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從九年前起直到今天
《獻上女神的祝福》 · 巖田洋季 · 2.3萬 字
他們在半途中就關掉引擎,緩緩靠近。下了汽艇之後,響徹四周的鳥叫聲包圍衆人。
由良理她們被監禁的小屋,位於被濃密森林覆蓋的山中湖湖畔。距離她們被帶走還不到一小時,那些傢伙應該沒想到護一行人的行動如此迅速。
「——好漂亮的地方。」
站在護身旁的絢子靜靜地說:
「這個世界上,居然有那麼多美麗的景點。」
雖然通過觀光雜誌和聊天有所瞭解,但首度看見瑪琳湖的護和她一樣,對那片神祕沉靜的清涼風景看得入迷:
「是啊……真的沒錯。」
山中湖是與外海隔絕的蒸汽湖總稱。平靜的水面被綠意洋溢的島嶼羣包圍,反射着光芒,在微風下掀起漣漪。以這個太陽之國來說算是冰涼的空氣,溫柔地包圍他們。
水中可以看見小魚悠遊着。如果在這種地方潛水或戴呼吸管潛游,想必會玩得很愉快,其實他們今天本來也預定如此。嗯,就算爲了這個理由,我也要加油。護心想道。明天大家還要一起到這兒來玩……!
正樹一邊做點柔軟體操,一邊回頭望向摩耶:
「總之,你可以保持隨時能開船的狀態在此待命嗎?唉,有絢子和〈魔王之劍〉在,還有我在,不需要擔心——還有,那邊戴眼罩的女孩。」
「……我叫希實子。」
「你不擅長戰鬥吧?」
「……這是沒錯。」
「那麼,你就和摩耶一起在這裏等候。放心,花不了太多時間,馬上就會結束了。」
「別擔心,希實子。」
海狼接在正樹的話頭後,朝希實子點點頭。他拔出自動手槍說道:
「就算賭上性命,我也一定會平安帶回葛蒂。」
「嗯。」她微微一笑:
「我明白葛蒂在你心中有什麼地位,也明白那就是你的職責,所以我纔不會擔心。而且,我一點都沒想過,如果你一開始就夠謹慎,葛蒂也不會被綁架。」
「你大概沒問題的啦!你的實力提升許多,我很明白約翰爲何以你爲榮。在戰鬥方面,你的力量已遠在我之上——那麼,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從先前交手時就能發現,那個〈對抗終點〉是個相當強的怪物。有能力與他正面對決的,頂多只有絢子——艾梅藍齊亞和我。我大概也沒辦法。除了她們兩個之外,其他人最好避開那傢伙。」
從九年前起,一直照亮護的道路之人——
「用日語、日語!只有我被拋下不是很寂寞嗎!? 你們在想啥啊!? 」
一個不高興的聲音飛了過來。絢子半眯起眼睛,懷疑地看着希實子。「咦——」希實子有一瞬間連自己都很喫驚似地表情一動,動作驟然而止:
聽到她突然大喊,原本面對面交談的葛蒂和〈對抗終點〉驚訝地回頭。由良理咬牙切齒地向他們宣泄怒火:
她微皺眉頭,喃喃說出一句話:
「我很期待。你們一定要帶葛蒂回來喔,我可得給她兩發頭槌。」
「我知道——加油。」
「最棘手的問題,是對方手上有由良理和〈銀之瑪莉亞〉當人質。趁着我們正面進攻時,絢子和護去救出兩人。如果能在突襲前先查出她們的位置,就會輕鬆些啊!」
海狼的呼喚,令他回神。
「對方是相當厲害的高手吧?強大到我跟過去會變成累贅——碰到這種時候,我就後悔自己沒有學習更多戰鬥系的比亞特利斯技術。不,我當然信賴你喔!」
「我非得害怕這些傢伙怕得縮成一團不可!」
然後,另一個原因更加嚴重。和這件事相比,救援晚到並不算問題。由良理就像是無煙可抽的老煙槍般焦躁……啊,不可原諒、不可原諒,她咬牙切齒地想。老實說,你們也該差不多一點了吧!完全無視我的存在?竟將我拋在一邊,你們究竟以爲我是誰——
「『LIP SERVICE』的事一發,這次她以那種裝可愛的樣子故意接近我們,再一發——對了,吉村學長。」
「你們這兩個傢伙!我從剛剛開始就在聽了!」
人家都特地留下信號了,快給我過來~!她在心裏痛罵着護。難道說,他還沒發現……她一瞬間閃過這個念頭,馬上甩甩頭。不,別看他那樣,雖然不甘心,其實護也沒有那麼傻呼呼的——因爲……
護完全沒受到像是被雷電打中、或是天搖地動般的衝擊,一種更加自然、理所當然的感覺緩緩沁入心底。雖然有些地方仍朦朧不清,他的想法卻忽然明確成形。啊啊,那自然浮現的念頭,就連護自己都感到驚訝。
「……是的。」
「孩子,你做好心裏準備了嗎?」正樹說道。
當絢子皺起眉頭髮問,「咦!」艾梅藍齊亞嚇了一跳抬起頭。她有好一會兒都沒說話,微微低着頭,看起來無精打采。說真的,她是怎麼啦——?護再度掛心起來。
摩耶從正樹手中接過鑰匙,注視着絢子:
「……嗚!」
護現在會身在此處、會待在絢子身旁,都是由此作爲開端。
「沒問題的。只要保持冷靜,你即使算不上是戰力也不會是累贅。我可以保證……絢子也找到了好對象啊!你知道嗎?她之前打電話給我時,老是說些『護是怎樣厲害、護是多麼帥氣、多麼可靠』之類的炫耀情話。」
就在這時……
不是「該不會?」也不是「難道?」,一種比起亢奮或興奮感更加平穩溫暖的感情,漸漸填滿胸中。這時候,森林內吹來一陣強風,掀起護的劉海。那陣輕爽的風,彷彿除去他九年來掛心的問題。
「我好得很!這是當然的,爲什麼——」
正樹露出微笑:
因爲,如果他是那種大笨蛋,由良理早就把絢子搶過來了。
摩耶溫柔的眼神和聲音,帶着難掩的擔心。如果仔細聆聽,就能感覺其中帶着比起單純的友情更大的親愛之情。
「——你說什麼?」
護忍不住從旁插嘴:
她的笑容愉快、充滿挑戰又大膽,顯得非常燦爛。
「……感覺起來,〈對抗終點〉真的會死喔!」希實子小聲喃喃自語。
咻……現場流過一片寂靜。別說站在門口的壯漢,就連〈對抗終點〉都不禁愣住。最後,一陣輕笑聲響起,葛蒂晃動着身上的鐵鏈笑道:
由良理瞪視着〈對抗終點〉等人:
「我們走,護。」
「就別囉囉嗦嗦的,老實等我回來。」
——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
我必須集中精神。他做個深呼吸。
「用我也聽得懂的語言交談啦!」
「——好的。」護也點點頭。他的心冷靜得宛如沒有波紋的水面,讓他自己都喫驚。正樹就是那個人,這份確信溫柔地包圍着護。他全身都……不,甚至連體外都充滿了力量。
「你可以抱持着自信。二月時,你已經擁有實戰等級的實力。根據你剛纔替我療傷時的感覺,你應該遠比當時還要進步許多。至少,單純就控制比亞特利斯的實力來說,應該和冰雪差不多。」
「海狼先生……」
所以,你沒問題的啦!海狼微微揚起嘴角,彷彿正這麼說。
「說真的,絢子,你千萬別大意。」
「有我在場,居然還引發這種騷動,將我重要的旅行搞砸一天,甚至帶走我可愛的學妹……覺悟吧!我要把你們痛扁到對人生感到後悔——再毫不留情地宰了你們!」
「嗯。」絢子點點頭。
她露出燦爛的笑容,連連搖頭。
他露出認真的眼神望着護:
「……嗯。」
護無意識地發出嘆息。
「——是的!」
「爲什麼你只對護叮嚀?」
正樹望向小屋,像確認般開口說道:
由良理坐在房間一角,感到非常焦躁。「哼~……」她不但鼓起腮幫子,噘着嘴脣,太陽穴還跳個不停。而原因有兩個,其一是護他們還沒過來救人。
「由良理,你在這種狀況下還是活力十足耶!」
「什麼事?」她的嚴肅令護有點喫驚,歪着頭回問。
正樹的笑容,突然與在他遙遠記憶裏的微笑重疊。怦通!護的心臟猛跳一下。正樹那即使置身於黑暗中也能輕易打散絕望的有力笑容,讓相信事情「不要緊」的心情流入他內心深處。
這股確信突然湧上心頭。
「——真是的,喂!」
「……是的。」艾梅藍齊亞悄悄低着頭簡短地回答。她的樣子果然讓人在意,但護也先點個頭,重新轉向小屋。
她還在心中豎起中指。
她每笑一聲,狠狠捆在身上的鐵鏈就跟着哐當作響。不過,葛蒂的笑聲聽起來真的有些愉快呢!
