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生中最棒的一天
《獻上女神的祝福》 · 巖田洋季 · 2.7萬 字
絢子的體溫將近三十九度。這不是在保健室裏休息就能夠下降的熱度,她昏迷的意識也尚未恢復清醒。關於爲什麼她會變成這樣,學生會長與醫療科的老師都只能說「不清楚」,然後搖搖頭。
「就像我之前說過的,絢子會以體內的比亞特利斯控制自己的身體狀況。好像從小時候開始就會無意識地這麼做。」
學生會長把手放在護顫抖的肩膀上,沉穩地說:
「所以,絢子從來沒有生過病——我才這麼認爲。不,不是我認爲,而是事實。絢子是不可能會生病的。」
「可是,她實際上在發高燒啊。」
護鬆開放在絢子額頭上的手。他說話的聲音也在顫抖。「護……」擔心他的汐音溫柔地喊,但護的心情並沒有變得輕鬆。他低頭望着躺在牀上的絢子,咬住嘴脣。
「體溫和三十分鐘前相比又上升了。說不定還會再升高……從前陣子開始,絢子學姐的狀況明明就不對勁了!爲什麼我沒有阻止她?說真的,我到底在做什麼!」
「護,在病人身旁大喊並不是件好事。」
學生會長以嚴厲的聲音說:
「不要緊的,你不用擔心。菊川先生正趕來這裏,我已經聯絡了東比大醫學系的教授,請他過來替絢子看診。我已經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就算你大吵,也不會有任何好處啊!」
「護沒必要責備自己。我們也是一樣什麼都沒有做,我還想對隱瞞病情的絢子抱怨呢!」
「——對不起。」
護坐在凳子上垂下頭。他的腦袋很混亂,沒辦法順利地整理思緒。而他的感情也是一樣。現在在保健室裏的人,只有驚慌失措的護、昏迷的絢子、學生會長與汐音,還有保健室老師而已。這是因爲太多人待在保健室裏會造成妨礙,學生會長讓美月她們先回去了。
保健室裏一片寂靜。
「絢子大概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像這樣病倒吧。或許是這樣,她纔會說『沒什麼』隱瞞了自己的病情。」
「今天早上,她來接我的時候……」
護一邊說,一邊察覺自己快哭出來了。他用力忍住湧上的淚水,繼續說下去:
「我能感覺到絢子學姐的樣子並不對勁。這幾天以來,我一直有種異樣感……不過,聽到她說沒問題,我就安心了——像我這樣,不就只是單純的傻瓜嗎?」
「護,這不是你必須感到有責任的事情——」
「沒關係,副會長。剛剛就在彩排之前,我明明有種討厭的預感。我應該要阻止絢子學姐,讓她馬上去看診的。對不起,絢子學姐……我明明是你的戀人啊!」
「……不。」
抵達玄關時,他們與六名陌生男女擦肩而過。「剛剛那些人是?」僅和他們打了個招呼,護等到看不見那羣人的身影后發問。汐音回答了他的問題:
「學生會長、菊川先生。絢子學姐就……拜託你們了。」
但是,護卻受到衝擊閉上嘴巴。這種心情就像剛剛開始能隱約看見的光亮徵兆,一口氣被塗成黑色一樣。幾天?幾天!除了對絢子沒事感到放心之外,護心中其它的感情猛烈湧上。幾天後會康復、幾天——
提出要求的人是學生會長,菊川點點頭。
「我也陪同過去。可以嗎?」
「護,」汐音用充滿關懷的聲音說:「就算是爲了絢子,請不要輸。」
護閉上眼睛,深深地低下頭。
「學生會長…………」
「學園祭就在明天和後天耶!」
「如果您能這麼做,也是幫了我的忙。有周藤先生在,對我們來說是喫了劑定心丸。那麼,我們趕緊出發吧。」
「我的身體成長還沒有完全結束。然後就像過去一樣,比亞特利斯對我的身體的變化感到困惑。教授說他不清楚是身體狀況的惡化所引發的感冒症狀,還是免疫系統變弱因而得到感冒——太蠢了。」
「可是,這樣一來,該怎麼辦……?」
學園祭就在明天。難不成,絢子會就此無法參加——護一想就覺得背脊發寒。絢子明明如此期待着學園祭。從旁人看來誰都能夠明白,絢子是真的很期待。
「要是絢子不能登場,你打算一起辭演主角嗎?」
也許是不喜歡藉他人之口來說自己的事,依然蓋着被單的絢子說。她的聲音有點缺乏高低起伏,好像就連呼吸都感到難受,但發音很標準。
「那個!」
「我拖累了大家。」
來者是菊川。他一如往常的西裝上毫無皺褶,以冷靜沉着的表情環顧室內。「非常抱歉,我來晚了。」菊川喃喃地說完,向學生會長詢問:
「爲什麼會有這種事?請別說種話……」
「教授說,會不會是我的……」
汐音插口說道。她向菊川點頭致意。
「這樣是不負責任,是任性。你答應了我『希望你拯救話劇社』的請求,說服了絢子,又拼命地努力。關於這些事,我真的很感激你。可是,你會怎麼做,護?如果絢子不能登場,你就要放棄演出自己答應的角色嗎?」
「絢子學姐,你沒事吧……」
「一點辦法都沒有嗎……?因爲……」
「如果是教授,說不定能找出原因。他好像會幫絢子看診。」
「大小姐在小學——是五年前的時候吧。和現在一樣發高燒,受到鷹棲教授的看護。大概經過三、四天左右就好像沒事一樣完全康復了。」
「這可不行。大家都是因爲擔心你的狀況,纔會到這裏來。瑤子與杏奈——她們也是從中學時代才和絢子在一起的吧。那你們應該不知道。如果是菊川先生應該知情吧。不過我也是剛剛纔第一次知道的。」
「絢子學姐?」
「……是呀。就算這樣看着,我還是難以置信絢子會生病。」
大家一起點點頭。正因爲他們知道絢子的回覆力是多麼的完美,大家纔會對絢子倒下的事感到喫驚。「……學生會長,別再說下去了。」把頭藏在被單下的絢子喃喃地說。
護大聲喊道,他注視着回過頭的學生會長與菊川。
絢子挪開了目光。對於絢子的情況說不定會有好轉的淡淡期待,被吹得一點也不剩。護感到不安、擔心,對於自己什麼也做不到覺得很不甘心,胸口痛得彷彿就快要無法呼吸。絢子臉上的難受神色,攪亂了護的平常心。
「這是爲什麼!現在沒時間……!」
護屏住呼吸。他把湧到喉嚨的話語吞了回去。
他感到房間內流動着鬆了口氣的氣氛。
學生會長一副焦躁的樣子,他的話讓護抬起頭。
「嗯。絢子體內的比亞特利斯受到絢子無意識的操縱,幾乎就像是絢子身體的一部分,但這些比亞特利斯因爲絢子的成長而混亂了。這似乎就是絢子過去發燒的理由。除了她以外的病例雖然稀少,不過並不是沒有。」
受到焦躁感的驅使,護髮出絕望的悲鳴。
「我明白了。」菊川回答後,將目光轉向護。「你……你好……」護從凳子上站起來,「吉村先生。」菊川低頭行禮。
「是的。很抱歉,不能幫上忙。但是——」
明明努力了這麼多,絢子學姐也一邊好好地完成學生會的工作,一邊比起任何人都更加努力的練習。這太過分了……!
