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Q歌
《獻上女神的祝福》 · 巖田洋季 · 3萬 字
在絢子家的大廳,海狼他們接受學生會衆人簡單的包紮。幸好大家的傷勢都不嚴重,艾梅藍齊亞自己只受了些擦傷。她坐在椅子上吐出一口氣,就聽見龍照焦急地問:
「抱歉,藥擦上去很痛嗎?」
「啊,不會!」
不是爲此嘆息的…沒事。艾梅藍齊亞搖搖頭這麼表示。
「你別介意,儘管擦吧。」
龍照跪在地上仰望着她,露出瞭解的微笑後繼續包紮,拿起浸過藥水的紗布按在艾梅藍齊亞膝蓋上。「——!」一陣輕微的疼痛掠過傷口,她忍不住做出反應。
「……看來果然很痛。」
「……沒…沒有啦。」
「我馬上結束,你再忍耐一下。」
雖然——藥水刺激傷口是事實,但仔細想想,和那種怪物正面對決只受了這點小傷反倒算是僥倖。若是一個不好,她的傷勢將更加嚴重。艾梅藍齊亞坦率地承認這一點,不過,他們並沒有輸。
——沒錯,即使哥哥沒有趕上。
即使只靠艾梅藍齊亞他們,也一定會保護好絢子——
傷勢痊癒的哥哥,爲了破壞失控的Ad astra、保護絢子來到日本。能夠和好久不見的義兄重逢,看到他順利康復,都讓艾梅藍齊亞十分欣喜——本該如此的。可是,義兄在那一戰之後的確說過……她心情複雜地再度望向大廳一角。
望向海狼等人的另一頭、汐音他們的另一頭、倚牆而立的摩耶另一頭。
望向讓她發出憂鬱嘆息的理由。
「我和正樹原本打算引起你無法應付的麻煩,讓你體認到何處纔是自己的歸屬,帶你和吉村護回去。」
若有所思地獨自微笑着,義兄從窗邊仰望夜空,那張如完工的雕刻般美麗的側臉——
「他就是養育艾梅藍齊亞學姊的人吧。」
她回過神,發現龍照也望向義兄。他以認真的眼神注視着義兄,一句一句緩緩說道:
「我想像過,那個人應該很強,而且不只限於戰鬥這類小事上。他太過強大,置身於任何人都無法觸及之地,因此完全不受人的感情左右。」
「你說的事情……」
「無論面對哪種惡意、哪種困難都一樣。」
這一瞬間,艾梅藍齊亞和義兄幾乎瞪着對方,但她仍準備往下說。不過她的話聲卻被打斷——不如說,有人一把折斷了緊張感。
「我知道你對哥哥有什麼感覺。但是……爲了護和貝雅特麗齊,請別害怕他——你應該兩年前就明白,等什麼也做不到之後再來後悔也太遲了。」
「摔倒了還抱着不放!? 你這個……放…放開他!」
察覺她接下來打算說什麼話。
「別擔心。」
「嗯……」
她感到比亞特利斯激烈的鼓動,臉頰汗毛倒豎。「——!? 」其他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一起倒抽一口氣。
——什麼!? 怎麼回事叩倒底發生什麼事了?
「哥哥是身爲世上最強之人的魔王——」
「姊姊!? 」
但最驚訝的人是義兄。
他在一切意義上都很強大。正因爲有義兄的強大包圍,艾梅藍齊亞纔不必度過悲慘的人生,能夠抬頭挺胸地生活,無論對他獻上再多的感謝與愛都不夠。
「我是指哥哥剛纔祭典上說過的話。」
護就倒在壞掉的房門彼端,絢子飛來的方向。
這次大家異口同聲地喊道。
摩耶很驚訝,卻拋來期待着什麼的搖曳目光。明日香一臉複雜地注視着他。「艾梅——」汐音正想往前走,被緊抿嘴脣的春照攔住。美月、杏奈、瑤子、友香、八木、由良理、希實子全都守望着這一幕——
「——哥哥。」
「怎…怎麼回事……?」就連義兄也不禁喃喃地說,但絢子似乎一點都沒聽見。「啊啊!!」她指向粉碎的門再度驚叫。
突然響起的叫聲聽得他們愕然無語,藍色火花在衆人眼前迸散開來。砰乓!緊接着,門板隨着爆炸聲飛入室內,「呀啊啊啊!? 」絢子也一起飛了進來,艾梅藍齊亞慌張地喊:
「——怎麼了,妹妹?」
他好像也飛出去撞到頭,正蹲在地上發抖。不知爲何,一名陌生少女緊抱着護和他一塊倒地,也難怪絢子驚叫。不僅如此,即使被彈飛撞上牆滑落下來,少女依然往護的臉頰啾地親了一下——
望着對護摸來摸去的Ad astra——
「好痛……!啊!你、你沒事吧,貝雅特麗齊呷」
抱着被義兄養育長大的驕傲,艾梅藍齊亞已在心中下定決心。既然已認清他們有何企圖,艾梅藍齊亞該說的話、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
「——A……」
「……!」
「和護與貝雅特麗齊……有關。」
「貝…貝雅特麗齊!? 」
義兄恐怕是全世界最強的絕對比亞特利斯操縱者。收養孑然一身的艾梅藍齊亞,傾注關愛與嚴格養育她長大。他是艾梅藍齊亞即使憧憬也絕對追不上的「普魯士魔王」……
聽着絢子說話,護感到坐立不安。問題不在於大家直盯着他的視線,雖然那也是部分原因,但關鍵可不是這種瑣事。因爲…因爲——
「Ad astra……!? 」
艾梅藍齊亞不曾聽過他如此錯愕的口吻。
就算絢子試圖強行拉開護和Ad astra,也只會被「Whoracle」的排斥反應彈開,平添新傷罷了。正樹拍拍她的肩膀,想設法制止她。
「——即使對手是艾梅藍齊亞學姊的……哥哥也一樣嗎?」
「什……!? 」
義兄回過頭,美麗的雙眸映出她的身影。
「嗚、嗚嗚……好…好痛。」
「——正是如此,龍照。」
她整理浴衣的衣襬,面帶笑容地告訴他。沒弄破絢子借給她的珍貴浴衣,真是太好了。
「……明知道會被彈飛,你爲什麼還要碰它?絢子。」
她在穿越他前方時回答
隨着她說出兩人的名字,緊張感明顯增強。
即使站到義兄面前,她也毫不動搖。
跌得傷痕累累的絢子撐着地板,拚着一口氣站起來。
來到東比大附屬高中後,她過得很幸福。
糟糕,現在的貝雅特麗齊和尋常人沒兩樣,危險!儘管不明所以,她仍迅速下了判斷,抓住絢子飛來的身軀一起失去平衡「呀啊!」倒下—
「……………………啊?」
艾梅藍齊亞深深愛着、敬愛無比的義兄。來日本之前,他等於是她的一切。過去,她的生命目標就是獲得他的寵愛、成爲義兄人生的基石。艾梅藍齊亞咬緊牙關,堅持回憶和護他們共度的日子,回憶那段美好的日子。
雖然發生過許多事,經歷一場痛苦的戀愛,艾梅藍齊亞仍度過美好的幸福時光。
聽着絢子聳起肩膀準備吶喊的臺詞——
學生會的衆人回頭望着走向義兄的艾梅藍齊亞。「……艾梅藍齊亞。」原本靠在牆邊,警戒地盯着他的摩耶表情一動,驚訝地開口。
「非得露出這種充滿敵意的眼神才能談嗎?」
Ad astra依然貼着坐在椅上的護緊抱住他,幸福得滿臉微笑。
「我——不,我們一定會保護好護和貝雅特麗齊。我們會親手保護自己的寶物,對吧?」
「——好了。」
她驚慌地呼喚,突然發現葛蒂和正樹不知爲何站在損壞的門口外。「葛…葛蒂?」雖然海狼開口,葛蒂卻有點傻眼地望着絢子沒有回答。相對的,正樹發出呻吟。
絢子雙手抱胸,煩躁地敲打指尖。
Ad astra——?她花了數十秒才理解話中的意思。在暑假前夕,艾梅藍齊亞也曾感受到類似這種比亞特利斯噗通噗通共鳴鼓動,空氣看來都爲之扭曲的強烈反應。
因爲,Ad astra依然……
——噗通!