「吉村護。」
「既然信賴……」
摩耶有些訝異地看着不對勁的絢子。然後,他突然瞥了護一眼。拜託你了,摩耶彷彿用眼神這麼說。護筆直地迎向他的目光,點點頭。雖然對手是那些怪物,但護無意再當個拖油瓶。
正樹依然望着小屋,繼續說道:
一切彷彿都在護心中某處完美地吻合了。
「等……等等,正樹。你在這種關鍵時刻,說什麼——」他無視於臉紅的絢子,露出微笑。那充滿自信的笑容,實在不像接下來要與敵人交手的樣子。
絢子緊緊握住他握着由良理髮帶的右手,那股觸感彷彿給了他力量,彷彿給予他勇氣、自信與堅強的意志。他的集中力漸漸提升,意識漸漸變得敏銳……!
「……這樣有自信過頭,反倒讓人不安。」
護感到溫暖的觸感包圍右手。
那間在茂密樹木彼端,位於山中湖湖畔的小屋似乎原本就是廢棄屋。四周鴉雀無聲,聽不見任何聲響。護握住髮帶閉上雙眼,上頭傳來確然無疑的反應。
艾梅藍齊亞表情抽搐地頷首。
——就是這個笑容。
「有我跟着!他怎麼可能會受傷!」
「……因爲吉村學長看起來最不可靠。」
「還有,爲什麼是兩發?」
然後她這麼回答,指尖撫摸着髮絲回望絢子。「哼~……」絢子不悅地盯着她,但隨即放鬆神情喃喃說了聲「笨蛋」。她指向希實子宣言:
*
「沒有呀?我什麼也沒說。」
——我不會搞錯,果然是這個人。
護茫然地看着他的微笑。他的意識漸漸鮮明,一份確信緩緩地蔓延開來。
由良理——就在那裏。
因爲葛蒂他們一直用英語交談,她只能一個人發呆。
呵呵——希實子望着海狼有點受傷的表情,像開玩笑似地加深笑意。希實子,這樣也太過分了……從旁聽來,她壞心眼的評語讓人不禁這麼想。她輕輕揮手:
沒錯!
絢子望向小屋,突然一笑。她緩緩舉起右手,伸出拇指朝小屋往下一比:
——真是的,人家都在等待了,還不快點過來救人!
「我們兵分二路。考慮到戰力的平衡,由我和艾梅藍齊亞、海狼一組,絢子和護一組。這樣可以嗎?」
「咦!頭……頭槌?」
「……你要小心。」
之前一直面帶微笑的希實子突然嚴肅起來,目不轉睛地直盯着護的臉。
絢子別開視線,裝作有點生氣的樣子回答:
她終於理智斷線,再也無法忍耐下去:
「是……是的,我有在聽。」
「……艾梅藍齊亞,你有在聽嗎?」
「啊——」
啊……護心想着。絢子一定無法承受這份心意,她的腦海中說不定正響起昨晚「LIP SERVICE」的聲音。
就是這個人。
「噗……啊哈……啊哈哈哈!你真不錯,我最喜歡像你這種不瞻前顧後、好強、堅韌又超級積極的孩子了。你的比亞特利斯技術也不錯,讓我都想將你培育成部下囉!」
葛蒂眨眨眼睛。
「我雖然喜歡被人稱讚,但這番話好像不是稱讚吧!」她那愉快的態度讓由良理又生起悶氣,噘着嘴脣。
「更重要的是……」由良理繼續說道:
「與其稱讚我,不如翻譯你們剛剛談論的內容給我聽!你可別一廂情願地以爲,英語是世界的通用語!」
「唉,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葛蒂瞥了〈對抗終點〉一眼後回答:
「我們在談的是,我可以透露他們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的『Whoracle』在什麼地方,用來交換我們的人身安全——當然,就算說要透露,我也是在撒謊啦!」
「撒謊……」由良理冒出冷汗。就算用日語交談不怕泄漏,但葛蒂如此坦然說出口的膽量仍讓人咋舌。這時,〈對抗終點〉等人看着她,以英語低聲說了些什麼。
「如果你太吵,我們會用武力讓你閉嘴——」
葛蒂翻譯道。
「——他們這麼說。你看,他們的表情很可怕吧!」
即使對〈對抗終點〉等人的表情感到毛骨悚然,由良理也不打算服輸。她拼命擠出笑容開口說道:
「什……什麼嘛,我可是一點也不怕你!」
〈對抗終點〉那張佈滿傷疤的臉文風不動。他轉過身,準備走出房間。葛蒂朝他的背影說了什麼,〈對抗終點〉一瞬間暫停腳步留下回答,就此離去。
室內只剩下由良理、葛蒂以及連名字也不知道的壯漢。由良理目送〈對抗終點〉的背影離開,向葛蒂發問:
「……你剛纔在最後說了什麼?」
「我說……我曾信賴又照顧有加的你這樣背叛我,讓我很傷心。結果啊……」
這一刻,她的眼中首度浮現寂寞之色,但臉上依然面帶微笑:
「他回答,一開始先背叛的人是你——唉,是呀!他大概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Whoracle』才接近我的……」
……然而,艾梅藍齊亞這次握緊拳頭,卻只留下幾乎令人窒息的悲傷。有些事不對勁,她感到體內的齒輪大幅地偏離原位。艾梅藍齊亞覺得困惑又動搖,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的反應。
——在〈銀之瑪莉亞〉的私人傭兵裏,他似乎也是特別的存在。根據見過他的人所說,他幾乎不顯露出感情,僅僅不斷散播殺氣,就像電影中的生化人。我真想和他交手一次。和這種程度的高手對決,我說不定也能玩得開心些。
「咦?」由良理眨眨眼睛,不高興地開口:
「喂——吉村……護——!!」
「鷹棲正樹!」
她的音量大到連葛蒂聽了都覺得非常刺耳地將臉皺成一團。順便一提,由良理對於自己的音量很有自信。眼前的壯漢捂住耳朵,煩躁地朝她伸出手,粗暴地拎起她的胸膛往上吊。就在這時……
艾梅藍齊亞立刻看穿這些訊息,決定在戰鬥演變成亂鬥前兩人合力解決〈對抗終點〉。正樹一定能擋住〈對抗終點〉的腳步,再由我一擊做個了斷!她準備操縱比亞特利斯——
艾梅藍齊亞赫然抬頭。她的音量非常大,護他們以及〈對抗終點〉等人一定全都聽到了叫聲。三人一瞬間面面相覷。
「嗯,不過更深入的內容是祕密,抱歉——我話先說在前頭,就算是這些話,也不可以告訴別人喔!」
一個黑影近在眼前。
她的語氣相當逼真:
由良理咧嘴一笑,堂堂地挺起胸膛:
「…………!」
她以響徹周遭——不如說,可以輕鬆從山中湖這一頭傳到那一頭的宏亮音量叫道:
她在〈對抗終點〉身後,看見正樹一臉意外地單膝跪倒的身影——他似乎捱了一擊。掌握情況之後,艾梅藍齊亞縱身一躍。
面對困惑的由良理,她一臉覺得很有趣的樣子:
看到她展露與平常的開朗笑靨截然不同的笑容,由良理甚至開始認爲,這具看起來僅年約十歲的身體裏,住了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當然,她知道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由良理的意志傳到了。
「……啊?你突……突然在說什麼?」
「等——」
「……一開始先背叛的人?」
「……唉,說的也是。」
「他經過一番苦思,決定放棄一切關於『Whoracle』的研究。但是,她卻拒絕這麼做。她認爲推展『Whoracle』研究是絕對必要的啊!到此,兩人的想法一分爲二。她欺騙、背叛了他,帶着『Whoracle』與所有相關資料拋棄故國逃亡。於是,她改名換姓、改變外型,在新的故鄉繼續研究『Whoracle』——好,結束啦!謝謝你的收聽。」
哥哥曾如此評價過。她接下來必須面對的,是實力可能在全世界屈指可數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就算是艾梅藍齊亞,當然也必須全力以赴。她必須集中精神。
「逃到哪裏去?」
——我是〈魔王之劍〉艾梅藍齊亞.貝婭特麗克絲.盧迪加!
