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Light in the dark
《獻上女神的祝福》 · 巖田洋季 · 2.3萬 字
旅行第五天,護與由良理將要決鬥的消息一大早就傳遍包含葛蒂在內的所有人。早一步到餐廳裏等候的絢子一看到護,便嘆息地開口:
「——然後呢?」
清晨的餐廳一如往常地提供自助式早餐,學生會成員大約半數已到場,也能看見葛蒂以及愛德華.巴雷爾的身影。似乎打定主意,要一直用瑪莉外型出現的葛蒂輕輕揮手。
「事情究竟爲何會變成這樣?」
雖然沒有生氣,但絢子當然訝異地皺起眉頭。「呃……」面對這個問題,護無話可答。他思索了一下,該如何說明纔好。
「你是不是認爲,不答應的話由良理就不會罷休?我才覺得她昨天變得安分了些啊!」
「啊,不……絢子學姐,不是這樣的啦!」
「不對?」
「是的。」護點點頭:
「我想……由良理已經不再討厭我了。雖然這只是猜測——所以,我接受了她想一決勝負的要求。」
「……這是怎麼一回事——」
「別擔心。一切一定都會很順利的啦!」
就在護微笑時,一大早髮型就打理得毫無破綻的汐音,以及端着白飯、味噌湯配烤鮭魚的完美和風早餐的瑤子走來,兩人都掛着笑容。
「早安,護……你也真辛苦啊!不要緊嗎?」
「哎呀,絢子,你真是個幸福的女人。有兩個人視決鬥罪爲無物,賭上對你的愛進行對決,簡直是女性的夢想。這可是喊出『不要~別爲了我起衝突~』這種臺詞的好機會喔!」
「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絢子厭煩地說。
「當然囉,不關我們的事嘛!」
聽到瑤子點頭稱是地回答,「唉~」絢子嘆了口氣。接着,她望向餐廳入口。她的視線令護有所領悟地回過頭,看見由良理凜然地站在那兒。
「——吉村、護。」
她充滿氣魄的聲音強而有力,儘管音量沒特別大,卻響徹整間餐廳。那是已做好覺悟的聲調。由良理注視着護的臉龐,以嚴厲的口氣往下說:
「吶,護。」
就在護斷然宣言時,「預備——」葛蒂吸了口氣。
——〈銀之瑪莉亞〉葛楚德.馬克維里茲小姐正在看。
由良理真摯地點頭,狠狠地瞪向護。護完全沒有瞪人的意思,但也回望着她。就在兩人互望的瞬間,偷偷靠近的美月微笑着說「你們的表情都很棒~」,喀嚓一聲按下萊卡相機。
不,受到〈銀之瑪莉亞〉這種等級的大人物期待,我也……護望向她踏着小碎步衝出去的背影,感到一股奇怪的壓力,搔搔臉頰。葛蒂拉開約二、三十公尺的距離,將旗幟插在被雨淋溼的沙灘上:
他們在奔跑之際也集中精神,去感應體內的比亞特利斯。老實說,護不太擅長強化體能方面的比亞特利斯技術。在提升飛行、跳躍、搏鬥這類能力的技術上,他的表現顯然比在其他方面來得拙劣。接受絢子和艾梅藍齊亞的特訓時,也曾讓她們都頭痛不已。
「優勝者,將得到閃耀着浪漫光輝的東比大附屬高中致贈的獎品——美麗的〈魔女貝雅特麗齊〉鷹棲絢子小姐。」
護抬起頭大叫,看見由良理搖曳着雙馬尾的背影,她一瞬間已衝過將近一半的距離。會來不及,護心想。無論怎麼想,靠賽跑絕對已追不上她——
護和由良理轉身向後,用手撐着沙灘躺下來。在逐漸升高的緊張感中,由良理看着地面喃喃地說:
「由得到較多分數的一方獲勝。比賽內容是『規則無用!這裏是戰場之沙灘奪標賽』、『發射藍色火花!遠距離轟炸對決』,以及最後的『用拳頭抓住她的愛!燃燒沙灘之直接血戰』由身爲裁判的我自行決定……OK?」
前天的事件中,護始終有種澄澈無比的感覺,並在領悟到正樹就是「那個人」後變得越發強烈。不只如此,他實際感覺到自己可以比前天更流暢地感應到比亞特利斯。爲什麼——連護本身都不可思議。
護認真地頷首。「由良理,你……」在他身旁的絢子開口,由良理緊繃的表情霎時掠過一陣波動。她的雙頰倏然染上紅暈,像逃避似地垂下眼眸,彷彿在害怕喜歡的對象對自己發火:
「好了、好了,由良理別嫉妒~你們雙方都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嗶嗶~葛蒂的哨音響起。「第一戰——由吉村護獲勝!」聽到她如此宣言,護喘了口氣,拍掉全身上下的沙子站起來。哈哈,他綻放笑容,朝絢子他們揮揮手中的旗幟。哇啊啊啊~觀衆們爲之沸騰。
「由良理也加油!」
「啊,是的。我明白了。」
由良理和剛纔的護一樣狠狠往前摔倒,海灘上溼濡的沙堵住她的驚呼。
「剛……剛纔那一戰…………沒錯,只不過是熱身操、熱身操!你可別得意忘形!? 我是因爲身體還沒進入狀況,意識無法集中才會落敗!下一場開始纔是重頭戲……下次我會來真的,你覺悟吧!」
「——嘎啊!? 」
隨着時間過去,護的集中力也一點一滴地凝聚起來。
不知何時來到一旁的摩耶加入對話。「啊……摩耶學長,早安。」護打聲招呼,「嗯,早安。」他微笑地回應後,指向餐廳的大玻璃窗:
他站起來繼續奔跑,並集中精神朝四周的比亞特利斯傳達意志。像這種程度的操控,護絕不會失敗。霎時間,由良理腳下的沙像蛇般蠕動起來,纏住她的腳踝:
聽到這句臺詞,一旁參觀的學生會成員們紛紛鼓掌。
她正要回頭時,就在眼前——
「——嗯。不過,我是前天才發現的啊!」
但是——護不覺得自己會輸。不知爲何,他一點也不覺得。
——正樹先生,我憧憬的「那個人」正在看。
說到此處,葛蒂突然注視着護的臉。她的目光閃爍着期待,似乎覺得很有趣。「什……什麼事?」護忍不住發問。
「唉,今天天氣也不好。」
「你可別輸了,護。務必展現出絢子是屬於你的威嚴啊!」
「幹得漂亮,由良理。很完美。」
喫完早餐,上午九點過後,其他人分別待在遮陽傘下,看着護和由良理面對面地站在下着綿綿細雨的私人沙灘上。其中也能看見收到絢子通知後趕來的正樹。
護擔心地問:
帛琉的天空響起哨音。
「好的。」「好……」
護髮出一聲驚呼,在起跑的同時被由良理絆倒,狠狠地摔在沙灘上。唰!自己埋進沙堆裏的聲響聽起來鮮明得刺耳。他聽見由良理愉快地喊道:
護在即將抓住旗幟的瞬間往後一瞥,發現由良理不服輸的眼眸正直盯着自己。就像他剛纔對她所做的一樣,因浸水而變重的沙子正遵從她的意志,準備纏住護的腳踝。他再次近乎無意識地操縱了比亞特利斯。
摩耶和汐音等學生會成員大聲歡呼。
「反正照這種天氣,也不太適合潛水。」
護和由良理同時一邊回頭一邊躍身而起,踏着吸收雨水後變硬的砂地往前衝。
半是埋在沙子裏的護喃喃說道。
由良理放出的一擊,以雷鳴之勢刺入碧海。衝擊波與水面的衝突撼動空氣,直震心口的巨響在周遭迴盪。「喔喔!」看到高高濺起的水花,學生會里有人發出感嘆的嘆息。
葛蒂露出微笑:
光芒在護的視線前端亮起。
「粗心大意害死人!哼哼,你以爲這樣就能贏過我嗎!? 」
「她的行動在規則上沒有問題。」
「換成我的話,就算收到絢子也是個困擾。」
嗶嗶~絢子雖然拋出抱怨,葛蒂卻繼續吹響哨子,輕描淡寫地加以忽略。「……葛蒂,你該不會只是想吹哨子而已?」坐在另一頭的希實子,彷彿這麼說道。
「我只是還想多看看你的比亞特利斯技術,覺得這個機會正好。真期待!」
「當然,如果有人接受旁觀者的協助或建議,那場比賽將視爲違規落敗,扣一分…………嗯,大概就是這樣!兩位全力以赴吧!差不多該開始了?」
「我會贏的。」
他始終有種清晰的手感,緩緩握起張開的掌心。
「呼……」
嗶~葛蒂再度吹哨,指向遮陽傘下的絢子:
「——不要把別人當成東西亂講好嗎!? 」
絢子安心地微微一笑,站在她身旁的正樹浮現滿意的表情,靜靜地點個頭。他們的反應,令護的意志注入更多勇氣。下一場,我也不會輸。他在胸中自語,轉頭望向由良理。她依然倒在地上。
那是一句唯有護聽得見的微弱呢喃。
「——你們兩個都別受傷喔!」
「嗯,我不會的。我答應你。」
「嗯?什麼事?」
「——咦?」
護也沒有看向她,卻真摯地點點頭:
片刻的空白之後——
雙眼圓睜的她呆然地盯着護,表情轉眼間變得嚴峻起來。「哼!」由良理哼了一聲,儘管冒着冷汗,仍用手指狠狠指向他:「還——還早……還早,還早、還早、還早!」
肌膚年齡只有十歲的裁判冷酷地宣告。
「讓我見識到,絢子姐姐選上的傢伙也有可觀之處吧!」
「……怎麼樣!? 護——」
「我做個最後確認。第一戰的沙灘奪標賽——規則只有一條,就是百無禁忌。好了,你們都就位吧。」
纏住他腳踝的沙子,在捲上的瞬間隨着輕柔的白光一起碎裂。咦——!? 護瞬間瞥見由良理驚訝地張大眼睛,立刻轉回前方,牢牢地抓住象徵終點的旗幟跌在沙灘上。唰!鮮明的聲響再度傳來。
絢子注視着由良理的臉,突然笑了:
「——太……太狡猾了!」
很遺憾的是,旅行第五日的天氣不太好,雨絲不斷從陰沉的天空落下。帛琉是個非常多雨的國家,這也是當然的啦!
