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有力量不輸給悲傷,露出笑容的心
《獻上女神的祝福》 · 巖田洋季 · 2.5萬 字
帛琉是個狹小的國家。只要車速夠快,一下子就能穿越市中心。在正樹粗魯的駕駛下,轎車無視於交通規則,陸續超越前面的車輛——話說回來,不這麼做就不可能追上那些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的卡車。
「多虧有你,暫時絆住他們的腳步。」
正樹輕鬆地開着車,同時向護開口。即使強風不斷灌入車內,他宏亮的聲音依然清晰地傳入護耳中。好像——護心想道。他好像鷹棲尚幸先生,還有絢子學姐——
無論是相貌、嗓音、充滿自信的態度都很像。
「看樣子馬上就能追上,我要加速囉!」
「啊,是的——哇!」
咻!車速再度加快。照這近乎暴力的高速,萬一被警察逮捕可無法善了。
隔着幾輛車,可以瞥見前方也開得相當快的卡車。雖然還有些差距,但或許是拜正樹的駕駛技術所賜,又或許是轎車本身的性能特別優越,兩臺車之間的距離正顯著地縮短。對方不知是否已發現他們的追蹤。
「沒想到有人敢在我眼前作亂啊!」
正樹揚起一個沉穩、卻明確帶着挑戰意味的淺笑。他的笑容,和絢子有些相似。
「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哪一路的,不過還真有膽量。」
當轎車逐漸逼近卡車之際,護也一直心跳不已。這出於各式各樣的原因——真的是各式各樣的原因。
他悄悄偷看正樹的側臉。
鷹棲正樹——絢子深愛的叔叔。
護曾好多次聽過他的事。他一直很疼愛絢子,是真心關愛絢子的少數親人之一。據說他是最早看出她才能的人,也是導致絢子和約翰決鬥的契機。
聽說他在比亞特利斯控制的實力上和艾梅藍齊亞並列,最重要的是,他更是一位和約翰並駕齊驅的頂尖研究者。絢子好像說過,他正在德國參加約翰的研究團隊。根據摩耶表示,這次也是聽了他的話纔會選擇帛琉當作旅行地點。
護的胸中有種騷動的預感。那預感讓他靜不下來,思考一片混亂,心臟越跳越快。不會吧,怎麼可能。護自己否定了自己的念頭。
不可能有這種事,正樹不可能是——「那個人」。
「——你……」
正樹再度開口,令護心中一驚。他的口氣很冷靜,彷彿一點也不在意突然降臨的麻煩,或是眼前被黑暗籠罩。
雖然話聲消失在風中,她仍滿臉驚慌、竭盡全力地說着什麼。
護整個腦袋、所有五感都變得敏銳無比,也不需要強烈地說服自己去相信。從小時候開始,護早已打從心底相信着將自己拉出絕望深淵的比亞特利斯。
不,大概是在他說到一半的時候。傷疤男如指揮家般揚起手,同時對準他們的車釋放黑色光波。同樣在這一刻,護成功操控了比亞特利斯。
「你——你說〈銀之瑪莉亞〉,呃……」
「我可沒有開玩笑。」
「孩子,你知道那些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綁架〈銀之瑪莉亞〉的理由嗎?」
正樹滿意地讚美護,替他帶來勇氣和自信。他重振精神,瞪向那些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的卡車。正樹猛踩油門,一口氣逼近卡車。
基本上,她只是個年僅十歲的小孩子。
他絕對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深、更深地信賴着……!
先不提另外兩人的攻擊,那男人——是絢子評斷爲「和艾梅藍齊亞同等級」的高手。就憑護的程度,毫無信心能擋住他操縱的比亞特利斯。我怎麼可能……辦得到——
護不禁喫驚地想回望他,卻忍耐下來。他不能將目光移開那個傷疤男身上。不過,剛纔正樹是說——擋住嗎?擋住那個傷疤男的攻擊……?
護的腦袋足足花上五秒鐘,才理解了正樹的臺詞。
——來了……!