「我……愛哥哥,尊敬哥哥,能得到『魔王之劍』的綽號……令我非常自豪。沒錯,至今爲止,我可以爲了哥哥不惜賭上性命——」
大廳內的空氣緩緩受到艾梅藍齊亞的覺悟傳染,轉爲緊張。
大家一起發出驚呼。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你冷靜點,絢子!」
她決定選擇站在護等人與義兄的哪一方。
「——一點也不痛~!」
「你有什麼話想說嗎?從你身上感覺到殺氣,是我的錯覺嗎?這是不可能的——對吧?」
「……!哥、哥……」
「……我有重要的事要和哥哥談。」
「——給…給我適可而止!」就在此時,走廊傳來略帶哭音的怒吼聲。聲音來自和護一起走向庭園的絢子,艾梅藍齊亞等人轉頭望向門扉。
「摩耶。」
艾梅藍齊亞啞口無言地紅了臉,騷動聲也在其他人之間也擴散開來。絢子在轉眼間變得面紅耳赤,不知是爲了憤怒還是害羞。
「所·以·說!我叫你別死纏着護啦!花癡生命體——!!」
嘶~呼~嘶~呼~她直到現在都還拚命喘着氣。
「你的聲音在發抖喔,艾梅藍齊亞。」
由於對方緊貼着護看不清楚,那個不是……日本人?的白人女孩?有一頭豐厚的蜂蜜色捲髮。她…她是誰……?艾梅藍齊亞的茫然僅止於一瞬。
「………………啊?」
「別…別別別黏着我的護,看…看看看我砸爛你,混蛋————!!」

當艾梅藍齊亞走到身旁,面帶微笑的他沒有回頭率先開口。他甚至就像在享受這股氣氛,艾梅藍齊亞差點畏縮起來。即使目光未至,當義兄的意識轉向自己,她就覺得全身發麻。
「所以,我們已做好心理準備……沒想到,竟…竟發生這種事…………護…護你也有不對!」
她從椅上起身,往前走去。
艾梅藍齊亞握緊放在膝蓋上的拳頭,使勁握到手心發痛。「艾梅藍齊亞學姊——」龍照擔心地開口。她想起護與絢子之間溫暖的火焰。
*
「……龍照,你很擔心嗎?」
「……我知道這很失禮。儘管如此,我……身爲被哥哥養大的艾梅藍齊亞·貝婭特麗克絲·盧迪加,無論如何都得拜託哥哥。他們、兩個——」
「你有沒有聽人說話啊!? 護是我的戀…戀戀戀————」
那沒有任何事物能夠代替的耀眼火光,令她不得不放棄對護的心意。艾梅藍齊亞想守護那簇火焰,不願任何人吹熄也等於是她的家的神聖火苗。就算是Ad astra、深愛的義兄也一樣。
發生什麼事了?海狼他們在一旁觀察。
「誰來說明一下,情況究竟爲什麼會變得這麼莫名其妙?我聽說Ad astra……嗚…可…可惡……」
艾梅藍齊亞聽見由良理錯愕的悲鳴,砰!腦袋重重地撞在牆上。
對義兄的忠誠烙印在心與記憶中產生激烈的排斥感,猛然冒出的汗珠滑過她蒼白的臉頰往下掉。哥哥或許——不會原諒她的背叛。艾梅藍齊亞閉上雙眼,經過幾秒的沉默後銳利地抬頭仰望。
我怎麼可能對哥哥放出殺氣。換成不久前的艾梅藍齊亞,說不定會反射性地找藉口。她忍住拔腿狂奔的衝動。不必艾梅藍齊亞提起,義兄也許早就察覺了。
艾梅藍齊亞對在她膝蓋上貼好OK繃的龍照問道。
「……聽說Ad astra這個自我的失控比亞特利斯生命體盯上了我,想拿我當容器,於是我做了許多覺悟,思考該如何因應,所以…………咕…咕呃呃…嗚…嗚嗚…」
「對方可不是人類,是比亞特利斯的集合體喔?」
「——不是……人類。」
絢子照着重複一遍,兩眼發直地盯着Ad astra。大家吞了口口水,觀察她的反應。
「喏?絢子,白白受傷也無濟於事——對…吧……」
正樹這麼說服時,Ad astra又開始……
「Ichliebedich!」
「哇!住手等等等等Sto!? !呃,這…這到底該如何是好……嗚!Ad…Ad astra?你爲什麼要對我……!」
啾~……舔舔舔,啾。
「……」正樹再也說不下去了。
緊抱着護不放,送上親吻的旋風。即使絢子沒有抱怨,護本人也試着抵抗過,但Ad astra兼具絢子最佳狀態時的腕力以及約翰最佳狀態時的毫不留情,令他無法掙脫。
杏奈與瑤子戰慄地說:
「就…就算吉村最近女人緣很好……」
「嗯。護太可怕了……!我知道他從年長的大姊姊、淺色脫線女孩到眼罩少女都來者不拒,沒想到連非人生物都喫得開。」
不,別挑奇怪的地方起鬨啊!淺色脫線女孩是指艾梅藍齊亞嗎?眼罩少女呢——!護冷汗直冒,感覺到絢子熊熊燃燒的目光。
「絢子?現在還是做個深呼吸,免得白白受傷啊。」
摩耶察覺絢子危險的殺氣,臉上浮現抽搐的笑容開口。呵呵呵,汐音也笑着勸說道:
「你…你試着想想,這情況不就像有動物纏着他玩一樣嗎?只要這樣解釋,應該……可以忍耐……?」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可是……」
絢子以低沉的聲調說到此處,抿了抿嘴脣甩頭大喊。
「可是!即使知道真相,那女孩怎麼看都只像人類!討厭!我該怎麼辦纔好!這算什麼拷問來着!? 」
「只要比亞特利斯本身……沒有人類的精神構造和思考迴路,Ad astra當然也一樣。」
「……『銀之瑪莉亞』。」艾梅藍齊亞警戒地低語,「葛蒂……?」絢子也眯起眼睛,葛蒂卻沒有抬起頭。「——好可怕的表情。」約翰從容不迫地宣言,毫不在乎地前進。
「人類和比亞特利斯截然不同,即使比亞特利斯有心,也當然是……不可喜的東西……不是嗎——?」
「——約翰。」
海狼驚訝地問。
絢子猛踏地板怒吼。
「我會消滅危害你的Ad astra,讓你解開『Whoracle』的束縛重獲自由。然後,我們一起達成完全的『迴歸起源』吧。比亞特利斯必須由優秀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來支配、控制,我們一定能解析所有的比亞特利斯,令其臣服腳下。」
比亞特利斯界是什麼東西?除了護以外的所有人應該都在心中吐槽。最不爲所動,適應現狀的人似乎是美月。「不過,談什麼一見鍾情……」正樹離開絢子坐倒在椅上,嘆了口氣。
「馬上將它粉碎成原子吧。等Ad astra消滅之後,我將和心愛的絢子一起重新創造受到完美控制的比亞特利斯生命體。」
「原因是正樹帶Ad astra前往帛琉時,它被灌輸了某些吉村護相關的訊息,或是與吉村護在帛琉行使的特殊比亞特利斯控制有關?雖然這是個疑問,也罷。我走這一趟的目的,本來就是爲了破壞失控後不知天高地厚對絢子不利,甚至對我動手的Ad astra。」
約翰突然笑了笑,下一瞬間全身溢出灼燒肌膚的刺骨殺氣,「哥哥……!」艾梅藍齊亞焦慮地勸阻道。「好了好了~」愛德華·巴雷爾沉穩地舉起雙手。
——如果正樹真的打算爲了Ad astra研究,強行帶絢子前往德國。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嗎?」
「儘管Ad astra的型態與人類一模一樣,我也不認爲它會將人類當成異性看待……這……實在出乎意料。真頭疼。」
「因爲盯上我而必須破壞……我不可能輕易交出身心變成『容器』,不過——既然要破壞她,我最少也有義務見證這一幕。因爲有危險、不想看就避開……這種卑鄙行爲我做不出來。」
那一定是因爲,他認爲這麼做對於絢子和比亞特利斯研究來說都是最好的,絕非像約翰一樣出於利己的理由。既然如此,應該還有商量的餘地纔對——
「破壞、破壞……嗎?這樣嗎,說得也是。」
「……周藤摩耶,你想找我陪你玩玩嗎?只會在我面前發抖的膽小鬼。」
她撫摸右手腕上的「Whoracle」注視着Ad astra,渾身充滿沉靜的堅強。護突然想到,絢子是否已跨越她先前說過「我從不知道自己如此弱小」,令她絕望的挫折——?
濃密的敵意在兩人之間盤旋,召來緊張感。
「這的確不是什麼看了心情愉快的東西……」
約翰談起Ad astra的口氣和其他人都不同。
打從Ad astra出現以來,絢子首度以冷靜幾分的認真口氣說道。「這孩子——」她望着Ad astra開口。
約翰一步步走向護——Ad astra,以刺探的眼神看着葛蒂發問。看到她別開目光沒有回答,約翰不知爲何眼睛一亮。「『銀之瑪莉亞』……」正樹也拋去充滿興趣的眼神。約翰臉上閃過「不出所料」的滿意神情。
摩耶嚴厲地注視約翰。
護聽到約翰的話後渾身一顫,首度察覺。
正樹接着約翰的話頭說道。根據他的口氣以及在帛琉的互動,護覺得正樹對Ad astra的感情比約翰來得深。
絢子說Ad astra「看起來只像人類」,對它發火。爲了絢子,大家決定不得不破壞Ad astra。在某種程度上,他們是以對等的視角看待它。然而,約翰不同。他眼中的Ad astra是實驗結果,是應該受控制的技術……
海狼環顧學生會衆人。
「…………」
「在德國時,它也偏好和目前幾乎沒兩樣的外貌。」
「那個囂張的冰使『破壞』說出一詞時,你的反應很激動嘛?儘管他們只有那種程度的實力,當成戰力留下來也無妨吧?——你現在想做的事,不願讓可愛的私人傭兵看見嗎?」
「不過,我還不敢相信,Ad astra竟能出現如此近似『人』的表情與行動。」
他們要破壞這個企圖對絢子不利的失控比亞特利斯生命體,緊抱着他以一雙金瞳望來的生物…………
「你對狀況毫無理解,Ad astra對護的反應超乎想像範圍之外,你沒有能力負起責任也沒有知識足以說明。」
他誇張地攤開雙手。
「我們在這裏互找麻煩,不也無濟於事嗎?」
「——說得也是,我明白了……絢子。」
約翰露出優美的微笑。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難道她對護一見鍾情?呀,比亞特利斯界的絢子學姊出現囉!」
摩耶向她投以關心的眼神。
希實子看着Ad astra的眼神裏,除了悲傷和膽怯之外……彷彿還有沸騰盤旋的敵意與憎惡。希實子?護再度訝異地想,「——你們也……」葛蒂的聲音同時響起。
「真沒想到,Ad astra這麼像人類……」
「當然、不同。」
一句微弱的自言自語悄然響起,發自眼眸低垂面帶陰影的希實子。離開祭典會場後,護彷彿第一次清楚看見她的表情。她的眼眸深處……彷彿藏着無可奈何的悲傷。
葛蒂的樣子不對勁,護重新想道。近似珊瑚之海的眼眸映出Ad astra的身影,搖曳不定。她的嘴脣乾涸,額頭卻浮現冷汗,看來動搖不已……?「銀之瑪莉亞」會動搖?海狼他們露出困惑之色,但立刻聽從葛蒂的命令離開。
「……說不定還會有什麼人來襲,你們到外面監視四周——去吧。」