然後,她又踏着小碎步跑了回來:
「聽說正樹和絢子姐姐從前救過你,是真的嗎?」
他的聲調中帶着幾分喜色:
「規則就如同剛纔所決定的一樣,爲了讓你們毫無遺憾地發揮實力,採取三戰制。」
葛蒂主動要求擔任這場決鬥公正的裁判,愉快地搖晃大約只有一百三十公分高的嬌小身軀,來回仰望着護和由良理。她頭戴帽子,頸上還周到地掛着哨子:
「什麼嘛,真讓人火大……簡直像命運一樣。」
護和由良理同時回答。
或許是因爲,他無法成功地想象出自己做出那種超人般動作的印象。雖然如此,護這次仍拼命嘗試。我要比由良理更快,即使只快一步也好——護這麼想着準備踏出第二步,卻絆到什麼東西。
「呵呵!」
由良理忍不住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
「就放在這一帶吧。」
「雖然標題的命名品味差到爆,儘管放馬過來。」
由良理要求護不準手下留情,自己想必也會拼上全力。護絕未瞧不起由良理,也坦率地覺得她很厲害。事實上,他認爲由良理具有出色的才能和實力,或許還在摩耶和汐音之上。不久前的護,應該完全無法與她相提並論。
「萬一你手下留情,我絕——不原諒你。」
——絢子學姐……正在看!
嗶~葛蒂這麼說明,吹了一聲哨子:
由良理不高興地鼓起腮幫子:
「所以……」摩耶繼續說道:「讓我好好享受吧——不,是好好見證你們的決鬥吧!你們兩個可都要加油喔,賭上對絢子的愛吧!」
「抱歉,由良理!」他說完之後,從倒地掙扎的少女身上一躍而過。距離旗幟只剩短短几秒的路途,護滑過去伸長手臂,摸到了——就在他確定會成功時,感覺到由良理操控比亞特利斯的氣息。
由良理瞥了正樹一眼後,這麼發問:
*
護和由良理分別點點頭。
她回想起正樹嚴格指導過的一切;回想起她爲了得到不輸給任何人的力量而赴德國,在那邊天天進行比亞特利斯特訓的日子。集中力是最重要的。純粹地去相信自己感應到的比亞特利斯。由良理傾注自己所學的一切,精神砥礪得敏銳,然後釋放。
「……成功了……」
她毫髮無傷,戰意似乎依然熊熊燃燒:
「——嗯,由良理。沒問題。」
「由良理,你……你沒事吧?」
由良理擦擦汗水。剛纔那一擊,她自覺相當滿意。比亞特利斯完美遵從了她的意志,衝擊流下的餘波讓海面大幅盪漾。她聽見正樹沉穩的聲音。
「姐……姐姐……我——」
「……如果贏得了我,你就贏給我看。」
轟隆隆隆隆!出現驚人的聲響。「呀~!」由良理反射性地捂住耳朵,差點閉上眼睛——但她忍住衝動,望向大海。
比她剛纔打出的還要大上一倍的巨大水花,宛若直衝天際般往上噴。由良理愕然地仰望水柱,大片水滴灑落在她的臉頰、嘴脣、鼻子和全身其他各部位,感覺微妙地舒暢,海水嚐起來鹹鹹的。
「怎麼樣,由良理!? 我自己覺得還蠻成功的——」
在海水之雨中,護帶着清爽的笑容回過頭,看來對自己完成的比亞特利斯操控有些興奮。
「………………騙人。」
嗶嗶~葛蒂的哨音和由良理的呢喃重疊在一起。
「第二戰——遠距離轟炸對決,也由吉村護獲勝~」
話雖如此,在場還能坦然以對的人也只有葛蒂而已,參觀者們幾乎全都大喫一驚。「護……護……真厲害,你什麼時候進步這麼多了?」他聽見汐音的低語。「……看樣子,你的實力豈不是已遠勝於我了嗎?」摩耶半是傻眼地說。
就連艾梅藍齊亞也不禁眨眨眼:
「護……你有那麼——強嗎……?」
絢子也一臉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輕聲開口:
「——不,我原本……就覺得護最近進步得很多。而且……前天和正樹見面一事,或許成了某種契機。」
由良理戰戰兢兢地看向正樹,當然看見他正露出比方纔稱讚她時更爲驚訝的神情,注視着護。「這——」她指向大海喊道:
「這只是你走運、走運!」
——我知道,由良理聽見一個聲音在心中響起。
那是她首度聽見,卻覺得有些熟悉的聲音。由良理並沒有花多少時間就發覺到那是自己的聲音:
「我……我……我比你厲害得多!我纔不承認,護這種傢伙是絢子姐姐的戀人——」
——其實,我已經發現了。
由良理本人的聲音,再度在從昨天開始就朦朧不清,如即將下雨的陰沉天空般晦暗的胸中響起。
她感到坐立不安,心情曖昧不明,彷彿所有的感情都罩上一層薄膜。因此,由良理不太明白自己此刻是抱持着何種感情。那份不明白讓她發出抱怨。
杏奈顫抖着呻吟道,瑤子也點點頭:
「那是什麼?」
不知不覺間來到她身旁的正樹說道:
她仰望正樹,眨眨眼睛。下定決心?
在護可能辦到的比亞特利斯技術裏,那光芒的強度壓倒性地勝過一切。
「姐——」
她睜得斗大的眼睛裏泛出淚光:
兩人目光相會,護露出微笑。
「你也是,由良理。」
嗶嗶~葛蒂吹響哨音。
「但我明白,其實不是這樣……雖然很不甘心。」
他的臉上浮現微笑:
她自認自己很瞭解護的才能。去年聖誕節左右,她首度接觸到護的比亞特利斯技術,就感受到他的才能與可能性已足以列入天才的範疇。她的預感並沒有錯,護也一直在學校的課程之外努力精進。然而,就算這樣——
「——是的,絢子學姐。」
然而……
「老實說,我很驚訝。」
艾梅藍齊亞坦率地同意:
「比亞特利斯本身在積極地協助護?」
然後,高聲呼喊:
然而,由良理可不會爲了區區的規則就退縮。
「簡直就像……」正樹似乎覺得她的話正合我意,這麼插口:
「我明白了,就比最後一場吧。分數是一萬分。」
即使由良理無法獨佔絢子的心——
事實上,由良理仍會無法服輸也是無可奈何的。姐姐——她望向絢子,心臟在目光交會時跳了跳,這麼想道。
另一方面,護想象着正樹九年前在黑暗中展現的光芒。那打散黑暗的比亞特利斯——
「由由……這種耍賴方式好老套。」
「是你纔可以喔!」
或是從東比大附屬高中發生「LIP SERVICE」事件時。
即使絢子不肯回頭看她。
「由良理在我的學生中,也算是最優秀的那幾個呢!」
*
由良理的動作快了半步。她毫不手下留情地釋放出熊熊燃燒的火焰,火勢之大令人不禁想吐槽「喂喂,打中的話會死人吧?」製造單純卻強大的火焰,似乎是由良理最爲擅長的比亞特利斯技術。這一擊賭上她的一切,是護至今曾見過由良理的比亞特利斯操控中最正確並強韌的一次。
「——哼!」
火焰消失之後,護看見由良理的臉龐。
「謝謝你。」
「由良理……」護輕聲呼喚,感到一股暖意緩緩在心中蔓延:
「嗯,現在很少有人說得出這種活像是從前綜藝節目裏會出現的臺詞了……」
護的聲音令由良理赫然回神,重新轉向他。
「我……」
「什麼事?」
由良理喫驚地睜大雙眼:
不知不覺間,雨已經停了。
「這樣一來,戰績是二戰二敗,不就是你輸了嗎?」
「那麼,這場決鬥……由吉村護獲勝!」
前天面對持刀者時,他曾經自然而然地使出這招。護有意識地展開前天在無意識下進行的操控,他還清楚地記得那時的感覺。印象非常自然,宛如九年前起就已註定般,流暢地納入護的意識中。
「護……他相當有趣啊!」
她輕笑着發出嘆息,表情已變得豁然開朗。覆蓋在帛琉頭頂上的烏雲隨風流走,漸漸露臉的晴空射下幾許溫暖的陽光。充滿這個國家風格的徐徐微風吹過。
就和前天一樣。閃爍着光芒的比亞特利斯完全壓倒由良理的火焰,輕易地將其打散,就連一絲熱氣、一絲風都沒吹到護的身上。白光製造出一個無論挑戰幾次、用什麼方法都不會改變結果,無法觸及的絕對領域。
「嗯?」
「——是的。」
——他們正在說些什麼事呢?
