在一起以後，人類這邊食量就會減小很多，小伊織不要緊嗎？」

「這部分還好…開始在我家，食量雖然曾經漸長，和那個傢伙一起喫飯以後，我的飯量就變得普通了」

「是嗎，小伊織和常葉小姐都是很苗條的人啊，要是本來很能喫的人就比較可憐了」

「那個…除那以外，請問還知道什麼事嗎？」

「誒？」

「就是，關於妖精的事情」

邊清洗着五人份的茶杯和海碗，伊織問着佐和。

一眼就看穿克莉絲她們是妖精，而且完全沒有驚訝的樣子，至少比起剛遇見克莉絲時候的伊織，佐和要更瞭解關於妖精的事情。

在伊織旁邊擦拭着餐具的佐和，微微聳肩搖了搖頭。

「抱歉讓你過度期待了，我也不清楚太詳細的事。我只是小的時候就認爲妖精不是僅僅存在於空想之中，感覺她們就是生活在我們身邊理所當然的存在而已…之後也瞭解了很多愛爾蘭的古老傳說，不過也和小伊織想知道那些情況沒太大關係」

「…是麼」

伊織想知道的不是平常的妖精故事，而是關於戰爭妖精的更爲具體的情報。佐和聽說過的故事之類，恐怕也是伊織父親聽取整理成書的那些資料，和宮本家書房的藏書上的內容沒什麼區別。

這個家裏洗澡用的熱水是用柴火燒的。當然也有鋪設用瓦斯燒水的浴缸，不過畢竟是老人一個人生活，沒必要那麼麻煩，淋浴就可以了還更輕鬆一點。

「我的祖先也是，有好幾個人據說被妖精中意而丟掉性命、以及行蹤不明的」

「不知什麼東西…到底是什麼？」

儘管看上去很是矍鑠，佐和終究也已經年過八十了。連走到鄰居家都不知道要花幾十分鐘，獨自住在這種偏僻的地方，一旦有點什麼事很容易束手無策。

那時，爲了取新的柴火而站起來的伊織，想起了插在牛仔褲後褲兜裏的書的存在。

「小伊織也是很倔強呢…那麼等我前往「世界的盡頭」的時候，會好好問問那孩子的」

「……」

「那個人現在在哪裏呢？」

「當然是…很在意。畢竟是格雷姆先生一直在追求着的東西」

自己一個人覺得很順理成章的佐和把團扇遞給了伊織

「——」

「啊，好的」

合上了唐西尼的詩集，老紳士從長椅上起身。

擦拭着沾溼的雙手，伊織眉目一凝。

「「書」會落到那一方手裏，很在意嗎？」

在缺少人氣的黃昏中的月臺上，上行的電車剛剛駛入。和「男爵」站在一起的奧托尼特整理了下額前的頭髮戴好愛用的鴨舌帽。

等待着門扉開啓的時刻，「男爵」坐上了列車，在空曠的坐席上坐下，脫掉了軟帽。

「——「男爵」」

「算了，總有一天會不得不告訴你，不管怎樣——」

「是特別關照啊，在心裏」

「…最開始遇見克莉絲的可不是我，而是我老爸啊」

喫過早飯還沒到一個小時，就不得不立刻着手準備洗澡和午飯的話，從金森佐和平時的生活考慮來看，無疑是相當不規律的。伊織他們滯留的時間越長，空怕越會增加老人的負擔。

拭去額上冒出的汗水，伊織出聲對佐和喊道

「他們和她們平安無事回到東京的那一組，會把「書」得到手這件事是毫無疑問的」

「小伊織，柴火可以從這拿，這期間我去把浴室打掃一下」

「你、很寂寞吧…」

「至少住到離市區稍微近點的地方，沒有這麼考慮過嘛？」

和說好的一樣，伊織從置物間把薪柴搬運到後門。也不清楚燒好洗澡水需要多少柴火，認爲自己還是儘量多拿一些，邊把薪柴堆積到一起。

「小伊織」

「…」

「…話說回來，我關注他主要是有着他父親的原因」

「那麼，爲了那些孩子要把洗澡水燒熱點了，爲了讓她們回來以後立刻就能洗上呢」

「嗯嗯」

「…不過呢，小伊織。被妖精所中意這件事，是有着特別的意義的唷」

「要是真的幸福的話，我想就不會每天露出那麼悶悶不樂的表情」

關上窗戶的佐和穿上拖鞋走出後門。

房子背面的置物間門口堆積着成山的薪柴，佐和指着它們對伊織說道

再次翻開詩集，「男爵」眯着眼睛

「我母親她？」

收拾好餐具的佐和，拽着伊織朝屋後走去。

「嗯，雖說好像長大以後就看不到了，上小學前經常在那附近和不知什麼東西在一起玩」

克莉絲也是一下子就跟佐和變熟了，而且要是母親還活着的話，肯定不會讓年老的祖母在這裏獨自一人生活。所以，懷着由自己代替沒能做到的亡母的感情，在人際關係上極爲果斷的伊織，就提出了剛纔的提案。