看到壯漢走近自己,由良理一瞬間猶豫起來。她明白壯漢和〈對抗終點〉很可能會忍不住動手,她就真的得喫些苦頭;然而,在胸中深處沸騰的熔岩終究令她無法忍耐。
我得振作點!艾梅藍齊亞望着這一幕,強烈地說服直到現在都還靜不下心的自己。我究竟是怎麼了?她困惑地想。
「等等,這豈不是很不妙!? 是真的很不妙耶!? 」
……可是……
該怎麼做——?艾梅藍齊亞看着持刀者衝向門外追逐海狼的背影,瞬間思考。她該幫正樹還是海狼?然而,這個念頭僅僅浮現一瞬,淒厲的殺氣就讓她重新面對前方。
「告訴我啦,你這個白毛。」
「由良理,你剛纔說你做了什麼吧?那件事情有所指望嗎?貝雅特麗齊等人還不趕快來救救我們嗎?」
正樹猛然打開門,她也在後面衝進小屋。
「——難道說,故事裏的女子是你?」
——〈對抗終點〉!
「——不可原諒……!」
那人有張大約三十歲左右的年輕臉龐,掛着扭曲的笑容。他就是護他們和海狼所說的「持刀者」嗎?他似乎藏起氣息,潛伏在旁邊。我沒有發現……艾梅藍齊亞正後悔自己的大意,海狼的槍聲已在室內迴響。然而,持刀者依然咧嘴笑着揮舞刀子,彈飛子彈。他朝海狼伸出左手,令海狼嘖了一聲退向門外。
由良理的大喊,就在此時傳遍四周。
「……什麼?」
嗯~葛蒂爲難地皺起眉頭,由良理則呆然地注視着她。海外?東南亞?舊共產圈……?
她居然要被帶往完全陌生國度的鄉下,被扔進沒有漫畫、沒有遊戲、沒有朋友、沒人稱讚,更重要的是,沒有心愛絢子姐姐的環境裏!不行、不行、不行,她絕對無法忍受!
由良理面帶笑容立刻回答,內心想着「我或許會告訴絢子姐姐~」。
由良理深吸一口氣,隨着吶喊呼出去:
她如沉思般仰望天花板,然後開口。
開口的人是至今一直沉默不語的蒙面壯漢,想必是在叫她們不要閒聊。葛蒂沒有回答,只是瞥了他一眼——光是這樣,就讓壯漢說不出話來。
艾梅藍齊亞邊跑邊喊:
「從前,歐洲有一男一女。」
——開什麼玩笑!
「因爲在長期的研究中,女子改變了想法。她開始心想,自己研究的東西或許是非常危險的事物。她開始後悔。她並未告訴男子這些不安,因爲他深信自己研究的東西可以拯救人類。不知不覺間,兩人的心漸行漸遠。」
艾梅藍齊亞瞪着〈對抗終點〉,室內的比亞特利斯也隨之顫抖,氣氛緊繃起來。她釋放的衝擊波將〈對抗終點〉臨時張設的防禦壁連人一起打飛。〈對抗終點〉破窗而出,飛向戶外。
——我……到底是怎麼了?
「呵呵,我贏了!」由良理看着她面露愧疚之色的樣子心想。其實,她不太在意被人捆住的事實。葛蒂垂下頭,側臉掠過一陣悲傷。此時,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
「啊……」
艾梅藍齊亞做個深呼吸。
當時,的確是她問起:「世界上有哪些厲害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哥哥先舉出〈銀之瑪莉亞〉葛楚德.馬克維里茲、〈魔女貝雅特麗齊〉鷹棲絢子的名字,他考慮了一會兒,相隔兩個姓名之後,在第五位提起那個名號。
「…………」
「我一開始以爲他們打算和海狼等人談判,但他們似乎並無此意。我不知道他們是在等待天黑,還是等着準備完成……不過,他們大概打算帶着我們逃亡。」
「…………咦?」
「——快躲開!」
她必須讓思考純粹只爲了戰鬥而存在。
*
「你背叛了誰?話說回來,『Whoracle』是什麼?結果你們自己偷偷摸摸地談妥,我不是什麼也不知道嗎?告訴我啦!」
——感覺不對勁,好奇怪……我真不敢相信。
壯漢反應地抽動了一下,嚴厲瞪視着起身的她,但是她並不害怕。「由良理,你冷靜點。」雖然葛蒂這麼說,由良理心中卻大喊:「誰冷靜得下來啊,白癡——!」
「那一男一女專注地進行某個研究。他們都很有才能,一再找出許多發現與發明。那是一段充實的時光,每天都耀眼無比。他們都醉心於自己的研究——很遺憾的是,這樣的日子卻無法持續下去。」
「就在這時,他從無數的實驗與萬分之一的巧合中開發出那個東西——後來結合妓女與神諭這兩個單字,命名爲『Whoracle』。那是個非常出色、極具飛躍性的研究結果。」
小屋正面有扇和建築物本身同樣陳舊,卻厚實又堅固的大門。儘管不知道門有沒有上鎖,但那無關緊要。正樹貼在門邊以眼神示意,相對地,持槍站在艾梅藍齊亞身旁的海狼點點頭。正樹的手伸向大門。
由良理忍不住站起來:
「就這樣?我一點也搞不懂。」
倏然握緊拳頭,是艾梅藍齊亞從以前就開始使用的切換信號。藉由將多餘的感情封入掌心握緊,只有觀察力、洞察力、反射神經、集中力——這些必須的部分會變得越發敏銳。這麼做應該很簡單,應該是她長期培養出的習慣。
「可以、可以,我絕不會說。」
那份悲傷卻始終殘留在她胸中。護的笑容與龍照彈奏的鋼琴掠過思緒,打亂她的意識。那些感情正高聲叫喊着,想掙扎而出。
葛蒂再度揚起嘴角——臉上浮現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她的襯衫從頸下到腹部一帶都被撕裂。一看到破裂的衣服,艾梅藍齊亞氣得血衝腦門:
「啊……也就是說,〈對抗終點〉是『他』的手下?可是,你卻說你曾對他照顧有加……代表你曾經未發現那傢伙是『他』的手下,收來當作部下?說到底,『Whoracle』是什麼?」
「你可以答應我,不會告訴別人嗎?」
原來如此,由良理佩服地想。那個〈對抗終點〉雖然不怕葛蒂,但這名壯漢似乎不同,他散發出的氣息中摻雜了緊張感。葛蒂滿足地重新轉向她。
「——你對我還真是口無遮攔呢!」
她露出有點難過的表情,微微歪着頭:
「我明白了。」葛蒂注視着她,不知想到了什麼,輕笑着點點頭。
「我猜是先到東南亞一帶,再從那裏飛到舊共產圈。如果被帶進共產國家,要逃出來……也相當不容易。真是有點頭疼,害我有些焦慮起來。」
「逃亡?」由良理歪着頭:
「然而,對此感到欣喜的人是她,而不是他。如果『Whoracle』的研究進展下去,她的願望說不定就能實現,同時他的願望也會盡數付諸流水。」
她往後一跳,利刃以千鈞一髮的距離劃過眼前。雖然危險,但她勉強避開了。然而——艾梅藍齊亞輕喊一聲:
由良理皺起眉頭:
〈對抗終點〉的手中不知何時已握着戰鬥刀,白刃在昏暗的室內閃閃發光。
「…………聽我的聲音————!!」
最先躍入視野的是正樹的背影,以及另一頭從椅子上猝然起身的傷疤男——〈對抗終點〉。室內空間狹窄,無法行動自如。牆上只有一扇窗戶與一扇通往屋內的門,不見其他兩人蹤影,也沒看見由良理她們。
「你在幹什麼,你是笨蛋嗎?我會等你,還不快點過來救人!!聽我的聲音——!!」
「嗯~……」葛蒂陷入沉默,「我說啊~」由良理繼續說道:
葛蒂注視着她的表情,似乎愣住了。最後,她輕輕露出苦笑:
「哼哼,你以爲我是因爲誰的關係,纔會被捆在這裏?」
說到此處,葛蒂的聲調微微轉低。
剛聽見海狼的聲音,衝擊力就從後方撲來。突如其來的異變令艾梅藍齊亞往前倒,保持倒地的姿勢回頭一看——是海狼踹飛了她。一個身材高大、體格鍛鍊得恰到好處的白人男性正朝她剛纔站立的位置揮下利刃。
——據說他是針對戰鬥特別強化過的高手。
她明白現在沒有時間去想多餘的事,必須認真地集中精神。艾梅藍齊亞也在幾年前,聽義兄提起過〈對抗終點〉。

「不行~這、是、祕、密——由良理,比起這些往事,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談。我可以說了嗎?這是我根據剛纔和〈對抗終點〉的對話所做出的推測。」
她對由良理的問題沒有任何反應,依然帶着覺得很有趣的表情往下講:
「海外。」
「你去幫李海狼!〈對抗終點〉——」
她輕盈地躍過窗戶,在地面着地,看見對手正靠着樹幹緩緩起身。儘管〈對抗終點〉幾乎沒有受傷,但或許是不知被衝擊波彈到何處,他手中不見剛纔那把戰鬥刀。他蜂蜜色的眼眸冷冷地看着艾梅藍齊亞。
「我要把你打成肉醬!」
〈對抗終點〉應該聽不懂日語,然而,他卻以英語輕聲回應。
就憑你是辦不到的——
這是艾梅藍齊亞首度聽見他的聲音,那句臺詞也足以煽動她的怒火。她更加凌厲地瞪着〈對抗終點〉:
「——我是〈魔王之劍〉約翰.迪塔.盧迪加的義妹。我絕不會輸給除了哥哥和貝雅特麗齊以外的對手……!」
周遭的樹木沙沙搖曳,鳥叫聲消失了。
這時,小屋後面傳來絢子強而有力的比亞特利斯操控。護那邊情況如何?她突然閃過這念頭。他們順利找到由良理她們了嗎?護……雖然有點讓人擔心,但應該沒有危險,畢竟有絢子跟着。沒錯,絢子總是跟着他,隨時隨地都是。他們兩個一直在一起——……
艾梅藍齊亞赫然回神:
「咦——」
不見了。
直到剛剛都還在眼前的〈對抗終點〉,趁着她思考的空隙消失無蹤。
「…………!」
她感到背脊發寒。艾梅藍齊亞幾乎是無意識地抬起左臂護住頭部。下一剎那,宛如被卡車撞到的強烈衝擊襲來,她的身軀就像玩具般飛了出去。
艾梅藍齊亞聽見手臂骨骼吱嘎作響的悲鳴貼着耳畔響起。即使預做防禦,她依然頭昏腦脹,一瞬間差點失神。我被踢中了——她領悟到。一想到如果沒伸手去擋會有何下場,她就覺得頭皮發麻。
「嘖……」
被〈對抗終點〉踢飛的艾梅藍齊亞滾了好幾圈,背部撞上地面隆起的岩石後才停了下來。那股衝擊令她窒息,猛然咳個不停。左臂傳來一陣劇痛,可能已經骨折,但她現在沒有餘力確認傷勢。
——我得趕快站起來。
——〈對抗終點〉在哪裏……!?