「絢子會無意識地以體內的比亞特利斯管理自己的身體狀況。」
絢子醒過來了。她躺在牀上,只移動脖子看向護一行人。
「根據教授的說法,絢子在十一歲的時候,以前也曾經有過一次像這樣發高燒病倒過。教授說兩次的情況幾乎一樣。應該是身體失去平衡,因爲這個原因導致體內比亞特利斯的平衡也跟着崩潰。」
「絢子的熱度現在是三十九點五度。雖然給她喝了藥,不過那也只是退燒藥罷了。如果效果好一點,體溫說不定能保持在三十八度左右吧。如果只是走路還好,但她現在的狀態,很不適合長時間站立。」
在護的怒吼下,正要坐起身的絢子喫了一驚,難受地吐出呼吸。她的身軀失去力氣,蓋着被子縮成一團背對着護。房間裏充滿寂靜,「絢子,」汐音沉穩地呼喚着:
去想啊。護拼命地告訴自己。
「如果不知道原因,那就無計可施了。絢子居然會生病,應該會有某種理由。話說回來,可惡,時機太糟糕了。」
汐音以沉痛的表情俯瞰着護與絢子,對學生會長問道:
「不可以,絢子學姐!」
「沒這回事。像這種小——」
「大小姐的情況如何?」
「是東比大醫學系的堀內教授,還有他的學生們。看來絢子的診察已經結束了。我們來的時機正好。」
「教授說不必擔心。只要讓她靜養,身體遲早會取回平衡,在幾天內就能康復了。」
絢子從被單下探出頭。在她美麗的臉龐上除了疲勞之外,還有不允許懦弱與否定存在的強烈意志。
大家一起陷入沉默。
好丟臉。他什麼都做不到,只能一直說些泄氣的話。明知道光是一直後悔也是白費力氣,除此之外他卻無法思考其它事情。
結束少了絢子的彩排與明天的準備工作後,在開着十人座高級轎車前來迎接的菊川的盛情下,護帶着話劇社的五名成員與汐音、美月一起抵達絢子家,是在兩個半小時以後的事了。
「教授似乎馬上就會過來了。因爲從東京的醫學系出發,比起東比大附屬高中,距離絢子的家比較近,所以我已請他前往那邊。」
「你現在就聽話一點吧。在這種狀態下還要表現出不讓大家擔心的行爲舉止,只會有反效果而已。你就連這點事都不懂嗎?……就算在這種時候逞強,也幫不上任何忙唷。」
「哥哥已經聯絡了東比大醫學系的堀內教授。」
「我明白你的心情,也覺得自己這麼說很過意不去。可是,你必須連絢子無法演出睡美人時的情況也要考慮到。你必須和明日香他們一起思考,應該要怎麼做纔好。因爲你們必須讓學園祭上的公演成功。」
「把絢子大小姐送回去之後,我會再來接吉村先生。」菊川如此說道。
腦中一直冒着問號在思考的護,終於想到瑤子所說的「身體成長」指的是什麼,沒有意義地臉紅起來。護搖搖頭,以不安的眼神看着學生會長。
然後她以幾乎要消失的微弱聲音說道:
「菊川先生?曾經發生過這種事嗎?」
「不可以。」
一陣漫長的沉默。當護陷入沉默中,不久之後,會長用和剛剛截然不同的溫柔聲音說:
「我也一起——」
「如果你說你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想要待在絢子身邊,那我也不會再阻止你。」
絢子沒有回答。瑤子在寂靜的室內發問:
「她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東比大的教授針對絢子的症狀,有說些什麼嗎?我連想都沒想象過,絢子會有倒下的時候。」
絢子沉默不語。
「不用在意我,護。」
「我沒事。」
汐音的聲音,讓護看向學生會長。學生會長站在窗邊,他收到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嗯」地應聲道:
「啊,原來如此。身體的成長吧!」
「哥哥。」
「護……?」
「……簡單的說是指什麼?十一歲?」
絢子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
房門啪地打開了。
絢子保持沉默。學生會長將視線望向護,繼續說道:
學生會長用徐緩的聲音否定她。
護臉色大變地衝了過去。絢子的表情缺乏力氣,瞳中的光茫既微弱又在顫抖。她的高燒顯然沒有下降。護握住絢子放在牀單上的手,摸起來非常地燙。絢子露出微笑。
沒想到會遭到拒絕,護喫了一驚,直盯着學生會長看。「哥哥……?」汐音也拋去帶着疑問的眼神,但學生會長還是頑固地不肯點頭答應。
「她燒得很厲害。剛剛量過體溫是三十九度。雖然溫度之高讓人介意,不過按照剛剛護所說的,我認爲這是典型的感冒症狀。不過,我無法想象絢子會罹患單純的感冒。」
「哪裏沒事了。爲什麼要這麼逞強……!」
杏奈也贊成瑤子的話。學生會長開始說明:
「不能設法治療她嗎?」
「周藤先生也不知道原因嗎?」
去想自己能做什麼,去想到底該怎麼做纔是最好的——
「沒這……」
學生會長筆直地回望着護的眼睛。清晰地回答:「對不起。」猛然湧上的悲傷使得護咬住嘴脣,發出嘆息垂落肩膀。這實在太過分了,他感到無處可宣泄的憤怒。
「不好意思,絢子大小姐讓你掛心了。」
學生會長和菊川兩人用力地點點頭。
美月歪着頭如此問。護皺起眉頭,其它人也是一樣。但只有瑤子一個人啪地一拍手。
「沒關係。大小姐自己一定也會這麼想的。那麼,我這就把大小姐送回家中。」
菊川點點頭,走近絢子躺的牀鋪。
這是他第二次來到這個家。在菊川的嚮導下抵達絢子的房間,護嚥下緊張,打開房門。
「不可以。待會你還必須進行睡美人的彩排吧?接下來你就去體育館,與明日香他們進行最後的排練。等到排練順利結束之後,你再到絢子家來就好。」
在汐音的詢問下,菊川表示同意。
「如果你擔心我,如果你喜歡我,就代替不能派上用場的我好好讓話劇成功。明天、還有後天也是。我沒事……真是丟臉。偏偏在這個時候……」
儘管憔悴而虛弱,她的口吻卻包含着強韌的內在。
可是……護在內心搖搖頭。即使絢子輕鬆地這麼說,事實上卻不可能輕鬆的。絢子不管在肉體上或是精神上都並非沒事,比起任何人更感到不甘心與悲傷的人明明應該是絢子自己啊。護又感到想哭,拼命地剋制自己。自己能夠做得到,應該做的事情是什麼呢——
汐音發問:
「絢子,真的沒有辦法嗎?就連你也不行?對比亞特利斯的控制,不是你唯一的優點嗎?」
「——不好意思喔。如果辦得到,我也會做。說真的,就連現在我的頭部痛到快死掉了。喝酒宿醉的人就是這種感覺嗎?」
「明日香,告訴我你們的結論。」
學生會長以近乎無情的簡潔口吻說:
「你們要怎麼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明日香。大家等待着話劇社社長的回答,屏住呼吸。別說要怎麼做,既然絢子的狀況無法出場,那回答就只有一個,然而她還是必須將它說出口。
明日香看向絢子,露出既像難受又像是困惑的眼神。可是她終於下定決心般地抬起頭,以緊繃的聲音告訴所有人。
「在鷹棲同學的高燒沒有退的情況下,我們就抽掉鷹棲同學的戲份,繼續演出……雖然我很遺憾。腳本就使用初期的版本,如果已經忘了內容,大家就利用今晚拼命背起來。」
蓋着被單的絢子表情僵硬,吐息着,然後臉色蒙上陰影。護無法看着這樣的絢子,把視線轉向別的方向——然後僵住了——
「——啊!」
護看見了那東西。他的心跳加快,胸口發燙。一切的感情在心中盤旋。他好不甘心。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沒有能解決的方法嗎——
在場有幾個人都注意到那個東西了吧。
那是掛在牆壁上的現代美術月曆。十一月底舉辦學園祭的那兩天被紅筆圈了起來。紅圈旁邊還同樣地用紅筆寫着——「和護的學園祭」。
真的只能讓絢子放棄今年的學園祭嗎?
護不想放棄。
「絢子學姐!」
開演時刻就在眼前。儘管舞臺垂下厚重的幕簾,護還是可以感受到坐在另一頭的數十人、或數百人的氣息。隨着開幕時分一刻刻逼近,護完全緊張起來。
護走出起居室。
「演戲要加油喔!」
逸美一個人感到非常興奮。護把剩下的培根煎蛋喫完,雙手合十說聲:「我喫飽了。」他喝下最後一口牛奶。
護驚惶失措地回問她,明日香說了句:「好厲害。」在護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時,在舞臺旁邊,演魔女的瑤子以及演王妃的杏奈各自表明「準備完畢」、「時間差不多了」明日香向兩人點點頭,重新轉向護。
護重新面對前方。現在不可以去想多餘的事。要集中精神。像絢子在電話裏鼓勵他的一漾,現在他該做的事,就是全心全力去完成。
「因爲護有護要做的事呀。」
「……嗯。非常緊張。」
沒有絢子的學園祭。其實今天,本來應該是大家一起讓「睡美人」演出成功,然後再與絢子兩個人一起充分享受學園祭的。說了一定會設法,結果卻什麼解決方法都想不到的自己好丟臉,護走出玄關嘆息出聲。
結果,護認爲絢子是爲了說出最後一句話纔打電話過來的。
「哇,好好喝!」
「……學生會長變小很多嘛~」
這模樣點燃了護心中的火焰。絢子說不定已經覺得沒有辦法了。在其它人各懷思緒的難過表情中,學生會長與汐音正在微笑。護對學生會長點頭示意,以抱着決心的眼神注視絢子。
「——嗯。謝謝。」
接下來就是面對觀衆站在舞臺上了。他的胸口撲通直跳,護有種一旦鬆懈下來就快要昏倒的感覺,絢子不在身旁的不安幾乎令他疼痛。絢子現在在做什麼?想到這裏,對絢子的擔心加重了護身體的顫慄,打算默唸的臺詞也一句都想不起來,全身冒出冷汗——
他差點把牛奶吐出來。護噎住了,他按住胸口看向逸美。逸美一臉不可思議地回望着護。
本以爲他會問絢子不在的事,但渡邊好像也沒那麼閒。教室傳來一聲「喂!阿渡別偷懶!」之後,「喔!」渡邊馬上縮了回去。班上極爲忙碌的感覺傳達過來,護模糊地想着,應該有很多學生沒喫早皈吧。
「不,不用了……」
「不,嗯,這件事就別提了。」
那毫無疑問是絢子的聲音。
「因爲,你向那個鷹棲同學告白了對吧?我想那時候你應該很緊張、很辛苦。如果是我,光是想象就快昏倒了。當時你果然很緊張吧,吉村同學?」
儘管那聲音聽來彷彿很難受、很辛苦、很疲倦,但的確是絢子。
「哼?算了,護不重要。哇,打雪仗?這是怎麼回一回事?是什麼是什麼?哇,二年級戰術科,是鷹棲小姐的班級對吧?」
這一天的東比大附屬高中,不是護所知道的東比大附屬高中。校舍不是爲了上課而存在,校庭與體育館也不是爲了運動而存在的:風是爲了傳送炒麪的香味而存在的,牆壁是爲了貼滿海報而存在的。本應嚴肅的校門在花與布幕的裝飾下變成只是一塊大廣告牌,吵吵嚷嚷的喧囂聲中,貝多芬的歡喜樂曲,讓大家快樂到受不了。
「護!時候終於到啦!」
「啊~太好了,趕上啦!我還以爲你已經走了。護,有電話!是鷹棲小姐打來的電話!鷹棲小姐她怎麼啦?我總覺得她的聲音好像很難受。」
『——加油。』