目送着佐和從後門回到家中，伊織把細細的柴火放到爐竈中的火苗裏。

「——好了」

「我等所能做的，就只有在近處守望，或者在遠處守望這兩者之一呀…如果那個少年一行在這裏敗北的話，也只是說明「書」最終沒有選擇他們而已」

「死掉了呢……應該是死掉了的」

「好的」

「但是…這麼說雖然有點那個，已經是這個歲數了不是嘛？要不然，從東京這邊搬出來怎麼樣，我家還有房間，叔父應該也會贊成的」

「康賴先生僅僅是爲了給小克莉絲和小伊織穿針引線，也許你們本就有相遇的命運不是嘛？真弓小時候，也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東西唷」

——就這樣，伊織對自己的發言給出了結論。

確實和佐和指摘的一樣，伊織小的時候家族的情分就過於淡薄，也許是在本能的追求着這種東西。

「——蘇格蘭和愛爾蘭的交界處，有座被稱爲「世界的盡頭」的島嶼，那裏流傳着死去人們的靈魂會彙集於此的傳說……死者的靈魂也許就從那裏啓程前往樂園」

儘管被白灰和煤炭弄髒了，果然「書」本身並沒有燃燒。待熱量散去後用手打開表面，一頁頁翻看着，別說被燒壞了，就連一點焦痕都沒有。

「世界的盡頭…？」

心不在焉地看着柴火逐漸變成黑炭，伊織好像現在才反應過來剛纔爲什麼對佐和說出那種邀請搬來同住的話。

「…母親早逝主要還是因爲老爸完全不操心家裏事。並不是母親的錯」

「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裏，不會覺得很辛苦嗎？」

不過伊織立刻就否定了這種想法。伊織的母親早逝儘管有生來身體就較爲虛弱的原因，但最大的原因肯定是由於丈夫不在身邊導致勞心勞力沒錯了，至少伊織是這麼想的。

「曾祖母」

「那個少年的父親…嗎？」

「被妖精所愛的人類，儘管有着可以發揮特別的才能的說法，也有因爲被愛着而被帶去妖精之國、或者被殺害之類的傳說……這些話題，小伊織也是知道的吧？」

伊織用木柴從火中把「書」扒拉出來。

「小伊織你也許很難接受，和康賴先生在一起的真弓究竟幸不幸福，只能由她自己判斷」

從開了一道細縫的浴室窗中，傳出了佐和哼着的好像是愛爾蘭民謠之類的歌聲和水聲交錯在一起。

親眼所見的伊織終於確信這本「書」的確存在着伊織他們尚未知曉的祕密。

確實伊織的母親——過了這幾年再回首看去——和世間一般的母親不大一樣，總有種遺世獨立的感覺。雖然不能表達的很清楚，總給人一種不是這邊而是與另一邊世界有所聯繫的危險的感覺，年紀輕輕就病逝也是，會不會就有被妖精所魅惑的原因，這種想法浮現在伊織的腦海中。

「——因爲你是從兒子的角度來看母親，所以覺得真弓是不幸的。但是，作爲妻子的真弓即便那樣，可能也很幸福不是嗎？…當然，作爲母親可能是抱憾的一生，畢竟留下你這個獨生子而去了呢」

把舊報紙捲成卷引火，向爐竈裏放入薪柴。好像一下子放的薪柴太多了，空氣無法好好流通燒不起來。佐和用慣用手讓爐竈裏的火變旺，呼啦呼啦扇着用舊的團扇把風送了進去，回頭朝伊織笑了笑。

不假思索地轉開臉，伊織生硬的回答道。

「在這在這，怎麼了？」

「看着火別熄滅了，我去準備午飯」

「小伊織，今晚也要在這邊住下吧？」

佐和的話莫名的令人信服，伊織不由得點了點頭。

「在同那個少年相遇很早之前我就見到過他的父親。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父親那邊沒有作爲「鞘之主」的素質——」