「不過,真是太好了,由良理。」
一個冷靜的少女音色插入對話。坐在房間角落的葛蒂,正目不轉睛地看着護。他忍不住心中一驚。他先前喚作「瑪莉」的女孩,這孩子就是〈銀之瑪莉亞〉————護到現在仍有點難以置信。
由良理顯得有些動搖,但立刻像掩飾般一把搶過髮帶,「哼~」地吐出口氣:
她下定決心,抬起紅通通的臉蛋。
喫驚的壯漢出現一絲動搖,但仍以比亞特利斯張設防禦壁,打散護的火焰。他完美地防下護所能發動的火焰,火星四散飛舞,在從天窗射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在防禦壁內,由良理控制的比亞特利斯也閃爍着光芒。
「什麼瑪莉啊!」
「我就說嘛……」
他走到她身旁,遞上髮帶:
艾梅藍齊亞很有自信。
「你別以爲不管什麼事都靠道歉就能解決!基本上,都是我一開始提出任性的要求才會這樣!如果要道歉,那個……該開口的人不是你,啊~……呃——……」
*
絢子爆笑出聲:
由良理的精神力果然很強悍啊……護再度佩服起來。唉,他的確完全沒想過,由良理會像個被囚禁的公主般害怕得瑟瑟發抖,等人救援。絢子走向還在對掙扎的壯漢滔滔抱怨的她,這麼開口:
只靠一個眼神,兩人的意志已確實相通。
「……竟敢看扁我……」
「由良理。」因爲她看起來非常遲疑,護再度微笑着呼喚。
「謝謝,你很努力呢!多虧你在髮帶上放了機關,我們才能追到這裏來。」
「絢子!你聽得見嗎!? 」
葛蒂嫣然微笑,這麼往下說。
於是,兩人之間充滿光芒——
「Thanks!」葛蒂平靜地說道:
「——由良理,你沒事吧?你有沒有受傷?」
「沒錯啦,是你不好!不過……那個,畢竟你都趕上了。雖然時間很危急,你還是趕來救我了,我就勉強原諒你吧!」
護與由良理一瞬間互看一眼,她正在笑。
艾梅藍齊亞拼命移動搖晃的視線,看到〈對抗終點〉舉起右手。他的手正筆直地伸向艾梅藍齊亞。比亞特利斯控制——她爬起上半身。
「嗚……」
由良理的臉上迸出光彩,回過頭。「——喝!」她使力扯斷綁在手腕上的繩索,「姐姐啊啊啊啊~~~~!」猛然衝向絢子的胸膛:
咦,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害怕的樣子吧?護在心裏吐槽。
她忸忸怩怩地垂下眼眸,欲言又止。「嗯?」護疑惑地歪着頭,由良理又立刻瞪了過來。
「姐姐!」
「你啊,還記得昨晚的事嗎?」
絢子用力一扯他的手臂,壯漢慌忙踏穩腳步試圖抵抗。但就算他體格魁梧、比亞特利斯技術也有一定的水準,也不可能靠純粹的臂力就能夠反抗絢子。他被拉得猛然前傾,表情因恐懼而扭曲。
絢子臉上浮現甚至帶着溫柔的微笑:
「——我知道了,我這就去!!」
她相信自己的力量,向比亞特利斯下令。
「當你們一併綁架我們的同伴——還是像由良理這種孩子時,就已決定了你們的失敗。」
「放心吧,你不必擔心了。幸好你平安無事。」
「大……大嬸——!? 」
「如果你聽得到,手邊有空的話,就去幫艾梅藍齊亞!她正獨自對付〈對抗終點〉……要是你沒辦法,我來設法——」
他甚至無法發出慘叫,整個人呈錐狀迴轉地筆直飛出去,重重撞上牆壁後落地。
「——〈銀之瑪莉亞〉。」
「真不愧是姐姐!」由良理蹦蹦跳跳起來:
他們三人一起喫驚地回過頭——壯漢雖然蒙着面,卻散發出驚訝的氣息。目睹他吊起由良理的樣子,護的視野猛然染成一片血紅:
護哥哥。嗚……聽到這句臺詞,護覺得有點難爲情。瑪莉,那個可愛的瑪莉——是〈銀之瑪莉亞〉!
「謝謝你來救我,我真心向你致謝,很高興能夠獲救。對不起,害你被捲入我們的問題裏。謝謝你,當然也包括那邊的——護哥哥~~」
由良理害羞地猶豫起來,瞥了絢子和葛蒂一眼。「嗚~……」她發出呻吟,再度垂下頭。
「姐姐果然是最強的,帥呆了,看得我好着迷!」
「由良理,你再坦率一點——」
壯漢自蒙面下露出的眼眸閃現殺氣。他粗魯地往前舉起由良理的身體,想拿來當作擋箭牌——然而,這個判斷卻成了致命傷。
神清氣爽的絢子滿意地嘆口氣。哇~護瞥了她的側臉一眼,不禁感到壯漢有點可憐。這已經超越看起來很痛的程度了。至於壯漢,當然已徹徹底底喪失意識。絢子的拳頭就連戰車都能粉碎啊!