絢子還沒有放棄。說不定她相信了自己昨晚所說的話。想到這裏,護全身就湧出力量。可能性並不是零。就算今天不行,直到明天爲止也還有一天。他只要去做能辦得到的事,對於該怎麼度過最棒的學園祭煩惱到頭痛的地步就可以了。
別讓鷹棲小姐等你。逸美的話刺痛了他。護剛剛和菊川聯絡過,但絢子的燒似乎沒有退,還處在難以踏出家門的狀況中。
「護呢?要我買給你也可以喔?」
『……因爲是你啊。』
聽到說話的聲音回頭一看,身穿戲服的明日香站在那裏。明日香以輕鬆的口吻問護:
加油吧,護心中想着。
爲了和絢子一起度過學園祭,爲了看見絢子發自內心的笑容。
護的喃喃自語讓汐音笑了。
「馬上就要開始囉。好像來了很多觀衆呢。」
汐音如此說明,以五十圓買下攤子上賣的汽球。同行的美月說:「啊,我也要買!」笑眯眯地拿五十圓銅板交換汽球,於是走在她後面的瑤子不知爲何也買了汽球。
「本校偶像們的第一手照片!限定販賣直到老師們發現爲止!」
瑤子喝了一口就僵在那裏,全身開始淌下冷汗。
「哇……」護啞口無言「……好驚人。」
「三年級情報科,迷宮!早上九點半開場!校庭B區!」
『我想你該不會又顧慮着我,煩惱着無聊的事情吧。無論如何,今天……只靠你們,一定要讓話劇好好成功。如果今天賣座奇慘評價差到不行,明天我要出場的時候會很困擾的對吧?』
瑤子拿着汽球回過頭說道:
「雖然哥哥也一樣,但是學生會幹事們裏面有好幾個人得在各個地方忙着幫忙,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去看『睡美人』對不起,可是……」
眼瞼下浮現的,是絢子在基礎2科的教室內,坦率說出「很期待學園祭」時的微笑。「我想和絢子學姐一起參加學園祭。」護擠出聲音說:
「一定會把最棒的學園祭當作禮物送給絢子學姐!」
關於該怎麼辦纔好,護連想都沒想過。
「副會長要參加選美大賽嗎?」
「對了,護。」
我一定會想辦法。爲了把最棒的學園祭,當作禮物送給絢子學姐。
「歡迎光臨————————!!」
就算是爲了讓絢子安心,話劇也非得成功不可。
「…………嗚哇。」
「你在緊張嗎?」
回過神時,他已經自然地開口。別提絢子,其它人也都回頭看着護爲什麼揚聲大喊。「護?」學生會長訝異地喊着他的名字。護聚集起所有的勇氣,閉上眼睛。
上午九點,學園祭開幕的瞬間,「喔喔喔喔喔」的叫聲震動大氣。
「啊,睡美人耶!我喜歡這個故事!」
汐音難爲情地矇混過去,瑤子接着說了什麼「我也要參賽」。美月笑眯眯地說:「要是絢子學姐也參加,一定會得到第一名。」
「……不,抱歉。我大概沒有時間。」
明天我要出場的時候會很困擾的對吧——絢子的情況明明還很糟糕,但這句話擁有的堅強,讓護感覺心中發熱。
『我會去做我能做到的……事情。護也去做護能做到的事吧。別擔心我。如果你同情我,我可是會生氣的喔。』
汐音如此說着,拍拍肩膀上的手提包繼續說下去:
護回望校庭思考着。如果能和絢子一起走在這片喧囂當中,不知道該有多好。
「我不能去幫忙,總覺得不太好。」
在護問出「怎麼了?」之前,逸美大喊:
話說到這,絢子遲疑了一會。她清清喉嚨,難爲情地說下去:
這樣真的好嗎?他也還有這種想法。少了絢子,只有自己去參加學園祭好嗎?抱着這個煩惱,護開始以沉重的腳步前進。「護!」他突然聽見後方傳來怒吼。護喫了一驚回過頭去,慌張的逸美探出頭來。
『我相信護。你說……要把最棒的學園祭當作禮物送給我對嗎?所以,我沒事。一定會有辦法的。讓這個煩人的發燒下降的方法——有的,大概有。兩個人一起想,就算現在不行,到了明天一定會想出來。所以,護,別再想多餘的事情。』
「你在說什麼啊,美月!我纔不會輸給絢子——偏離話題了。那個,關於我想說的事情。」
護記得,絢子去年討厭學園祭的原因就是選美大賽。護也覺得如果是絢子應該能輕易獲得「東比大附屬高中小姐」的光榮,不過只有這件事,就算拜託恢復精神的絢子出場,她一定也不會答應。「摩耶的事呢?」瑤子問汐音,汐音點點頭。
「美月?這真的……真的真的好喝嗎?」汐音拼命地問她。儘管大家內心深處都在擔心絢子,但還是努力不讓情緒表現出來。當他們從側門進入體育館時,已經是九點四十分了。
「怎麼突然問這個?是真的——就是了。」
攤位並排在一起。東比大附屬高中共一千人的學生們,隨性地在校內到處移動。有笨蛋開始在屋頂上玩高空彈跳。每前進幾步身上就會被貼上傳單。當流動小販,正在賣冰淇淋和果汁的八木浩介對他揮揮手。無數招攬客人的店員爭先恐後地到處跑。有好幾個老師在校內的監視臺上微笑地看着學生們。大鍋里正煮着咖哩。手工藝社的露天攤販上賣着可愛的布娃娃——
護一行人是在開幕式時偶然碰到的,於是便一同前往體育館。就算考慮到準備的時間也還有空閒,可以稍微輕鬆一下。單手拿着紅色氣球的汐音一邊對着「副會長,明天的選美大賽請多指教哦!」搭話的學生會的一年級生揮手,一邊回頭望着護露出微笑。
「哇~這個不是有點有趣嗎?嗯,什麼什麼,鏡子國的迷宮?設置在校庭的寬廣迷宮,如果能跨越障礙抵達終點會有獎品?吶,護,這是兩人一組的活動耶!一起去玩吧!」
雖然有點心動,但他拒絕了。
「炒麪!炒麪!炒麪!」
美月開心地說:
「我說這個你不要介意唷。這是學生會長告訴我的,吉村同學,你在屋頂上對鷹棲同學告白的事是真的嗎?」
沒錯。就連這點事都辦不到,算什麼奇蹟——護這麼想着。當他張開雙眼時,與愣住的絢子目光相對時。護盡情地露出微笑,絢子說了聲:「……謝謝。」然後垂下頭。
「嗯,謝謝!」
「吉村——!」當護望向汐音的包包時,頭頂突然傳來大喊。他仰起頭,渡邊正從基礎2科的窗戶探出身體。
「歡迎光臨————————!」
護胡亂地脫下鞋子折回家裏。「啊~真是的,沒規炬!」無視於逸美的憤怒,護緊抓住保留中的電話。他拿起話筒切換成通話,揚聲說道:「喂……」
星期六,是學園祭的第一天。在早餐餐桌上,逸美攤開「學園祭參考手冊」愉快地咀嚼着麪包。「是這樣沒錯。」護瞥了手表一眼,把喝完牛奶的杯子放下,對逸美回答:
「是呀。雖然一般民衆也能參加的明天,人數會比較多,不過大概是今天會比較熱鬧吧。很多學生都想着,要趁還能自由活動時享受一下。去年也是這樣。」
「取而代之的,爲了讓學生會的大家之後都能欣賞到,我會完美地錄下錄像帶。請把這臺錄影機想成是哥哥吧。」
雖然如此,他還是斷言道:
逸美完全沒在聽別人說話。
「所以我絕不放棄!怎麼能讓絢子學姐努力的成果,因爲這種高燒就毀掉呢?就算明天不行,直到後天爲止還有兩天。我一定會設法的——請相信我。我一定會……」
「沒……沒什麼。」
護臉上浮現掩飾的笑容,把餐具拿到流理臺去。當他拿起海綿時,逸美笑着說:「啊,沒關係。今天由我來收拾。」
「怎麼啦?你沒事吧?」
學生們的情緒曝發了。
「好像有客人來了。」
「時間差不多了吧?別讓鷹棲小姐等你啊。」
「不過開放一般民衆參加的是明天喔。今天只有老師和學生而已。」
「想感動的人!想感動過頭而噴出鼻血的人請到二年級鍊金科的教室來!」
「接聽者已經換人了!我是護。」
一年級基礎工科在體育館前面賣飲料。護買了柳橙汁、汐音是紅茶、美月與瑤子兩個人則吵吵嚷嚷地買了名叫「特製鱉汁」的飲料,從水面可以看到鱉頭突出來的奇怪飲料。在護與汐音心臟撲通直跳的觀望下,美月的飲用感想是……
「我很……緊張啊。超緊張的。」
「和那時候比起來,這種舞臺一定不算什麼吧!」
這句話讓護感到自己被拯救了。
「明日香學姐……」
護回望明日香。
正是如此。和當時相比,這點小事算什麼。他僵硬的肩膀放鬆了,心跳也平靜下來。護臉上浮現笑容。
「謝謝你。我稍微冷靜一點了。」
「這不算什麼。和吉村同學與鷹棲同學爲我們所做的相比——其實呀,我知道鷹棲同學也很期待今天……我會想着,鷹棲同學明明都無法出場了,我們卻站在這裏,是不是太狡猾了。」
「怎麼會……纔不會狡猾呢。」

因爲就和絢子一樣,明日香他們也很努力。聽到護這麼說,明日香微笑地回答:
「我之所以能在這裏都是託她的福。可是我昨天一直在煩惱,後來把煩惱一掃而空了……我想其它人大概也都是這樣吧。雖然這不過是尋常的道理,不過我領悟到我在這裏猶豫不決的話,鷹棲同學一定也不會高興。來,加油吧。連鷹棲同學的份一起加油。今天不好好讓話劇成功的話,會惹鷹棲同學生氣唷?」
「……是啊。會惹她生氣吧!」
「我再也不會遲疑不絕了。我已經做了決定,應該要好好告訴吉村同學一聲。」
雖然是在這種時刻。
明日香不再迷惘。她露出美麗的微笑。
「直到畢業爲止,我會待在東比大附屬高中度過,不過不會升上東比大。因爲叔叔在經營一個小劇團,我想加入他們。想到改變出路得遭受的懲罰,我就害怕得無法忍受,但我相信鷹棲同學的話。她說會替我設法,不讓我喪失記憶。」
「真的嗎……那——直到畢業爲止,明日香學姐都會和我們在一起,我想瑤子學姐她們也會很高興的。關於懲罰的事,既然絢子學姐說會設法,那就什麼都不必擔心了。」
明日香不會馬上離開學校,這件事讓護純粹地感到喜悅。明日香毫無迷惘的決斷也令他開心。護彷彿要讓她安心股地斷言,明日香點點頭。
「吉村同學比起任何人都更加信任鷹棲同學呢……我很能夠了解,鷹棲同學爲什麼會比任何人都更信任吉村同學。昨天的約定也是如此,吉村同學的話,總是很率直。」
「率直……嗎?」
「都到了現在還說這些做什麼。這不是當然的事嗎,社長!」
「吉村一瞬間說不出臺詞的時候,我的心怦怦直跳,不過你很順利地掩飾過去了!很好很好~」情緒高亢的杏奈愉快地戳戳護的頭。
「能站上這個舞臺,參加演出真是太好了!」
這出戏是個大成功。雖然還不能說他們讓觀衆們看到了最棒的表演,但已經出色到足以斷言這出戏是成功的。
護當場僵住。
被瑤子從後面抱住,護差點倒下。他按着被瑤子戳刺的頭,表情化爲笑容。話劇社的成員們彼此互望着。
恰好在這個時機,菊川拿着冰咖啡回來了。「沒什麼。」護以殘留淚痕的笑容回答,道謝之後接過冰咖啡。冰涼的感觸很舒服,他把吸管湊到嘴邊,杯子則放在桌上。
一臺熟悉的奔馳轎車停在路邊。一臉淡然的菊川從駕駛座探出頭,向護揮揮手。
護注視着絢子的睡臉。
把撿起的原子筆放在桌上,護這才察覺。
學生會長這麼說着,開始搜尋肩膀上的提包,拿出某種飲料遞給護。
護在意菊川的眼光,迷惘了好一陣子,但還是戰戰兢兢地握起絢子伸出被單外的手。正在發熱、非常溫暖的手。「嗯嗯……」絢子喫了一驚發出小小的呻吟,不過沒有睜開眼睛。護加重力道,睡夢中的絢子也緊緊回握他的手。
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把「人生中最棒的一天」再度送給絢子當禮物呢?