護與由良理的第三場決鬥,勝負幾乎在一瞬間落幕。其中完全沒出現攻擊、閃躲、攻擊、防禦、再度攻擊……之類你來我往的過程,與上個月絢子和由良理的決鬥非常相似。
當由良理的火焰在視野中迫近,白光滿溢而出。
由良理噘起嘴脣,忽然拉高嗓門大喊:
「嗯。」
她豎起食指喊着:
她撫摸着髮絲,臉上浮現壞心眼的笑容:
護目不轉睛地看着她,表情極爲真摯:
「換成其他人就不可原諒,但如果是你的話……就算跟絢子姐姐感情好,也是無可奈何的,這就是我的想法……我是說我有一點認同你啦,笨蛋!」
「——姐姐!!」
她猛然往後躺下,仰望着天空繼續說道:
「我有點事想告訴你——……在這之前……」
當她高聲宣言,「喔喔——!」「不愧是護!」「你們兩個都很努力~」「由由也很乾脆唷!」觀衆們紛紛鼓掌喝彩。護哈哈一笑,一條毛巾落在頭上。他抬頭一看,發現絢子微笑的美麗臉蛋近在咫尺。
「你看起來比前天好多了……」
護以笑容回答後,絢子也走到躺在沙灘上的由良理身旁蹲下,然後將毛巾放在她的額頭上開口說道:
「嗯。」
她撲向絢子胸口,趁着這個好機會用臉頰摩擦起來。「哇!喂,等等——」即使絢子臉頰微紅、不知如何是好,她也毫不在意。護覺得這一幕很溫馨,仰望放晴的天空。照情況來看,下午或許可以順利地享受潛水的樂趣。真期待——護這麼想着,忽然在視野中看見正樹。嗯?他訝異地想。正樹正朝着艾梅藍齊亞說些什麼。
正樹忽然探頭注視她的藍色眼眸。他的眼睛和絢子有些相似,好強、帶着挑戰意味,卻又具備知性。以前哥哥曾說過,他喜歡正樹的眼睛。那眼神簡直就像是要透過比亞特利斯的研究,挑戰世界。
「辛苦了,護。」
——絢子姐姐……
「本來覺得——胸中蒙着陰影,簡直像下雨前的陰天一樣。」
然後,他露出天使般的微笑:
「你不知道?」
——我已經……發現了…………
假使絢子的心被某個不是由良理的人所獨佔,假使絢子與某個不是她的人交往,由良理沒辦法輕易地認同。她會忍不住地想我明明厲害得多,爲何要挑上那種傢伙?一定會——只要那個對象沒有真正厲害到她不得不承認,不得不乖乖舉起白旗的程度。
*
「…………」
「最……最終戰的分數可是一萬分……一萬分!下一場會決定一切!」
「對不起,艾梅藍齊亞學姐!我要放棄盟約!」
「……不行。雖然火大、雖然不爽、雖然不甘心……但我贏不了你。」
問題不在於操控比亞特利斯的實力或才能什麼的——那些當然也是要素之一,但絕不只如此。絢子的戀人,絢子有生以來唯一喜歡過的人——吉村護。她不知道絢子爲何會受到護的吸引,即使去問一定也得不到回答,可是——
由良理放下手臂,緩緩開口:
由良理已經領悟到了。
「我無意看輕護,我本以爲已正確地理解他的實力……然而,即使考慮到護的資質與進步程度,剛剛那一戰也太過……該怎麼說纔好——」
「——由良理同學。」希實子向她開口說道。
「我也一樣——看到護,我就越發下定決心了。」
從前天的事件,以及大前天晚上碰見〈對抗終點〉等人的時候。
「如果由良理不能接受的話,這場決鬥就沒有意義。」
所有地方無處不讓由良理心生嚮往,想變得和她一樣的絢子姐姐。她是她本以爲不存在於世上的,理想中的由良理。正因爲她憧憬、尊敬、喜歡絢子——正因爲如此,她才無論怎樣都無法承認。
由良理拿着毛巾,猛然爬起上半身。
「嗯。」
絢子看男生的眼光,大概——沒有錯。
「…………?」
艾梅藍齊亞喫驚地注視着護。
艾梅藍齊亞已有四個月的時間,和護一起進行過許多次比亞特利斯特訓,但訓練時……他可曾進步到能夠這樣輕鬆壓倒由良理的程度?護和由良理的實力應該在不分伯仲之間。
「嗚……」被她狠狠瞪了一眼的護慌張起來,由良理鼓起腮幫子,不悅地將頭瞥向一旁開口說道:
「……我認爲……護很優秀。他有上進心,爲了努力不辭辛苦,也具有才能。雖然比不上貝雅特麗齊與哥哥,但單就資質來說……我甚至想過他可能在我之上。不過……」
「——艾梅藍齊亞。」
「嗚……」
「那不是即將下雨的陰天,大概是雨剛剛下完後,就快放晴的天空。我感覺到的念頭,並不是覺得你和絢子姐姐感情好也不錯。」
聽到他提出的話題,艾梅藍齊亞心中一驚。
「不過似乎還有些無精打采的樣子?若是我的誤會就好,但我在德國時從沒看過你露出這種神情。你有什麼煩惱嗎?」
「…………不。」
她垂下眼眸:
「沒什麼。」
「是嗎?那就好。」
正樹或許是接受了她簡短的回答,或許是認爲不該繼續追問。她不確定。他有讓人搞不懂是敏銳還是遲鈍的一面。
「那麼,你要和我談什麼?」
「你有聽約翰提過,『Ad astra』這個名字嗎?」
Ad astra?
艾梅藍齊亞歪着頭:
「Per aspera ad astra㊟……是拉丁文嗎——不,哥哥並沒有提過什麼…………」3;注:意爲穿過黑暗,迎向光明5;
「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在這裏不太方便談。」
他露出微笑,看向海邊。絢子被由良理緊摟着不放,手揮腳踢地掙扎着。站在她身旁的護拋來訝異的視線。正樹拍拍艾梅藍齊亞的肩膀,開始走向他們。
然後,他小聲地說:
「晚一點,我會在森林等你。有空的時候,你就瞞着絢子與護——可能的話,還有〈銀之瑪莉亞〉過來找我。」
*
因爲天氣變得極佳,風勢也徹底平息,沙灘上的決鬥結束後,護一行人得以順利地享受第二次的正式水肺潛水。今天他們前往比昨天難度高一點,適合進階者的潛水點。碰見高鰭白眼鮫時,護的心臟差點凍結,但過程還是充滿樂趣。
多麼美麗!
多麼精彩!