「像這樣生活都過了十多年了，現在再想改變的話太麻煩了」

所以伊織幾乎是反射性的從口袋中取出「書」放入火中。

「唔」

「誰知道呢，到底是什麼呢？因爲我看不見，沒辦法好好判斷。不過，據說這世界上有很多這種小妖精們存在着，也許那個孩子就是看見了這種東西吧」

「是這樣的」

「因爲，對初次見面的曾祖母，就邀請她搬去同住，家族的緣分一定很淡薄吧…真的很對不起，因爲真弓是個體弱的孩子——」

「啊，有讀過這種的」

「咦？啊，還得和學姐商量一下看看——」

絕口不提還有一個有點吵的同居人，伊織這樣提案道。

佐和像是要安慰這樣的伊織般開口

即使繼續和佐和談下去，估計也得不到和失蹤的父親有關的情報了。已經收到了父親拜託給佐和的包裹和信件，明天就告辭返回東京好了，伊織這麼想着。

「我還以爲「男爵」會特別關照那個少年呢」

「是這樣嗎？」

「…當然在愛爾蘭，有着這類故事的古老家族有很多，雖然也有一些爲了提高聲譽特意流出傳說的家系，就連我說的話有幾分真實性也有待考究——不過小伊織與那麼可愛的妖精相遇，也許同樣有幾分血脈的關係在裏面」

「咦？」

老紳士說的話如此曖昧不清——並不是搪塞之詞，而是他自身也沒法做出準確的判斷，因爲這種情況太爲少見，奧托尼特不由得反覆思忖着。

發出輕微噼啪聲音的紙面轉眼之間就被硃紅的火炎所包圍——然而，並沒有燃盡的感覺，「書」的外表完全沒有變化，只是那樣待在火炎中。

「這樣好嗎，就這樣置之不理？這個氣息，我覺得應該是那個時候奇裝異服的二人組——」

「…！」

關於這本什麼都沒寫的「書」，還什麼都沒有弄清楚。讓克莉絲和莉莉甌妮拿着也沒有任何反應，說不定這本也是僞物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着的。

浴室的窗戶一下子打開，佐和從中探出頭。平時總是笑眯眯的她，不知爲何蒙上一層陰翳，露出抱歉的表情。

「應該是——死了？」

「我知道」

「哈」

「什麼？」

「……」

坐在老人對面座位上的奧托尼特，孤單的看着自己五分褲中露出的膝蓋。

「格雷姆先生到最後也沒能得到的東西，究竟會落入誰的手中，會實現怎樣的願望，我很想知道這些」

「是嗎…我等所能做到的，只有守望以及知曉而已，我也是這樣過來的。自從成爲愛爾蘭的吟遊詩人之後有多少光陰流逝，已經連自己都想不起來了，唯一清楚記得的，只有被「書」所玩弄的人類的百態而已」

目光落在詩集上的「男爵」淡淡的開口道。

「——我等確實視「圓環之蛇」爲至高無上的存在，不過實際上，如果沒有「書」的存在，這個世間應該會更加平靜纔是」

「但是，那麼說的話——」

「正是如此，那是對這個世界而言必要的東西。即便如此，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不然的話——這麼說着的老紳士的嘴角，能看見一抹自嘲的陰影。

「我的靈魂大概也即將磨損殆盡了。不論何時給人感覺都沒有損耗的「公主大人」某種意義上真是令人羨慕啊」

「「男爵」——」

「算了，只是無濟於事的癡語而已…別擔心，在讓你見證到你應該見證的東西之前，我沒有放棄自己的使命的打算」

「男爵」朝奧托尼特笑了笑，繼續讀着書。

少年看向窗外，和來到這片北地的時候一樣，黃昏的天空閃爍着翡翠般的光輝，一隻大鳥飛了過來。

奧托尼特突然思索着。

她到底是懷着怎樣的想法來侍奉這位老人的呢。

從平時的話大多會和伊織一起的電梯門裏踏出，牧島皋月今天也是獨自一人。上完課之後，避開了山崎和月美的糾纏，姑且先在圖書室看了一會書。

要是伊織在的話，之後還能順路去市圖書館或者書店逛逛，自己一個人的話就沒有這個心情了。所以皋月徑直走上回家的路。

「——皋月！」

「咦？」

剛走出校門就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皋月抬起了頭。回首四顧，露緹琪雅就坐在巴士站的長凳上。牛仔褲加上T恤衫，在套上一件連帽衛衣，明顯是一身和她平時不一樣的草率的打扮。