「孩子,一次就好。」
「她是全世界最強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之一——〈銀之瑪莉亞〉。」
護當然不可能看得見比音速更快的來福槍子彈,但他彷彿真能看見破風而來的子彈彈道。比亞特利斯極爲自然又幹脆地聽從他的意志包圍子彈,強行扭曲了飛行軌道。
傷疤男漆黑的意志噴湧而上,完全掌握周遭的比亞特利斯。他的控制太過完美,使得護不寒而慄。無論他再怎麼正面防禦,想必都會被對方輕易打散。看到傷疤男的眼眸閃過光芒,他全身冷汗直流。
無論再重複幾遍,我一定都不會失敗——
「那名白人少女——你說名字叫作瑪莉嗎?那個孩子其實就是〈銀之瑪莉亞〉葛楚德.馬克維里茲喔!」
不是傷疤男。另一個人,那個壯漢正靜靜地注視着他們。他跪在劇烈搖晃的貨架上,舉起手槍無法相比的大型槍械——來福槍,連一動也不動。槍口毫無迷惘地筆直對準他們——對準身爲駕駛的正樹。
「……可……可是,瑪莉這麼小……」
正樹本來佩服地往下說,忽然皺起眉頭臉色一沉。「孩子。」他抱着警戒輕聲呼喚:
就在護眨眼的瞬間,正樹粗暴地超過一臺車,害他被大力甩到一邊、兩手撐在車門上。護的臉頰貼在半開的車窗玻璃上,張大雙眼近乎悲鳴地大叫:
——它就是這樣的東西。
就在正樹話聲未落之際——
儘管那是比手槍之類更快速的兇惡來福槍。
「我記得她的確是瞞着你們。」
話說到一半,護的動作頓時停止。
「那三個比亞特利斯操縱者都是相當不錯的高手——特別是那個帶頭的男人,看起來擁有和我同等的實力。像這等程度的高手,不可能默默無名……」
「…………啊?」
咦……他以爲自己聽錯了。正樹剛纔……說什麼——?他愣愣地望向正樹依舊沉着的側臉。「話說回來……」對方一派理所當然的樣子,平靜地往下說道:
——怎麼可能!
正樹頭疼地喃喃說道,然後停頓了一會兒,明確地回答護:
「……不。他們究竟爲何要對瑪莉——」
「——快防禦!」
轎車並排在卡車側面,護大聲呼喚。在高速行駛的噪音中,窗戶對面的她不知是否有聽見他的聲音。
透過現場的氣氛,護可以感受到壯漢大喫一驚。冷汗淌落護的背脊。
正樹似乎回想起什麼,微微一笑:
他最後的低語落入風中,護聽不清楚。
就連護都清楚,自己的聲音正因動搖而顫抖。
…………騙人!
「瞞……瞞着……?」
瑪莉,〈銀之瑪莉亞〉——葛楚德.馬克維里茲。
「咦…………咦咦咦咦咦——!? 」
護突然想起情人節時,海狼對自己開槍的回憶。當時他真的是拼盡全力、不顧一切去試,就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能讓彈道偏離。不過,剛纔和當時顯然不同。
——我居然……
「——沒問題!相信你自己、相信比亞特利斯。」
「對那些蒙面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的來路,有什麼頭緒嗎?」
「她也很喜歡惡作劇,我猜她一定很期待向你們暴露真面目時的反應。我這樣說出來,她之後或許會生悶氣……唉,現在也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
傷疤男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
而且,護現在非常冷靜。不是順勢而爲或被逼急的結果,比亞特利斯依照他敏銳無比的意志發動了奇蹟。即使面臨眼前的狀況,護仍一瞬間茫然失神。他心中生出實感。
護注視着傷疤男藏在蒙面下看不見表情的臉孔。當他回過神時,周遭的氣氛已緊繃到令人發寒,戰慄的本能正發出警報。一股不祥的扭曲意志,毫不留情地覆蓋這一帶。