這些感想,不只是針對昨天和今天的潛水而發。
「……和大家一起旅行,你覺得開心嗎?」
「我相信,如果是護就沒問題。」
「艾梅藍齊亞。」
希實子靠着椰子樹席地而坐,「我也玩得非常快樂,沒關係。」聽到她的臺詞,護微笑如此說道:
「那個……對了,我……我去上廁所。」
「大家都好興奮——都到了最後一晚,這也沒辦法。」
「吶,護。」
「——如果老實地陪他們鬧,縱使有好幾個身體都不夠用喔!吉村學長,其實你不太擅長應付那種氣氛吧?」
就這樣,海灘上排滿豪華的料理,還密密麻麻地放着酒精飲料。時刻已近黃昏,天空開始染上鮮豔的橘色與紫色。哇~!大家在海灘上集合,發出歡呼。所有人都按照約定時間,走出飯店——
「你以爲我已經不關心〈對抗終點〉的下落了嗎?從前天晚上開始,我一直保持警戒——我已將他狠狠教訓成那樣,應該不要緊就是了。」
護喝了一口柳橙汁後,離開她身旁。在難得的最後一夜,他想和所有人輪流幹杯。汐音愉快地眺望大家;瑤子正在欺負龍照,龍照悶不吭聲——
由良理有點難爲情地說。
護遞出玻璃杯,她也輕輕相碰:
但這也是護髮自內心的心聲——
「嗯?」
「哈哈……」護搔搔臉頰:
「葛蒂……」希實子喃喃地說。
大家發出歡呼聲,開始用餐。美月、八木與杏奈照着老樣子,葛蒂則是拿出「難得我都出了錢,怎麼能輸」的拼勁,以驚人之勢衝向料理。護重新轉向身旁的艾梅藍齊亞,笑着舉起玻璃杯:
護喝完杯中剩下的柳橙汁時,絢子就像是要爲了「LIP SERVICE」的事算賬,使出德國式背摔將汐音扔進珊瑚礁之海,然後離開人羣走向護。「————真是的,那個頭髮活像椿樹的傢伙……」她一邊碎碎念,一邊走近:
護赫然回神:
「其實,我來到帛琉的理由有兩個。其中一個還是得保密,另一個就告訴你吧。」
「怎麼回事?」
要說出口,果然還是很難爲情。
「由良理。」
「我決定了。」
「是的,我這麼認爲。」
艾梅藍齊亞有禮地道謝。
「……〈對抗終點〉嗎?」
「什麼?」
杏奈也環顧海灘,歪着頭:
當護遞出玻璃杯,「……幹嗎?」由良理狠狠地瞪過來。看到他靜靜地露出溫柔的微笑,她即使皺眉將頭瞥向一邊,仍心不甘情不願地碰碰杯子。
「關於那個男人究竟在想什麼——」
「咦?啊,這樣嗎?哈哈,我有點擔心呢!」
「桐島學姐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就算和由良理同學一樣逞強嘴硬也無濟於事,我就老實說了——我打從心底覺得很開心。我覺得加入學生會真好。」
「我想像這樣熱鬧一下,呵呵!」
「杏奈學姐,你有看見艾梅藍齊亞嗎?」
摩耶咧嘴一笑,舉起杯子相碰:
「……絢子學姐。」
這一定不是什麼玩笑話。看到葛蒂喜悅無比的笑容,護坦率地想。然後,他有點緊張地走向手持酒杯的正樹。至於最後,當然是——……
〈對抗終點〉結果是逃掉了,艾梅藍齊亞的樣子也還有點怪怪的……護正開始擔心,正巧看見她踏着小碎步,從通往飯店與森林的路上走向海灘。
正樹隨後立刻到場,共進晚餐的成員就此到齊。大家各自拿着飲料,汐音作爲代表站上前一步。
美月笑着舉起手,而汐音加深笑意:
艾梅藍齊亞揚起極淺的笑容:
「哈哈。摩耶學長,那個——」
絢子用下巴比向後方:
「那麼,我就是去年十月,在東比大附屬高中的櫻花樹下……」
「嗨~護哥哥!」
「……乾杯。」
「摩耶學長。」
「嗯?什麼事?」
「嗯?啊!」
「是的。」
因爲,她的表情出乎意料地認真,「咦……」護喫驚地回望她。「什麼啊,護?」絢子微微一笑:
「乾杯,敬我和絢子學姐的……命運。」
「……乾杯,護。」
美月一邊大快朵頤食物一邊忙着按萊卡相機的快門,海狼與愛德華.巴雷爾滿足地站在角落望向葛蒂,明日香含蓄地格格輕笑,站在她身旁的是——
她一瞬間喫驚地仰望護的臉。「希實子?」當護困惑地歪着頭,她沒有觸摸髮絲,微微揚起嘴角:
喀鏘……隨着玻璃杯溫柔相觸的聲音響起,她露出微笑:
正樹好像還沒到,這是沒什麼,但直到剛剛都還和他們一起玩潛水的艾梅藍齊亞也不見人影。她還沒換好衣服嗎?護奔向與她同房的杏奈身邊:
晚餐也是葛蒂請客。她居然包下整座私人海灘,還請飯店送料理過來。再加上游艇一事,護和龍照、明日香不禁感到惶恐,葛蒂本人卻一臉若無其事地開口說道:「沒關係、沒關係,這是謝禮。」絢子和摩耶他們也擺出「既然人家要請客,有什麼不好?」的態度,毫不客氣地猛點菜。
她環顧衆人,揚起燦爛的微笑:
「你曾說過——有正樹的教導,我纔會在這裏吧?」
「吉村護。」
「咦?是什麼?」
「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絕對會好好珍惜絢子學姐、好好保護她。」
「和你相遇,現在纔會站在這裏……乾杯。」
「葛蒂小——葛蒂。」
她忽然拋出一句話:
摩耶點點頭,表情看起來非常滿足、豁然開朗:
瑤子接在美月後面插嘴,汐音點點頭:
護眨眨眼睛,環顧海灘。
絢子有些臉紅、看起來很害羞,但還是明確地說到最後。因此護也壓下難爲情的感覺,竭力地擠出回應:
「——艾梅藍齊亞?」
「——嗯,我知道。」
「大家都辛苦了。」
在絢子指出的方向,葛蒂正一手拿着特大啤酒杯,踏着小碎步走來。面帶微笑的她一定有聽見希實子和絢子剛纔的對話,從外表卻看不出她的想法。
「我要去附近繞一圈,順便當作散心。」
「哎呀,不過大海之美真是不同凡響。我快着迷啦!」
「大家應該都充分享受了這趟旅行的樂趣——唉,雖然半途中發生了一點麻煩。」
「咦?她比我先離開房間——哎呀,真的不在耶!」
絢子邊舉起果汁杯邊開口:
「乾杯……哎呀,我在這趟旅行裏算是外人,也打算儘可能表現得低調點,結果還是大玩了一場。」
葛蒂笑眯眯地走近他們。
護一臉嚴肅地仰望着他。他暫時閉上雙眼,回想畢業典禮前夕、旅行第二天的晚上,以及其他許多回憶——
「——啊,好的。」
「——護。」
六天五夜的旅行即將結束,明天就要回到日本。他試着回顧這五天,雖然曾碰到麻煩,與正樹及〈銀之瑪莉亞〉的會面也是出乎意料,但無疑會變成一生難忘的回憶。
聽到那個名字,希實子突然發出嘆息:
「但是,這趟快樂的旅行也將在明天劃下句點。今天是我們在帛琉度過的最後一晚——有〈銀之瑪莉亞〉女士請客,大家就不必客氣地大喫大喝,盡情享受最後一夜吧!爲帛琉美麗的海洋乾杯!」
「喔~人家還一點都不累!」
「——護。」微低着頭走路的她抬起頭來。他露出微笑走過去,艾梅藍齊亞瞥了杏奈一眼後開口說道:
一下子就發起酒瘋的美月朝大海展露歌喉;同樣喝得微醺的由良理纏上正樹;汐音趁着絢子沒注意,將「LIP SERVICE」放到她手上,令葛蒂放聲大笑……晚餐在這些插曲之間繼續進行。周遭的天色已完全入夜。
「謝謝。」
她察覺他的意思,舉起玻璃杯相碰。
「他究竟抱持着什麼樣的想法,纔會做出那種事?至少,我……不認爲他是個壞人……當然,鷹棲絢子學姐會無法原諒他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希實子,那個……」
「我纔是呢,請多多指數……乾杯。」
她迫不及待地回過頭,綻放燦爛的瑪莉笑容,愉快地和他碰碰玻璃杯:
「太好了——歡迎加入東比大附屬高中學生會,希實子。」
「比起問我,先問問那一位不是比較好嗎?」
「……咦?」
杏奈爭先恐後地將美味的料理塞進胃裏;八木也不肯服輸地大口猛喫;希實子說了聲「……我今天有點累」,走到遮蔭處休息,待會兒再去找她吧。護走向那個正在猛灌啤酒的嬌小背影開口說道:
「啊?」絢子皺起眉頭,葛蒂笑了笑:
「沒有啦,就是吉村護那招亮晶晶的比亞特利斯技巧要命名爲什麼。叫吉村護愛的防護罩如何?那一定是愛的力量。是你對貝雅特麗齊、艾梅藍齊亞與希實子的——」
「……我……我不要。」
葛蒂的命名品味令護髮出絕望的呻吟。希實子撫摸髮絲,臉上浮現恐怖的笑容說道:
「如果你鬧得太過火,我就再來一發頭槌喔?」
「…………對不起。」
嗚……葛蒂露出厭惡的表情道歉。「————這種人居然是全世界最強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真不敢相信!」絢子低頭望着她,不高興地呢喃。然後,她重振精神轉向葛蒂:
「然後?你應該有確實聽到希實子剛剛說的話吧?你有好好偵訊我們抓到的那兩個人嗎?」
「算是吧。不過……他們果然一無所知。那兩個人只是〈對抗終點〉花錢僱用的舊識,很遺憾啊!」