絢子雖然在睡覺,但似乎呼吸困難,看來並不安詳。「我去拿點飲料過來。」菊川說着走出房間,一個人留下來的護,小心翼翼不吵醒她地悄悄靠近絢子的牀。
「好了,你去換衣服然後快去吧。」
「要是能快點好起來就好了。」
護向汐音等人低頭致謝,然後重新面對話劇社的衆人。可以的話,他也有想在這裏和大家一起享受成功喜悅的想法。雖然有是有,不過護確認過時間,焦躁地開口提出:「請問……」瑤子、杏奈都不等護把接下來的話講出來就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啊~那麼,讓各位久等了。』
護他們彼此點點頭,朝預備出場的地方走去。
「表現很精彩唷,護。還有話劇社的大家也都一樣。這出戏精彩到不能來看話劇的哥哥都顯得可憐了。我真的好高興。」
護向汐音他們再度行個禮,便衝了出去。這時汐音喊住他:
時間很急迫,不知道能不能趕上公交車。
風彷彿魔法般地翻動紙頁,讓護目擊正好在一個月之前的那一天。護對絢子要求交往的那一天的日記,以流暢的漂亮文體寫成,在日期旁只寫下這幾個字。
菊川過了好久都沒回來,他與睡着的絢子兩人獨處。明明在這種生病的時刻,護卻覺得她的睡臉很可愛,想到單方面看着她的行爲似乎很卑鄙,護把目光挪開。
「嗯。如果你現在又開始訴苦,我就要狠狠揍人啦!」
拜絢子學姐的鼓勵所賜,今日的演出很順利——護在心中和絢子說話,把汐音交給他的包包放在地上。等到絢子醒來後一起看吧,一起看着本來應該由絢子登場的舞臺吧。想到這裏,護把牀邊的椅子拉過來坐下。
杏奈、瑤子和其它話劇社社員們都以滿面的笑容回應她。
護碰觸絢子的額頭,分不清熱度有沒有下降。感覺好像還有三十九度,說不定還要更高。護從口袋中拿出手帕,爲她的額頭擦汗。
「謝謝你……因爲有你、你和鷹棲同學在。因爲有你幫助話劇社——」
這時候,汐音與美月,還有另外三名學生會幹事一邊拍手一邊走上舞臺。美月小跑步率先抵達,笑容滿面地說:「真的好精彩呀。大家都好棒。」
不知何時起站在他身旁的瑤子嘴脣撇出笑的輪廓,拍拍護的背。
護朝瑤子比出拇指,整個人幹勁十足。
「哇……!」
護在菊川的引導下進入絢子的房間,聽見她的呼吸聲。
他們充滿了歡喜。
「——吉村先生。」
蜂鳴器響起,布幕緩緩地、緩緩地拉了上來。照明燈光落下,護開始能看見變得陰暗的現場觀衆席。
「謝謝……!」
十月三十日,太難爲情沒辦法正視護的臉。真丟臉。十月三十一日,因爲緊張沒有辦法和護說話。十一月七日,在護的邀請下,到護的家裏用餐。十一月十日,那個笨蛋會長真是的!居然利用護,別開玩笑了!十一月十一日,因爲護無論如何都堅持這麼做,我答應了女主角的代演工作。十一月十四日,我打了護,讓護看到我掉眼淚。怎麼辦——
「謝謝。」
秋風從微微打開的窗戶縫隙中吹了進來。
「——那是什麼?」
「……?怎麼了?吉村先生?」
「——哈哈。」
「真是的,護。你昨天和絢子做出了不得了的約定啊。考慮到那個願望實現的困難度,你可不能爲了這種程度的事就跌倒啊。對吧?」
碰獨到日記的指尖不知不覺地顫抖着。
「等一下,你把這東西帶去如何?」
『東比大附屬高中話劇社——睡美人,從現在起開演。』
「護,你看來很累啊。」
映在鏡中的自己在笑。在鏡中哭泣的自己,同樣地也回以笑容。護再度擦去淚水,回到絢子的身旁。
只是如此,只是這樣的一句話,就表現出絢子所有的心情。那是句既華麗又美麗,打從心底震撼人心的話語。人生中最棒的一天。在絢子有生以來的十七年多之中,那天是最棒的一天。十七年的歲月裏,明明應該有數不清開心的事、愉快的事。但是對絢子來說,勝過其它任何喜悅或感動,最爲輝煌的一天——護向絢子告白的那一天,是人生中最棒的一天。長時間注視着那段文字,護意識到自己正心跳加快,朝日記伸出手。
「下午五點四十分。雖然還有幾件工作得處理,不過汐音說會幫我代理,今天就讓我先回去了。因爲太過興奮而昏倒的學生就有九個人,照顧他們是最累的工作。明天應該會更辛苦吧!」
是這樣嗎?昨天他和絢子的約定——
是剛剛拍攝話劇用的錄像機。護說了聲:「不好意思。」接過手提包,朝更衣室前進。他火速換回原來的制服向外衝去。「很棒喔,〈魔女貝雅特麗齊〉的戀人!」有不認識的三年級生對他搭話,難爲情的他低頭行個禮便繼續趕路。
成功了。
他不禁覺得有趣,微微笑了笑。
「是呀,算是成功……嗎?」明日香再度以茫然的表情嘆了口氣。
「沒關係,明天的準備工作就由我們負責。」
明日香似乎也理解到她們所說的話。「吉村同學,」明日香用手帕擦拭眼淚,以溫柔的表情呼喚着護:
護注意到的東西,是一本敞開在桌上的筆記本。還有,也許是從桌上滾落到地板上的原子筆。護從椅子上站起身,爲了撿起原子筆靠過去。
等絢子起來的時候,不能讓她看到這眼淚。絢子的心情讓他很高興、很高興、高興地哭了出來,這種事太丟臉了,護不想讓絢子知道。
「這是……」
「吉村同學……」明日香以哭音對他說。她吸吸鼻子。
「快去找她吧。」
「這是因爲大家……因爲有大家的努力!」護激動地吶喊。
「是的!」
接着又嘆了一口氣。
沒有什麼方法嗎?明天就是最後的機會了。昨天護試着和學生會長商量過,但找不出解決方法。該怎麼做,才能把最棒的學園祭送給絢子當禮物呢?該怎麼做,才能和絢子一起——
他合上攤開的日記,把原子筆重新放在上面。護髮出長長的嘆息,離開書桌。他抬起頭,看到自己映在鏡臺中的倒影。護讓有點茫然的腦袋恢復運轉,擦擦眼角。在鏡中的自己,眼中含着淚。
護衝下延續到校門的斜坡。
「來,這是土產喔!」
護想和絢子談談今天的事,但又不忍心叫醒她。
「——學生會長。」
「……絢子學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睡的啊?」
護髮出驚叫。正當他要穿越校門時,看見了公交車正要開走。護停下腳步。應該改用走的過去嗎?和等待下一班公交車相比,從這裏走到絢子的家會比較快。他氣喘吁吁,頭暈目眩,把手撐在膝蓋上。
裏頭幾乎都寫着護的名字。
在落幕之後掌聲依然響個不停,護與明日香一起茫然地呆站舞臺上。已經退場的瑤子等四人從預備上場處走過來時,他們總算赫然回神。瑤子嘿嘿笑着,轉動着手腕。
話劇社女生的聲音在體育館內響起,觀衆們的喧囂聲化爲一片寂靜。
攤開的頁面所書寫的日期,是從十月底到昨天爲止。
不能看!他赫然慌亂地想。他明明沒打算偷看,卻看見了敞開的頁數。這彷彿每天都有寫的日記,非常有絢子的風格,每一則都各自只有簡潔的一行或兩行而已。
「請上車。你要去探望絢子大小姐對吧?我送你過去。」
明日香的淚水、守護着她的話劇社社員們臉上的笑容,都在告訴護自己與絢子努力的成果。剩下的——要是絢子在這裏就好了。
「現在幾點了?」
護打從心底大喊,坐上轎車後座。
「絢子學姐的日記……」
「……當然了!」
「這不是演得很好嗎,護!我給你一百分。」
護還不知道該怎麼讓絢子退燒——但是,他明天一定要帶絢子到這裏來。就算是爲了那一刻,他也非得讓現在開始的第一次正式演出成功纔行。
「我真的——」
不知何時,他好像握着絢子的手睡着了。當護被叫醒時,微笑的會長就站在他身旁。「嗯~」護慌忙地放開絢子的手,仰望會長找話說:
明日香把戲服的髮夾拆掉,搖搖頭把亂掉的頭髮重新理好。她用不知何時變得溼潤的眼眸環顧大家。
氣氛與學園祭剛開始時相比穩重許多,不過校庭還是充滿了學生們的活力。護奔跑着。似乎喝下「特製鱉汁」的二年級生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店員學姐忍着笑看着他。早上汐音她們買的汽球還剩下一個。建造在校庭西側的迷宮裏,可以聽見笑聲和慘叫聲。坐在監視臺上的兩個老師,正拉開罐裝啤酒。
十一月二十八日,我一定會想辦法。
她的話說到這裏梗住了。明日香的肩膀顫抖着。話劇社社員們微笑地守護着哭泣的明日香。她邊哭邊說:
話劇開始了。
「啊!」
汐音也微笑地說:
「人生中最棒的一天。」
「……不用了。這不是之前在體育館門口賣的鱉汁嗎?」
「喔,你知道啊。嘖。那這個呢?」
學生會長接下來給他看的東西,是掌心大小的娃娃。那是個束起黑髮的人偶,穿着東比大附屬高中的制服,佩帶着學生會「PEACEMAKER」臂章,表情則嚴厲地吊起眉毛,眼神嚴肅,可是非常地漂亮——