室內不知不覺間充滿冰冷的殺氣。那股殺氣不像約翰剛纔所發的一樣激烈,宛如一把冰刀刺入咽喉深處般寒冷徹骨,足以令人停止呼吸。「怎麼了?」約翰笑道。
「Ich、liebe、dich嗎?」美月手持心愛的萊卡相機對着絢子猛拍,突然托腮說道。
「你對Ad astra有什麼想法嗎,『銀之瑪莉亞』?這股殺氣是對誰而發的?還是你有什麼理由,不想破壞預定破壞的Ad astra?」
「——先請學生們出去比較好。」
面對約翰的瞪視,摩耶顯得有些退縮——「摩耶……」卻在艾梅藍齊亞一聲呢喃後挺了下來。護看見冷汗滑落他的臉頰,但摩耶臉上仍浮現微笑。
正樹這麼回答,口吻卻沒什麼自信。
「等一下,正樹、約翰。」
「摩耶、由良理……你們可以帶大家到庭園去嗎?」
「嗚……」正樹陷入沉默。他別開目光,不知是出於對絢子的罪惡感——還是有點畏懼這位世界最強的侄女。大概兩者皆有吧,護意會地想。
「至少,只要對你展現過強烈欲求的Ad astra在場,我就不贊成你取下『Whoracle』。太危險了……否則的話,我怎麼可能決定破壞Ad astra?」
「——你爲什麼要叫那些傢伙也出去?」
葛蒂悄然呢喃——
Ad astra一副幸福的樣子,不知爲何對護直率地展露親愛之情。從它的模樣,看不出和一月將東比大附屬高中化爲半座廢墟的怪物是一樣的失控危險猛獸。不提在庭院剛遇見的那一瞬間,此刻顯露感情的Ad astra——
「Ichliebedich……」
「別在意,絢子。」
如果護他們每次感應比亞特利斯時接觸到的小小意志串連起來,並未構成幾乎與人類沒兩樣的存在,Ad astra的精神構造也——
「必須親手粉碎寶貴的研究成果雖然遺憾,我們卻透過這次的事學到許多東西。Ad astra的誕生並非奇蹟,如果之後創造的比亞特利斯生命體同樣喜愛吉村護,那必須解開謎團。不過,這個個體……唯有破壞一途。」
「但是,那時的它並不像人。雖然有可能透過比亞特利斯進行大略的溝通——Ad astra幾乎沒有表情,交流速度也很遲緩。我們本來以爲——它的精神構造與人類不同……」
「正樹也沒有異議吧?」
「難道你打算倒戈與我們所有人爲敵,搶走Ad astra?所以才引開那些私人傭兵;免得他們被波及?」
正樹瞄了絢子一眼後,放下執着。
「你們爲何不明白,這種念頭將導致自己的破滅……」
「正樹說他不清楚,你也不知情嗎?我想哥哥應該有些推論吧。」
「沒錯,不該讓他們看到。」正樹嘆了口氣。
「真頭疼個屁!」
「我只是確認一下——你沒能奪走絢子的心,護抓住你伸向絢子的手製止了你。真讓人意外,你也有很多事辦不到,反倒都沒有害怕的必要了。」
「這孩子真的……沒有人類的精神構造和思考迴路嗎?她對護的反應該如何說明?要是我沒遭到『Whoracle』封印,她會怎樣將我——」
……啾!磨蹭磨蹭。
「即使身爲當事者的吉村護和貝雅特麗齊不得不在場,沒必要特地讓小孩子目睹這種場面。Ad astra未必不會抵抗,我不希望你們被波及,也不希望你們成爲累贅。」
「Ad astra的行動確實讓人喫驚,不過當成省了一番工夫就夠了吧?」
絢子凜然的嗓音劃破緊張。
護在理智上也明白,無論如何,只要破壞Ad astra騷動即可落幕。Ad astra恐怕只是受到「Whoracle」的影響無法順利辨認絢子,一旦發覺之後可能會襲擊她。凡是絢子有一丁點危險,他就想防範於未然。對護來說,世上沒有什麼比絢子來得重要。但是——
「不可能……靠溝通解決……嗎?」
「你們也可以出去,海狼、冰雪、愛德華·巴雷爾。」
摩耶突然挑釁地發言,拉回他的注意力。
「……嗯。」
「葛蒂?」
「沒問題,我和護一起留在這裏。」
汐音皺起眉頭,越說越小聲。海狼說的沒錯,破壞一個怎麼看外型都只像「人」的對象並不輕鬆,其他學生會成員也尷尬地搔搔臉頰。
約翰滿意地深深頷首。
「……爲什麼你沒發現,深信比亞特利斯會『臣服腳下』只是你的一廂情願。」
「我明白Ad astra出乎意料的行動,讓你有意繼續研究這個個體,但只要Ad astra還存在,絢子就無法脫下『Whoracle』|。這是重大的損失,也會造成她本人的危險。」
「反正都是要破壞Ad astra吧?」
「破壞目標如此毫無防備,不是正好嗎?只要破壞Ad astra,這次的麻煩騷動也就告一段落。別拖拖拉拉的,快點動手如何?」
希實子重新戴上內藏複製版「Whoracle」的眼罩,剛纔控制比亞特利斯失敗的遭遇,或許害她想起了童年的傷痕。以汐音爲首的學生會衆人擔心地看着她,希實子卻不肯看任何人的眼睛。「希實子——」護喃喃呼喚。
「這隻色情狂生物是你和約翰製造的吧!與其變成這樣,我還寧可她快點襲擊我!啾什麼啾啊~!連人家都還沒進展到那一步!還沒到那一步!!」
艾梅藍齊亞一臉複雜地盯着護、絢子與Ad astra的行動,最後深深嘆息一聲挺直背脊。她的雙眸一瞬間閃過猶豫,轉身望向約翰。
「真的不要緊嗎,姊姊!? 」由良理不安地問,「有我和護在,不必擔心……不論發生任何事——」艾梅藍齊亞這麼回答後,大家雖然擔心地轉頭看着護與絢子,還是三三兩兩地離開大廳。希實子最後回頭瞥了一眼,看的多半不是護他們,而是Ad astra。
她的眼神很像剛纔的希實子,甚至透出憎惡。魔女的聲音,只憑和平常截然不同的聲調就讓室溫逐漸下降。約翰停下接近Ad astra的步伐,咧嘴一笑回望葛蒂。
「……哥哥。」
「你沒問題嗎?」
「……這樣嗎。」
「咦……」
「她想對鷹棲學姊不利吧?既然如此,就沒有選擇的餘地……嗎?」
當包着繃帶的冰雪按着頭開口,原本沒加入會話靜靜眺望Ad astra的葛蒂突然神情一動。但冰雪並未注意到,聳聳肩繼續說:
最初發出驚呼後,約翰一直閉口不語。護他們也回過頭來,艾梅藍齊亞目光犀利地盯着抬頭的約翰。「——我不想令你失望……」他面露苦笑。
護也有種熟悉的感覺,注視Ad astra可愛的臉蛋。
「——啊…………」
護吐出一口氣。
Ad astra的周遭又出現朦朧的光芒。
那是美麗、溫柔,能夠輕易掃開黑暗,曾替兒時的護引路的比亞特利斯之光。啊,對了。他的此刻和方纔之所以猶豫,大概都是因爲……看見了Ad astra感情引起的光芒。
……啾~~~~
護看見了長久以來憧憬深信,引導他與絢子相遇的光芒。
因此,即使腦袋理解Ad astra可能傷害絢子,他再怎麼說服自己,也無法認定Ad astra是邪惡的。護無論如何也難以認定,Ad astra這個獲得生命與自我的比亞特利斯與人類無法相容
……抱緊緊~~嗯……
護無法認定,Ad astra是再怎麼嘗試也只會帶來絢子受傷的結果,危害他心上人的存在。這與不願認定有些不同,他並不那麼認爲。透過九年來的感覺,護知道這一點——
——抱緊~砰乓!咚!
「——Ad astra!住手!」
被Ad astra連人帶椅壓倒在地,護回過神擋住它,嗯~?自騎乘位置湊上來親他的Ad astra歪歪頭。絢子原本嚴肅的美麗臉龐開始抽搐。
「我…我看還是該趕快毀了這個色情魔神吧!? 」
「不…不行,貝雅特麗齊只會繼續受傷啦……!」
艾梅藍齊亞焦急地架住絢子的雙臂。
「誰…誰叫事情突然變成這樣!」絢子快哭出來地指控。
「不知打哪兒來的女孩居然黏着護上下其手,討…討…討厭……!不只如此,還親…親親親親————」
「你是說親……親吻嗎?」艾梅藍齊亞戰戰兢兢地問。
「而且還是舌吻……」正樹以成人口氣說道。
「舌…舌…舌——」噗咻咻~絢子直冒熱氣,面紅耳赤地當機了。總之!在莫大的沉默之後,她往下說:
「戀(Liebe1;是…什麼……?」
「……Liebe、Liebe、Liebe——」
自Ad astra流入的疑問刺激護的心,喚醒他與絢子首度相遇時的回憶。那個在盛開的櫻花樹下,護轉學進入東比大附屬高中的秋日。「你找我有事嗎?」絢子朝注視自己的護問道。
——護現在怎麼樣了?
「如果你有話想說,我就聽聽吧。快點說。」
那正是護所認識的比亞特利斯————
「Liebe怎麼了?」
杏奈歪歪頭,「嗯。」瑤子頷首。
「毫不在乎地示威————咦?」
「護把最棒的學園祭,當作禮物送給了我。」
「你想肯定Ad astra——比亞特利斯對吧?」
Ad astra眼中浮現理解之色。果然沒錯——!護胸中的迷霧逐漸散去,他下定決心。既然Ad astra擁有從前的「比亞特利斯之獸」無法相比的高純度比亞特利斯意志,那不可能只有對立這條路可走。絕不可能……!
「我們談談吧?」
美月滿懷歉意地表示,但她誤會了。汐音之所以喫驚,是因爲她也正想到一模一樣的念頭。戀愛是什麼——?汐音正要開口,「我也是。」同樣嚇了一跳的杏奈舉手說道。
那是隨着自我持續受到培育,孤伶伶地被黑暗吞沒、幾乎絕望的Ad astra強烈到近乎悲哀的渴望。是激情的暴風。
只有始終真摯對待比亞特利斯的他……
絢子雙眼含淚地不斷掙扎,和文梅藍齊亞一起摔倒在地時,愣愣地暫停說話。咦……?護也眨眨眼睛。因爲Ad astra首度對絢子的臺詞產生反應,回過頭去。
「…………!」
到底該如何才能說明護對絢子感受到的一切,那無數的思念與奇蹟?這困難的任務,就像要將世界歸納成一句話一樣。他該怎麼做才能回答Ad astra?這份愛意太過龐大,包含太多思念,說也說不完。
「……絢子學姊。」
「——戀愛是什麼呢?」
絢子的眼中閃過驚訝,但立刻理解地放鬆表情。光是目光交錯,兩人便感到心靈相通,眼神中包含了自從他們相遇、交往以來一直共度的時光與感情。既然雙方一直愛着對方、爲對方着想,不可能真正重要的事情上無法溝通。
「可是,只要護在我身邊,我就能毫無止境地變強。我的心裏會湧出自信,胸中充滿光輝,不管拿誰當對手我都會是無敵的。」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發現嗎。我也相信,我想相信這孩子——……」
在帛琉美麗的夜色環繞下。
「爲什麼你認爲戀愛是力量?」
——原來如此,護就會這麼做。
Ad astra的意識困惑又痛苦地搖曳着。
「在場幾乎所有人同時突如其來地想到同一個問題。這有可能是巧合……嗎?」
絢子美麗的身影,佇立在不合季節的櫻花雨中。那個護一見鍾情的瞬間。又或許,是他在漆黑的隧道里遇見正樹,得知比亞特利斯奇蹟的命運之日。護與絢子都不知情的邂逅之日。
「——戀愛也許是力量。」
在籠罩他與絢子心靈的黑暗中。
「我也……一點都不瞭解,所以……」
「美月……?]