「——葛蒂。」希實子站起身開口。「嗯?」葛蒂歪着頭,而希實子走到她的身邊彎下腰,以微微帶刺的口氣繼續說道:
「之前,你說過你知道我撒謊時的習慣……」
葛蒂抬頭望着希實子的臉龐微笑着。希實子則搖着頭說道:
「我也一樣,差不多也發現你撒謊時的習慣囉!雖然我不會告訴你,那是什麼。既然你知道他們真正的目的,就當作波及到我們的賠禮,說出這點情報——」
希實子的話聲驟然停止。
葛蒂依然面帶微笑,目不轉睛地仰望着她藏在眼罩下的左眼。
「希實子?」護疑惑地問。葛蒂的視線令她恍然大悟地摸摸眼罩——就像是突然察覺了什麼。希實子睜大雙眼,愕然地回望葛蒂。葛蒂僅僅只是注視着她的表情,什麼也沒說。僅僅只是露出微笑:
「沒事的,希實子。」
一陣沉默之後,葛蒂終於開口:
「不是你的錯。最粗心大意的人是我,讓我前來帛琉的消息外泄。將那東西交給你的責任,也在我身上。別擔心,我不會讓任何人對你不利。你也是我珍視的對象之一啊!」
絢子訝異地看着希實子和葛蒂:
刀子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他的手中。艾梅藍齊亞鑽過揮落的刀刃下方,撲進對手懷中。〈對抗終點〉幾乎是反射性地舉起左臂,想護住身體。她毫不在乎,反倒慶幸這樣更容易攻擊。她這次揮起拳頭,再度用盡全力痛毆〈對抗終點〉的左臂。
「……咦?」
「在前天的戰鬥中,我終於——發現了『Whoracle』。」
「我的目的是取回那臺比亞特利斯機器以及所有相關資料,並視情況而定,讓可能已記下所有知識的〈銀之瑪莉亞〉從世上消失。過去,我曾爲此接近〈銀之瑪莉亞〉……」
艾梅藍齊亞咬緊牙關,抓住〈對抗終點〉握刀的右手,使出渾身之力踢向他。
艾梅藍齊亞也毫不鬆懈地對〈對抗終點〉與周邊保持警戒,靜靜地發問:
「不過……」
就算使用比亞特利斯治療過,他受傷處的骨骼似乎還未完全癒合。她手上傳來骨折的觸感,〈對抗終點〉微微皺起眉頭。那一瞬間,〈對抗終點〉應該在猶豫。
「真虧你能發覺。」
艾梅藍齊亞之所以獨自前來,並非因爲她無法確定。即使是無意識下的舉動,她的確抱持着一個意念而來。
希實子勉強擠出回答後,咬住下脣。她的側臉,彷彿摻雜着護不曾看過的痛苦、悲傷與後悔。怎麼可能沒什麼?護一臉擔心地注視着她:

*
〈對抗終點〉彷彿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地問:
「我發誓,不會危害你和貝雅特麗齊等人。你讓開吧。」
「事情就是這樣吧。」
「——是我的錯覺嗎……?」
她打從一開始就決定要攻擊哪裏,正是他在絢子手下受創最深的左臂。她有打個正着的觸感,透過腳尖感覺到〈對抗終點〉的左臂再度腫起。
她的話聲未落,〈對抗終點〉已展開行動,速度快得與龐大身軀並不相稱。艾梅藍齊亞抽身後退,出鞘的刀緊貼着她眼前劃過,白刃反射月光。她被刀尖掃過的一縷劉海散落在夜晚的空氣中,留下銀色的殘輝。
和他們在帛琉度過的最後一晚非常相稱。
大家玩得熱熱鬧鬧的最後晚餐快樂地結束,時間早已超過晚間十點。艾梅藍齊亞做個深呼吸。她穿着睡衣踏上走廊,四周寂靜到可怕的程度。她走向護和龍照所睡的房間。想借由這麼做來堅定決心。
啪!夜光中迸出巨大的光芒。在完美無缺的掌控下,比亞特利斯與包覆帛琉的夜空全面地共振。白、紅、藍、橘、金————五顏六色的光芒洋溢星空,以填滿海的這一頭到另一頭的驚人規模,宛如蓮蓬頭的水花般傾注而下。好厲害——護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入迷地看着比亞特利斯所製造的煙火。他身旁的絢子也一臉愕然。葛蒂的比亞特利斯技術直震人心,完美到難以置信的程度。
「別露出那麼消沉的表情啊!」
事情不至於需要通知絢子與葛蒂,應該只是我的錯覺。艾梅藍齊亞抱持着這樣的念頭走出飯店,準備親眼確認一下。她本來是這麼打算。不過,該不會是……一對上躲在飯店旁暗處的他,艾梅藍齊亞察覺事情並非如此。
「——原來如此,即使你接近〈銀之瑪莉亞〉,她也沒有露出破綻,你只好無可奈何地離開。這次,你看見好機會,就想綁架她藉着拷問逼出詳情……?」
艾梅藍齊亞壓下湧上心頭的怒火,觀察與她互瞪的〈對抗終點〉。儘管乍看之下看不出來,他的動作卻帶着一絲不順暢,顯示絢子留下的傷勢還沒完全康復。雖然她的傷勢也稱不上完全復原,但對方的受創程度應該較大。
——……不是爲了……而是爲了他。
「憑你一個人對付不了我的,你也清楚這點吧?」
——自尊。
那一瞬間,護感受到空氣沙沙地騷動起來。絢子的神情也轉爲喫驚。他的身體不斷顫抖着,心臟剎那間差點停止。護所感應到的操控太過於完美、規模太過於龐大,讓他全身到指尖都爲之麻痹。
她必須洗刷慘敗的屈辱。
艾梅藍齊亞於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他的手刀,在心底抱怨。老實說,她想靠剛纔打中腹側的一擊撂倒他。
——……爲了他。
——超越常理的怪物……!
一對上沒蒙面的〈對抗終點〉那雙搖盪着沉靜激情的蜂蜜色眼眸,艾梅藍齊亞就清楚地察覺,她會獨自走向這裏的理由並非如此——
她忍不住發問。他所望向的,是希實子和美月的房間。
〈對抗終點〉毫不鬆懈地注意她以及周遭情況,說出難解的話:
「——是希實子嗎?」
瞥向某個房間。
好美,美得無與倫比!
當艾梅藍齊亞注意到時,哥哥已牽起她的手。
「讓開,我不會傷害你們。」
結果可不只「骨折」這種半吊子的程度。他原本就已骨折的地方被徹底粉碎,她手上傳來的觸感與其說是打碎,更接近砸爛骨頭。這一刻,艾梅藍齊亞終於看見〈對抗終點〉臉上浮現深深的苦悶之色。她抓準對方想往後退的破綻,再補上一擊。下個目標,是他曾被絢子打得骨折,應該也尚未痊癒的腹側。
他們兩人這麼努力地往上爬,艾梅藍齊亞怎麼能獨自匍匐在地上?
正因爲……正因爲如此——
〈對抗終點〉沉默不語地看着艾梅藍齊亞,彷彿在說談話已告結束。他再度要求:
比起世上任何人,艾梅藍齊亞更深愛哥哥。
他用英語喃喃地說。
「…………」
「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而引發這次的事件呢?視你的回答而定,我或許不會讓路也說不定。告訴我。」
「……別妨礙我。」
「如果換成前天的你,我一定無法察覺。可是,你也因爲……明天〈銀之瑪莉亞〉就將重返無法出手的領域而感到焦急吧?你沒能完全掩飾住感情。」
〈對抗終點〉放開刀子,甩掉艾梅藍齊亞的手,伸出獲得自由的手抓住她的頭,用蠻力將她撂倒。臉頰一接觸到地板,艾梅藍齊亞霎時舉起手臂保護頭部。她被他的飛踢踹飛,但立刻以手撐住地面,扭身站起來。〈對抗終點〉已在轉瞬間追擊而來。
「我方纔說了假話。打從一開始,我就無意讓你通過、無意放過你。我要把你打得稀巴爛——話說回來,你也一樣,不準備讓我聽到這些話之後還活着離開吧?」
夜間的庭園裏,充滿令人喫驚的寂靜。
艾梅藍齊亞點點頭:
我是〈普魯士魔王〉約翰的義妹,也是他唯一的弟子。她的腦海中浮現這個念頭,全身上下同時充滿力量。她回想起前天展露出壓倒性強大的絢子,想起今天在不知不覺間成長到令人喫驚的護。關於兩人的記憶,爲艾梅藍齊亞的心點燃熊熊火焰。
可是……艾梅藍齊亞想着。
葛蒂笑着說道。她轉身背對無法釋懷的絢子,望向帛琉的海洋。她回頭瞥了護一眼,宛如珊瑚礁之海的眼瞳中浮現惡作劇之色:
「……沒……什麼——」
哥哥教導了身爲孤兒的她一切的一切。技術、知識、教養……還有更重要的,是關愛的溫暖——那份溫情注入艾梅藍齊亞凍結的心中,成爲邁向明天的篝火、成爲希望的嫩芽。哥哥將艾梅藍齊亞視爲一個人養育長大,而非只會服從他的人偶。和哥哥的相遇塑造了艾梅藍齊亞,爲她孕育出活下去的力量。她大概不會忘記,和哥哥之間發生的所有事。
〈對抗終點〉首度露齒一笑,那表情令艾梅藍齊亞越發感到毛骨悚然,戰慄從頭頂直透腳尖。這時,艾梅藍齊亞發覺〈對抗終點〉的眼神正在遊移。即使只有一瞬間,他的確朝飯店瞥了一眼。
〈對抗終點〉的殺氣令她再度領悟到。
「〈銀之瑪莉亞〉似乎沒想到,我會在逃跑的同時發現那東西。沒想到,她竟然會如此若無其事地……不,是足足數年都沒發現的我太蠢了。東西就在伸手可及之處。我至少也得回收現有的實物,在他面前破壞掉……」
因爲艾梅藍齊亞已做出決定,必須以不可動搖的自尊來貫徹。因此,唯有她身爲〈普魯士魔王〉義妹的驕傲事實,不容許留下一絲傷痕……!!