「我也並非不懂,你不敢相信的心情。就近看到時,我也覺得很感慨。就算是約翰與絢子,在比亞特利斯控制的應用法上大概都不是她的對手……她果然不愧是——啊!」
「你只要擋住那個比亞特利斯操縱者的攻擊一次就好。如果你能辦到,我就能趁機攔下那臺卡車。」
「——由良理!」
「了不起,幹得好。」
「——啊,原來如此。」
「請問……正……正樹先生。」
「想着纖細的控制,孩子。就算是我,也沒有自信可以一邊開車一邊防禦,只能依靠你了。即使只是偏離短短——一公尺,不,就算是幾十公分也無所謂。在那個傢伙出手的瞬間,打偏軌道……!」
他要開槍!護剛浮現這念頭,就聽見正樹厲聲喊道,令他集中精神。一凝聚起意識,恐懼感就不可思議地消失了。這種明瞭的感受,宛如周遭一切的比亞特利斯已盡收手中。
快把注意力轉回來。由良理、瑪莉……總之,現在無論如何都得設法想出怎麼拯救她們!護暫時閉上雙眼,直瞪着卡車。
這次比當時簡單得多。
很遺憾的是,正樹沒有半點戲弄他的樣子:
——我居然這麼簡單就成功了……
護轉頭離開窗玻璃:
護微微垂下眼眸試着思索。然而,他就算想了也不明白。護輕輕搖頭:
「——吉……村——護,小心——…………」
由良理迫切的眼神,打斷了護的臺詞:
爲了平息護的混亂,他揚起微笑:
「她真是了不起,值得尊敬。就連我也不知道要如何達成那般完美的變化,我連假設都無法建立。不對身體造成傷害,就那樣大幅改變外型——唔!」
這些字眼在護的腦海中高速盤旋。
「——看來對方果然早就發現我們了。」
但是,他的聲音好像消失在風中,沒有傳進正樹耳裏。正樹輕鬆地掌控方向盤,突然陷入沉思:
因爲,瑪莉是那麼坦率又可愛的女孩,雖然她聰明又有點早熟,不過是個很好的孩子,不時會露出非常天真無邪的笑靨,和父親一起從美國華盛頓前來度假,在愛荷華出生、東京長大,碰巧和護他們在飯店裏成爲好朋友。
「是什麼……意思?請問?咦?爲……爲什麼,這裏會跑出〈銀之瑪莉亞〉的名字?咦?那……那個,被綁架的人是一名叫作瑪莉的小女孩,還有我的學妹——」
——等我,由良理。
沒錯!聽到這句話,護重新轉向前方的卡車。沒錯,現在不是爲無關的事分心的時候。我必須冷靜一點。護在胸中呢喃,大大做個深呼吸。雖然他在各方面都很在意正樹——但此刻絕非應該動搖的場合。
隨着槍聲響起,不遠處的路面迸出火花。
他當然知道〈銀之瑪莉亞〉葛楚德.馬克維里茲是誰,而且還和她通過兩次電話。「咦?咦咦?」護拼命試着整理混亂的思緒:
一對上護的目光,由良理臉上掠過一陣驚訝。
護的身體掠過一陣顫抖。
他們的轎車又超過一臺車,幾乎已遠離市區。不知不覺間,車子已逼近到可以看清被傷疤男按在貨架上的由良理的表情。
就像剛剛對來福槍子彈所做的一樣,他拼命試着扭曲光波。收到護意志的比亞特利斯湧向黑光,企圖改變光波軌道。然而,全部神經都快燒斷的痛苦卻在那一瞬間向護襲來。
「怎麼了,孩子。」
「——啊……」
「……請問……」
——如果你真的這樣盼望,這股力量應該就會引導你。
「咦?」
在呼嘯的風中,正樹毫不大意地注視着逐漸接近的卡車,繼續說道:
護瞭解到由良理想告訴他某些訊息。
這終究不是可以笑着說「是嗎?哈哈哈~」就相信的消息。
正樹在就快陷入恐懼的護耳畔說道。他低沉的話聲寧靜而沉着,光是聽到就足以讓人恢復冷靜。
這次護不輸給風聲,努力拉高嗓門。雖然喊出正樹這名字令他不知怎地有點緊張,對方似乎是聽見了。「嗯?」正樹僅僅轉移目光投向他:
「你沒事吧!? 我們馬上——」
正樹注視着依然昏迷的瑪莉開口說道:
那個傷疤男操縱的比亞特利斯?