「這是絢子學姐?」
「嗯。是手工藝社的女生做來賣的,我不禁就買下來了。一個三百圓,好像在中午前就賣完囉。你不覺得做得很不錯嗎?」
這個土產讓他純粹地感到喜悅,雖然也會覺得難爲情。
「哇,好厲害。謝謝。」
「你看看裙子底下。」
「咦?」
「好了。快點,護。時間就是金錢喔。」
護照着學生會長的話把娃娃翻過來,「這……這是……」他發出愕然的聲音。絢子的人偶連內褲都有做出來,顏色甚至還是紅色。製作娃娃的人爲什麼會知道呢?護認真地煩惱起來,環顧房間的學生會長對他問道:
「菊川先生人呢?」
正注視着人偶裙底風光的護,不知怎地露出驚慌的表情低下頭。他把絢子的人偶收進自己的書包裏。
「啊,剛剛菊川先生說有工作得做……雖然這麼說,但也是才兩個多小時前的事,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
「是嗎。唉,他也是個忙碌的人。對了,我從汐音那邊聽說了,」學生會長加深臉上的笑意:「話劇社的公演進行得很順利嘛,話劇社的成員都在稱讚你喔!」
「這是託大家的福。在我煩惱許多事的時候,是絢子學姐和明日香學姐給我鼓勵……對了,學生會長。汐音拍了話劇的錄像帶,等到絢子醒了,要不要一起看呢?雖然我有一點,嗯,應該說是非常害羞吧。難爲情就是難爲情。」
「好啊。」
學生會長點點頭,然後以認真的表情俯望絢子,對同樣把目光轉向絢子的護詢問:「絢子的燒怎麼樣了?」
「感覺有下降一點嗎?」
「很難講。她冒冷汗冒得很厲害,我一直在擦拭,所以想說可能下降了一點吧。因爲我沒有量體溫……」
他赤裸的心與絢子互相接觸着。絢子的思念流入心中。我喜歡護。就連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麼會這樣,喜歡他喜歡到沒有辦法。我想觸摸護,我絕對要讓學園祭成功——護對絢子抱着如出一徹的感情,這點也會傳達給她吧。
「不管我說什麼,好像都沒有用……絢子拜託你了。」
不可以!護咬緊牙關,朝比亞特利斯大喊。還不要走。不要封閉意志。儘管他拼命地傾訴,但護的意識還殘留着突然間暴露在叫喊聲中所帶來的痛苦,無法再度觸碰比亞特利斯。護已經無可奈何。絢子明明信賴自己,他卻無法拯救絢子。
就和留在護的記憶中,在黑暗中微笑的「那個人」一樣。
「這是當然的吧,笨蛋會長。」
這些話讓護下定決心。
絢子認真的眼睛,與他的視線交會。
絢子帶着熱意的眼中洋溢着強韌的光芒。
在意識中,護也伸手碰觸絢子。絢子也與護以手相觸。
護做個深呼吸,不只右手,他將雙手都與絢子重迭。
「你知道這有危險吧。」學生會長對絢子提出抗議,但她完全不聽,重新面對着護。
「護,我纔不要以這種半吊子……」
「所以就做吧。正和你想的一樣,你的預測是正確。我會盡可能幫忙你,告訴你我體內的比亞特利斯。這樣你一定會了解。如此一來,我們兩個一定會有辦法的。」
亮光再次爆開。
「看來我說了也沒用,所以我不會再叫你們住手。不過,讓我提出一個提案吧。比起護,至少現在的我操縱比亞特利斯的實力是比較強的。讓我代替護來動手也可以吧?」
「別瞧不起我,別看輕我。因爲害怕失敗所以乖乖睡覺吧,不是你一年前煽動我和〈普魯士魔王〉決鬥時所講的臺詞嗎?」
學生會長臉色一變,而絢子用自己的聲音回答:
她泛着熱、滲着汗水的手——絢子真摯的眼神,只看着護一個人。即使因爲那眼眸而動搖,爲了那眼眸而喫驚,護卻不能不回握這隻手。
會長聳聳肩露出微笑,對護說了聲:「冷靜點,別心急」後,就當場撲通地坐下。絢子都講到這種地步,他不能覺得害怕。護朝學生會長點點頭,重新面對絢子。
「我想並非不可能。不過,有種種問題在。」
黑暗突然被撕裂,如雷鳴般有力的聲音響起。
「重新想想吧,絢子。雖然學園祭不能去會很遺憾,不過再過幾天安靜修養你的身體,就會復原了。不需要徒勞地冒這個危險吧!」
「絢子……你醒了嗎?」
學生會長猛然說到一半,也許是領悟到阻止也沒有用,發出大大的嘆息。他彷彿在說隨你高興地搖搖頭,然後退下,溫柔地拍拍護的肩膀。
他已經無法感應到任何比亞特利斯的意志。不行。光憑自己,要碰觸如此強力嘶吼的比亞特利斯意志,實在是太勉強了。當護這麼想着,身軀因爲後悔而顫抖,打算睜開眼睛時——
能夠如此直接地傳達心情。除了感覺到害羞、不好意思之外,歡喜與幸福感更讓力量泉湧。爲了和絢子一起讓學園祭成功。強而有力的火焰,灌入即將屈服的精神中。預感化爲自信,自信轉爲確信。事情一定會順利的。總會有辦法。
「剛起來。」她微微睜開眼睛難過地說完,彷彿感到很不可思議地把自己的右手開開合合,最後坐起身,用手製止衝到牀邊的護,微微一笑。
那些光點,比起護所看過的任何星空都更加美麗。在眼瞼內的黑暗中,這次滿溢着數量遠超過上次的光點。無數的比亞特利斯的悲鳴,再次開始逼近傳來。在那之中,有一道非常強烈閃爍的光芒。
護強烈地盼望着,但願絢子能好起來。
絢子把會長的手撥落,把手按在太陽穴上,然後嚴厲地一喝——
不安與膽怯、因爲絢子而加快的心跳。護拼命地把這些感情趕到腦袋的角落。他自然地握緊絢子的手,讓意識變得敏銳。漆黑的視野中,有閃耀的印象浮現上來——
絢子難爲情地感到害羞,護也害羞地回以微笑。
「好了,護。把這個礙事的高燒解決掉吧。」
「絢子學姐……」
也就是說,從外部朝造成絢子感冒生病的狂亂比亞特利斯送入其它的意志。護看着絢子的睡臉說道:
「那件事,還有前陣子你和護受傷的事件讓我學到教訓。我對你——」
「振作起來!你比起任何人都更加相信比亞特利斯的奇蹟吧。比起任何人都更想知道比亞特利斯的奇蹟對吧?」
「既然這樣,只要我們控制了那些混亂的比亞特利斯——就算這辦不到,至少讓它們冷靜下來。雖然這種說法好像比亞特利斯本身有意志,聽起來怪怪的,不過只要能傳達意思不就好了?如果問題出在混亂的平衡崩潰,一切就會恢復正常。」
這到底是什麼?比亞特利斯會抱持着、感覺到這麼多思念的事物嗎!絢子總是在這樣的感覺中生活、歡笑、哭泣、操縱如奇蹟般的比亞特利斯嗎!過去幾乎不曾像這樣感覺到比亞特利斯的意志近在身旁,護的意識差點要被這種感覺給帶走,他拼命地維繫着即將中斷的集中力。但是,就連試圖這麼做的意志,也終究變得衰弱。
他感受到絢子的意志。感受到絢子的思念。就像被絢子抱在臂彎中,溫暖沁入體內。在充滿比亞特利斯的意志之光的黑暗裏,帶着自信笑容的絢子就站在其中。
「……既然你都把話說到這種地步,那就只能交給護來做了。」
比起一開始時,護更強烈地盼望着。
該怎麼做纔好?該怎麼想象纔好?即使不用聲音,絢子的心也會教導他。那些在腦中迴響的比亞特利斯的叫喊聲,只要絢子的心在身旁,沒有不能跨越的東西。護朝比亞特利斯的意志伸出手。
「是集中力。」
「我要和話劇社的大家一起踏上舞臺。絢子學姐也一起來!」
在意識的角落,護好像聽見細微的悲鳴。
「控制比亞特利斯最重要的是什麼?」
「是的。」
「——我一直在想,剛剛想到了一個辦法。」
學生會長點點頭。知道學生會長所想的也是同一件事後,護瞬間湧上自信。儘管絢子有數過他感應比亞特利斯的訣竅,與依然和外行人差別不大的護不同,除了絢子之外,學生會長在東比大附屬高中也是頂尖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
「我想到讓絢子退燒的方法。成不成功是另當別論。」
「接下來照着我所說的去做。閉上眼睛,集中意識。」
「學生會長。我們現在要做的事的確有難度,說不定會有一定的危險。就算是你,也不確定能不能辦到。可是,如果是護一定會成功。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但是我有這個自信。」
學生會長如此回答,微低着頭開始在室內走動。
在眼瞼下開始眨眼的印象,是護得知奇蹟那一天的記憶。「那個人」在黑暗中露出笑容,而那笑容不久後轉變爲絢子的微笑,閃閃發光地爆開來。四散的七彩光芒就是護正開始感應到的比亞特利斯,他朝印象伸出手,傳來溫暖的心彼此觸及的感觸。