「因爲，很晚纔回來，什麼也沒對我說就睡覺了……那種樣子，怎麼看也不像是很順利」

「啊…露緹琪雅意外地考慮了很多事情呢……」

被不安驅使着，皋月抬頭看向露緹琪雅。

儘管放學後的學生並不是很多，走在路邊的人們的視線果然都聚集在露緹琪雅的美貌上。當然走在旁邊的皋月也被一種奇異的視線注視着，不過這也已經習慣了。

「稍、稍等一下！難道說露緹琪雅在想着什麼不好的事啊!? 」

「所以，要是老師和伊織同學戰鬥的話，我也要跟伊織同學一起戰鬥」

「——我如果和藥子戰鬥的話，你的協力是必要的」

「這樣啊……」

「這之後的戰鬥，大概就不能像以前那麼鬧着玩了。至今的戰鬥雖然也不是很輕鬆，但是像之前同吟遊詩人的戰鬥那樣，我真的不是開玩笑——你這樣下去會死的」

西下的夕陽照着臉龐，皋月聽着耳邊露緹琪雅的碎碎念。

「而且，從戰鬥中勝出的戰爭妖精會被「書」選爲「傳誦者」，向着「樂園」出發」

「那個女裝的江戶小子在不在這？」

像演戲一樣做作地聳了聳肩，露緹琪雅走出了電話亭。

「我們要怎麼辦纔好……？」

「在巴黎時和我以及阿通住在一起的吉爾伯特，儘管已經活了200年以上，實際上遇爲了奪取「書」而廝殺的戰爭妖精，大概只有那麼一次——所以阿通認爲，當無休止進行戰鬥的戰爭妖精的數量減少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書」纔會從這個世界上出現」

「嘛…嗯，也是」

「——我說啊，皋月」

「覺、覺悟……？」

但是，露緹琪雅和皋月這一對已經不存在貧弱的敵人了。在皋月踏足這個場所的那一刻起，已經不存在了。

「現在還說這些…要是我剛纔贊成的話你不會真的衝進去吧？」

「怎麼了？」

「——嘛，實際上全都是從阿通那現學現賣的」

「我認爲隨着經驗的積累總有一天會變得習慣，所以你來選擇——不過，應該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那個——果然是沒有帶過來吧——」

「要回家是吧？一起走到車站那吧」

剛上手的新人戰鬥想要變強的話，只能在暗地裏於安全場所以貧弱的敵人爲對手進行戰鬥，進而提升自己的等級。想遊戲一樣，這是個行之有效的辦法。

「那、那個——」

「數百年出現一次的「妖精之書」……就是這個意思？」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絕對會是伊織同學的夥伴」

「就算說要怎麼辦什麼的……我也是，沒有露緹琪雅就沒辦法戰鬥，而且——」

「——要是不帶你就去襲擊藥子，一旦被逃走了怎麼辦？就算追擊那個女人，一旦艾可杜恩在前面擺好架勢的話呢？反過來我就會一口氣落入不利的局面」

「結果呢，談話怎麼樣了？」

「住手啊！真的、吶、露緹琪雅！」

「說的浪漫點大概就是這樣——說實話，就是驅使着我們進行死斗的最惡的優勝獎杯而已」

「…要是可以的話，倒真是想在這和藥子做過一場」

「沒有時間了……咦？那、那是什麼意思？」

「怎、怎麼了，露緹琪雅？」

在商店街的人山人海中，兩個人的對話也被吞沒到喧囂之中。稍稍提高了音量，露緹琪雅繼續說道

在這片隔離了外界雜音的空間中，露緹琪雅說道

「但是，不管我有多想做這件事，要是沒有你的協力還是不行啊」

「……你啊，真的不說清楚就不明白嗎？還是說，希望之後怎麼辦都由我來決定嗎？」

目不轉睛盯着校舍的露緹琪雅嘴角上揚，看起來打着什麼主意。心中泛起糟糕預感的皋月坐在露緹琪雅身邊，抓住了她的衛衣下襬。

「咦？」

「完全沒有啊。戰略上是沒錯的——勝於易勝者也，古人說的真是好啊」

邊說着話，露緹琪雅走進了車展前的電話亭，連帶着皋月也走了進去。在裝設着玻璃的箱庭中，少女二人身體緊貼在一起談話的場景，儘管變得更爲引人注目，但皋月也莫名清楚露緹琪雅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說。