「……Liebe?」
絢子閉上眼睛,發出溫暖的吐息。
「——護……我不…瞭解。我想知道。」
「我剛剛也……想到了一樣的問題。」
——只要你真的如此盼望,這股力量就會引導你。
——你相信嗎?我相信……因爲我知道。
衆人走進夜間的庭園各自閒逛,但無心說話地陷入沉默。這時候,美月突然開口。汐音赫然一驚,望向她的側臉。不只汐音,其他人也瞪大雙眼,「沒有啦。」美月有點難爲情地害羞起來。
「我只是突然想到罷了。」
在一開始的教室裏。
「叫…叫叫叫人忍耐,也快到極限了吧!?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與其讓她當着我這個護的戀…戀人面前——」
——戀愛是什麼?
護接觸Ad astra的意識,它對於「戀愛」的困惑,令他無數的記憶在片刻間如走馬燈般閃過。那些時時閃爍着戀愛光輝的美麗時光。
「絢子學姊……相信比亞特利斯的奇蹟嗎——?」
接着,無數的比亞特利斯反應Ad astra的心境沙沙搖曳。那是混亂以及針對自己的困惑?唯有護盯着Ad astra閃耀金光的雙眸。它伸出指尖撫摸護的臉頰,帶着動搖的眼神與緊張的指尖,蠕動楚楚可憐的嘴脣說道。
絢子有點高興地微笑,彷彿如此說道。
護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在屋頂上的結尾。
比亞特利斯之光閃爍起來,反應Ad astra的感情與困惑,傳達它強烈受到「戀愛」一詞吸引的事實。置身於輕柔飄舞的光芒中,護吐出一口氣。
「你相信可以發動奇蹟的力量嗎?」
——我是什麼人?爲何誕生在這世上?這股從意識深處,思考無法觸及的部分湧上的心情,不知怎地令人想起「戀愛」一詞的心情究竟是什麼?我想知道,我想知道,非知道不可!這份心情一定、一定正是……解開我對護所懷抱的心情,正是……!
「太愚蠢了,它不是我們能應付的對象。」約翰從鼻子裏笑了一聲,「吉村…護——!? 」一旁的葛蒂抬起頭。身上冰冷緊繃的殺氣因驚訝而散去。Ad astra瞪大雙眼,下一瞬間……
「——艾梅藍齊亞,Liebe的意思是戀情或愛……對嗎?」
「戀愛是什麼?雖然我也一樣,不過大家同時都……想到這件事嗎?」
但是,引導他與絢子相遇的比亞特利斯一定也……!
飛舞的光點終於平息,Ad astra以迫切的眼神從殘光彼端注視着護的臉龐。一再重複「……戀(Liebe1;。」的Ad astra困惑地皺眉,抓住自己的胸口,說不定是想抓住自己模糊不定的心。
「它正在跟比亞特利斯網路……通訊……嗎?」
它聽得懂。只要投以真摯的意念,就會作出回應。因爲……
摩耶等人的畢業,以及受艾梅藍齊亞的告白祝福的畢業典禮。
——爲什麼我護對護抱有這種心情?這份心情和戀愛一樣嗎?戀愛是什麼?怎麼樣才能算是戀愛……?
即使是爲了絢子,要破壞那麼像「人類」又沒有敵意的對手,生性溫柔的他想必十分難過。畢竟連汐音他們都覺得心情低落。一想到此處,她再度沉重地閉上嘴巴。
「……!? 」約翰和正樹霎時間擺出警戒動作,護卻感覺到這道光不帶攻擊性,甚至並非比亞特利斯控制。那是Ad astra的感情與思念。Ad astra果然就是比亞特利斯,比亞特利斯就是Ad astra。
護……汐音心想。
——戀愛是……什麼?
它不知爲何嚇了一跳,又重複一遍。
「護……你……」
大家當然無法回答。汐音不經意地望向夜色中的絢子家。距離他們離開宅邸迴避後才經過幾分鐘,宅邸內並未傳來打鬥的聲響或氣息。破壞Ad astra的程序……結束了嗎?
「Liebe……」
他深深地許願,想和Ad astra、和比亞特利斯談談。如果能夠做得到,如果能夠理解Ad astra追求絢子這個容器的意義,說不定就能和平地迴避問題,不必選擇破壞。說不定能讓Ad astra答應不攻擊絢子。
「你……和……和我……那個……交……交……交往吧!」
摩耶不禁語帶動搖地向衆人確認。汐音感受到一絲比亞特利斯搖曳的餘韻,但不太確定。「這是巧合……?」海狼難以置信地回答。
「……反正也沒事可做。」她咧嘴一笑。
「比亞特利斯之光,很像護的比亞特利斯控制……?」
Ad astra首度說出日語。它臉上浮現痛苦、不知如何是好的迷惘神情。Ad astra的衝動透過比亞特利斯,化爲如電擊般激烈的波濤注入他心中。
*
這世上大概只有護一個人……
「不論發生任何事,我絕不會把護讓給別人!」
——我想知道。
夏日祭典的衝突結束後,誰都能一眼看出絢子受到傷害。原因不是約翰那番話,就是眼見同伴遇險自己卻無能爲力的事實,或許兩者皆是。大家回宅邸之後,護帶着絢子出去。他對絢子說了些什麼嗎?無論如何,護一定會——
比亞特利斯之光爆發開來,幾乎淹沒視野。
戀愛是什麼?護胸中的確抱着從去年十月萌芽,由兩人共度的耀眼時光培育的答案——然而,好難說明。要將這種感覺全部訴諸言語,非常困難。
「對不起,我挑這種時刻突然亂髮問。大家別放在心上。」
「因爲和你相遇,我現在纔會站在這裏。」
「這是正樹先生還有絢子學姊教我的。」
「雖然不知道原因,難得大家同時想到同一件事,乾脆來想想戀愛也不錯?所以,我的論點就是戀愛也許是力量。」
護望向絢子。他不惜一切也會保護絢子,只要她希望,他什麼都願意做。
「戀(Liebe)?」
他總覺得……它聽得懂,即使用日語發言也一樣。
她以求助的眼神注視着驚訝的護等人。
學生會衆人之間掀起一陣騷動,甚至連海狼他們都動搖了。「咦?」汐音環顧大家,「我也一樣。」瑤子附和道,春照也說「……我總覺得有人正這麼問我。」其他人也紛紛同意。儘管明日香一臉困惑,希實子低垂着頭,但除了她們之外全員都有同感。
Ad astra也對護那句「Liebel有所反應,露出驚訝的表情。「嗯?沒錯。」艾梅藍齊亞和絢子纏在一塊,不解地歪歪腦袋。「謝謝。」護點點頭,重新轉向Ad astra。
「Ich、Iiebe、dich……」
——絢子沒事嗎?
年幼的他們緊握對方的手,同樣在不知情間拯救了彼此的心。也許開端是這兩個回憶的其中之一,也許兩者都是。他與絢子閃耀鮮紅光輝的日常生活揭開序幕,護內心深處萌生戀愛的預感。
「這——」艾梅藍齊亞呻吟着環顧光芒。
他們教導他,比亞特利斯是正確的、了不起的、美麗的事物。是回應人類意志的對等溫柔奇蹟。「我知道。」絢子停頓一下後回答,「絢子……?」正樹困惑地開口。正因爲是護才辦得到,他朝Ad astra露出溫柔的微笑,態度像面對朋友般理所當然。
不僅是單純的言語,護針對詞彙包含的感情問道。
衆人看向突然打破寂靜的瑤子。
「剛纔絢子非常沮喪,沮喪到我們從不曾看過的程度吧?」
大家當然都發現了。回想起剛進入東比大附屬高中時,不親近任何人的絢子,汐音感到胸口發熱。現在與當時截然不同。大家都很擔心絢子,守護着她——
「試着想想,世上能讓如此消沉的絢子打起精神的人,頂多只有護一個。事實上,她和Ad astra一起回來時,看來不僅燃燒着對Ad astra的對抗心態,也好好地打起精神了。護能夠拯救絢子。我認爲他的溫柔、堅強與愛,是足以拯救絢子脫離任何困難的力量。」
「那麼,我覺得戀愛是魔法~」
友香說道。
「第一次遇見絢子同學時,我很怕她~」
這也難怪,汐音心想。先不提她與摩耶、杏奈、瑤子這些從前就認識絢子的人,進高中後首度見到「魔女貝雅特麗齊」鷹棲絢子的人反應大概都一樣。大家多半都明白,絢子不是壞人。然而,面對頑固排斥他人的魔女,又有誰能親切相待?
「……的確。」八木雙手抱胸。
「那時她很危險。頭一年的時候,她總是散發出『別靠近我』的氣息。就連藤田都說過,剛認識時不敢和她輕鬆地進行身體接觸。」
美月露出微笑,「所以~」友香甩了甩辮子。
「戀愛是改變絢子同學的魔法~……不,是溶化她的冰霜的魔法?絢子同學的心一定沒變,不過,絕對是戀愛這種魔法讓她變坦率的!」
「友香交了男朋友以後,也變得比較會打扮呢?」
杏奈竊笑着吐槽,「……對呀~」友香忸怩起來。戀愛是讓人從痛苦中振作的力量,戀愛是將人變美的魔法。沒錯,汐音微笑地想。不只絢子,護與艾梅藍齊亞都是如此。
「戀愛是……」由良理屈膝坐在草地上,接着開口。
「戀愛是熱情。」
她將嘴巴埋在膝頭,沒回頭看汐音他們。
「根本不必思考,你們全都知道吧。存在於護與姊姊之間,能夠一瞬把雜念燃燒殆盡,令人沒餘力去想討厭、憂鬱之事的熱情,那就是戀愛。」
由良理小聲地補充一句。
「——因爲是護和姊姊,纔沒關係。」
「嗯?」
「明明只要快點下手破壞事情就完結了,你們真是天真。」汐音瞥了這麼嘲諷的冰雪一眼,仍然驚訝地環顧朋友們,微微一笑。
無論在難過、悲傷、痛苦的時候——
「……你懂日語?」約翰問道。
她剛纔十分擔心,真的認爲絢子可能就此崩潰。
「待在你身邊,很高興。」
再怎麼說,對護與絢子的戀情抱着這樣的期待是否太過奢求?「……說要破壞Ad astra……」然而,杏奈卻代替沉默的她說了出來。杏奈開完笑似的笑了。
這次八木像已然開悟般感慨地說。
「墜入愛河的人不斷去愛、不斷許願、不斷相信,因而變強一點點、變出色一點點,纔會是現在的樣子。」
「想實現?」
葛蒂銳利地眯起眼睛,獨自沉思。
「因爲是他們兩個,我才能接受。換成其他任何人,不好意思拿來舉例,但就算是艾梅藍齊亞學姊也不行,更何況是約翰那種傢伙,我絕對不要。因爲護站在絢子姊姊身旁,我才感到戀愛是美麗的。不是他們兩個,我就不要…………」
Ad astra坐在椅上,被護等人圍成一圈。它無視於他們的困惑,甩動洋裝裙襬下露出的纖細雙腳,開始使用還很笨拙的語言說話。
Ad astra睜開眼睛搖搖頭。
「真是的,小孩子就是這麼天真才麻煩。」
明日香客氣卻斬釘截鐵地表示。摩耶和龍照再度赫然回頭,哎呀?汐音心想。本來有點軟弱的明日香,有如此堅定的眼神嗎?
