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震動

在這段時間內，伊織經歷了兩次衝擊性的體驗。

第一個是——彷彿浮現於眼前的——這個歲數的少年，不管是誰都期盼着的體驗，恐怕伊織也不例外。世間的男性大多應該都是這麼走過來的沒錯了。

然而，第二個體驗，至少這個國家的人終其一生應該大多都與其無緣，絕不是可以引以爲傲的東西。

但對於伊織來說，這個現實將不得不一生跟隨着他。

從中得到解脫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放棄成爲「鞘之主」，忘記一切，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儘管伊織他們的再三推辭，金森佐和還是把他們送到了最近的巴士站。

「——小伊織、臉色那麼差真的不要緊嗎？」

「沒關係…只不過稍微有點大意睡覺着涼了」

用略微沙啞聲音回應的伊織，深深吸了一口秋天的空氣，抬頭看向青空。

「伊織、睡相可是很差呢。克莉絲啊，睡覺的時候總是被壓到呢」

克莉絲握着伊織的左手用高興的聲音說道。儘管給人一種裝腔作勢的感覺，但很明顯克莉絲是爲了伊織努力擺出了笑容。

「對了對了，說起來我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

到了巴士站以後，佐和輕輕拍了拍手。

「搞不好，這件事會對小伊織你們有所幫助呢？」

「是什麼？」

「在你們來的幾天前，我家路過兩位很有趣的客人」

「有趣的客人？」

「嗯。雖然自稱是愛爾蘭出身的民俗學者和孫子兩個人在日本各地旅行，不過應該是說謊」

「爲什麼這麼想？」

「那是因爲，那個孫子看起來就和小克莉絲一樣」

「確實…對了，爺爺那邊感覺比我年輕，是穿着得體英國風西服的紳士。還、還有，攜帶手杖戴着單片眼鏡呢」

「——」

但是，昨晚伊織沒能抑制住的黑色感情——對傷害了常葉的蘭華產生的強烈的憎惡、憤怒以及明確的殺意，和至今爲止伊織所能控制的完全不同。如果再一次遇到同樣的情況，伊織也不知道能不能停止那種激烈情緒的奔流。