「咦？」

「…開玩笑的。隨便做出這種事的話，我會被阿通恨的」

「宮本學長昨晚到早瀨老師那去了——？」

如果賴通的假說正中靶心的話，戰爭妖精們的「這一季」已經迎來終盤戰了。圍繞着優勝獎杯展開的激烈爭奪戰的強豪盡出，遲早皋月她們遭遇到的戰爭妖精和鞘之主的搭檔都會遠遠凌駕於自身。

「我還沒有笨到那種程度呢」

「就是說啊，時間應該已經快沒有了，皋月」

「哼」

「——所以說」

「你好——好想想」

「總之」

看着小心選擇詞彙回答的皋月，露緹琪雅微微一笑，立刻又露出認真的表情。

「而且？」

「嗯、嗯…」

「結果還處於推測的階段，不過根據阿通的研究，倒不如說「書」實際上的現世在戰鬥接近尾聲的時刻」

「我覺得不至於說到這種程度就是了…」

瞅了一眼握住自己手腕的皋月，露緹琪雅突然聳起了肩。

「咦？」

「什麼啊，那種說法？」

露緹琪雅沒看走過來的皋月，一直盯着校舍那邊。

一瞬間沒能理解露緹琪雅的話，皋月發出有點迷糊的聲音。

賴通和藥子的交往，從十多年前的中學時代就開始至今。這樣的兩個人關係決裂的話，就算是賴通這樣的成年人，這份衝擊也決不會小。

露緹琪雅多少有些自嘲的笑起來。

「也就是說，下一個週期的戰鬥開始之時，新的「書」就會現世不是嗎？」

「……」

不過，露緹琪雅轉頭看過來的視線，冰冷到一瞬間讓皋月啞口無言。

「也是呢」

「昨晚發生了什麼呢，學長他？」

「像藥子那種，毫無破綻性格惡劣的女人，做好這種程度的準備也完全不奇怪」

「只有說的內容很有氣勢呢」

「露緹琪雅——」

皋月小聲制止着露緹琪雅。

「——被選爲「書」的擁有者的戰爭妖精前往「樂園」之後，這個世上就沒有「書」了對吧？但實際上儘管進行着這樣的戰鬥，雖然不知道是以幾十年還是幾百年爲週期，總之就是一直重複到現在」

「那個……」

終於理順思緒的皋月輕嘆一聲。

揮開皋月抓住自己衛衣的手，露緹琪雅站了起來。

「…果然就算是藥子，沒有艾可杜恩也不過是個普通的人類。要是沒有攝入「血」的話呢」

「那不是肯定的嘛？都成了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襲擊過來的對手了。而且還不是像你這樣的天真小女孩、是比我們所有人都有經驗的身經百戰的勇士啊？」