危險。試着想想,這麼說也沒有錯。絢子的無意識,具體來說到底是如何操縱體內的比亞特利斯,護連想象都無法想象,至於學生會長不也無法完美地描繪出來嗎?不,在這之前,那可是位於絢子體內的比亞特利斯。要是有個什麼萬一——
[HX插圖]
對護來說,絢子的話就像奇蹟。過去,在護還小的時候,護憧憬的「那個人」曾教導過他。來到這所學校後,則是絢子親自來教她。如果打從心底盼望,比亞特利斯一定會回應。
護一邊說一邊碰觸絢子的額頭。熱度依然沒在改變,分不出是上升還是下降。照這情況下去,護很難想象絢子到明天就能恢復健康。他用制服衣袖替絢子擦汗。
「我們兩個人要和話劇社的大家一起踏上舞臺。不要緊,由我來教你應該怎麼做。我相信你辦得到……護曾經說過吧。絕對不要放棄。」
「我們三個人都想到同樣的事情呢。」
護照着她的話閉上眼睛。就和絢子第一次教他比亞特利斯控制法時一樣,絢子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我也想到了這個方法。如果要嘗試的話,我想就只有這個辦法了。」
「學生會長……」
話說到一半,絢子咳了好幾次。「不……不要緊吧…………」護抱住她的肩膀,她接着說出「我沒事。」
「——護!」
「雖然很丟臉,不過我頭在痛,現在的我沒有太大的力量。所以,就由你來做。如果是你就做得到。去感覺比亞特利斯。回想起你的意識與比亞特利斯重迭在一起的感覺。」
好痛。感覺到比亞特利斯意志的心,痛到無法形容。
護感到很困惑。他一整天都在心裏煩惱着。這個提案起於無論多麼小的可能性,都想抓住的想法。但聽到有危險之後,護無法坦率地說出:「好。」要是重複發生昨晚絢子昏倒那樣的事就糟糕了。
「我纔不要以這種半吊子的形式讓學園祭結束。」
「啊,可……可是,絢子學姐。」
「絢子學姐——這點我也是一樣的。可是……」
「就算多少有點失誤,也有我可以支持你。相信我,把多餘的雜念從腦中排除。以你的意志向我體內混亂的比亞特利斯說話。」
護爲了感覺到比亞特利斯,把意識朝絢子體內投去。
絢子輕輕一笑說出這樣的話,護打從心底慌張起來。他覺得再怎麼說這樣講也太過分了,但是絢子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而且……」
他觸碰到了。顫慄貫穿全身,護髮出呻吟,但包覆着意識的溫暖感覺讓他支撐下來。絢子正緊緊抱着護。不是用手臂,而是用心擁抱着他。沒有任何事需要害怕。護在腦海中對比亞特利斯說話。
剛剛充滿光芒的眼瞼之下,只有黑暗回來了。
「是的。」
那種感覺,簡直就像世界的色彩爲之一變似的。
「護,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好的,我不會放棄。」
那是什麼?當他這麼想的瞬間,那聲音化爲近距離的慘叫。彷彿要將腦髓撕裂般的悽絕叫聲,讓護感受到燒灼的痛苦彎起身子。他全身一口氣地滴落急汗。這是……這是,比亞特利斯的吶喊!
「老實說,風險太大了。對我來說,並不太想實行這個方法。」
「在這之前,我和絢子學姐在橫濱被襲擊的時候,對方體內的比亞特利斯也響應了我的意志,那這次的事我或許也會辦得到……你覺得如何?實際上可行嗎?」
「比亞特利斯,是人類唯一能藉自己的手呼喚奇蹟的力量。是現代復甦的魔法。只要打從心底盼望,比亞特利斯沒有無法實現的事。」
「感應比亞特利斯,讓意志互相溝通,然後描繪出強烈的印象並且盼望。比亞特利斯會感覺到你所描繪的事物,並將它實現。」
絢子露出微笑,在房間一角的學生會長舉起雙手。
學生會長難得一副拼命的樣子把手放在絢子肩上。
「這樣非得奪取位於絢子管理下的比亞特利斯不可。如果絢子肯協助,那這個問題就解決了,可是現在的絢子有那種力氣嗎……就算她有,要調整人體內的比亞特利斯,很明顯是危險的行爲。」
「護比你有才能。」
絢子滿是汗水的手傳來顫抖,護聽見絢子的咳嗽聲。他差點睜開眼睛,但拼命地忍耐住了。集中心神,現在別分心——護聽見絢子繼續說着:
「絢子學姐的身體會出現狀況,這代表絢子學姐身體的變化,讓體內管理健康的比亞特利斯陷入混亂對吧?」
護閉上嘴巴。
學生會長回過頭,他也同樣地說:「其實我也只想到一種。」
徹底慌張的護讓絢子嘆息出聲,把體溫計插入睡衣的胸口。護在那一刻窺視到絢子雪白的肌膚,他喫了一驚一臉焦躁地把頭轉開。絢子的肌膚好漂亮啊……在護想着這種蠢事時,體溫計發出電子音,顯示結果是三十八點五度。
「看來退燒藥有效果,頭痛也比早上好多了。」
「絢子學姐,燒呢?對了,得量體溫纔行。」
絢子握住護的手。
比亞特利斯叫喚着,那是困惑、混亂,迷失自己行動意義的悲傷,是比亞特利斯感覺到的痛苦。比亞特利斯彷彿是失去母親溫暖的幼兒,正發出被那無可奈何的心痛弄傷的吶喊。當護接觸到意志的瞬間,比亞特利斯感覺到的焦躁、痛苦、混亂、悲傷一口氣湧入,護被這股亂流擊潰發出慘叫,心痛得彷彿就要裂開。
「絢子,難道你——」
會長正面注視着護搖搖頭。
相信絢子、相信她的話、她的眼神。對現在的護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情了。他心想着,相信絢子吧。我應該要相信她的。因爲絢子毫無疑問地深信着他。
「你別說話。」
如此用力嘶吼的比亞特利斯,是無法捕捉的。它的吶喊聲太過強烈,讓人無法觸碰。一但集中力轉弱,接下就會開始輕易地崩毀。護慌亂地朝印象中伸出手,但在黑暗中閃耀的比亞特利斯的意志逐漸遠去。在腦海中迴響的叫聲逐漸消失,光也逐漸斷絕。
強烈地、強烈地盼望着。但願絢子能恢復精神。但願我們能用笑容迎接明天。
事情一定會順利的。
護睜開眼睛。
在午夜時,護從傭人手中接過替換的冰枕回到絢子的房間,直到剛剛還在睡覺的絢子坐起身。「絢子學姐,感覺如何?」護對着她問,絢子喫了一驚回過頭來。
「護……你還留在這裏呀。」
「嗯。」護一邊回答一邊打開日光燈,絢子在燈光下浮現的臉色,看來和平常沒有太大的差別。這讓護安心地嘆口氣,微微一笑走近牀鋪。
「雖然我覺得待太晚會失禮……」可是我擔心絢子。這句話他說不出口。「學生會長和汐音直到剛剛都還在這裏喔。他們明天很早就有事,所以不得不回去,不過他們還是留到底限纔回去。」
「——護的母親和逸美不會擔心嗎?」
「沒問題。我有聯絡家裏,說我會晚回去。而且她們兩個都很擔心絢子學姐。護就算倒下也沒關係,要好好看顧鷹棲小姐哦!我還被這麼說呢。」
護用開玩笑的語氣告訴她,「是嗎?」絢子的眼角放鬆了。接着絢子仰望着護,靜靜地開口說道:
「……謝謝。」
護一瞬間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想到應該是對於看顧的事情,便微笑着搖搖頭。
「這完全不算什麼!」
兩人彼此互望一會,一口氣感到害羞起來。「啊,對了。」護拿起拋在桌上的體溫計,交給絢子。接過體溫計的絢子明明沒發燒,臉卻泛起紅暈。
「請量一下熱度。」
絢子的體溫已經恢復到三十七度了。這樣一來,明天大概也能站在舞臺上。絢子橫躺在牀上,坐在牀邊椅子上的護,用無法隱藏湧上心頭喜悅的口吻說道:
「好期待明天啊。」
「……是啊。」
身體裹着被單,絢子只有點稍微露臉出來,害羞似地表示同意。這使得護更加格外地期待明天的到來。
絢子閉上眼睛背對着護,小聲喊着「護」。接着她說:「我真的沒事了。我好驚訝,沒想到居然能這麼完美地成功了。你真的……」後面的話太小聲,護無法聽到最後。
「看來還有一點發燒。不過,這種程度還有辦法解決。」汐音注意到護和絢子的表情,惡作劇地說:「哎呀,你們該不會以爲我想和絢子接吻吧?」
「我們家的護總是受你照顧了。」媽媽低頭鞠躬。
「我很開心唷。」
護很迷惘。儘管他認爲明日香的話一定是假話,可是又會去想「說不定是真的呢?」這事又不能和絢子商量,護就在迷惘又迷惘的情況下演到了這裏。話劇已經接近尾聲。
「我請會長告訴我的。絢子學姐能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你真了不起,吉村同學。」
「就是自由時間。等睡美人演完之後開始,到下午三點爲止,你們不用在意警備或營運之類的事,隨心所欲地度過吧。在這段期間的巡邏工作,就由我們負責。」