由良理這麼大吼後,使勁地和護的右手擊掌。雖然她的力道大到讓人手掌發麻,護卻覺得這種疼痛很舒服。他總覺得,這是由良理首度表現出坦率的一面。
「喂!我看你還是趕快投降比較好喔!呵呵呵……」
無論如何,光聽到那一聲吶喊,就能明白由良理很有精神。還有,兩人和她之間只隔着一道牆。
由良理愉快的聲調響起:
「姐姐啊啊啊啊啊~~~~!」
匍匐倒地的壯漢陣陣痙攣着——
由良理的吶喊,告訴他們她就在牆壁的另一頭。護與絢子繞到山中湖湖畔的小屋後面,動作在聽到那聲叫喊時驟然停止。真不愧是由良理,音量好大……護心中出現奇怪的感動。
然後,她開口說道:
她帶着笑容,朝壯漢吐了口口水:
砰!葛蒂正要站起身時,一陣類似爆炸的聲響撼動空氣。「呀啊!」由良理忍不住發出悲鳴。護與絢子赫然回頭,聽見正樹急切的聲音。
「這比起在觀光聖地塗鴉的觀光客,更加不可原諒!」
葛蒂喫驚地說。他們回過頭,看見葛蒂正眨眨眼睛,注視着沒有起身跡象的壯漢。她最後看向絢子笑道:
「……就是說啊!」
絢子鬆開拳頭,甩甩手後輕聲呼喚。
「我記得很清楚。就在好戲正要登場的時候,你們卻好像瞧不起我似的,囂張地跑得一乾二淨吧?」
葛蒂笑得越來越開懷。
由良理噘着嘴脣把頭瞥向一旁,得意地挺起胸膛。
哈哈,護加深臉上的微笑。「由良理。」看到由良理偷偷觀察着他的表情,他舉起右手呼喚道:
「你明明是個老大不小的大嬸了。」
她操控的比亞特利斯之炎,在極近距離下毫不留情地噴向壯漢的臉。壯漢畢竟提防不了這一招,他忍不住發出慘叫,掙扎着想扯下着火的蒙面。由良理趁機逃離他的拘束,一腳使勁踹在他的胸口。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感動的重逢……」
她好像在生氣似地鼓起腮幫子:
「姐姐……姐姐……姐姐!人家好害怕——!」
絢子毫不留情、毫無半點保留地使出全力,一腳踹向壯漢的臉。
「放開——由良理!」
「這次我可不會放過你們!」
「啊啊……」被踢飛的壯漢滾到房間角落,由良理歡喜得顫抖起來:
她倏然站上前,緊緊抓住壯漢的手腕,速度快到護幾乎看不見她的動作。壯漢的蒙面被燒燬後露出臉孔,不敢相信地睜大雙眼。
聲音似乎來自小屋外。他正在戶外,與持刀者或〈對抗終點〉之一交手嗎?
她一邊笑一邊回應,掀起火焰砸向牆壁。在被超高溫瞬間蒸發的牆壁彼端,可以看見由良理她們待在一個狹窄的小房間裏。裏面有由良理、壯漢以及被鎖鏈拘束的瑪莉——〈銀之瑪莉亞〉葛蒂。
絢子在他身旁笑出聲來:
——憑我是辦不到的嗎?
「——我聽到了,由良理!」
他感受着髮帶自右手掌心傳來的觸感,跳過牆上的大洞衝上前。「很慢耶,你在幹什麼啊!」一看到護,由良理就露出得意的笑容大吼。看來她還活力十足。
「你……你幹嗎道歉啊,笨蛋!」
由良理趁着這個良機,抓住絢子的胸口不放。哼哼~怎麼樣,你很羨慕吧?——她還不時斜眼朝護拋來這樣的眼神,微妙地讓人氣得牙癢癢的啊!儘管如此,護仍鬆了口氣露出微笑:
「讓我碰到這種遭遇的戀童癖罪犯正在地上打滾……真是開心……啊哈哈!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
空中冒出火焰,朝壯漢和由良理飛去。
她一邊起身,一邊摸摸左臂。沒有骨折——
絢子苦澀地呢喃着。她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只對葛蒂說了一句話:
「呼!」
「我嚇了一跳。那孩子剛剛確實用比亞特利斯張設了防護罩,卻被你輕易打破……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戰鬥的樣子,也難怪你可以和約翰那樣的怪物勢均力敵。」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我對你也是有一點點……大概一粒金沙份量的感謝啦!笨蛋!!」
如果正面互攻的話,就算〈對抗終點〉是個高手,她並無意輸給義兄與絢子之外的對手。她也舉起手,周遭所有的比亞特利斯粒子來回飛舞着,開始劇烈騷動。艾梅藍齊亞的頭髮輕輕飄起。
「…………聽我的聲音——!!」
艾梅藍齊亞釋放全力:
護並不害怕。隨着精神漸漸集中,他有種預感,只要許下願望,比亞特利斯都會實現。護甚至不花一秒就感應到周遭的比亞特利斯,比亞特利斯也極度自然地聽從了他的意志。
她狐疑地,或者該說不悅地半眯着眼望向葛蒂。她笑眯眯地露出可愛的——依然屬於「瑪莉」的笑容回應。
咦——護還來不及慌忙回頭,「糟——」由良理還來不及開口,他背後的壯漢也還來不及揮下拳頭,絢子就迅速地展開行動。
「吉村護,你背後好像有危險喔!」
「被這種戀童癖集團綁架,人家真的……真的好擔心會不會被……」
「別太小看我了!」
「你好像沒受傷,那我就安心了——對不起,如果我當時更努力點,你也不會被綁走。」
絢子的行動非常迅速。她大聲回應人應該在小屋附近的正樹後,就轉身衝出去。「絢……絢子學姐——」護想一起跟上去,「你在這裏等!」卻被她制止:
「我一個人也沒問題!我馬上帶艾梅藍齊亞回來,護和由良理負責照料那邊的大嬸!」
「我說,誰是大嬸啊!? 」
葛蒂一臉迫切地發出抗議:
「只不過是自己年輕一點,就說出這種話!只要再過個二、三十年,你還不是一樣會變成大嬸!反正我看起來還很年輕,有什麼關係……有什麼關係!!」
絢子只留下得意的笑聲,就消失在牆上的大洞後。
「真是的!」葛蒂對她的態度大感憤慨。看到她的樣子,由良理不禁「噗嗤!」爆笑出來。護也微微一笑。因爲葛蒂現在散發的氣息,讓他想起之前通過兩次電話時的回憶。
原來如此,的確沒錯。護心想道。
她現在的音質當然比當時年輕又可愛得多,但她聲調中的沉穩、與沉穩相反的少女氣息、身上散發的氛圍與說話方式,都屬於電話裏聽過的〈銀之瑪莉亞〉。
「好久不見。」護猶豫一會兒之後,這麼開口:
「或者,我該說初次見面……比較好呢?」
「真是的,貝雅特麗齊失禮也該有個限度吧……算了。我想好久不見比較適合?好久不見,吉村護。」
葛蒂說到此處,忽然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微笑:
「還是說……要我叫你護哥哥?」
「不、不,那個……」
「護哥哥,昨天晚上,你在關鍵時刻做得漂亮嗎?」
護再度微微臉紅,困惑起來。她自稱爲瑪莉時在想些什麼?「護哥哥,怎麼樣?」葛蒂愉快地繼續開口問道。「——明明是大嬸還裝可愛。」由良理在一旁喃喃地說,葛蒂的太陽穴抽搐了一下。
護慌忙清清喉嚨:
「那……那個!你還好嗎?那個……有沒有受傷?」
「——嗯,我大致上沒有受傷。」
她拼命爬起身。〈對抗終點〉在不遠處停下腳步,舉起右手。怎麼辦……那股周遭被黑暗籠罩的感覺讓艾梅藍齊亞焦慮起來。
她的背影,簡直就像個天使。
她不敢相信的,並非〈對抗終點〉壓倒性的強大。這男子的確宛如怪物般強韌,遠遠超出她的預期。不愧是義兄稱讚過的人物,除了義兄和絢子之外,艾梅藍齊亞還不認識在戰鬥方面磨練到這種程度的高手。
「哥哥,我——…………」
對手抓住她的頭髮用力一扯。
即使是絢子,似乎也無法輕易接下這等高手的全力一擊。她的身體被衝力震飛後滾進森林,周遭的樹木同時啪啦啪啦地一棵接着一棵倒下。大氣嗡嗡作響的震動令艾梅藍齊亞鼓膜發痛,皺起眉頭。
「……竟敢拉我的頭髮!」
與他對擊不是好選擇。她會像剛纔那樣——被他的力量壓倒。
「不是毫無根據吧!」
無論在比亞特利斯技術上、格鬥術本身上,他的實力都勝過她。
艾梅藍齊亞轉動脖子,將目光投向〈對抗終點〉。
這一擊應該已完全分出勝負,她不相信世上會有人喫下這一招之後還不會倒下。就在深信自己獲勝的艾梅藍齊亞眼前,〈對抗終點〉的腹側冒着煙,身軀大幅搖晃。就在即將倒地之際,他強行忍住,以蜂蜜色的眼眸冷冷地瞪視她。
她全身劇痛,頭暈腦脹。意識一瞬間差點飄遠,但艾梅藍齊亞拼命挺住,踏穩腳步不讓自己倒下。
護停下拿着鐵鏈的手。
那份動搖一直殘留在她胸中深處,窒息感就橫桓在心口。那股燒灼心靈的痛楚,一有機會就在她胸中盤旋:
她唾棄般地呢喃:
「你不接近我嗎?你以爲靠着遠距離的對擊,會是我的對手?比起肉搏戰或其他方式,這種遠距離攻擊可是我的拿手絕活喔!如果你不介意,我是無所謂。」
「你……」
好讓自己不必躲在最愛之人的背後,而有能力與她並肩而立。
他以英語唾棄地低語。
一陣惡寒如漣漪般竄過她的肌膚。
她打從一開始就感覺到,有些事不對勁。自己無法像平常一樣淬鍊意識。實際上進入戰鬥後,艾梅藍齊亞的反應速度也明顯地比平常來得遲鈍。控制比亞特利斯時,她總在關鍵時刻欠缺集中力。比方說,如果換成去年聖誕節與絢子交手的她,無論對方是什麼怪物般的高手,她也不可能單方面地慘敗到這種地步。
「那個人」明明就在這裏,他怎麼靜得住?