「說的好像別人的事情一樣…」

「——吶」

被露緹琪雅催促着，皋月和她肩並肩走在一起。

抬眼看着露緹琪雅，皋月問道

「早上開始就工作了，一直在工作——不就是一種逃避現實嗎？」

「雖然說是爲了伊織而戰，說實話，你並不適合戰鬥。這之後，無論如何都想幫上忙對吧？」

「戰鬥即將結束的時候…？」

「那麼說，伊織同學也要和老師拉開距離了吧……」

「咦？嗯、嗯，大概……我們今天沒有美術課，並沒見過面」

「不就是以決裂告終了嗎？」

「本來戰爭妖精和「鞘之主」是爲了追求「書」而戰鬥的對吧？」

「嗯」

「啊，果然」

「這樣的話，那個時候「書」會怎麼樣？」

「嗯」

「去了呀」

「啊……」

露緹琪雅目光銳利地瞪着皋月，不過馬上又綻放了笑容

「藥子來學校了吧？」

「有點事呢」

「所以說，你也要做好這種覺悟」

「——」

「但是，並不是讓你做好死亡的覺悟或者是重傷的覺悟。是請做好被大家丟下這個覺悟的意思」

「被大家丟下…？」

「就是字面意思喲。之後的戰鬥中被拋棄的意思」

「等……！」

皋月愕然的瞪大雙眼，不假思索地插嘴

「現、現在還說這種話——不要這樣啊！」

「讓我別說這種話，這不是沒辦法嗎？你實力不足也不是現在立刻就能得到解決的問題，再者伊織也好常葉也好，尤其是阿通，都打從心裏不希望我把你捲進來」

回首凝視着皋月，露緹琪雅淡淡地說道

「和藥子敵對這件事情，某種意義，也算是個不錯的時機…你就趁此退出吧」

「讓、讓我退出」

「因爲，你也是明白的吧？伊織雖然看起來是個冷漠的人，實際上非常有責任感，要是你真的受重傷或者死掉了，究竟是誰會更失落？」

「那個…」

「不然的話，就是你拖後腿丟掉性命，要麼是爲了保護你讓別人丟掉性命，兩者之一吧」

「嗚——」

「……總而言之，因爲有着再次和那種對手戰鬥落入危險境地的可能性，我也不能在多管閒事了。之前的戰鬥也是，我也不想再喫苦頭了」

「怎麼這樣，露緹琪雅——」

「我今天就是來跟你傳達這些的——那就拜拜了」

「稍、稍等一下！這種半途而廢的事…在這裏掉隊什麼的，怎麼會——」

猛地抓住就要這麼離去的露緹琪雅的手，皋月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伊織打算幫忙整理好而伸出了手，突然常葉睜開了眼睛。

「——並不是說今天就斷絕和大家所有的緣分喲。只是，不要參與到戰鬥中來了」

皋月對此無法率直感到高興的原因，首先是擔心伊織的身體，然後就是常葉處於比自己更接近伊織的位置這件事。要是常葉沒和伊織走的這麼近，就算不能和伊織一起戰鬥，皋月也不會這麼煩悶。

「常葉——」

「搞不好這東西關鍵時候會救你一命」

「——學姐」

「那麼還是帶在身上爲妙，萬一的時候可能會派上什麼用場」

「分不清楚嗎？」

「怎麼了，伊織學弟？」

「明明不知道是不是真貨？」

「克莉絲知道了！之前電視上演過的！砰砰！就這樣被槍打的人之後之後從地上爬起來『哼哼…要是沒有這東西就完蛋了…』說着這樣的話，從肚子那塊掏出一個四角型的奇怪東西！這就是那個東西對吧、伊織!? 」

「……爲什麼這樣說？」

似乎連莉莉甌妮都能清楚地感知到對手的氣息。沉默點着頭的少女，指着自己一行人來到這個家時候走的道路。

回過頭來看，皋月並不是希望和伊織一起戰鬥。皋月期望着的僅僅是和伊織共享着祕密。而最快實現願望的方法就是和伊織一樣成爲鞘之主，所以才答應了露緹琪雅的邀請成爲了鞘之主。

不經意間，伊織笑了出來。

「——這果然是衝着我們來的嗎？」

「克莉絲，知道數量嗎？」

「大概是吧……克莉絲和莉莉甌妮的痕跡都還殘留着，即便如此仍舊朝這邊前進，說明對方要麼不止一組，要麼就是很習慣戰鬥的實力者了」

「…也就是說，也有戰爭妖精不止一人的可能性？」

伊織和常葉各自同自己的搭檔口脣相交，用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開始了移動。

「——」

畢竟是扔到火中也完全沒有焦痕的東西，肯定是有着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伊織」

被常葉抱在懷裏的莉莉甌妮，還是老樣子用淡淡的表情回答道。

「……」

「…沒想到真有人會跑到這裏來搞襲擊」

回過神來，正支撐着克莉絲發抖的纖細身體的莉莉甌妮，看起來心情很糟糕地皺着眉頭對這邊的常葉說

安靜地把伸出的手縮回被窩，伊織正想着該說些什麼，這次又和不知什麼時候爬起來的克莉絲對上了視線。

聲音越變越小，莉莉甌妮閉上了眼睛。

皋月明白那是自己流出眼淚的原因。

「咦？」

然後，在伊織身旁蓋着被子的常葉也在睡着。可能是翻了幾次身的原因，被子有點捲起來，浴衣的衣襟也稍微有些弄亂了。

「這個，要怎麼處理爲好？」

確實皋月沒有絕對的自信自己不會在戰鬥中丟掉性命，或者不拖伊織的後腿。倒不如說能理解有很高的可能性會變成這樣。

平時總是拖拖拉拉的克莉絲今晚對伊織連小聲抱怨都沒有，自己也活動着幫伊織給自己換衣服。大概也感覺到沒有磨磨蹭蹭的時間了。多虧如此，克莉絲和莉莉甌妮的換裝比想象中還要順利。