「我從剛纔起就看着你如何操控比亞特利斯!如果只有一次,你辦得到。不要正面去接,集中力就是一切,將意識砥礪到極限爲止。」
護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總統助理、銀之瑪莉亞,護無法把這些名詞順利地納入腦海中。他眨眨眼睛,冒着冷汗沙啞地問:
正樹重複一遍,他的話中帶着確信與真實的意味,令護說不出話來。雖然如此,他依然無法老實點頭。護皺起眉頭反駁道:
「——嗚……啊啊!」
護吞了一下口水。他有種奇怪的預感。那也就是說,不……不可能有那種事——
「咦——……啊!」
「〈銀之瑪莉亞〉現在畢竟是美國總統的助理,惹來襲擊的理由不下一百個……由我們去推測也無濟於事。更重要的是,找出那些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的身份。」
正樹強而有力的聲音,筆直刺入他因恐懼而搖擺不定的胸中。那句話裏積極的堅強與護兒時的記憶產生共鳴。
「正……正樹先生,請別挑這種時候開——」
對方的比亞特利斯技術太過強韌、太過正確。他緊咬嘴脣,拼命維繫住自己差點被打散的比亞特利斯。光波來勢不減地朝他們飛來——
護的腦海閃過剛進入東比大附屬高中時,絢子教過他的東西。
——集中。
雖然僅止於一點點,光波的軌道的確偏移了。
在一般的情況下,光波應該會無視於這點變化,將他們吞沒之後燒成灰燼。然而,正樹卻把油門一催到底衝到卡車前面,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攻擊。
後方發生一陣大爆炸。幸好他們早已來到島嶼邊緣,附近也沒有其他車輛。爆炸的衝擊震得車身一瞬間晃了晃,護在此刻清晰地感受到正樹準備操縱比亞特利斯的氣息。
「孩子。」正樹微笑着開口:
「你真的做得很好——」
聽到這句稱讚,護重新看向卡車貨架。
他愕然地吐出一口氣:
「——啊……」
——咦?
在貨架上制住由良理的人不是傷疤男,而在不知不覺間換成壯漢。上頭不見剛纔對他們發動攻擊的傷疤男的蹤影。由良理大叫:
「護——……危——」
護慌忙回望駕駛座:
「正……正樹先生——」
咚鏗!他正要開口,一個龐然之軀就在猛烈的行進速度間隨着巨響落在引擎蓋上。被撞擊的車身猛然彈跳,正樹差點鬆開方向盤。
跳上車的人,正是傷疤男。
「什……麼……!? 」
就連正樹,臉上也不禁掠過驚愕之色。
怦通!艾梅藍齊亞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我的戀情,一定會傷害到護與貝雅特麗齊。
「雖然沒有看到臉,不過從他手臂上的舊傷來看——應該沒錯。剩下的那兩個人……我就不知道了。」
「那傢伙……是我幾乎沒見過的高手。當然,約翰和絢子另當別論。如果正面交手,他的實力……大概遠在我之上,他的能力似乎特別針對戰鬥強化過。那傢伙究竟是誰?」
他戰戰兢兢地仰望正樹:
她解開發帶,扭開水龍頭。用冷水粗魯地洗過臉後,她感到胸中那些熾熱混濁的團塊平息了些。艾梅藍齊亞的下巴和劉海滴着水珠,再度注視鏡面。
只不過是心臟狂跳到快破裂了。
「所以,你也別擔心。」
「在葛蒂的私人傭兵裏,他也毫無疑問是最強的。我不知道他的本名,聽說過去是俄羅斯的軍人,但詳細的經歷並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他的目的。他在幾年前突然消失,現在卻……他究竟有什麼打算——」
「我想救出葛蒂——」
艾梅藍齊亞站起身,走向浴室:
艾梅藍齊亞深深反省着。她自己都難以置信。
太過強烈的衝擊,令護髮出不成聲的慘叫。車底朝天的轎車滑行一大段距離,車身不斷髮出嘎吱嘎吱的悲鳴,最後撞上一棵大樹停了下來。
看起來比洗臉前好多了。儘管眼睛還有點紅腫,但除此之外都很正常。好,艾梅藍齊亞在心裏點點頭。她可不能這樣一個人情緒失控。
誰管對手的目的是什麼。我要找出她們、救出她們。
護聽過那個新加入對話的聲音。