Ad astra雀躍地說。
「喔、喔~」
只有沉鬱地垂頭喪氣的希實子,是唯一的例外。
「這樣一來,我們就不必和小Ad起衝突了。」
「爲什麼你想待在我身邊?」
……爲了和護交談?
但現在一定沒事的。
「我想觸摸…護,想保護你。從我體內深處湧出的不可思議心情,來自同一個……地方,位於不明白之處。」
絢子的表情抽搐得更厲害了。
每說一句,它彷彿越來越適應。
「戀愛是……奇蹟。」
「我大概一直都想見護,但願你也是這麼想。」
「………不過,是什麼?想實現什麼?我搞不清楚。我……希望有人相信?希望有人許願?應該有答案,但我觸摸不到。那些東西都在同一個地方,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一些事。」
別看絢子那麼強大,有些地方卻相當脆弱。她就像絕不會受擦傷,但正面遭遇巨大沖擊時卻會輕易粉碎的鑽石。絢子因爲約翰的發言陷入自我厭惡,受到挫折而絕望,不得不離開汐音他們的危機近在咫尺。
如果是護與絢子,如果是至今以來跨越種種困難變得堅強的兩人,一定————
「與做爲總體的比亞特利斯共享知識與感覺……」
介意約翰以傲慢的俊美臉孔,要絢子「待在我身邊]
「————就說了不是你的!混蛋~~!!」
「我喜歡護,護是我的。└
Ad astra朝護伸出手,拚發出想抓住夜空的星子,試圖獲得無法觸及之物的拚命氣息。它的手觸摸護臉頰,像普通女孩般纖細。
此時,Ad astra第一次對護以外的人說出口語。「還問我……幹什麼!」絢子捂住額頭蹲在地上發抖,但不服輸地奮力抬起頭。
春照戰慄地向後仰,汐音不禁爆笑出聲。她迎向大家的視線,悄悄閉上雙眼。汐音知道。護與絢子。戀愛。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胸中逐漸充滿溫柔的確信。
爲什麼Ad astra只對護展露如此幸福的表情?Ad astra說它也不知道,但它究竟爲何對護產生可能是「戀愛」的感情——?護進一步發問。
什麼嘛,原來大家都有一樣的預感?
護戰戰兢兢地對不安的Ad astra開口。一想到「我正在和比亞特利斯說話一護就有種彷彿小鹿亂撞、彷彿很惶恐的不可思議感覺。他瞥了絢子一眼,她有力地點點頭。
汐音眨眨眼,「……因爲是他們兩個……」由良理重複一遍,顯得有些沮喪。啊啊——汐音意會過來。儘管性格彆扭,她是個溫柔的女孩。這次最擔心絢子的人,說不定就是由良理。她想必很介意約翰的臺詞。
「這話是沒錯,不過在我眼中,戀愛不必扯什麼長篇大論也不必列出一堆理由,只要純粹去愛不就好了?即使是單戀也無所謂。惹人疼愛、好可愛,這種白然的心情就是戀愛。這麼想就夠了……」
「你所說的心情,是什麼樣的……?」
戀愛是什麼?這不知爲何突然閃過大家腦海的問題,真是個美好的疑問。汐音帶着微笑仰望夜空,一陣舒服的風輕輕吹過,攪動盛夏的酷熱。
她對上大家的目光,在夏日祭典後首度相視而笑。
「哪一方受傷時另一方就會有力地守護他,而反過來也一樣,你們不覺得他們是無敵的情侶嗎?如果不是奇蹟讓他們結下這道深深羈絆,那又該是什麼?」
*
當護向它發問,Ad astra的眼睛高興地亮起來,護與絢子同時面面相覷。既然它能以接近人類的感覺問答的話……!護一股作氣轉頭面向Ad astra。
哼哼,冰雪得意地挺起胸膛,愛德華·巴雷爾笑咪咪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它喜歡護的感情,等於比亞特利斯的感情?這孩子的意志也是比亞特利斯的意志?真不敢相信,這孩子果然是解開比亞特利斯真面目的鑰匙……?」
「它就連德語都只有幼兒程度的會話能力……纔對。Ad astra是藉着剛纔與比亞特利斯網路的通信——……吸收了大略的語言型態?」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美月同意道。
「你不也沒交過正式的情人嗎?畢竟是單戀嘛。」
「護是我的。」
「說戀愛是奇蹟,真是相當羅曼蒂克的回答啊,妹妹。」
無論面對什麼困難,相思相愛的他們必能克服。戀愛一定是喚來幸福結局的奇蹟之力。比起正樹、比起葛蒂、比起比亞特利斯,汐音想先相信他們……相信護與絢子之間的羈絆。
「——好痛。」
「——這番話由八木學長說來好有說服力……」
「護是我的……」
「對護感覺到的…心情……讓我想到、戀愛(Liebe)這個字。可是我不明白,我不明白。這是什麼?從我不知道的地方產生的、心情。戀愛是什麼東西?和我的心情…一樣嗎?」
乓!絢子扔出花瓶砸中它的頭側。「絢…絢…絢子學姊…Ad astra!」護驚呼一聲,正樹看着Ad astra保持坐姿直接朝側面倒下,佩服地說「絢子……你學到利用道具啦。」「等等,貝雅特麗齊!」艾梅藍齊亞慌張地喊。
她乍看之下很美的女神微笑,是多麼可怕。「——嗚。」護和艾梅藍齊亞同時呻吟,Ad astra卻毫不在乎、憐愛地重複道。
絢子鼓起通紅的腮幫子。
「我來自何方?我爲什麼在這裏?爲什麼誕生?我想實現。可是,爲什麼我會這樣想?我只是…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想實現————」
冰雪無奈地聳聳肩。哼!由良理可能含着一絲淚光的眼眸瞪向她。「戀愛可不只有美的一面喔?」冰雪臉上浮現嘲笑大家的笑容說道。
不過,雖然剛纔打從心底感到不安——
「呵、呵呵。」絢子掛着恐怖的笑容緩緩邁開步伐,似乎已到達忍耐的極限。護和文梅藍齊亞冷汗直冒地僵住,絢子不知爲何拿起放在附近的花瓶。Ad astra幸福的口吻成了最後一擊。
「你從剛剛開始,到底在幹什麼?」
「看到護與絢子那副活像在看扁世界的甜蜜樣子,我猜Ad astra失去戰意,放棄對絢子出手吧?」
「我不太懂,可是,我想待在護身邊。」
「真狡猾。我覺得,他們現在可以輕易跨越任何重大的困難。戀愛就是引發奇蹟的力量。這麼一想,呵呵,或許有點像比亞特利斯——」
愛德華·巴雷爾嚇了一跳挑挑眉頭,但美月只是呵呵笑着。「戀愛的力量可是百萬倍。」瑤子說道,「有這麼大的力量,感覺上的確什麼都辦得到。」龍照表示,「總覺得有點不甘心」由良理說,「……我碰到問題時,也是他們設法解決的。」明日香點點頭。
「無論如何,他們一定會做出不後悔的選擇。」
「——」
「……看到那兩個人,我總覺得什麼都辦得到嘛。」
「你說你對我的——可能是『戀愛』的感情來自同一個地方,是什麼意思?和什麼東西來自同一處?」
但Ad astra徹底無視,約翰臉頰一陣抽搐。它別開臉龐,似乎無意與約翰會話。「我可沒教它日語喔。」儘管不算代Ad astra回答,正樹這麼說道。
「我說過相信這孩子,但這是兩碼子問題!!」
「小…小Ad……?」
Ad astra閉上眼宛如吟唱咒語般回答,似乎不是針對護他們而問。
由於Ad astra斬釘截鐵地斷言,護心中一驚轉動視線,絢子面帶笑容太陽穴痙孿的身影映入眼簾。
「——我是誰?」
賭上全身全靈徹底守護絢子的護,和受傷的絢子單獨走向庭園。他絕對能拯救絢子的心,不必擔心。無論是Ad astra、約翰他們的問題都一樣。足以令汐音等人都有這種感受的戀情若非奇蹟,到底是什麼?
Ad astra朝側面倒下,首度抱怨道。可惡!它的金眸恨恨地盯着絢子,拿起落在附近的花瓶碎片扔了回來。「啊嗚!? 」絢子喫了一擊,「啊啊——Ad astra!? 絢子學姊!!」護這次驚呼道。
汐音睜開眼露出微笑,有人——大概是杏奈「咻~!」地吹了聲口哨。「就是它!」美月高興地一拍手掌。汐音望向宅邸,再度想着受傷的絢子。
「或許是吧。」摩耶面露苦笑,他後面的龍照憂鬱地悄悄垂下眼眸輕聲呢喃「——所以,我們必須堅強。」他說的大概沒錯。汐音也回憶起自己失戀的經歷。
「…………」海狼保持沉默。
「我想跟你好好談話。」護一再說服之後,Ad astra終於放開了他。比起能夠以會話進行高度溝通一事,Ad astra有積極對話的意志似乎更令約翰和正樹驚訝。
宛如在不知不覺間煽動絢子的煩躁。
「——嗚!? 」
——……希實子?