「…儘可能遠離這裏爲好呢。雖然不太喜歡這種事，看情況也許由這邊先開啓「逢魔之刻」爲好」

「——啊」

「也許…」

不知何時揮開了皋月的手，露緹琪雅輕輕擺着手離去了。但是，皋月已經沒有追上去的力氣了。

「……」

所以說的極端一點，繼續這樣戰鬥——至少到露緹琪雅戰死爲止——和伊織他們共同抱有祕密這件事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倒不如說對戰力上令人不安的皋月和露緹琪雅組合來說，這樣反而更好。

「聽好了，絕對別弄丟了啊」

「至少不會只是單純的日記本」

用來這以後幾乎沒派上用場的移動電話確認時間，還差一點就到凌晨三點了。

「嗯」

伊織扶了扶眼睛，朝常葉看去

伊織和常葉的視線上下重合，兩人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你也感覺到了嗎，莉莉甌妮？」

皋月無言以對露緹琪雅溫柔的話語。

「咦～？爲什麼要放在那種地方～？」

伊織掀開剛剛換好衣服的克莉絲的連衣裙，把「書」夾在緊身內衣的肚子的位置。

「搞不好，對方就是衝着這個來的」

摸摸頭安撫好了歡天喜地的無邪少女，伊織靜靜地跑到玄關擺好四個人的鞋子以後返回。

「怎麼了？」

「我知道了」

「愛爾蘭的鄉下都會有戰爭妖精，日本的鄉下會有戰爭妖精也不稀奇」

「…什麼？」

沐浴在紙拉門中透射過來的青光之中，伊織靜靜地睜着眼睛。

並沒有慌張也沒有引起騷動，對着內心慌亂正想着找什麼藉口矇混過去的伊織，克莉絲用略微顫抖的聲音說道

「對手的數量」

「皋月」

「高興就高興，別搞出聲音來」

「知道了」

「不，這個是——」

「——還在接近我們嗎？」

今天的星星也很明亮。

「嗯，要避免把曾祖母捲進來」

伊織把之前的「書」展示給乾脆利落束好從背後垂下的長髮，和平時一樣紮成馬尾辮的常葉看。

伊織在克莉絲她們面前用一隻腳支撐着半蹲下來，小聲地對常葉說道

「有什麼人來了喲——」

「不…恐怕這個就是真貨了」

儘管並不是平時睡醒的時間，不管怎麼說爲了配合克莉絲10點前就上牀了，睡眠時間還是很充分的。

哀傷和不甘心交雜在心中，皋月緊咬嘴脣，無聲地哭泣着。

「嗯——那個…一個人，大概？」

「克莉絲她，感覺到了其他的戰爭妖精…」

不過聽完伊織剛纔說的話，克莉絲好似想起了什麼一樣瞪大眼睛拍了拍手。

「…唔」

開始邁步向家裏走去的皋月，對擦肩而過的人們投去些許震驚的視線。

在內衣外穿上襯裙，套上打底衫的常葉，看了看連接着佐和睡覺房間的拉門。

「但是，究竟是什麼人？能清楚感覺到戰爭妖精的話，看起來至少不會是之前的吟遊詩人」

露緹琪雅輕撫着皋月的臉頰，露出微笑。

另一邊的克莉絲和昨晚一樣，跟莉莉甌妮兩個人抱在一起——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克莉絲單方面地抱着睡相極佳的莉莉甌妮——睡着了。恐怕就會這樣一覺睡到天亮吧。