*
葛蒂悲傷地皺眉,緩緩搖搖頭:
「不然的話,我纔不會輸給這種——」
艾梅藍齊亞在胸中吶喊,一股強烈的衝擊襲向她的太陽穴,令視野猛然扭曲。又是飛踢。當她察覺時身體已被打飛,甚至無法擺出受身動作。她重重撞在小屋牆上,直接癱倒在地,就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嗚…………」
然而,這不是艾梅藍齊亞喫驚的事。她喫驚的,是連她自己都感到困惑的——弱小。
——怪物……!
〈對抗終點〉沒有回答;相對地,「——貝雅特麗齊……」艾梅藍齊亞的低語在現場響起。
喀!一個聲響突然頓時傳來。
「這可是個好名字不是嗎?非常適合你。」
絢子輕鬆接住〈對抗終點〉揮落的手刀,然而,手刀似乎只是掩護。下一瞬間,他彎起膝蓋撞向她的小腹。絢子痛苦得表情扭曲,身體也晃了晃。她露出痛苦之色,卻首度露出笑容開口說道:
剛纔聽見的爆炸聲與槍聲完全消失,絢子學姐和正樹先生他們情況如何了?護擔心地想。艾梅藍齊亞正和那個〈對抗終點〉——他胸中騷動不已。
然後,她只留下一陣風消失了——看來如此。
是他用比亞特利斯障壁做了防禦——她察覺此事,感到越發愕然。能在那一瞬間將艾梅藍齊亞的全力攻擊抑制到這種程度,不是與哥哥同等的高手才辦得到的事嗎——不。她想到此處,否定這個推測。
「這樣好嗎?」
她也放下右手,一個踏步衝了上去。
那是瞪着〈對抗終點〉的絢子用力咬牙的聲響。艾梅藍齊亞忽然發現,絢子的拳頭正在發抖。憤怒自她全身噴湧而上,形成巨大的火焰。
就連艾梅藍齊亞都聽見了骨骼碎裂的聲響,絢子的拳頭從〈對抗終點〉左臂上方直刺他的腹側,一道火焰直接爆起。火舌舔舐〈對抗終點〉全身,在一瞬間後引發爆炸。
艾梅藍齊亞的視線幾乎追不上她的動作。絢子一個踏步,瞬間撲進〈對抗終點〉懷裏。
「我還是想過去看看。」
森林大幅撼動,火焰再度爆發。〈對抗終點〉躍向旁邊躲開這一擊,操縱比亞特利斯。
絢子並未回答,只放出炎之旋渦作爲回應。
別想多餘的事,將心力集中在眼前的敵人上,否則——艾梅藍齊亞自己非常清楚。然而,就算她再怎麼告誡自己必須集中精神、再怎麼努力嘗試——還是忍不住會去想。
〈對抗終點〉的目光也幾乎趕不上她。他臉上浮現驚愕之色,卻仍在千鈞一髮之際對絢子揮來的飛拳做出反應,實在了不起。他企圖以左臂防禦,同時應該也像剛纔擋下艾梅藍齊亞的一擊般,張設了比亞特利斯的防護罩。
他俯望她的蜂蜜色眼眸近乎冷酷地毫無感慨,也毫無猶豫。〈對抗終點〉手中亮起的光芒發出兇暴的光輝,射向艾梅藍齊亞——
而且——
「自從和約翰的決鬥以來,這還是我第一次真正想把對手痛扁到讓他後悔出生在世上的程度。你知道嗎?我現在火冒三丈——我就是你的終點。」
下一擊,她多半擋不住。
護轉身奔出屋外。
「嗯?什麼?」
在熊熊怒火的驅使下,艾梅藍齊亞失去平衡的同時仍全力毆打〈對抗終點〉的手肘。他臉色一沉,鬆手放開了她的頭髮。好機會……就結果而言等於撲進對手懷裏的她這麼想着,並集中精神。
不對,是艾梅藍齊亞的集中力未達完美。
四周的比亞特利斯與她的激情產生共鳴沙沙搖曳,宛如暴風般肆虐着。
「——由良理。」
龍照彈奏的蕭邦,以及她聽到樂曲後發覺的事實,將生鏽的鐵釘重重敲進艾梅藍齊亞胸口最深處。那個事實刺穿了她的心,帶來太過強烈的衝擊,讓她對其他事的思考完全麻痹。
她停頓了一會兒之後,如此回答。護驚訝地注視着由良理的臉——「嗯,沒問題!」他點點頭。她看着護的眼睛微微一笑,再度給了護勇氣。他再也不會當個累贅了,他應該可以抱有這種程度的自信。
她冷冷地用強硬的語氣發問:
事情一點也還沒有——結束……我過去說不定會礙手礙腳。雖然實力比從前好得多,護還是覺得自己有待進步。可是——護神情一凜。他必須努力,儘可能地拉近一點差距。
或許,她打從一開始就瞄準了他的手臂。
然而,絢子卻毫不在乎。
〈對抗終點〉全身着火地被打飛出去,卻還是勉強擺出受身動作。他立刻跳起身,以毫不鬆懈的眼神瞪着絢子,臉上卻浮現一絲艾梅藍齊亞首度看到的痛苦之色。
絢子一邊說,一邊瞥向艾梅藍齊亞。比起爲了救援到來而高興,她更覺得讓絢子看見自己渾身是傷、匍匐倒地的樣子很丟臉,逃避地垂下眼眸。
他賭上全力的操控,和剛剛被絢子握碎的光波不可相提並論。大氣扭曲,肉眼看不見的巨大沖擊波襲向她。面對這麼大規模的攻擊,終究不是閃避得過。絢子伸出一隻手,張設比亞特利斯防護罩。
艾梅藍齊亞明白。其實她明白,自己爲何會這樣。即使置身於攸關性命的戰鬥中——
「——我也……沒辦法完全集中精神。」
她瞪着〈對抗終點〉,輕輕觸摸傷口。出血已將近停止,看來她幾乎沒有受傷。〈對抗終點〉舉起右手,絢子也抗衡地舉起右臂。
艾梅藍齊亞的藍色眼眸,對上〈對抗終點〉的蜂蜜色眼睛。〈對抗終點〉想逃,卻已太遲了。她的意志與比亞特利斯產生共鳴。
那一刻,一個黑影躍入她的視野。在艾梅藍齊亞眼前輕柔展開的影子,看起來宛若翅膀。
爲什麼?她再度呻吟,抓住地面。
艾梅藍齊亞感覺到太陽穴緩緩地滲出鮮血:
「我有快兩年沒聽到過了……」
護本以爲她會說「那我當然也要去!」或是「你去了也只是礙手礙腳!」,但由良理什麼也沒說,突然一臉嚴肅:
那是什麼聲音?艾梅藍齊亞最初一頭霧水。不過,當她察覺絢子沉靜聲調中蘊含的凌厲怒火,並再次聽見喀喀聲時,領悟到那是什麼:
比亞特利斯在艾梅藍齊亞的掌心迸出火花,朝〈對抗終點〉爆開。一場小卻毫不留情的兇惡爆炸,在他的腹側迸散開來。
「名叫『對抗終點(Versus Terminus)』?」
〈對抗終點〉無言地觀察着絢子,最後放下右手邁步狂奔。
「這是什麼意思?」
「瑪莉——不,呃,葛蒂……小姐可以拜託你嗎?她身上的鎖鏈相當棘手,不過可以拜託你拆掉嗎?」
「…………」
「咦!」聽他這麼說,由良理喫了一驚:
「——我知道了……你要小心喔!」
真不敢相信。
否則的話,剛剛那一擊不可能沒有分出勝負。
成功了!艾梅藍齊亞心想。
〈對抗終點〉那宛如圓木般鍛鍊到極限的手臂筆直地朝她伸來。艾梅藍齊亞一個扭身,以毫釐之差勉強躲開——她本想如此的。
「頂多只有毫無根據的誹謗,讓我的心靈受到創傷。」