「我瞭解你的心情!非常瞭解!可是!Ad astra好不容易安分下來,像…像這種挑釁的行爲……」
「這種不可思議的心情。」
「嗯。」摩耶微笑道。
說不定他們兩個————汐音將腦中浮現的話語吞了回去,對自己露出苦笑。這未免太亂來了。護和絢子應該都不想破壞Ad astra,比誰都熟知比亞特利斯奇蹟的兩人,說不定能找出比破壞更不遺憾的方法。
「……我剛剛也試着思考,也許就像龍照說的一樣,我們必須堅強。戀愛是成長,比其他任何事更能促進人大幅成長的溫暖契機。」
「什麼叫護是我的!別得意忘形了!」
「絢子,你美麗的臉蛋又多出新傷了……」
絢子和Ad astra都沒聽見約翰的嘆息。啪啦啪啦!兩人之間蹦出比「Whoracle」更加激烈的勁敵火花。「……話說回來!」絢子拉高嗓門。
「你的目的不是我嗎!? 」
「咦————」
Ad astra動作軋然而止,大約十秒鐘後連連搖頭。
「不對,否定。我想要的容器,沒那麼寒酸。」
「寒…寒酸——!? 」
一道龜裂劃過絢子美麗的臉龐。Ad astra果然沒將絢子視爲「容器一或許值得高興,但絢子發出的殺氣卻更加……「而且……」Ad astra不高興地問。
「爲什麼,你叫我別碰護?」
「那……那是……」
不只是護,絢子好像也注意到正樹與葛蒂他們的目光,霎時面紅耳赤,別開視線扭捏了一會。「那是?」不過當Ad astra催促,她放聲怒吼。
「因爲我是護的戀…戀…戀戀戀——戀人…戀人!!」
「戀…人…………」
Ad astra靜靜地在口中品味這個字眼,突然沉默不語,想必正陷入沉思,試圖理解詞彙的含意。它沉思時,周遭的比亞特利斯漫開漣漪。
不久之後,Ad astra拉緊眼角。
「——意思是說,護是你的『東西』?」
「嗚,這個,呃…………」
絢子忍不住轉開閃動着迷惘的眼眸。
「…………不、不對,不是的!」
「剛剛那一瞬間,你是不是有種衝動想要同意……?」
比起葛蒂與護他們,Ad astra突然脫口而出的臺詞更讓它大喫一驚。它露出動搖與混亂的眼神仰望着葛蒂,不明白自己爲何這樣說。「喔?」不過,只有約翰和正樹浮現好奇之色。
「只要有容器,我大概什麼都能明白,再也不會有明明知道卻不知道的事情。只要有容器,我可以思考許多事,找出答案,一定能弄懂這份心情跟一切……」
Ad astra訴說的聲調太過迫切。
「……要是我得到那個容器,護會怎麼看我……?」
一個交雜憐憫與輕蔑的聲音對它說道,始終神情嚴厲的葛蒂開口。她顧忌地看看約翰和正樹,透出一絲猶豫,但似乎已有所覺悟。葛蒂彎下腰告訴Ad astra。
「護……!」
Ad astra愣住了。
Ad astra補充道。
他的腦海中浮現許多比喻。戀愛或許是力量,或許是魔法。或許是熱情,另一方面也可能如利刃般傷害自身與周遭。也許能單純的說憐愛的心情就是戀愛,包含一切來說,戀愛說不定近似奇蹟。但是……
「我明白你想求知,但傷人是不對的。」
她就此陷入沉默。或許想到種種念頭,絢子雙頰泛紅。「戀愛……」艾梅藍齊亞中也欲言又止,有點難爲情地扭扭身軀。「沒有人知道……?」一片鴉雀無聲之中,Ad astra不服氣地開口。
「——不要。別討厭我。」
護還是無法立刻回答。
「……那個,你所說的『容器』————」
「我只認識……我自己?」
——說真的,Ad astra爲什麼……
Ad astra的眼眸悲傷地搖曳着,沮喪地沉默了一下。護思考着它感受到的不安。一無所知地醒來,被拋進廣闊混沌世界的Ad astra是多麼不安。「——所以……」它繼續道。
爲什麼?護驚訝得倒抽一口氣,但一瞬間立刻回神。因爲當葛蒂靠近說話時,Ad astra眼中浮現令人背脊發寒的敵意。
「一定會,Ad astra……!」
絢子瞄了護一眼,彷彿很迷惘又有點害羞地垂下頭。「……!」Ad astra產生反應,「……我知道。」絢子重複一遍,卻爲難地皺眉。
「我需要……容器。我想知道。我…我…我——」
「————我明白了。」
「無法原諒……我……?」
「拜託你,我不想和你起衝突。如果你也……不想跟我起衝突,希望你答應我別對容器出手。我希望你放棄得到那個容器的念頭……」
一想到這裏,護的掌心滲出汗水。護不想和Ad astra、和比亞特利斯正面衝突並破壞它。他希望它能瞭解,也試着讓它瞭解。Ad astra臉上浮現混亂之色,最後悄聲問道。
「拜託你,Ad astra。別讓我……討厭你。」
護用力抱緊她,就像擁抱着絢子那般。如果Ad astra等於比亞特利斯,它不可能不瞭解——終於,Ad astra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放開了護。
聽到被它當成「容器」盯上的絢子這麼說,不知給了他多大的支持。選擇破壞Ad astra,明明更能保障她的安全。
「我不想討厭你。」
「可是——那個……所…所謂的戀愛是——」
「我是這麼想的……」艾梅藍齊亞沉穩地開口。
Ad astra纖細的身體顫抖着,看來泫然欲泣。「我……不要。」Ad astra重複道,光芒不規則的閃爍,大氣噗通噗通地扭曲起來。突然間,隨時可能爆發的壓迫感刺痛肌膚。
噗!約翰嗆到,「——啥、啥!? 」艾梅藍齊亞發出驚呼。「……要試着當容器看看嗎,約翰?」正樹小聲地間,「……玩笑開得太過火了。」約翰浮現青筋。
「我不知道——」
「你會……討厭我嗎?」
一般而言,護當然不可能完全理解Ad astra的孤獨與痛苦,但透過無數爲悲傷騷動的比亞特利斯,實感直接傳入他體內。我不知道,我想知道,非知道不可,好寂寞、好痛苦——對Ad astra的衝動感同身受。
Ad astra的表情一動。
儘管如此,絢子仍做了選擇,說出「我也相信]
「我不明白。這種心情,是我不知道的心情。戀愛、戀人是指什麼?護知道嗎?爲什麼要談戀愛?我究竟爲什麼會喜歡你?這是戀愛?」
——對我有這種反應?
「是我很珍惜,比起任何人都更……珍惜的對象。因爲有她,纔有現在的我。光是想着她就讓我幸福,一想到失去她就令我痛苦。她就是——那麼重要。」
「肯定,我不會出手。我不要護討厭我……」
「那麼……你不知道自己爲什麼以這個外型出現嗎?這外貌不是你自行選擇的嗎?」
外貌——?護驚訝之餘,這才首度察覺。「啊……」絢子也輕喊一聲,發現Ad astra的容貌像誰。她們並非相似到如出一轍的程度,別說頭髮與眼睛顏色,五官在細部也有許多差異。不過就近比較之下,它的輪廓、眼角與鼻樑顯然——
Ad astra聽從了護的話————
「沒錯,重要。要是你傷害了她……我無法原諒你。不行,Ad astra。你想要的容器,是我想保護她不受世上任何危險傷害的人。」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Ad astra。」
艾梅藍齊亞拋了個白眼吐槽,「…………」絢子看來很難爲情。「不對?」Ad astra歪歪頭,危險的敵意已煙消雲散,彷彿在求救的金的目光貫穿他們。
噗通……周遭的比亞特利斯感應Ad astra的膽怯與悲傷,發出不穩的脈動。大概是動搖吧,Ad astra蜂蜜色的髮絲沙沙——扭曲,戰戰兢兢地問。
護近距離目睹Ad astra的表情掠過近乎絕望的裂痕,點點頭。他並非爲了說服才這麼說,而是事實如此。
「所以,我想要容器……好知道一切。」
「可是……」
護打從心底想救它,就像比亞特利斯的奇蹟拯救兒時的他免於絕望。
「護拜託我!? 說啊、說啊,什麼都行!」
「……絢子學姊!」
咦……護與絢子嚇了一跳,Ad astra點點頭,沙沙——伸出還不穩定的右手指向約翰。
有短短一瞬間,它的身體像收到雜訊般亂了調。
約翰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抱歉,是我沒解釋清楚。其他人也一樣,誰都不行——不能傷害人!」
Ad astra出現戲劇性的反應。她飛撲而來,觸感遠比剛纔朦朧得多。Ad astra動搖得無法保持形體,渾身各處如煙霧般紊亂。飄蕩的光芒帶着高熱燒焦大廳。「護……!」絢子驚呼,但他現在沒辦法回頭。
護所說的既是Ad astra,也是做爲總體的比亞特利斯。他相信比亞特利斯的意志,不會傷害他最珍惜的絢子還有同伴們。不知是透過言語或是比亞特利斯,某些意念傳達過去,Ad astra環抱着護的手臂震了震。
「吉村護?你又想白費工夫——」約翰說到一半,「哥哥,請……請再多等一會。護和貝雅特麗齊一定……」艾梅藍齊亞拉住他的手。護看看絢子替自己打氣,做個深呼吸。
希望只要坦率地相信比亞特利斯,必定能得到回應。
「……Ad astra,你就連對自己都還一無所知。」
「你知道嗎?戀愛是什麼?」
「…………嗯,我會。」
「——護。」絢子以手臂輕戳他催促道,護點點頭,望着Ad astra。「我也想相信這孩子。」
「——住口,約翰。」
護回過頭,雙方不約而同地露出笑容。他想起現在正當着別人的面,忍下擁抱絢子的衝動——結果絢子主動抱緊了他。她得意的笑着,朝約翰與正樹拋去勝利的眼神。「……怎麼可能?」約翰呻吟道。
再……?護沒有餘力覺得不可思議,牢牢地回抱Ad astra紊亂的身軀。
即使對一無所知的Ad astra如此說明,到底能給予它多少真實感?這種說明能夠徹底傳達護與絢子感受到的思念嗎?
Ad astra說出成爲騷動起源的動機,眼中沒有惡意或敵意,只有混亂與直率的意念。
Ad astra的眼神太過認真。
護慌忙擋在Ad astra和約翰之間。
「只要有容器?總之,就是篡奪絢子的身體和精神吧。」
萬一Ad astra真的企圖對絢子不利,護就再也無法肯定的角度看待它。不只Ad astra,想必連比亞特利斯本身都一樣。因此他打從心底祈禱,希望比亞特利斯別背叛人的思念。
「因爲護能夠溫柔地緊抱住它,才受到Ad astra——不,是比亞特利斯的喜愛吧?和我們……不同,並非單純的比亞特利斯感應才能出衆而已。」
「終究是不受控制的比亞特利斯,只有破壞一途嗎……區區人工生命,沒想到有我來當你的對手吧?」
「拜……託……?」聽到他的話,原本低着頭的Ad astra歪歪腦袋,然後——臉龐如花朵綻放開迸出光采。
「護……」他聽見絢子的呢喃。「……那…那個,很抱歉在這種嚴肅時刻開口,不過這番話聽了連聽衆都有點難爲情耶。」艾梅藍齊亞呻吟道。「真是聽不下去。」約翰笑了。
「……我是背叛者?」
「不要,不要……護。」
「重……要?」
「說啊!我會實現護的願望!」
「很遺憾,看來果然只能破壞Ad astra了。吉村護,你無聊的嘗試只是浪費時間。好了,讓開——」
「不要,不要,不要!別討厭我,別再拋棄我了,護!」
儘管周圍的光芒仍殘留肆虐的餘韻,它明確地表示。
「既然如此,Ad astra——」
不是破壞,不是爭執。
「請等一下!不行,這樣也不行!Ad astra!」
「——背叛者。」
「一定有關聯。」
因此,護無法輕鬆回答。讓Ad astra重新意識到「戀愛」一詞的絢子似乎也一樣。Ad astra的視線轉了一圈,停在自稱是「護的戀人」的絢子身上。
護儘可能以最溫柔卻強而有力的聲調說道。
「什…麼……?」「靠着和比亞特利斯對話解決問題……?」約翰和正樹愕然不已。葛蒂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Ad astra……!」護雀躍地喊。
「我覺得,它們的根源是共通的。如果知道我爲什麼、爲什麼對護有這種感情,說不定就能串起我不明白的一切。我想知道,不知道的話,我恐怕永遠都無法成爲我——」
「我有一件很重要、真的很重要的事想拜託你,你願意聽嗎?」
「我想要容器。」
萬一Ad astra回答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絢子—
絢子強硬地打斷他的話,「——絢子。」約翰也不禁停止動作。「絢子……約翰是爲了你的安全……」正樹剛剛開口,卻被她搖頭拒聽。這段期間,護彎下腰注視着Ad astra的眼眸,葛蒂和艾梅藍齊亞在旁守候。
不去否定一路以來相信的事物。
「我……知道。」
「沒辦法,用那個湊合一下吧。」
「可是!可是……護,可是……」
Ad astra困惑地不知所措。
「可是,我需要……容器。」
它的金瞳再度浮現激烈的動搖,肩膀一帶開始晃動,亂與動搖使它的身體又出現劇烈的亂流。殘留着激情餘韻的不穩定光芒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鳴聲,「難道——」艾梅藍齊亞不禁警戒起來。
護也感覺到了。
「我想知道……沒有容器,什麼都無法知道。護。」
周圍的比亞特利斯反映出Ad astra的焦慮與不安。想要容器,卻害怕遭到護厭惡,不能對容器出手,不能對任何人出手。那麼,Ad astra無法知道?Ad astra想知道。我無法得知一切非知道不可的事?非得遭到護的厭惡?