連剛剛同克莉絲相遇的時候，抱有的自己會不會有一天被魔性之血佔據，變爲一種戰鬥機器的擔心，都完全比不上伊織現在所持有的恐懼感。

發覺在激鬥中表現的如同旁觀者一樣的自己心中，隱藏着如此危險的因子，伊織對自己感到恐懼。

「我——」

「是的」

「…是的」

「儘管我不知道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還請打起精神」

「能保護那些孩子們的，只有你了對吧？」

走在常葉身後打算上車的伊織，聽見佐和的呼喚停下了腳步。

雙眼看向前方，常葉小聲但卻清晰的說道

伊織對此感到恐懼。

「我、喜歡你」

伊織顫抖不已的手，在感受到常葉的溫暖後終於停止了。

總覺得在哪見到過的兩人組的容貌，讓伊織和常葉無言相視。恐怕不會錯了，是「男爵」和奧托尼特。

伊織看了一眼少女們的睡顏，抬頭看向巴士的天花板。

常葉正面的看着伊織。

聽到常葉的問題，佐和抱起手想了想回答道

「我會的」

巴士開過來的同時，身輕如燕的少女們就最先飛奔向車內。

就像要和常葉對抗一樣，克莉絲吧嗒吧嗒脫掉鞋子，把頭橫靠在伊織的膝蓋上。

也就是說——面對應該可以不殺的人，伊織下了殺手。

所以，哪怕至少爲了不讓常葉再經歷這種事，如果真要滾落泥潭那也是由自己來就好，伊織是這麼想的。這是之後無論對誰也不會說出的決心。

「是的、非常感謝您」

「好的，真是受您多方照顧了」

常葉眉眼低垂端正行了一禮、莉莉甌妮也有樣學樣，剩下的克莉絲也學着慌慌張張低下了頭。

儘管自覺到這是極度危險的思考方式，但就算爲了讓自己的身體不再顫抖，伊織也要這麼想。

這時伊織的耳邊傳來常葉的低語。

「伊織學弟」

「那麼、孫子那邊的話，稍微有些膽怯憂鬱的男孩子…對對、戴着頂鴨舌帽」

即使在激戰中也要利用自制力來抑制好勝心和殺意的暴走，看到常葉和藥子能很清楚地理解。伊織也是在不久之前才勉勉強強控制住殺意的暴走。

對佐和詼諧的話爲之一笑，伊織踏上了階梯。儘管佐和的笑臉給予喪失了霸氣的自己帶來了勇氣，但是伊織的內心還是很痛。

「拜～拜♪」

「下定決心吧」

「哎呀哎呀，可不能亂跑喲」

平常沒什麼感情起伏的自己，昨晚都受到了那種程度的衝擊。要是常葉處於和自己一樣的立場，也許她會就此一蹶不振了。表面上是個堅強的少女，實際上常葉的內心非常纖細，這點伊織是很清楚的。

果然是做不到這種厚顏無恥的事情，莉莉甌妮一個人靠在常葉的身邊，把她空着的手繞過自己的肩膀閉上眼睛。

「學姐…」

被罪惡感折磨的有自己一個人就夠了。更別說因爲自己的事情傷害到常葉的內心這種事，伊織是無法忍受的。

那個時候，伊織對蘭華的殺意完全抑制不住。在擊碎拳劍的時點實際上明明已經分出了勝負，伊織還是選擇給予了蘭華致命一擊。

「那好！那麼克莉絲也要在這睡！」

「在同那個大劍男子戰鬥的時候，我終於明白了。我的覺悟如果不夠的話，莉莉甌妮和我自身都會丟掉性命。我們生於這樣的世界……但是最先讓我醒悟到必須下定決心的、是你呀」

「那麼，一定要堅持到最後啊。雖然不是說爲了正義不惜付出生命，但畢竟日本男兒就是這樣對吧」

巴士啓動之後，佐和也伊織在巴士站揮着手。跪坐在最後一排座位上的克莉絲和莉莉甌妮也揮手回應。

「已經決定了要保護她們對吧？」

「那麼大家，要路上小心啊」

對常葉筆直的視線不知爲何感到有些內疚，伊織低下了頭。

「我有着爲了保護莉莉甌妮就算陷入泥中也在所不惜的覺悟。擁有死也要保護住的東西的話，就算要弄髒我的雙手也不會畏懼」

「…昨晚我沒怎麼睡好」

「單片眼鏡？」

只要跨越過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啊！常葉是個撒嬌鬼！」

這樣的常葉說有了爲伊織不惜弄髒雙手的覺悟。但是，伊織不會容許她做出那種事。

「莉莉甌！要確保最後排的座位喔！要讓大家在那坐！」

「——小伊織」

伊織發出輕輕的鼻音表示同意。

「唔…」

伊織抬起深深低下的頭以後，正好能看見巴士已經快要到了。

「…」

「可以的話希望在我的葬禮之前，還能再見一面呢。下次賴通先生也一起來吧」

「所以，我有爲了保護你什麼都會做的覺悟……就像你爲了我而戰鬥一樣」

「…嗯，你不介意的話」

已經看不見佐和的身影了，克莉絲彷彿現在才注意到伊織和常葉，發出不滿的聲音。看起來這幾天，克莉絲開始對常葉燃起了類似嫉妒心的情感。

「怎麼樣？這些話有派上什麼用場嗎？」

但是，儘管如此伊織也沒辦法聽了常葉的話就老實地高興起來，因爲伊織開始對自己自身抱有了模糊的不安。

老婆婆的視線，穿過巴士的窗戶看向克莉絲她們。

「…是這樣呢」

「我稍微、睡一會可以麼？能借一下你的肩膀嗎？」

「和克莉絲她們一樣——是嗎？」

常葉特意說出這些話，是對跨越了殺人這一決定性的界限的伊織有所關心的原因吧。當然，她的話語中充滿了誠意，明顯全都是發自肺腑。

這麼說着，常葉吧頭靠在伊織的肩上。

「那個兩人組是什麼樣的打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