方纔那一擊對〈對抗終點〉造成的傷害似乎太大,讓他無力追擊絢子。他當場單膝跪地,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注視着那些齊根折斷的悽慘樹木。絢子倏然從樹木之間起身,右臂多出一道輕微的割傷。
絢子用就像說給小孩子聽的溫柔口吻訴說道:
伴隨專注一致的強烈意志,她筆直地射穿對手的左臂。
因爲太不甘心、太沒出息,艾梅藍齊亞一直忍住的淚水差點奪眶而出。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那麼軟弱了——她知道,〈對抗終點〉正要再度操控比亞特利斯。
由良理冷冷地吐槽,令葛蒂露出控訴般的眼神。哈哈……護搔搔臉頰,想解開她身上的鎖鏈。他喀嚓喀嚓地拆着鐵鏈,一回過神,就發現四周安靜得鴉雀無聲。
而且——
她們可是絢子和艾梅藍齊亞,當然沒有擔心的必要。然而,他還是坐立不安。
即使沒被打個正着,她已捱了七記拳腳,喫下兩發比亞特利斯的衝擊波。一開始接下飛踢的左臂痛得特別厲害,那一擊也幾乎決定了戰局的優劣。艾梅藍齊亞一邊戰鬥一邊用比亞特利斯治療,卻追不上受傷的速度。雖然如此,她還是竭力抬起頭。
「怪物!」
艾梅藍齊亞當然聽過,那個正向他說話的清澈女高音。那凜然的美麗背影,是她從將近兩年前起就視爲憧憬的目標。
降落在艾梅藍齊亞面前的她單手接下〈對抗終點〉釋放出的光波,直接握碎。光的粒子在空中飛舞,於數秒後消失無蹤。〈對抗終點〉驚訝地微微張大雙眼,猛然往後一跳。
爲什麼……!? 她心想。在焦點搖晃不定的視野中,她看見〈對抗終點〉抱着戒心慢慢走來,可以看見他的腹側。他的衣服當然已經裂開,底下的肌膚佈滿無數擦傷與燒傷,卻也僅止於此。那一擊只傷及表皮,距離關鍵一擊還差得很遠。
她的左手悄悄按上對手龐大身軀的腹側。
咻!空氣發出呼嘯聲,艾梅藍齊亞以比亞特利斯做成護盾擋下〈對抗終點〉釋放的衝擊波。然而,她僅僅完美地防禦了一秒。隨着護盾粉碎,她再度被打飛,和剛剛一樣重重撞上小屋牆壁。爲什麼……艾梅藍齊亞無力起身,發出呻吟。
「逮到你囉!」
絢子緊緊抓住〈對抗終點〉的右手,就像再也不會放開。她驚人的握力,令他的手骨吱嘎作響。〈對抗終點〉毫不留情使出一記頭槌,絢子的額頭迸出血花。然而,她沒有鬆手。
他的左臂已在先前負傷,無法防禦絢子踢來的右腳。這記飛踢擊中〈對抗終點〉的太陽穴,震得他龐大的身軀搖搖欲墜。
「還早、還早!」
絢子一拳打在〈對抗終點〉的下巴上。這次他連防禦動作也擺不出來,猛然摔倒在地。啊——看着絢子奮戰的身影,艾梅藍齊亞忽然察覺到。
對了,左臂、太陽穴、下巴——絢子攻擊的部位,全都是〈對抗終點〉先前打中過艾梅藍齊亞的地方。她心中一跳。絢子強烈的怒火,以及她只能稱爲報復的攻擊方式,看得艾梅藍齊亞發抖。絢子的每一擊,都是爲了艾梅藍齊亞而打的啊!
此外,被她好幾下打個正着的〈對抗終點〉的確厲害。即使身受重創,他也沒有差點昏迷、喪失戰意的跡象。他向逼進企圖追擊的絢子釋放出衝擊波,絢子臨時往旁邊跳躍,卻來不及避開,肩頭附近濺出一抹血花。艾梅藍齊亞忍不住呼喚:
「貝雅特麗齊……!」
「這不算什麼!」
就在絢子回答的瞬間——
〈對抗終點〉做出冷靜的判斷——和絢子正面對決的勝算很低。
他的判斷確實迅速而正確。〈對抗終點〉倏然起身,不帶半分猶豫或不甘地背對她拔腿狂奔。
絢子咬牙喝道:
「——別想逃!」
艾梅藍齊亞靠着小屋的牆壁勉強站起來,想追上兩人。但她的雙腳打結,當場摔倒。「你別亂動,艾梅藍齊亞!」絢子在奔馳的同時回頭瞥來一眼,突然擔心地皺眉命令道。
「在那裏乖乖待着!」
她再度試着起身,卻沒成功。艾梅藍齊亞直接癱在原地,呼出一口氣。腹側被打中的傷口隨着呼吸抽痛起來,她不禁輕聲呻吟。
一句話帶着真實感掠過她的腦海。
——你確實變弱了,真讓我失望。
那是去年聖誕節,艾梅藍齊亞曾對絢子宣言的臺詞。話中包含了明確的失望與輕蔑。她因爲沉溺於戀情而變弱——有了依戀的溫暖對象,人當然不可能保持無敵。
喫驚使她的聲音顫抖。
那光芒對護而言是希望、是夢想,也是他一直想抓住的東西。
持刀者的臉頰與手臂浮現燒傷,露出憎恨的扭曲眼神注視着護。儘管那凌厲的眼神令人忍不住背脊生寒,護卻不服輸地拼命反瞪回去。
「……那……那個,正樹先生。」
護正要露出笑容,持刀者的行動卻打斷他的話。他一回頭就朝護射出飛刀。海狼雖然開槍打中持刀者的右手,卻來不及阻止。脫手的刀子逼近護——正如先前所發生過的,比亞特利斯之光再度將其彈開。
咦?對手自困惑的護面前穿越而過,似乎沒時間理會他。持刀者連看也沒回頭看護一眼,不斷狂奔。就在他要衝進森林深處時,護聽到正樹厲聲大喝:
這念頭閃過的瞬間,護開始操控比亞特利斯。他沒有具體上該如何實行的印象,只是沒來由地純粹相信自己「會成功」,那或許是幾近於無意識的動作。當護感受到「成功」的手感,一道光之鎖鏈同時將飛刀捆在半空中。
光之鏈消失後,刀子啪嗒落下。
不可能。由良理絕不可能辦到。
就在刀子即將貫穿護之際,光芒再度劃過。與其說是遵從他的意志,光之鏈更像是對護強烈的意志產生共鳴,纏住刀尖靜止在半空。持刀者對上護的眼神,表情因憤怒而扭曲。他叫喊着什麼,施展比亞特利斯技術。
「——剛纔那招,你是怎麼辦到的呢,孩子?」
他朝護射出飛刀,大概是認爲只要先撂倒一個人就逃得掉。
*
護慌忙退後一步,擺開架勢。他的膝蓋幾乎打顫,焦躁得冷汗直冒。一對一——他腦海中閃過慌亂的想法。然而,持刀者並未發動攻擊。
海狼的聲音令持刀者回過頭。槍聲同時響起,持刀者被子彈射穿右膝倒地。他滿頭冷汗地抬起頭,同樣渾身是傷的海狼冷冷地繼續說道:
他睜大雙眼,面露焦躁之色。那一瞬間,比亞特利斯已遵從護的意志在持刀者的周圍爆發電擊。「…………!」護彷彿聽見捱了電擊的持刀者發出不成聲的悲鳴。他雖然臨時做出防禦,但還是沒有完全擋下攻擊。
「咦?」護露出困惑之色,「啊,沒什麼。」正樹這才赫然回神,放緩神情開口:
火花在持刀者四周迸散開來。
「我——」
——我不能在教我認識比亞特利斯有多美好的人面前,輸給這種只爲了傷人而利用比亞特利斯的傢伙……!
更……更像是……?因爲正樹說到此處就停了下來,護浮現疑問。更像是什麼?