說話聲讓他轉向前方,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絢子回過頭。她緊張的表情已經放鬆,露出發自內心感到快樂的微笑。逸美情緒超好地喊着:
☆
「……這是……」
絢子就在這裏。在超越兩百人的觀衆面前,曾一度放棄參加的絢子正站在舞臺上。這是個奇蹟,如魔法般的奇蹟。這段時間裏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幸福,名爲當下的瞬間是無法重來的。感謝着這一切,護俯望着絢子的美麗臉龐。現在護他們演出的並非喜劇的段落,是那個廣爲人知、充滿浪漫氣息的童話「睡美人」的最後一幕。王子俯望着沉睡的森林美女時,一定也抱着這樣的心情。與此刻的自己有同樣的心情吧。他如此確信——
汐音設計的「睡美人」海報,從通往校舍的斜坡途中就貼了好多張。「上午十點半開演,睡美人。東比大附屬高中話劇社版,主演。吉村護、鷹棲絢子、茜明日香」——
「請務必要來看。吉村同學可是拼命地練習唷。」
與未婚妻經過七天七夜的壯絕死鬥後終於戰勝的王子,爲了替心愛的睡美人解開未婚妻的詛咒——
即使一邊拼命地演出角色,護的腦海裏全都是這件事。
然而魔女在公主的一擊下反遭殺害,這樣就解除詛咒啦,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本以爲應該如此,但未婚妻的怨恨代替紡車針貫穿公主的手指。嫉妒成狂的戀慕之心使未婚妻化爲鬼女,將沉眠的公主關入森林的城堡中。若無其事地成爲一切元兇的王子,因爲故事上的發展需要,只好下定決心認定他所愛的人果然還是公主,與過去身爲未婚妻、現在卻變成邪惡魔龍的她展開一場淚眼決戰——
「真是的,一點都不可愛……像你這種就連虛弱倒地的時候,都會露出讓人不愉快的微笑說『沒事』的女人說出『不要緊』時,這種話到底要怎麼相信呢?」
汐音突然眯起眼睛,走向絢子。想着發生什麼事了,四周的學生們騷動起來。汐音以完全是要找人吵架的眼神,用力把臉靠近絢子伸直背脊。「副會長?」不顧護的焦慮,汐音用自己的額頭貼上正要開口的絢子的額頭。
「啊,請多指教。護總是幫了我很多忙呢。伯母也是,您早。今天請好好地玩。」
「一大早就做這種蠢事——」
「咦?可以嗎?可是,這……」
「哇……哇……哈哈哈哈!喂……喂……護!好厲害好厲害喔!護,你每天都搭這種車吧。護老是那麼狡猾!」
「……什麼?」絢子的眼睛兇暴地眯起。
「啊,對了。護、絢子。就當作是絢子康復的紀念什麼的,學生會準備了一個禮物。」
「加油吧!」
「禮物嗎?」
劇情還在繼續。
「運算什麼呀。我總覺得頭痛得很厲害。」
泥沼化的三角關係失去控制。爲了要擊退未婚妻,公主表明「我是公主殿下!和你的身份可不一樣!」公主親自暴露出身份,使得過去的辛苦全都白費。另一方面,未婚妻認爲慌張的國王與王妃是個妨礙,於是便把他們一腳踹開。爭奪愛人的戰爭只顧朝激烈的方向演變,終於變成以血洗血的慘劇,全面遭受公主與未婚妻的「母殺作戰」以及「都市焦土作戰」的國家,呈現加速的衰退。王子怕得發抖,與愛馬一同龜縮起來。由於每個人都把預言忘得一乾二淨,魔女暴怒欲狂——
「啊!」逸美指着那張海報,護慌忙對絢子說:「我們走吧!」衝上斜坡。天空晴朗,已經接近十二月卻格外溫暖,是絕佳的學園祭活動日。和絢子一起走上坡道,半山坡就有人在賣速溶咖啡,不認識的女生和外校的男生走在一起,老師正與本地居民的大嬸談笑,基礎2科的同學們讓小朋友坐在肩膀上。絢子長長的黑髮沐浴在閃閃發光的朝陽中非常漂亮,如同夢想中和絢子兩人走在喧囂之中,讓他很開心。抵達校舍入口前,護微笑地喊:「絢子學姐」。
「我沒必要再說第二次吧。如果我有問題,就不會待在——」
包含母親、逸美、好幾個學生會成員在內的大量觀衆,正屏氣凝神地期待着什麼。衆光燈令人目眩,護輕輕眯起眼睛。他回想起昨天在絢子房間看到的日記。發高燒昏倒的絢子的身影,和此刻演出沉眠姿態的絢子重迭在一起。他必須感謝這世界上所有的奇蹟。
護心中想着。
這是絢子第一次說出這種話。「當然囉!」護點點頭,絢子在些許的沉默後呢喃道。
明天絕對會是美好的一天。
在序章結束的時候,護瞥向在舞臺邊等待上場的明日香。
護想扯着逸美后面的頭髮並扭住她的脖子讓她閉嘴,不過一看到絢子的微笑,他就什麼都無所謂了。
「嘿嘿,吉村你和伯母長得好像。」
「有什麼關係,護。」
「——對不起,我們那麼吵。真的很不好意思。」
「咦,這兩位是?吉村的家人嗎?」
「我是吉村逸美。今年中學二年級,興趣是做菜和籃球。」
「至少別人關心你健康的時候,就不能老實回答嗎?」
絢子正和明日香小聲地交談着什麼。明日香微笑着,而絢子則害羞地把頭轉開噘起嘴脣。她們在談絢子身體狀況的事嗎——護不知怎地想象着。學生會長臉上浮現爽朗的笑容說道。
絢子以充滿自信的表情笑着,撥起頭髮。「早安。」人羣中傳來招呼聲,兩人回過頭去。
——就是這樣。
她把聲音壓得更低。
那是沒有任何人聽過,而全世界所有認識絢子的人無論是誰應該都不曾聽過的,帶有點撒嬌的語氣。
這令他相當驚訝。
「護,你還要演話劇嗎……你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們嘛。而且還和鷹棲小姐一起!若是這樣的話你就早——啊。」
今天是星期日。在菊川所駕駛的轎車開往東比大附屬高中的路上,護的母親與逸美眼神閃閃發光地眨着眼。被她們兩個夾在中間坐在後座的護,一邊和想跳車的衝動搏鬥,一邊以沉鬱的聲音開口:
「這是我妹妹……這位是家母。」
明日香硬是拜託了他一個非常驚人的願望。
「絢子,身體怎麼樣了?發燒呢?」
絢子閉上雙眼的美麗臉龐近在咫尺。絢子穿着洋裝,正躺在用基礎2科借來的假花埋起的棺木中沉眠。塞滿昏暗體育館的觀衆們,靜靜地等待那一瞬間。
「咦?」
護在關鍵的地方僵住了。
「謝謝你,鷹棲小姐!鷹棲小姐果然是個好人!我們家的笨蛋護總是受到你的照顧,真是非常抱歉。」
「呵呵。還有呀,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而下了車的絢子邀請了她們。伯母和逸美也要去學園祭嗎?那麼,要不要一起搭車呢?就像這樣。
「——絢子。」
「你有什麼企圖?」
儘管絢子這麼說,但她的表情絕非在生氣。謝謝,護在心中對學生會長低頭致謝。先不提什麼情侶照大賽,就連絢子應該也明白,學生會長的提案純粹是出自心意的產物。
「其實呀。」
劇情順利地進展下去。一名公主出生在和平的王國,受到所有人祝福而誕生的她,魔女卻詛咒她會在十六歲的生日時,被紡織車的針刺到手指,就此死去——
「啊,早安。學生會長、副會長。」
護與絢子啞口無言,四周傳來騷動聲。
「嗯,這是當然的。」
絢子抓住汐音的頭給她一個頭槌。「啊……啊……啊……啊」汐音發出慘叫。絢子把汐音拋開,重新面對學生會長。
絢子擺明抱着懷疑瞪視着學生會長,而他投以微笑。
「我說過了吧?這是學生會給你們的禮物。你們不必顧慮,就兩個人去約會,讓全校學生的隱藏式攝影機拍個夠吧。不,再怎麼說這也是學校方面未許可的地下企畫,我可沒籌劃你們兩人的情侶照大賽喔?何況獎品還是絢子的祕密照片,沒這回事啊。就當作沒有吧。」
明日香剛纔向他說了這樣的「要求」。
「嘿嘿,我們家的護受你關照了。護,這幾位是?」
瑤子看着絢子壞壞地笑着,然後說了聲:「來,禮物。」給他一盒六顆裝的章魚燒。護微笑地接過來,杏奈問道:
「沒錯。」學生會長喃喃說着豎起手指。
「最後你和鷹棲同學的吻戲場面,我希望你不要只是做做樣子。親臉頰就可以了,希望你們能真的接吻。因爲照明的關係,如果只是擺姿勢會被看出來,所以我想讓場面熱鬧一下。你要對鷹曬同學保密唷。」
護歪着頭問,絢子也懷疑地問:「禮物?你們送的?」
護打從心底感到迷惘。
身穿美麗洋裝的絢子,美到讓任何人都會爲之屏息。問着:「怎……怎麼樣?」在後場轉來轉去的絢子,使得待在舞臺邊等待出場的護看呆了。他半是茫然地回答:「非常……漂亮……」待在一旁的杏奈嗤嗤笑着憋住笑聲時,話劇開場了。舞臺的開幕受到觀衆鼓掌歡迎,腳本用的是增加一名女主角的改編版。
怎麼辦?