問完之後,她對自己微微發抖的聲音感到很不甘心。絢子該不會發現了?她慌張地想。那一瞬間,艾梅藍齊亞甚至懷抱着近乎恐懼的感情。
我必須平靜地、自然地應對。
「不行……」
正樹緩緩搖頭,帶着仍殘留着驚愕的表情,望向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所駕駛的卡車遠去的方向開口說道:
「怎麼會這樣……」
護低喊一聲,衝上前去。
他和正樹回過頭,看見一名男子正將瑪莉的父親拖出轎車後座。啊,我都忘了……護慌張地想。沒錯,後座還有其他乘客。
我已經沒事了。她雖然遲疑了一下,但改變念頭走向門口。她臉上應該已經沒有淚痕了。艾梅藍齊亞並未特別在意對方是誰,就喀嚓一聲打開房門。從門後探出頭的人,令她胸中掠過一陣波動。
他感到頭暈腦脹。平常發生這種事,別說整輛車砸得稀巴爛,就算炸成碎片也不足爲奇。之所以沒發生,想必是正樹臨時運用某些比亞特利斯技術做了防護。雖然如此,那強烈的衝擊還是讓他叫不出聲,嚇得膽顫心驚。
「……好難看的臉,簡直像個小孩子一樣。」
「——〈對抗終點〉。」
護小心翼翼地睜開雙眼,在顛倒的視野另一頭,他瞥見傷疤男再度搭上卡車,顛倒的車影漸漸遠去。然而,卡車已在他還無法動彈時迅速消失。四周充滿一片寂靜。
「他是……我以前的同事。」海狼苦澀地回答:
最後,海狼愧疚地垂下頭:
我絕對要辦到,越快越好。
艾梅藍齊亞像逃跑似地離開汐音他們與龍照身邊躲回房間,一個人沮喪地坐在牀邊。
「好痛……」當護髮出呻吟時,正樹也跟在後面爬出車窗。
「你是說那個……手臂上有傷疤的人嗎?」
護的腦海中掠過她被綁架時,那遠比恐懼、不安更加堅定的信心。想起她深信大家一定會救出自己的表情。護緊握住髮帶。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不過,正樹不知是否認識海狼,完全沒有喫驚之色。他拍拍護的肩膀,往前站出一步開口說道:
是——絢子。
「你的額頭!總之,得先止血!」
「話說回來,他還真是強得出奇。」
——就在情人節時。
他讓昏迷不醒的瑪莉之父躺在地上,按住自己滲血的額頭,痛苦地吐出一大口氣。護喫了一驚,注視着那人的臉龐。因爲護曾看過——這張臉。
光是回想起來,她胸中就充滿難爲情與丟臉的感覺,心情越來越消沉。如果看到這樣的自己,哥哥會嘆息?還是會生氣?雖然她不知道,但這副德性實在不能見人。
「吉村……護——」
「吶,艾梅藍齊亞。」
傷疤男舉起一隻手。焦慮的正樹一手握着方向盤,另一手朝他釋放出本要瞄準卡車的衝擊波。傷疤男僅僅一扭身閃避攻擊,但站在立足點不穩的引擎蓋上,似乎連他也無法完全閃過。傷疤男的蒙面裂開,赤紅的血花散落在風中。
護確定海狼的傷口停止出血後,悄悄放開手。他向一臉喫驚的海狼拋出一個微笑,眺望卡車離去的方向。然後,護髮現有樣東西落在馬路正中央。
被他們跑了——而且是徹徹底底的。
她映照在鏡中的臉龐哭得雙眼紅腫,一副慘樣:
艾梅藍齊亞試着朝鏡子笑笑,自認成功地擠出笑容。她也自認成功地將動搖驅逐到內心深處。打從以前開始,艾梅藍齊亞就特別擅長抹煞感情。
「哪位——?」
「海狼先生……!? 」
——就算如此,我還是無藥可救地對護…………
她茫然地望着鏡子,甚至覺得那張臉像是別人。我真的是臉上會浮現這種表情的人嗎?艾梅藍齊亞感到不可思議。魔王之劍,又名冰凍魔女。在她身上,彷彿再也找不到過去得到這些綽號的形跡。
「嗯,沒問題。只是一點擦傷——真對不起。你明明確實擋下攻擊,我卻漏了氣。」
「……我……我還好。」
「什……什麼事……?」
他所拾起的小東西,是由良理用來綁馬尾的一邊髮帶。
引擎蓋被砸爛的轎車在高速中往前傾,高高彈向空中。護的視野狂暴地旋轉着,強烈的G力㊟令人什麼都無法思考,安全帶死死地勒住他的胸口。3;注:重力加速度5;
就在她接受自己的表現,準備走出浴室時,有人有節奏地敲敲房門。到底是誰?她微微一頓,訝異地想:
艾梅藍齊亞拼命擠出笑容:
——我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愚蠢了……?