「……抱歉。」
「因爲我們的妨礙,未能成功吧!」
「——爲什麼,你明明察覺我在這裏,卻一個人前來?」
〈對抗終點〉開始輕聲訴說:
左臂已廢的〈對抗終點〉無法做出防禦。艾梅藍齊亞的飛踢狠狠地埋入他的腹側,骨骼碎裂的討厭聲響再度響起。就在她要對踉蹌不穩的〈對抗終點〉乘勝追擊時……
她明明已造成許多打擊,甚至破壞了他的左臂,〈對抗終點〉打起格鬥戰卻幾乎和艾梅藍齊亞勢均力敵。自己迸散的汗珠,就像慢動作般清晰可見。〈對抗終點〉充滿殺氣的眼瞳,令她背脊發寒。
艾梅藍齊亞做個大大的深呼吸,握緊拳頭。以握拳的觸感爲起點,恰到好處的緊張感在體內蔓延。她知道意識正逐漸變得敏銳。這次她自幼養成的習慣,或許是將艾梅藍齊亞切換成〈魔王之劍〉的開關。
從正樹那邊聽到的事,讓艾梅藍齊亞做出覺悟。
「…………有人一直在尋找某臺比亞特利斯機器。」
她會一直……一直記在心底。
——這傢伙,果然是個……
想到此處,艾梅藍齊亞突然停下腳步。
…………………………
她真心愛着哥哥,尊敬着他。
「這是贈品,是我送給東比大附屬高中的大家最後的禮物。」
「幾年來都沒發覺——是什麼意思?你要找的什麼『Whoracle』就在希實子手上……『Whoracle』是什麼?先不提搶奪,你說想消除掉是怎麼一回事?有什麼——也就是說,如果〈銀之瑪莉亞〉對那個『Whoracle』做進一步的研究,對你們很不利?」
「——你……」
剛纔——
兩人互瞪了一會兒。這段期間,艾梅藍齊亞始終在近距離下面對〈對抗終點〉的殺氣,儘管睡衣背部早已被冷汗浸溼,她仍儘量保持平靜的表情,不讓對方察覺。萬一露出軟弱的一面,恐怕會被啃得連骨頭也不剩。
她似乎感覺到靜靜壓抑的殺氣……
一直到分出勝負爲止,兩人不曾再交談一句話。
「——你們在說什麼?」
他已完全踏入艾梅藍齊亞的攻擊範圍。要先往後跳拉開距離?還是直接打下去?然而艾梅藍齊亞很確定,〈對抗終點〉不會後退。她前天的慘敗,已烙印在他的腦海中。他會低估〈魔王之劍〉艾梅藍齊亞的實力!
那一瞬間,一股不祥的惡寒掠過背脊。她不知不覺間呆立不動,眯起眼睛往外看。艾梅藍齊亞以凌厲的目光直盯着被黑夜包圍的海灘,喃喃自語:
艾梅藍齊亞敬愛絢子,胸中的確也對護抱持着幾近發狂的戀慕。然而,若要問那感情與她對哥哥的愛及感謝之間孰輕孰重,當然是艾梅藍齊亞與哥哥共度的時光份量重得多。
我真的得將煩惱清除一空了。聽到正樹的話,她由衷地想。
「…………前天,我已經說過。」
她壓低腳步聲,小心翼翼地不去吵醒其他正因旅途的疲憊而墜入夢鄉的同伴,一步步往前走。在路上,孩提時與哥哥之間的回憶掠過腦海。他們有許許多多的美好回憶。
有一瞬間,她猶豫着該不該去告訴絢子或葛蒂。不過,那大概是錯覺吧!艾梅藍齊亞考慮了一會兒,再度邁開步伐。
他使出膝擊。她雖然看出對手的攻勢,卻沒有閃躲。她冷靜地找出會受攻擊的部位,全力咬緊牙關,從正面喫下那一擊。襲向腹側的劇烈衝擊與疼痛令艾梅藍齊亞滲出冷汗,右手同時大幅往後一揮。她第三度痛毆〈對抗終點〉左臂上的同一個傷處。
那就是——
「……你竟瞧不起身爲〈魔王之劍〉的我,不可原諒——」
〈對抗終點〉近乎自言自語地說:
艾梅藍齊亞以〈魔王之劍〉、以集義兄的關愛與教育於一身的身份下了某個決定,這是絕對不能退讓的驕傲。她不能讓這種對手否定自己獲得哥哥認可的才能、否定一路接受哥哥教育的自己。
他彷彿隨意而爲地輕輕射出刀子。艾梅藍齊亞能夠瞬間反應過來掃掉飛刀,一半以上靠的是運氣。她的動作僅僅停滯一瞬間,〈對抗終點〉就在這一剎那之間重整體勢,發動反擊。
「希實子——?」
雖然沒有點頭,〈對抗終點〉的沉默卻代表肯定。「然後……」艾梅藍齊亞繼續說道:
——哥哥更厲害……
〈對抗終點〉的每一擊都沉重到震得她架起防禦的雙臂發麻;他龐大身軀揮出的每一擊,都讓艾梅藍齊亞感受到那隻能稱之爲怪物的異常強悍。但她依然想着。
——哥哥、貝雅特麗齊可不只這種程度……!!
她發覺周遭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沉重氛圍,〈對抗終點〉的意志掌控着周圍的比亞特利斯。一股宛如被蜘蛛網捉住的厭惡感與恐懼,令她顫抖。她鮮明地想象出自己被〈對抗終點〉操控的比亞特利斯打成絞肉的身影,瘋狂的恐懼從心底湧上。
艾梅藍齊亞閃過想操縱比亞特利斯防禦的衝動——剎那間,她判斷抵擋不住,完全放棄防禦。她伸出手臂,悄悄碰觸〈對抗終點〉的腹部。但對方也毫無慌亂之色,或是採取防禦的跡象。他的態度中充滿要以速度戰取勝的自信。有僅僅百分之一秒,兩人目光相對。
〈對抗終點〉的自信,爲艾梅藍齊亞帶來勝利。
姑且不提同時出手,她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在後攻時比拼速度能贏得過〈對抗終點〉。要是他注意防禦,輸的人多半就是艾梅藍齊亞。
她以左腳踢起〈對抗終點〉落在地面的刀子。
正如同她所希望的,刀子倏然直直地扎進了他的腹側。〈對抗終點〉驚愕地睜大雙眼,集中力不知是被驚訝或痛楚大幅打亂,令即將施展的比亞特利斯攻擊煙消雲散。接着,艾梅藍齊亞集中精神。
火星劈啪迸散,朝〈對抗終點〉引爆。一場小卻毫不留情的兇惡爆炸在他的腹側迸開,〈對抗終點〉的龐大身軀晃了晃——直接倒下。在他倒地前夕,艾梅藍齊亞就像是要補上最後一擊般踹向他的臉。
勝負就此決定。
地球上只有哥哥,才能在捱了這一擊後還站得起來吧!