——我……
——我討厭那樣!!
聽見Ad astra心中悲鳴的瞬間,白光迸出火花,護的臉頰寒毛倒豎。Ad astra心靈的動搖產生共鳴,龐大的力量足以和絢子與約翰的比亞特利斯控制匹敵。
空氣如浪濤般劇震,肉眼看不見的壓力襲向所有人。
「————!? 」
約翰和葛蒂幾乎是以條件反射張設保護所有人的障壁,「嗚……!」卻無法在剎那間全數擋下,被看不見的力量逼得跪倒在地。連約翰和葛蒂都支撐不住,護、艾梅藍齊亞和正樹更是如此。絢子是唯一的例外。
受到原版「Whoracle」完全守護的她一瞬間呆然佇立原地,隨即面現厲色地怒喝。
「住手,Ad astra!」
她放聲大喊,話聲充滿斥責孩子般不由分說的強悍與威嚴。Ad astra反射性地嚇得肩膀一抖,恢復神智,護也跟着呼喚。
「不行,Ad astra!我不是說過,不可以傷人嗎!求求你……!」
他沒有拉高嗓門。透過比亞特利斯,Ad astra應該能感受到護的憤怒與懇切的願望。它瞪大金瞳,不知如何是好,看來那不是Ad astra有意識下的行動。「嗯……!」它痛苦的呻吟,拚命試着控制失控的比亞特利斯。
也許是無法承擔負荷,Ad astra半身出現亂流。
一瞬之後,光芒爆發性地膨脹……消失。剛纔幾乎壓潰他們的壓力消滅,Ad astra纖細的身軀在殘光中昏迷倒下,絢子衝過去接住了它。「啊!」護不禁驚呼,絢子和Ad astra都沒被排斥彈飛。看來在失去意識時可以接觸它。
護和約翰互不相讓地瞪着對方。「約翰選擇支配利用比亞特利斯——」摩耶開口,「護和絢子選擇相信比亞特利斯,對等相待?」汐音接着說道。
「不過……她還真是個愛撒嬌的孩子,簡直就像貝雅特麗齊。」
他投注了與世界同等巨大的愛情,向她微笑。
一說出她的名字,護感到顫抖的胸膛猛然發熱。自己拯救絢子受傷心靈的事實,以及絢子跨越軟弱的高貴,令他的靈魂咆哮。絢子學姊、絢子學姊、絢子學姊……!
約翰加深笑意。
「這是什麼意思?」
聽到約翰的呢喃,護等人回過頭。「真遺憾——」汐音正想諷刺,但約翰並未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咦…咦……?」由良理本來想得意洋洋挺起胸膛,也困惑起來。
當然,絢子傷口還在心中。有生以來首度經歷的挫折、令她不禁大哭的自我厭惡和絕望不可能被輕易忘懷。記憶像漆黑的膿血般淤積在絢子心中,縱然如此,她仍明確宣言。
心臟噗通一跳。
「我們知道Ad astra所說的『戀愛』是什麼。雖然很難靠言語來傳達,但我和護一定能設法告訴她的。有我們全部人在,可以教導她更多其他的事物。如果Ad astra在我們幫助下學到知識……」
「——我剛剛大概……也想到了同一個念頭。」
絢子接受了護的祈禱與心意,不再恐懼來自大家的關愛,承認自己可以被愛。就像昔日拚命追逐絢子的護一樣,將他人給予的溫暖化爲力量與成長——
儘管對手是怪物般的高手,他們在夏日祭典上幾乎被「對抗終點」一人擊潰是不爭的事實。「這……」當時扶住絢子肩膀的摩耶眼中蒙上陰影,「摩耶。」絢子制止道。
絢子彷彿隨時會哭泣,忍住猛然湧上的情緒——一瞬之後回以微笑。
「要是你們反對解除我的『Whoracle』,那也無所謂。」
「……你說什麼,艾梅藍齊亞?」
「如果Ad astra會乖乖聽你的話,說不定——」
「別擔心,沒問題的。我和大家都不惜一切也會保護你,就像當我們碰到困難時,絢子學姊一定會幫助我們的一樣……絢子學姊。」
絢子環顧衆人,冷靜地說明。
「你們會——」
「沒有要硬是忍耐。」
「你們會……」
「無聊的戲言。」
她多半正回想起有生以來一直承受的嫉妒與忌諱目光,想起父親叫嚷「怪物!」的聲音,想起疏遠的母親,拚命想跨越那些傷痕。
「我現在站在絢子學姊身旁,和你面對面。因爲有比亞特利斯給予許多奇蹟,我才能站在此地。不相信比亞特利斯,我又該怎麼做——!」
「約翰,這次的經歷讓我清楚,我……沒有你評價的…沒有我自己以爲的那麼強大。」
「Ichliebedich」
「哇~」學生會的成員們回到屋內,驚訝地望着一團亂的大廳,但聽到護他們不破壞Ad astra的決定後,紛紛露出「我就知道」的安心表情,令護很開心。大家都不是能毫不在乎地破壞Ad astra的人,也相信他們會找出破壞以外的道路——
約翰冷冷地環顧護他們,魔王的眼神光憑注視就有威嚇的力量、強迫他人敬畏與服從、着魔與迷惑。然而,現在再也沒有誰感到恐懼,即使微微發抖,也無人從約翰身上別開目光。
約翰俯望着Ad astra。
「——嗯?」
護狠狠瞪着約翰。
護聽見在他與絢子身旁沉睡的Ad astra幸福的打呼聲。由約翰他們創造,卻因爲不聽從他們的意思行動,就面臨被破壞的處分,只爲了供人利用而誕生的有生命比亞特利斯——
「——只要認真地講,她果然聽得進去嘛。」
「這有可能實現嗎——如果不必破壞Ad astra,我當然很歡迎,但我實在不能同意讓沒有防備的絢子曝露在Ad astra眼前——」
「你該居住、生存的地方不同,將無力的你留在那裏,也只會傷害周遭的人——」
「這孩子不就沒必要拿人類當『容器』了嗎。怎麼樣?正樹、約翰……你們有什麼異議嗎?」
Ad astra躺在沙發上睡得正酣,比亞特利斯之光不時隨着它翻身的動作閃爍。它在作夢……嗎?護心想。Ad astra正在作夢?比亞特利斯作的夢?
「Ad astra想知道自己不明瞭的許多事。爲了求知,非得知道不可————這多半是爲了傳達比亞特利斯意志而誕生存在,Ad astra的命題。」
「保護……我嗎?」
「原來如此。」約翰優美的笑了。
無視於約翰俊美的臉孔扭曲,「所以——」絢子回頭面對大家。護沒有看漏,她清澈的眼眸一瞬間……只有短短一瞬間閃過膽怯的影子。艾梅藍齊亞、摩耶、汐音、由良理和其他人大概也沒看漏。
絢子隨着嘆息笑了笑。
護與絢子眨眨眼,互望了一會。當兩人彼此放鬆表情時,「你們打算怎麼辦?」不知不覺間走來的約翰皺起眉頭。護和絢子都沒有迷惘。絢子不再膽怯地迎向他傲然俯望的青瞳,明確地命令約翰。
「也許只差一步,再有某個齒輪脫軌,我就會求助於你。不過,狀況沒有發生。護他們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弱小,比起你,我選擇信賴他們。」
護並列在絢子身旁回答。
「我也一樣,護!」
他正面迎向正樹的目光。
絢子露出微笑掩飾膽怯,僅僅閉上雙眼。
「絢子學姊。」護走過去呼喚,絢子點點頭。
「我是說,讓我的感應能力保持被『Whoracle』封印的狀態也無所謂。不然的話,你和正樹也不會接受。」
「絢……子學姊。」
「Whoracle」的功能是無效化比亞特利斯中包含的意志,這代表着?