「我還沒……不過、現在、開始感覺到了…」

「——我這邊衣服已經換好了，學姐也請快點」

常葉躊躇再三，大大地嘆了口氣

拜充分進食和睡眠所賜，身體感覺十分充實。面對正體不明的敵人所懷有的不安，馬上就會被「血」所消去吧。

小聲回覆着，常葉脫下借來的浴衣。對於在伊織面前露出肌膚已經沒有那麼抗拒了。

「就是說啊，至今爲止的一切都沒有意義的。你別說幫上忙了，甚至還幫倒忙了」

穿着運動短褲把腿伸進牛仔褲裏，伊織繫上了腰帶。爲了不驚醒隔壁房間的佐和，極力保持着安靜，加快了換衣服的速度。

「能清楚感覺到的、一個人——」

「雖然知道你大概在說些什麼東西，根本上的認識就有很大問題，不過我現在沒有糾正你的那個工夫。在這就暫且稱讚你總算有所理解好了」

「周圍沒有會被捲進去的民家還真是萬幸了」

「哇～哇♪」

把連衣裙的下襬整理好，砰砰拍了拍克莉絲的肚子。一般來說把這種東西擺在肚子的位置，大部分人心情都不會太好。

聽着少女們的說明，伊織和常葉無聲地點了點頭，快速換上了衣服。

「莉莉甌妮，你知道嗎？」

穿好運動鞋的伊織抱着克莉絲一起走了出去。

「那就沒有意義了！那不就幫不上伊織同學了嗎……」

但是，正因爲如此，在這裏被勸說退場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

攝取了「魔性之血」的伊織和常葉，已經超人化了。兩人的腳程轉眼就跨越了幾公里，就這樣一口氣衝到市區裏也不是不可能。

「不…早知道這樣，來的時候攝入「血」再跑過來是不是會更早到呢」

「只有在沒人看到的夜裏纔可以呢」

「這倒也是」

一瞬間放鬆了嘴角的伊織，立刻又緊張起來。沒有路燈和居民家中的燈火，只能看到星光的黑暗之中，出現了黑中夾雜着青色的光輝。

「學姐，你看見了幾個人!? 」

「只有一個！」

確認前方正在接近的戰爭妖精的光輝只有一種後，伊織皺緊了眉頭。

「…這是不是說敵人只有一組？」

道路兩側金黃色的稻穗廣闊如海。正是嚴陣以待敵人的合適位置。

肉眼可見從正面接近的敵人後，伊織降低了奔跑的速度。

「…能看見兩個女性呢」

「啊，是女的」

「一個是輕浮的女子大學生的感覺，另一個說不上來品味是好是壞的哥特龐克風」

現在的伊織的視力在星光下能夠清楚分辨停在300米前汽車的牌照。更不用說下車以後靠在車體上的女性兩人了，清楚地像是就在眼前一樣。

留着長髮打扮的露出度很高的像是女子大學生的人，以及有着一頭挑染金髮做黑色哥特龐克打扮的女性——

「…雖然是初次見面，不過是樣子還是有所耳聞」

「難道是暑假時候襲擊了牧島學妹和露緹琪雅的二人組嗎？」

「怎麼說呢——好像說是叫作蘭華和小芭」

伊織按了按太陽穴，回想着當時完全沒有說到重點的牧島皋月的說明。蘭華和芭拉庫裏絲——確實聽說是這麼稱呼的，恐怕就是這兩個人沒錯了。

常葉毫不大意地注視着正面的敵人，對伊織竊竊私語。

「打扮華麗的那個人頭側插着我有點印象的花。沒法判明人數就是這個意思——」

「果然伊織和常葉關係比平時好過頭了！」

「總之不管怎麼說沒法那麼從容了」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順勢而爲罷了」

「…應該再果斷點就好了」

伊織心中儘管有些具體的理由，但還不能訴之於口。要是說出了肯定會影響常葉的心情。

「那就拜託你了」

伊織本來以爲克莉絲也會沉入影中，不知爲何克莉絲轉頭看着伊織並沒有放開手。

叫作蘭華的女子的頭髮上，可以看見蒼青色的薔薇花飾，伊織厭惡的吐出一口氣。無疑就是伊索德所持有的，可以變形成無數青騎士的薔薇。

「……真是的」

「咦？」

「麻煩了呢…數量上是我方不利，搶個先手把「門」——」

在常葉對伊織提案的這時，以300米之外的女性頭上爲中心，世界的顏色以驚人的速度發生了變化。

「那是什麼意思？」

「——喂，怎麼了」

「就是有！」

克莉絲像是要啃咬伊織一樣和他親吻後，飛身跳進了影子之中。

耳邊傳來陰沉的鐘聲，常葉不像她風格的咂了咂嘴。

莉莉甌妮已經靜靜地沉入常葉的影子裏，化爲一柄白銀的薙刀。

「…嗯，就當做對方已經掌握了青騎士的駕馭方法爲妙」

「確實，難以置信的苦戰也都見慣了…喂，克莉絲」

「什麼啊？現在可不是讓你磨磨蹭蹭的場合了啊？」

「彼此彼此，把後背交付給你也不是第一次了，和平時一樣上吧」

「…沒辦法，我上了，學姐」

「哈？你這個傢伙——」

「…果然很奇怪」

「還有一點，她們帶着棘手的東西」

「…說是和早瀨老師一樣持有強力的飛行道具的樣子。就算拉開距離也要保持警惕」

對在奇怪的地方莫名像個女生一樣敏銳的克莉絲感到無語，伊織握住從影子裏飛出來的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