「哎呀哎呀,呀啊~哎呀哎呀。」
「了不起的人不是我,是絢子學姐啊。」
然後她走到護這邊來,湊在他耳邊說:
「呀,護!」護聽到聲音回過頭,是瑤子她們這些話劇社社員。「早安。」
「嗯,早安。昨天有好好休息嗎?」
「沒關係的。兩位客人都非常美麗,這是我的光榮。」
「嗚,是的。這是我妹妹和家母。」
明日香把海報交給護的母親和逸美。
「只要一下子就好……在我睡着之前,你能在這裏陪我嗎?」
護紅着臉垂下頭。再也沒有比格外興奮的家人更讓他難爲情的東西了。其實他本該和逸美她們各自前往學校的,今天早上,當菊川開的車來到家門口迎接他時,正好要搭公交車去東比大附屬高中的母親和逸美也出了門。於是——
「沒什麼——有一件事我可以任性一下嗎?」
就連護的內心也開始浮動不安。
護瞥去一眼,撤退至舞臺邊的明日香等人手心都握了汗水,一動也不動地注視這邊。她們的眼睛正拼命地傾訴着「親呀……親下去!」
對啊,他對絢子微笑。
逸美一副興奮的模樣爬上山坡,正面看着學生會長停下腳步。接着,母親與菊川也到了。護無可奈何地把張大嘴巴凝視着學生會長的逸美,還有來到她身旁的母親介紹給學生會長。
這出戏已經不是羅曼史,完全是喜劇了。
在校門口下車後,這裏已經是個不同的世界了。爲了迎接一般民衆參加的日子,美術社製作的廣告牌彼端比起昨天多出一倍的人在互相推擠。「哇!」逸美跳了起來眼神發亮,「真厲害呀~」母親也感到非常佩服。「喔~」菊川沉吟道。招攬客人的聲音傳到這裏來,各種好聞的味道飄蕩在空氣中,傳單貼得到處都是——護在其中看到了昨天沒有的東西。
菊川笑着回答。「哎呀。」母親露出害羞的微笑,「討厭啦,菊川先生真是的!」而逸美愉快地抓住駕駛座的座椅。
護對不知爲何臉紅、變得忸忸怩怩的逸美,介紹會長與汐音。於是逸美用心動的眼神看着會長說:「你……你好。」
汐音的問題讓絢子唾棄地說:「我不要緊,所以纔會在這裏啦!」汐音嘆口氣搖搖頭。
爲了避開魔女的耳目,直到十六歲爲止都被藏在森林中養育的公主,終於與一名王子邂逅、落入愛河。雖然王子有未婚妻,然而愛着公主的王子下定決心不娶未婚妻,要與公主結婚俊,回到自己的王國。王子想向父王表明自己的心聲,很不湊巧地,是他青梅竹馬的未婚妻也在現場,由於王子的優柔寡斷,事態化爲慘烈的戰場。身爲王子未婚妻的貴族女孩親自前往住在森林中的公主身邊,導致狀況進一步泥沼化,淪落爲拖泥帶水的煽情劇——
護決定了。
他在絢子的嘴脣旁邊,悄悄落下一個只有輕觸的吻。
「——!」
絢子喫了一驚,微微睜開觀衆們看不到的右眼。「哇啊啊啊啊!」觀衆們歡聲雷動,舞臺邊的明日香他們互相擊掌雀躍不已。爲了給予公主與王子祝福,扮演國王的話劇社男生以及扮演王妃的杏奈走出場,由話劇社的女生念起收尾的旁白。
絢子張開雙眼用完全紅透的臉蛋回望着他,在坐起上半身之後還茫然了好一陣子。護露出微笑。話劇順利地進行,讓他拍拍胸口放下心來。但是同時,他也對自己剛剛所做的事感到不安,內心撲通地跳着。儘管他不敢直視絢子的臉,但布幕還沒有放下來,護也不能轉開視線。
觀衆席響起鼓掌聲,布幕開始緩緩地放下。
於是,在布幕完全落下前,絢子露出絕美笑容的那個瞬間——
覆蓋棺木的薔薇假花一起飛上空中,輕柔地隨着絢子引發的奇蹟之風穿越舞臺,觀衆們對飛到天花板高的假花發出讚歎聲。
護也跟着仰望天花板。數十朵假花化爲花瓣,緩緩地飄落下來。花瓣緩緩落在舞臺上、落在護他們的頭上。在腳本上並沒有這美麗的一幕,卻很適合用來點綴故事的結局。
「……護。」
絢子小聲地呢喃:
「我的心情棒透了。」
在世界上,能聽到絢子這樣呢喃的人,大概只有護而已吧。
「啊!」護就連思索的時間都沒有——
「所以,這是我的回禮。」
絢子的手臂繞過他的脖子。乘風飛來的舒服香氣讓護轉回目光,絢子閉起眼睛的臉龐近在咫尺。咦咦咦!護在腦中吶喊,身體連一動也不能動。
絢子的嘴脣,輕輕碰觸護的臉頰。

體育館裏充滿了觀衆巨大的歡呼聲與閃光燈的光芒。一度漸漸平息的掌聲再度響起,比一開始更大的喧鬧聲中,東比大附屬高中話劇社的「睡美人」就此落幕。
絢子慌張地放開護。
瑤子衝了過來,感慨萬千地說:
他遞出絢子的布偶。護很期待絢子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狀況還好嗎?你的燒還沒有全退吧?」
「看看那個人,你覺得呢?」
絢子拿出的東西,是和護一模一樣的布偶。護來回看着彼此拿的布偶,身體僵住,然後輕輕地爆笑出聲。彼此將布偶放回原來的包包裏。
絢子所指的舞臺上,正好有一個遠遠望着也看得出是超級美女的人,穿着洋裝站在那裏。哇,護髮出感嘆的嘆息。那人有着挺直高挑的身材配上長髮,是個看來剛過二十歲左右的美女。護純粹地感到佩服。
「嗯?」
校庭傳來歡呼聲。那位「神祕美女」好像通過了預賽。隔壁的餐桌上,一對二年級生與一年級生的情侶,一邊不時偷看注意絢子的存在,一邊喫着相撲火鍋。對面的桌子上,四個老師邊傻笑邊喫起泡菜火鍋。一個應該是參加了一年級基礎3科生存捉迷藏的三年級生,喘着氣登上屋頂。
現在已是自由時間即將結束的午後,護與絢子在搭建在屋頂上,「禁止喝酒」的啤酒屋裏喫着遲來的午餐。在點的食物送來之前,他們俯瞰着一般民衆可以臨時參加、正在校庭舉行的東比大附屬高中選美大賽。
絢子抓抓自己的臉頰,尷尬地搜尋自己的包包。
就像他所描繪的夢想一樣,護與絢子一同度過閃耀的學園祭。
「那第一名會是誰?」
護改變話題,搜索着包包。
「觀衆們也會這麼想吧。陌生的美女突然參加比賽,真是蠢到讓人會想掉眼淚。光是爲了讓學生們嚇一跳,甚至在忙碌的空檔縫製衣服,還趁隙找美月與友香替他畫妝帶上假髮,應該只有我和汐音,發現了站在那裏的笨蛋是誰吧。一定是。」
「這是那個學生會長昨天拿給我的。絢子學姐不覺得做得很好嗎?」
「其實我昨天也從學生會長那裏收到這個。」
「我眼中已經能看到那個笨蛋在獲得第一名後揭露真實身份,觀衆們發出慘叫的模樣。像這種地方,他的興趣真的很差勁。」
被絢子一說,護仔細地注意,的確能漸漸看得出那個人是他。
絢子從女服務生手中接過雞蛋烏龍麪,露出天使般的微笑。
「嗯。不過我沒事。這種程度不算什麼,因爲……」
「是呀,我也一樣。」
「因爲護把最棒的學園祭,當作禮物送給了我。」
「——對了。」
明日香邊擦着眼角邊說:
這是護所知道的「睡美人」臺詞,在瑤子與明日香說完後,杏奈與另兩名話劇社社員也一起帶着滿臉的笑容,吵吵鬧鬧地包圍住護與絢子。3;注:這是迪斯尼卡通電影版最後結尾兩句臺詞5;
「我就是拿好結局沒辦法。」
擔任女服務生的一年級生,帶着緊張至極的表情將餐點端來。護接過蛋包飯,並注視着絢子的眼眸。
「我們今天逛的地方沒有想象中那麼多耶。」
「副會長和瑤子學姐都說要參加……情況不知怎麼樣?」
「…………咦?」
「絢子學姐。」
「她們兩個大概都能留到決賽吧!」絢子喝了一口熱茶說道:「只要沒拿出泳裝,那汐音頂多拿到第二名。啊,可是依照汐音的體型,穿泳裝說不定會有反效果。」
護與絢子參加了下午一點的打雪仗比賽,打敗逸美、母親、菊川以及學生會的八木浩介等人所加入的隊伍。兩人頭上都蓋滿比亞特利斯製造的人工雪花,去過三年級資源科在校庭一角特別設置的按摩後,挑戰了由學生會長提案的鏡子國迷宮,打破最快破關時間紀錄,得到適合學生的獎品「數學期末考可加一分卷。」
護愕然不已。他甚至感受到某種恐懼,抱住自己的肩膀。這世界太驚人了。
「好漂亮的人。」
「……是呀。我有點想去看看游泳社和田徑社合辦的企畫,不過已經沒有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