「她昏倒了,大概是強行壓抑自己力量的負荷太大——你的怒斥發揮了效果。儘管不知道原因,這孩子真的非常喜歡你。」
「破壞Ad astra是最適合的方法,你們爲何不肯接受?否則的話,我怎會想破壞寶貴的研究成果。只因爲那是最好的法子,我才那麼做罷了。你們到時可別後悔說,早知道就別多管閒事,照着我的話去做就好了之類的。}
「——既然是命題……」聽完她的說明,正樹面露難色,其中也摻雜了對於護他們會怎麼做,Ad astra將有什麼變化的興趣。比起否定,他更像在期待他們的回答。
絢子回答得太過乾脆,「……無所謂是什麼異思?」約翰訝異地問。絢子大膽地笑了,她的笑容太美麗也太強,護看得着迷,心跳穩穩地搖動着。護忽然間充滿自豪的確信,全身幾乎顫抖。
「我一直相信比亞特利斯的奇蹟。」
「叫大家過來,沒有必要破壞Ad astra。」
絢子睜開眼,用顫抖的嘴脣發問:
絢子甩甩充滿光澤的長髮,眼神卻毫不動搖。
沉靜的俊美轉化爲露出利牙的猛虎。
「你好像徹底被吉村護傳染了——也罷。既然說得自信滿滿,那就交給你們吧。不過吉村護,你可別誤會了,別對等的看待Ad astra。」
約翰輕輕舉起手,掌心冒出火焰。「——!? 」一股支配周遭的驚人感覺,同時令他們身體緊繃。足以一擊打倒「對抗終點」的比亞特利斯控制——但約翰一握拳,火焰沒留下任何比亞特利斯感應的餘韻乾脆地消失。
護溫柔地握緊絢子戴着機器的右手,「Whoracle」靜靜地發光。她的手很纖細,剛剛纔第一次伸向他們尋求依靠。護緊握着她的手拉至胸前,從近距離下注視絢子的眼眸。
「沒…沒有,總之,太好了。」
「由我們來教導她不就好了?」
「別忘了Ad astra昏迷前的失控。對等的接近?太可笑了。絢子,和我比肩率領最忠實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近乎無限的你,應該有所實感纔對。比亞特利斯並非用來相信、共處的東西,它們必須有人控制,受到完美的掌控支配。」
「……護。」絢子扶着Ad astra開口。
絢子走向沙發,撫摸睡夢中Ad astra的額頭。啪嚓!兩者的接觸僅僅一度迸出微弱的火花。只要Ad astra沒有完全覺醒,「Whoracle」不會拒絕它。
「我可以……依靠大家吧?戴着『Whoracle』的期間——」
護守護着Ad astra回答。
葛蒂指向正樹與約翰。
「沒錯。」正樹承認道。
「我再也不會無意義地害怕護或大家爲了我而受傷。」
「要Ad astra——忍耐想知道的衝動,不就更加困難?不論怎麼處理,我看它遲早會追求像絢子,或是約翰、『銀之瑪莉亞』這樣的容器吧?你們說不要破壞Ad astra,那該如何讓它忍耐想知道的念頭?」
「包在我身上!!」
「萬一護爲了不想看我受傷而離開我,我會無法承受。就像我想保護大家一樣,大家一定也想保護我。大家是在明白一切的前提上,希望待在我身邊……我再也不會困惑了!」
約翰不敢相信地搖搖頭。
「——你準備怎麼處理『Whoracle』?」葛蒂以相當接近常態的語氣問道。她也像正樹一樣測試護等人,對他們的應對很感興趣。
「絢子學姊……!」
「——比起我,你選擇依賴吉村護他們嗎?」

護帶頭強而有力地回答,「那是當然,貝雅特麗齊!」艾梅藍齊亞拿出最宏亮的聲音說。「喂喂,你以爲我們都認識幾年啦。」「真愛逞強!要人家說幾次才聽得懂!」摩耶和汐音各自笑着表示。「看我把膽敢打姊姊主意的笨蛋痛扁一頓!」由良理握緊拳頭,「事到如今才說這些幹嘛!」其他人當然也有的發笑、有的傻眼。
「Ad astra想知道許許多多的事。雖然我們也有很多不懂的東西,至少還是能幫助Ad astra求知——何況……」
「Ad astra說過,只要知道『戀愛』是什麼,或許就能把一切串連起來。」
「不知道就無法完成自我,因此作爲求知的手段,Ad astra纔想要容器——否則的話,當所有意識投向思考時,Ad astra可能無法維持自己的身體。」
膝蓋着地的艾梅藍齊亞拍拍胸口,「……話說回來,那力量好強大。」葛蒂放鬆下來一屁股坐倒,擦擦汗水。「Ad astra本身還不成熟。」正樹說道。大廳的椅子與傢俱全都東倒西歪,看來暫時無人受傷。
……爲了求知?護思考着,感到答案落入胸中。Ad astra尋求容器,是爲了解開連自己也不明白,模糊恆亙在胸口的疑問。說不定……
「——護告訴了我,我再也不會……」
約翰在笑,臉上浮現美得令人發寒的魔王笑容。「約翰……?」連正樹都驚訝地呼喚,約翰卻沒理會。如果想保護絢子……他繼續道:
抱着Ad astra的絢子口氣顯得有點疲憊,表情卻很溫柔。無論如何,Ad astra遵守了約定。它沒有對絢子出手,當比亞特利斯與它爲了求知想要容器的想法共鳴失控時,也拚命壓抑力量——
「你說真的嗎?難道你不明白?」
「比亞特利斯是該受控制的力量,也是該由我們使用的物質,匍匐在強大精神前由人引發的奇蹟。不是對等的。別談什麼相信的幻想,若不用明確的意志支配,比亞特利斯只是失控的能源——吉村護。」
「看來吉村護——不,你們全體都有覺悟,不惜受傷也要留在絢子身旁。但現實又是如何?忘了幾小時前發生的事嗎?你們沒有保護好絢子,是個事實。你們的力量不夠。」
「你打算相信Ad astra的約定,脫掉機器?這麼做的話,我看那邊的兩個人還無法接受吧?」
護與正樹面對面,對等的提出意見。在絢子身旁,試着說服憧憬的「那個人」。突然間,護感到這件事本身就像奇蹟一般。
她好像想到了什麼。護赫然回頭。
「比起絢子的安全,你更在乎你對這個不受控制的比亞特利斯所說的天真戲言?對你而言,絢子的重要性只有這點程度嗎?」
絢子無言地加重握住護手的力道。「絢子,你……」正樹輕聲呢喃,聲音裏帶着迷惘。
約翰這次也明顯露出嘲諷的笑。
「我暫時不破壞Ad astra,觀察一陣子。你遲早會重新體認自己的無力,吉村護————」
他拋來大約半年前,護與絢子的心幾乎崩潰時一樣傲慢又充滿自信、無所畏懼的眼神。護與絢子也笑着回應,和半年前只能勉強保住內心的時候不同了。那是經過許多事件,進一步認識許多感情,足以跨越任何困難的堅強眼神——
*
月色很美。如此沉着的月色,或許正適合替從夏日祭典到「對抗終點」來襲、Ad astra降臨的激動之夜做個總結。在大家都入睡的深夜,希實子受到從窗外射入的月光邀請,不經意地走向庭園,吹着清涼的夜風。
「……爲什麼?」
沒有任何人聆聽的呢喃自然地脫口而出。她仰望着月亮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回到大廳時,比亞特利斯失控造成的亂象。她渾身一冷,雙臂抱住身軀,拚命忍着別當場蹲下來。
「爲什麼大家……爲什麼…………?」
對希實子來說,今天真的是自從許久前失去左眼那天以來最糟的一日。從祭典會場回到絢子家時,她也拚命隱藏身體的顫抖。那一刻,自己到底爲什麼……
當護他們與「對抗終點」戰鬥時,自己怎會有試圖控制比亞特利斯這種膚淺念頭……?
不,還不只是想到使用比亞特利斯控制,造成愚蠢的失敗。一開始要是她沒求救,沒大叫「吉村學長救我!」這種沒頭沒腦的話,就不會發生那場千鈞一髮的衝突。
就結果而言,「對抗終點」撤退,也沒有任何人受重傷,但希實子知道這僅是僥倖。
對手可是「對抗終點」在絢子不能控制比亞特利斯的狀況下,一步,真的只差一步,絢子、艾梅藍齊亞、學生會的大家,還有護很可能i
她不該呼救的。
也不該試着依靠比亞特利斯控制。
「…………」
希實子睜開眼。
「————!」
她隨着竄過全身的衝動,全力捶打地面。
無數次無數次,一再重複重複。
大家吵吵鬧鬧笑容以對的艾梅藍齊亞歡送會。
視野一陣扭曲,從體內滲出的悲傷、悔恨、絕望自希實子眼中滴落,冰冷地打溼傷痕累累沾滿血跡的右手。她直接蹲下來,咬住嘴脣拚命壓抑哭聲。應該看不見任何東西的左眼,浮現父母被打飛的身影。
明明正是那「不受控制的比亞特利斯」,連根奪走了種種事物……!
「大家、吉村學長、鷹棲絢子學姊究竟爲什麼——!」
承認吧。夏日祭典的衝突發生時,希實子急切的想着非得幫助他們。即使再因爲難爲情而掩飾也無可奈何。
在絢爛會校內叛亂時的互動。
那場面明明和希實子童年的記憶相同啊。
「不破壞Ad astra不行……!」
比起現在更加重要。所以……
除了作爲實驗體親身經歷過的希實子以外。
——即使現在沒事,遲早也會出問題。
就算告訴護他們,恐怕也不會了解。
約翰說得對,比起護他們更加正確,是絕對的正確。
爲什麼如此相信比亞特利斯這玩意……!
由於Ad astra感情失控,大廳被砸得一團亂。那是因爲有約翰和葛蒂在才能擋住,萬一在場的不是他們而是學生會成員,將會如何?護他們是在理解這點之上,還宣言信賴Ad astra、信賴比亞特利斯的嗎?
蟬鳴停歇的深夜庭園裏,寂靜得幾乎能聽見月亮的哭泣聲。漫長的一夜逐漸結束,明天、後天想必也是漫長的一日。靠希實子的力量,無法破壞Ad astra。然而,她無論如何都得辦到。輕輕吹過的風,吹不幹希實子的淚水。她一個人低聲哭泣着。
進入學生會後,每天平凡的閒聊與互開玩笑。
「不……Ad astra……不行。」
希實子喜歡護,不,也喜歡絢子、艾梅藍齊亞、汐音、由良理、美月和其他所有人。雖然當海狼吐槽時她反射性地否認,不過……夠了。承認吧,希實子真的很喜歡接納自己成爲同伴的學生會大家。在學生會度過時光很快樂。
大概是希實子一生中最快樂體驗的帛琉之旅。
那是左眼最後所見的光景,隨着痛楚強烈地烙印在失明的左眼中,不肯散去。是她的不成熟,不受控制的比亞特利斯失控引發的悲劇。
所以,爲了這個緣故————
纔剛認識幾個月,感情卻深到憑親愛或友情之類的詞彙不足以形容。希實子不知道他們對她有何看法,但只要繼續留在學生會,在東比大附屬高中度過每一天,遲早都會如此——希實子有種預感,他們將變成她無可取代,第一次交到的摯友們。
「…………不……ra……不行。」
希實子非常瞭解約翰最後所說的話,大概是護他們之中唯一抱着強烈實感理解的人。比亞特利斯必須被控制、被支配,她隨着強烈無比的戰慄體悟這一點。
告訴它什麼是戀愛?只要協助Ad astra學習想知道的東西,不會有任何人受傷就能解決?Ad astra一心不願遭到護厭惡,會遵守約定絕不動絢子?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破壞那未受控制的比亞特利斯,失控的比亞特利斯。Ad astra遲早會連根破壞打開心房、相信她、溫柔相待的他們重要的事物。肯定Ad astra,代表肯定傷害希實子與她雙親的比亞特利斯是無邪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