即使是〈對抗終點〉也仰天倒地,完全喪失意識。艾梅藍齊亞望着他被刺中的腹側滴落點點鮮血,以及被火花燒得焦黑的腹部,茫然地呢喃:
「……我還差得遠呢!」
她忍住踉蹌倒下的衝動,晃動肩膀大大嘆口氣。精神上劇烈的消耗,令她險些頭暈眼花。她開口呢喃:
「如果我們雙方都是狀況良好,落敗的人會是我……」
正因爲絢子在他身上留下重創,正因爲她集中攻擊〈對抗終點〉的舊傷,才能在肉搏戰拼到勢均力敵乃至略佔優勢的程度。
雖然如此……艾梅藍齊亞心想:
「——我……贏了!」
我非得獲勝不可。
艾梅藍齊亞喝了口咖啡,絢子也跟着啜飲咖啡。
「我有事想跟你說。」
「我不知道老姐是怎麼想的,但我只是……因爲進這所學校未來可以賺大錢,不必拿實際上當不當得上都很難講的鋼琴家爲目標,給家裏添麻煩。只是這樣罷了。」
絢子突然浮現悲傷之色。那並非單純因想象到這件事而悲傷,她本身想必感受、思考過更多。這番臺詞中彷彿包含了許多事物。
爲了她的自尊,也爲了養育她長大的哥哥的名譽。爲了證明艾梅藍齊亞的決定絕非出於軟弱,而是她誕生於世,受到哥哥養育、遇見護他們之後,由她本身的人格做出的判斷。爲了說服自己。
絢子看向艾梅藍齊亞:
「他們只是在聊這次的旅行,就算進去應該也不會被罵,說不定反倒會爲了多出一個聊天對象而開心喔——你想和吉村學長說話吧?」
聽到艾梅藍齊亞坦率地表示,「沒什麼。」絢子有些難爲情地別開臉。她停頓一會兒,依然彆着頭輕聲發問:
「雖然絕對不可能,如果護喜歡你更勝於我……」
「即使情況變成那樣,一定也不是你的錯,艾梅藍齊亞。大概……誰也沒有錯。在這種事上,沒有任何人是對的。相對來說,只要堅守公平、誠實的態度,那就誰也沒有錯。」
龍照向喫驚的艾梅藍齊亞笑道:
「不過,鷹棲學姐也在裏面。他們兩個在聊天,我覺得打擾他們也不太好,所以就想出去吹吹風。」
是嗎?貝雅特麗齊也在——
「艾…艾梅藍齊亞……學姐?」
「那我不客氣了。」
「是因爲聽到你用『回日本』這種說法,感覺很有趣。不,這麼說當然沒錯。如果對你而言,日本、或說東比大附屬高中變得像家一樣,我會很高興。」
「……請務必告訴我。」
他的話聲,就和在音樂教室裏、在熱帶雷雨下向艾梅藍齊亞告白時一樣真摯。龍照走近一步,彷彿微微一笑:
「機會正好。」她微笑着說。
「你的傷勢已經不要緊了嗎?」
「…………嗯。」
「——嗯。」
「艾梅藍齊亞,這次的旅行你玩得開心嗎?」
龍照直視着艾梅藍齊亞,她彷彿曾數度看過像那樣貫穿人心的直率眼瞳。她赫然驚覺,那是她小時候望着鏡子,下定決心不當哥哥的累贅時的眼神。是護下定決心,要與絢子站上對等位置時的眼神。
「那……那個,你……你還醒着嗎?」
她是過來看護的臉的。她只是覺得,看到護的臉可以給予自己推動決定的勇氣,這目的也已達成。所以,這樣就夠了。老實說,和〈對抗終點〉那一戰也讓艾梅藍齊亞疲憊至極,很想回房休息。
「所以,我不會再說我喜歡艾梅藍齊亞學姐,害你爲難了。因爲,我還沒有資格說出這種話……我不知道……需要一年、兩年,還是更久,但在我從種種意義上——變得遠比現在更強之前都沒有。」
「怎麼了?表情那麼喫驚?」絢子再度笑笑:「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幸好方纔與〈對抗終點〉的戰鬥中,她沒有在臉孔等一眼就能看穿的部位受傷。
「——假設是這樣。絕~~~~對不可能就是了…………萬一真是如此,雖然丟臉……但我一定會哭出來,說不定會暴怒欲狂……弄得遍體鱗傷。可是……」
艾梅藍齊亞回想起前天與絢子的談話。所謂的戀愛,或許是一定會傷害到什麼人的東西。不過試着想想,不只是戀愛,世上存在的一切也許皆是如此。
「看起來一臉疲倦喔!」
是龍照。「龍……龍照?」本以爲兩人已經入睡,準備偷偷打開鎖溜進去的她挺直背脊:
「咦——?」
「前天發生事件時,你們出去迎戰,我卻只能什麼也幫不上忙地等待着,真的很難受、很沒出息。我開始實際感覺到,自己的心上人明明可能會有危險,卻什麼也辦不到,真是糟糕透頂……我也覺得,我們的差距實在太遙遠了。」
艾梅藍齊亞的心情,就如同龍照先前所說的一樣。雖然麻煩、雖然痛苦,但做起綜合回顧時,還是快樂的部分大得多。「……前天……」絢子重新在她身旁坐下,繼續說道:
絢子愉快地說:
龍照伸出手,碰觸艾梅藍齊亞的臉頰。他沉靜的動作極爲自然,彷彿理應如此。他的手就像要替她擦去前天的淚水般溫柔地撫過臉頰,相觸一瞬後立刻離開。
——和〈對抗終點〉交戰好像還輕鬆得多……
艾梅藍齊亞想到自己。即使遭到護的拒絕,她也不希望護認爲「我對不起她」、「她好可憐」。除了自己的魅力輸給絢子以外,艾梅藍齊亞想不到任何會被護拒絕的理由。既然如此,她並不希望護有那種想法。其中一方揹負着自卑感的戀情一定不對等,也是在侮辱希望擁有對等關係的對手。
「——艾梅藍齊亞學姐。」
可是——
「——算是啦!」
龍照的口氣很沉穩,依然帶着如蕭邦旋律般的優美與溫柔。艾梅藍齊亞無法直視他的臉,悄悄垂下眼眸別開視線。雖然她感到龍照赫然一驚,卻無計可施。
那臺詞來得突然。
說到此處,龍照的聲音首度掠過悲傷的波動。如果繼續避開視線,對於認真注視着她的龍照一定是種侮辱。艾梅藍齊亞悄然卻竭盡全力地抬起目光。
「——是龍照嗎?」她一走進房間,就聽見絢子發問,心頭微微一驚。「……不,是我。打擾了。」她回答之後往前走,就看見絢子坐在牀上,護像個孩子般在她身旁縮成一團,發出小小的鼾聲。
「我剛纔會笑出來……」
聽到出乎意料的臺詞,艾梅藍齊亞愕然地注視着她的臉龐。絢子口中的「家」,令她胸中一動。
「是嗎?」
「——龍照……」
一陣夜風吹過,龍照只留下輕笑,乾脆地邁步離去。艾梅藍齊亞呆站在房門前,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彼端。儘管胸口隱隱作痛,但不知爲何,留在她胸中的感情並非僅有悲傷,還有一份爽朗。
「嗯。」
或許大家都一樣。此時,她突然心想。
艾梅藍齊亞發現絢子正格格輕笑,話聲忽然中斷。「貝雅特麗齊?」她疑惑地歪着頭,「沒什麼。」絢子搖頭之後,拍拍牀鋪:
艾梅藍齊亞眨眨眼:
「能聽到貝雅特麗齊對我這麼說,我只是很開心。」
「這是我第一次,認真地想去學習比亞特利斯技術。」
「嗯,我想說的就是這些——不好意思,叫住你。那我出去隨意散個步了。這五天真的玩得很開心,有來真是太好了——我之所以能夠這麼想,都是託你的福。」
「……沒錯。想到明天就要回日本,我覺得有點寂寞,纔想說能不能聊聊天——」
「……是啊!」絢子回答後大大伸個懶腰,輕輕打了個哈欠。事實上,她看起來疲憊不堪。不只是護與絢子,大家多半都一樣。
——這……
「我是〈魔王之劍〉艾梅藍齊亞.盧迪加……!」
「雖然左臂感覺還是有點怪怪的,但也只有這樣。」
艾梅藍齊亞有些猶豫。
「怎麼了?因爲睡不着,跑來打發時間?」
「要坐嗎?」
她這麼說着,露出有點頭疼的淺笑:
「……不。」
五天來全力地享受在帛琉和大家共度的時光,怎麼可能不累。
她注視着艾梅藍齊亞,溫柔地微笑:
「說這種話的你纔是……」
「……說真的,我對比亞特利斯技術一點也不感興趣。」
艾梅藍齊亞撥了通電話到葛蒂房間,通知她〈對抗終點〉昏迷不醒之事後,總算朝護的房間走去。怦通!怦通!怦通!她站在房門前回想起護的笑容,心跳加快到難以相信的程度。嗚……艾梅藍齊亞臉紅起來。
艾梅藍齊亞露出微笑。自從前天聽過龍照的鋼琴後,這多半是她最自然沉穩的微笑:
龍照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搔搔臉頰,有些害羞地注視着她。他走出房間,沒問「有什麼事?」之類的蠢問題,只說了一句話:
「可是護睡着了……看來他相當累。」
一陣短暫的沉默流過,他輕聲呼喚:
這麼抱怨的絢子,臉上也微泛紅暈。「對……對不起。」艾梅藍齊亞低頭道歉。爲了掩飾害羞,絢子清清喉嚨:
「我本來想說,卻半途中斷的話——我不知道這是否能解答……你所煩惱的問題,自己也沒有自信。你願意聽我經過思考後的想法嗎?」
他的聲音裏沒有自信也沒有確定,但也沒有因爲不安而動搖。其中充滿了一心一意的直率意志。
「我想要變強。」
艾梅藍齊亞正一邊這麼想一邊拼命深呼吸時,房門突然打開,「……咦!!!? ??」令她驚慌失措。然而,走出門的人同樣也大喫一驚。
她點點頭,在絢子身旁坐下。得到絢子的邀請,她坦率地覺得開心。對艾梅藍齊亞來說,絢子仍是個憧憬。雖然不知道絢子是怎麼想的,但她認爲絢子是她非常重要的——朋友。
大家的感受都是苦樂各半。就算自己拒絕別人,因此單方面地覺得對不起人家、覺得人家可憐,對於直率說出心意的對方或許很失禮。
「我都說過是假設了,你爲什麼要臉紅!」
「我們直到剛剛爲止,都在天南地北地閒聊……」
「——不過,我明白這種心態是不行的吧。」
這並非謊言。
艾梅藍齊亞仰望星空:
「如果……我說如果喔!雖然不可能發生,這是假設。」
「——…………」
或許是她的錯覺、或許只有一點點,但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比前幾天成熟了些——遠比艾梅藍齊亞成熟得多。
「吉村學長也還醒着。」
「是的,我好多了。」
「——這樣嗎?」艾梅藍齊亞喃喃地說。或許是從她的神情中察覺什麼,龍照忽然微笑着繼續說道:「唉,沒關係。」
龍照就在眼前。他以溫柔的眼神注視着艾梅藍齊亞。雖然明白,她卻還是抬不起頭。
絢子重新轉向艾梅藍齊亞,牢牢地對上她的目光後一臉嚴肅地開口。她的語氣非常強調:
絢子簡短地回答,不經意地眺望窗外。在陽臺另一頭,帛琉的夜空散落着滿天星辰,宛如珊瑚之海水面的粼粼波光,擴散得近乎永恆。空氣中除了護可愛的鼾聲外沒有任何聲響,一片沉靜。
「真的嗎?」
「那你呢……」絢子開口問道:
絢子站起身,沖泡好飯店準備的即溶咖啡後立刻折回牀邊——就和前天那時候一樣。「繼續前天的話題啊!」艾梅藍齊亞戰戰兢兢地接下她遞出的咖啡杯。光是拿着杯子,咖啡的暖意彷彿就透過手心傳達到體內深處。
「……咦?咦咦?」
正因爲她愛哥哥,想與他對等相處,而非什麼也不思考地服從。這結果並非出於艾梅藍齊亞的軟弱,而是哥哥爲她培育出的堅強意志……讓她下了這個決定。即使這代表背叛哥哥,那也是她藉着身爲〈魔王之劍〉的驕傲,由於真心愛着哥哥而導出的決定——
看到絢子與護安眠的臉龐,艾梅藍齊亞覺得心一下變得輕鬆起來,也微笑着回應:
「貝雅特麗齊……」
她好美,艾梅藍齊亞唐突地想。
絢子的美麗包含外貌、她背脊挺直的姿勢、散發的氣息以及顯露在神情上的真摯人格,深深打動艾梅藍齊亞的心,令她說不出話來。
「即使拒絕別人、即使遭到拒絕、傷害許多人、覺得悲傷、覺得難受、感到愧疚、感到心痛、彷彿心快要崩潰、被自我厭惡所折磨,但這也無可奈何、是沒辦法的事。因爲,每個人都一樣認真、對等地拼盡全力。你說過戀愛或許就像利刃一樣,也許的確沒錯,但大家應該都明白,喜歡上一個人是多麼美好的事。大家一定不會後悔地想如果沒談認真的戀愛該有多好。即使往後我有被護甩掉的一天,我也絕不會希望自己沒愛上他。我想,每個發自內心墜入愛河的人都是這樣……」
絢子伸出柔軟的手,溫柔地摸摸她的頭。在艾梅藍齊亞的腦海中,關於護、哥哥、龍照、絢子……許多的關愛之情與悲哀近乎心痛地復甦。絢子摸摸她的臉頰,她的手指好纖細。
接着,她替艾梅藍齊亞擦去一道淚水:
「所以,沒關係。不論是我也好、護也好,都會依照自己的心情行動。你也不必顧慮我,照着自己所想的去做吧!這樣就好,艾梅藍齊亞。我也很喜歡你喔!」
——絢子剛剛所說的話……
或許是艾梅藍齊亞一直想聽的臺詞,或許是她在尋找的答案。她小小的肩頭顫抖起來,突然有股想抱住絢子大哭的衝動,但靠着自尊心勉強忍住。
照着自己所想的去做吧!這句話深深沁入艾梅藍齊亞的胸中。
——啊,真的……真的……
她在心中反覆呢喃。絢子方纔說的「家」這個字眼,再度閃過她的腦海。不是德國,也不是日本。有護、絢子與大家在的東比大附屬高中,一定是此刻的她的家。艾梅藍齊亞很確定,她確定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
——能夠遇見貝雅特麗齊,真是太好了。
——能夠喜歡上護,真是太好了。
艾梅藍齊亞猛然忍住再度湧上眼眶的淚水。她感謝神,讓她現在可以和絢子面對面。她小心翼翼地握住觸摸臉頰的溫暖的手。「……我也很喜歡貝雅特麗齊。」艾梅藍齊亞抬起頭,以含着一層淚膜的眼眸看着絢子,微笑地回答。
接着她與絢子聊了一會兒。話題關於護、比亞特利斯技術、葛蒂等人、正樹、後天要開學等,想到什麼就聊什麼。這或許是她第一次,像這樣和絢子兩人單獨聊起稀鬆平常的話題。
好愉快。就算只是一點小事,她們也相視而笑。艾梅藍齊亞回過神時,絢子已在不知不覺間癱在牀上,和護一樣發出微微的鼾聲。她忽然一笑。絢子的睡臉,也如稚子一般安祥。
艾梅藍齊亞也感到睡意襲來,大大打個哈欠。
明天會受影響的。差不多該睡了——她這麼想着站起身,突然想到某件事,眺望相親親愛而眠的兩人。她自覺這是個好點子,像這點小事應該沒關係吧:
「貝雅特麗齊——」
這次就看在〈銀之瑪莉亞〉的份上算了。正樹以此爲前提,告訴艾梅藍齊亞一件事。爲了完成「迴歸起源」計劃,他會在不久的將來把絢子還有護帶往德國。他這回原本也是爲了此事而來,還帶着珍貴的「Ad astra」同行。他一定要成功。萬一兩人不肯答應,他無論用什麼手段都要帶走他們。到時候,你也要協助我——正樹這麼說。
疲勞猛然一湧而上,她在迅速被吸入夢鄉的同時心想。
艾梅藍齊亞面紅耳赤地微微一笑。
——我要守護住護,還有貝雅特麗齊。
艾梅藍齊亞悄悄碰觸睡夢中的他微微開啓的雙脣。好柔軟!她沒有嚐到什麼酸酸甜甜之類的味道,溫熱的幸福卻從相觸的脣瓣上擴散至全身,逐漸填滿了她。光是這樣,她就覺得往後無論發生多麼痛苦的事,自己也不會輸。
「護——」
她先閉上眼眸,接着再度睜開。
那麼做,想必會破壞護與絢子現在感受到的幸福、喜悅與安穩,會連根奪走兩人閃耀的日常生活。同時,也會破壞艾梅藍齊亞的「家」。因此她迷惘到最後,做了決定。
——即使……那代表要與哥哥他們爲敵——
艾梅藍齊亞做出的決定,也屬於一個由哥哥用愛養育長大的人類,而非僅會盲目服從他的人偶。她跨越了許多痛苦心情,沒有屈服也沒有消極地陷入煩惱。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鑽進兩人之間,留心不去吵醒他們。軟綿綿的枕頭觸感很好,應該可以帶來一頓安眠。艾梅藍齊亞感覺着最喜歡的人從兩側傳來的體溫,在睡意的驅使下閉上雙眼。即使那代表……
——這不是爲了哥哥,而是爲了護他們、爲了自己。
——我……
艾梅藍齊亞拿起護與絢子都沒使用的枕頭,放在他們的頭與頭之間,探頭注視着護毫無防備的可愛睡臉:
——即使那代表背叛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