此時,持續說着話的海狼身體突然搖晃了起來,護立刻衝過去扶住他:「你沒事吧?」
護全身僵硬地閉上雙眼。
葛蒂——是〈銀之瑪莉亞〉葛楚德.馬克維里茲。這也表示,正樹之前說「瑪莉就是〈銀之瑪莉亞〉」一事是真的。儘管難以相信,但海狼會出現在此也算是證據之一。
*
「會被哥哥嘲笑的吧。」
他的眼神裏帶着某種熱切,看得護心中一跳。有好一會兒,海狼都注視着他。護忽然想起和海狼對決時的往事,隱約察覺到對方一定也正想起同樣的回憶。
怎麼辦——她心想。
護驚愕地呼喚:
就在他們的車剛纔被破壞的地方旁。
「——孩子,你沒事嗎?」
看來她不知何時已調查完森林,回到飯店。
「這個樣子……」
飛向前方的轎車微微偏離道路,以驚人之勢墜落在空無一物的地面上。
那也只是剎那間的畫面。
——你等我,由良理……!
「正樹先生,你不要緊嗎?」
「由良理——被綁架的人是由良理嗎?〈對抗終點〉他們會一併帶走她,大概是有覺悟要與絢子爲敵……這判斷下得太沖動了,也太看扁絢子的力量。那孩子是人類史上最強的比亞特利斯控制天才——不是可以爲敵的對象。」
一面對絢子,艾梅藍齊亞本以爲已恢復的冷靜剎那間消失無蹤。她的心跳不斷加速。絢子並不知情,她應該不知道艾梅藍齊亞剛剛哭過纔對。
「總之,先聯絡絢子吧?」正樹提議道:
「嗯~……我有點事想問你。」
護點點頭後解開安全帶,扭動身體爬出車底朝天的轎車。他全身上下都隱隱作痛,連要站起來也費了一番功夫。
雖然蒙面的裂縫下依稀可見傷疤男的臉孔,護卻無法看清楚,而正樹多半也是一樣。相對的,他們看見傷疤男揮落高舉的拳頭,將引擎蓋砸成一團如紙屑般的廢鐵。
這時駕駛座上傳來一陣聲響。對了,正樹先生——護轉頭一看,發現正樹正在移動。
他靜靜地繼續說道:
雖然喫驚,護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
「————!」
因爲,一想到護與絢子昨晚碰到的神祕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她不能自顧自地關在房間裏,爲了自以爲是的情緒哭哭啼啼。
「〈對抗終點〉嗎?我曾聽說過這個名字。」
「——貝雅特麗齊。」
「是嗎?那就好——總之,我們先下車再說。像這樣倒吊着,可不成事。」
艾梅藍齊亞突然揚起自虐的笑容;
正樹的聲調裏,包含着對絢子莫大的信賴。他望向海狼,露出充滿自信的微笑:
那頭長長的黑髮,無論什麼時候都很美麗。她的華麗風姿,讓現場只要有她在就會亮起光彩。絢子似乎很爲難,美麗端正的面容有些凝重:
我不能讓絢子發現,害她操多餘的心——
「艾梅藍齊亞……?」絢子臉上浮現不可思議的表情,但仍進入正題:
「不好意思,請幫幫我好嗎?」
艾梅藍齊亞鬆了口氣。看來,絢子還沒到起疑的地步。幸好剛纔有洗過臉,她由衷地想着。否則的話,她根本無從藏起淚痕。
「嗯。」他頷首:
「啊——」
他沙啞地呢喃。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護不禁伸手按住海狼的傷口。不知是剛剛翻車時或更早之前造成的,海狼的頭部似乎遭到重擊。他回望着滿臉擔心的護,開口喚道:
絢子歪着頭環顧室內:
「你有看到護嗎?我到處都找不到人。」
「咦……?」
聽到這意料之外的問題,她眨眨眼:
「護……嗎?」
絢子帶着護和由良理去森林調查昨晚的事,當然應該是一直與他們同行。
「……沒錯。」絢子察覺艾梅藍齊亞的疑問,開口解釋:
「我們直到不久之前都還在一起,但我回到飯店準備思考下一步的時候——發現他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我問過待在大廳的汐音他們,可是誰也不知道。」
絢子搔搔臉頰,神情有些困惑:
「而且,由良理也不在。」