護再度在無意識下操縱着。
「……抱歉。我和鷹棲正樹一起把這傢伙逼到死角,卻在臨門一腳時被他跑了。幸好有你在。你沒事吧?」
艾梅藍齊亞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掃開心中的陰影。她甚至認爲,自己沒有任何價值。
「不好意思,你剛剛的比亞特利斯控制令我喫了一驚——我並非低估你的實力,以你的年齡來說,你算是相當優秀的高手了。就算這樣,剛纔那招……實在太過迅速、太過正確。沒錯,與其說你是靠具體的印象施展控制,更像是——」
那個人——護自幼憧憬的對象,正看着他……這重大的事實,足以切換護的意識。他在夢中、在憧憬中一心一意仰望的對象,現在正注視着他。
「護……咦……咦?騙人,他……他有那麼——?」
持刀者的表情不甘心地扭曲起來,正樹撲了過來,一記手刀落在他毫無防備的脖子上。持刀者翻起白眼,趴倒在地。然而,正樹就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驚愕地直盯着護。
「…………!」
她抬頭仰望。自樹木間落下的陽光太過耀眼,令她忍不住閉上雙眸:
「看輕吉村護,是你最大的判斷錯誤——這算是回敬你剛剛的攻擊吧?我被你砸中的腦袋還在痛呢!」
可恨的是,她不禁發出感嘆的嘆息:
突然間,護的體內洋溢着這個念頭。
如果換成我的話……由良理想道。先不提一開始的飛刀,我有辦法擋住後續的攻擊嗎?持刀者撲來後的第一擊或許還能應付,但她絕對抵擋不了接下來的比亞特利斯攻擊。她想不出足以防禦的印象。
「別讓他跑了,孩子!」
具指向性的爆炸對準護襲來。
那個人,護所憧憬的對象就在眼前,還注視着自己。他有什麼想法?護的腦中突然想道。看到護和剛纔的持刀者交手,他有什麼感想?不,不只如此,還有追逐敵人的卡車時,以及現在也是。
氣得咬牙切齒的持刀者不知從何處拔出另一把刀,在護還來不及喘息時就朝他撲來。糟糕!護焦慮地想。就憑他,實在不可能應付近身戰。就算想逃,也已經太遲了。
……彎腰?
——我不能輸!
他正要趕向小屋前面時,有人從暗處衝了出來,差點和他撞個正着。兩人彼此都嚇了一跳,「哇!」護髮出驚呼,對方則沉默地剎住腳步。那是個護不曾見過,還很年輕的白人男性。然而,護立刻發覺到他是誰。
——我怎麼能當着那個人的面,輸給這種傢伙!
持刀者一瞬間露出喫驚之色,但看到對手是護,就揚起扭曲的笑容。由於精神極度集中,護才得以對他的動作做出反應。咻!護立刻閃開,一陣風劃過他的鼻尖。感受到風勢之後,護掠過一陣戰慄。對方的刀尖,剛剛正毫不猶豫地刺向他的眼睛。
即使水準不如絢子和艾梅藍齊亞她們,由良理也是有一定程度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正因爲如此,護和持刀者剛剛的對決才讓她打從心底大喫一驚:
那或許是護本人無意識的聲音。
護強烈地想着,踏穩想要逃跑的腳步。
也許是發現他躲不開,持刀者發出愉快的……真正滿心愉快的低笑。那扭曲至極的笑法,令護想起自己在森林中找到的果鳩。它彩色的美麗羽毛上沾滿血跡。這人大概曾帶着和現在一樣愉快的笑容,單方面地傷害過那條生命——
——那個人正看着我。
護心中一跳。這也是當然的啊!
「如果你敢轉身逃跑,這孩子可是會出手的喔!你有何打算!? 」
籠罩心靈的黑霧蔓延得越來越廣。黑霧遮蔽喜悅與快樂回憶所帶來的光明,企圖壓垮她的心。護眼中沒有她。她必須拒絕龍照的心意。是絢子救了她。還有,身爲〈魔王之劍〉的自己竟會如此難堪地慘敗——
當然,由良理其實在昨晚就開始感覺到護沒有想象中那麼愚笨。雖然有些不甘心,她真的認爲護也許有點可靠。儘管如此,方纔目擊的那一幕已經遠超出由良理的想象。完美無缺。
正樹突然脫口而出,那嚴厲的語氣與其說是詢問,更接近質問。
他就是……她在胸中低語。
敗北的事實,帶給艾梅藍齊亞進一步的打擊。
他就是絢子姐姐選上的唯一對象…………
「……真讓人驚訝!」
「剛剛那個,是什……麼?」
「海狼先生……!」
因爲戀愛決定性地變弱的人不是絢子,是我:
打散黑暗的比亞特利斯之光。
面對逼近的刀刃,護動彈不得。
那句話將他的動搖與困惑一掃而空,一股熱血湧上心頭。護看見正樹帶着海狼,從不遠處追向持刀者。
「吉村……護——」由良理身旁的葛蒂,也驚訝地喊出那個名字。順便一提,那些鐵鏈非常堅固,靠由良理的力量難以破壞,現在還捆在她身上。

比亞特利斯之光再次展開,保護他免於爆炸傷害。護身上就連一絲絲的熱氣與衝擊都沒感覺到,閃耀生輝的光粒完全抑制住對手的攻擊後敞開,和護九年前在黑暗與絕望中看見的光芒非常相似。
刀刃停在距離護眉間數公分處靜止不動。
就在這時,正樹的吶喊聲響起:
——那個人正在看。他看着我……!
「……在那邊!」
「是的——」
護知道熱流正在全身蔓延。意識漸漸變得清晰澄澈,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怦通!那聲鼓動是屬於自己,還是周遭的比亞特利斯?他不知道。護有種和四周比亞特利斯融爲一體的感覺,體內充滿力量。
看到他用來保護自己的比亞特利斯之光,由良理甚至覺得很美。
他說完之後纔想到語言不通,邊跑邊用英文重述一遍。持刀者的太陽穴恨恨地抽搐起來,眼中閃過剎那的遲疑。他輕輕一揮手臂。
護彷彿聽見有怒吼聲摻雜在風聲中:
雖然順勢穿越牆上的大洞走到外面,護卻不知道絢子她們和正樹他們身在何處。嗚,怎麼辦?他感到有點爲難。在無可奈何之下,他試着側耳聆聽。
「哥哥……貝雅特麗齊……」
森林正隨着徐徐的風搖曳。
是那個持刀者……!
——你明明可以輕鬆打掉刀子耶!
護慌忙想彎腰躲開刀子,就在這時,忽然有聲音在他腦海中呢喃。
或許是察覺異變,持刀者回頭看向護。正如正樹大喊時所提到的,仔細一看,他的確已傷痕累累。持刀者的額頭滲血,裸露在外的右臂也有擦撞過的痕跡。除此之外,他身上還有許多不分大小的傷痕。
「……這不是很厲害嗎?」
*
艾梅藍齊亞忽然想起這句話,深深刺入自己胸中。
「——護…………」
他對護有什麼看法呢——?
他有段時間保持沉默,就像是在尋找適合的說法。正樹的表情看起來在驚訝之餘還摻雜着興奮,會是護的錯覺嗎?「更像是……」最後,正樹往下說。
護依然瞪着對方,倒抽一口氣。
「——我……變弱了。弱到這種程度……」
她對自己的自以爲是、污穢與沒出息的軟弱感到厭惡起來。
比起被〈對抗終點〉打傷帶來的疼痛,這個念頭更讓艾梅藍齊亞痛苦。傷口的痛楚可以藉由比亞特利斯治療,位於更深處的痛楚卻是任何奇蹟都無計可施的啊!
「那傢伙受了傷!攔住他!」
由良理帶着葛蒂穿過牆上的大洞想探查情況,注視着與正樹面對面的護茫然地呢喃。因爲一瞬間以爲護被刀刺傷,她的心臟狂跳不已。但實際上,護別說被刺,根本是毫髮無傷。他以令人不敢相信的精確度擋下所有攻擊。
「你就和情人節時的我一樣啊!」
持刀者的臉上掠過一陣迷惘。他或許是認爲,無論對此刻的護髮動什麼攻擊都不會奏效。就結果而言,他可說是判斷錯誤。如果抱持着會遭到狙擊的覺悟直接逃走,成功逃亡的可能性還比較高。在持刀者攻擊護的期間,正樹他們已經趕到。
持刀者似乎已決定該怎麼做。
這個現實強烈撼動着護的意志。
彎下腰匍匐在地上,沒出息地躲開?當着那個人的面?
葛蒂如自言自語般地輕聲開口:
「雖然我知道,他——是個頗具才能的操縱者,但剛剛那招……就不是才能的問題了。那看來甚至不是狹義上的比亞特利斯控制。不,要說是比亞特利斯控制的確沒錯……該怎麼說……沒錯,那簡直就像——」
葛蒂說到這裏,話聲一頓。「……簡……簡直就像什麼啊?」即使由良理回頭發問,她也沒有回答。葛蒂垂下頭陷入沉思,似乎在謹慎地挑選最適合的說法。
她身上的鎖鏈哐當響起。
森林隨風搖曳,山中湖反映出灑落的陽光。
然後,葛蒂繼續說道:
「簡直就像比亞特利斯並不是單純地遵從他的意志,而是比亞特利斯本身……想要守護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