「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護——和由良理一起不見人影。如果只有護一個人倒不需要擔心,但莽撞的由良理也不在就讓人有些掛心。就算不是絢子,碰到這種情況的確也會產生不好的預感。
依照護的性格,希望他沒有勉強自己做些什麼纔好——
話說回來,艾梅藍齊亞自從聽完龍照彈的鋼琴後就一直關在這個房間裏,當然不可能知道他的下落。「不好意思。」艾梅藍齊亞輕輕搖頭:
「抱歉,我一直待在這裏……」
「是嗎……唉,說得也是。」
絢子發出嘆息,拋出一個要她放心的微笑:
「謝謝,打擾你囉!」
絢子贊同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沉重——彷彿包含深刻的體認,令艾梅藍齊亞略帶喫驚地回望她的側臉。
「這或許是錯的吧。」
「來。」絢子沖泡了飯店附贈的即溶咖啡,將溫熱的杯子遞給她。「……麻煩你了。」艾梅藍齊亞接下杯子悄悄湊向脣邊,「——好燙!」咖啡比想象中更燙,令她輕聲驚呼。絢子格格地笑着:
絢子的表情雖然嚴厲,語氣卻很溫柔。
沒什麼。艾梅藍齊亞張開口想要這麼說,卻還是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一想象此刻在絢子眼中的自己有多沒出息,她就難以忍受。平靜地、平靜地——她這麼說服自己,做個呼吸。艾梅藍齊亞緩緩抬起頭,看向絢子:
「你說的錯誤,是指什麼?」
「我們去森林時,發生了什麼事?」
「閒聊需要徵求同意嗎?」
或許,絢子已經隱約想象到了。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我不要緊,我沒發生什麼問題。之所以看起來沒精神……對,或許是被太陽曬昏的關係。沒錯,正是如此。我No problem。」
「我曾以爲,戀愛一定是幸福的吧。」
艾梅藍齊亞的視線再度落在杯中搖曳的咖啡上。
「貝雅特麗齊……?」
「——所謂的戀愛,說不定……」
「貝雅特麗齊?」
「艾梅藍齊亞?嗯?」
「——艾梅藍齊亞!」門外傳來呼喚聲。
「不過,艾悔藍齊亞。」
如果沒發現,一定很輕鬆。
「謝謝你擔心我,我很高興。不過,我真的……真的沒——」
「是……是的……什麼事?」
「有認真想過『拒絕別人』嗎?」

絢子的聲調裏,充滿着想要替她消除痛苦的感情。可是……艾梅藍齊亞苦澀地想。可是,這麼做就等於輸了。因爲,絢子是他的心上人——護髮自內心深愛的對象。像依賴絢子這種丟臉的事——
「是啊,你說的或許……沒錯。」
絢子美麗的臉龐近在咫尺:
「…………」
艾梅藍齊亞幾乎放開束縛。要是毫不保留地向她說出自己的感情,或許就能解脫。絢子一定會認真地聆聽吧!她或許會真摯地接納艾梅藍齊亞的煩惱與痛苦,陪她一起思考。但是,艾梅藍齊亞不可能這麼做。
「如果是我搞錯了,那就沒關係。」
絢子多半無意實際從她身上打聽出什麼消息。她只是發現艾梅藍齊亞的樣子不對勁,覺得擔心,想像這樣陪在她身旁而已。
艾梅藍齊亞靜靜地俯望咖啡杯。還沒和咖啡完全融合的牛奶在杯麪繞着圈圈,彷彿倒映出自己沒出息的表情。她喝了口咖啡,微微的苦味在全身擴散開來:
她赫然回神地抬頭。
「……好的。」
「說真的,到底怎麼啦?」
艾梅藍齊亞不禁喫了一驚,絢子沉穩地撫摸她的臉頰:
「沒……有。從前……沒有——」
「如果是不方便說的事,你不必告訴我也沒關係。既然你又一次回答『沒什麼』,我喝完這杯咖啡就會離開。別擔心。」
「我有點了解這種心情。」
艾梅藍齊亞望向她的側臉,聽龍照彈鋼琴時的悲傷心情復甦,讓她差點再度落淚。不只是目睹她哭泣的汐音等人,就連絢子都這樣付出關懷,令艾梅藍齊亞覺得很歉疚、很難爲情。不過,事實上——有絢子在身旁,讓她在悲傷之餘也感到安心。
絢子的手悄悄碰觸她側臉的髮絲,中止艾梅藍齊亞的臺詞。
「……我要加。」
「你還是一樣少根筋。你不加牛奶嗎?」
她浮現悲傷的微笑:
她對絢子抱着尊敬、憧憬,以及明確的親愛之情。
絢子抬頭望向窗戶彼端:
「——那……那個,貝雅特麗齊,需要我幫忙找人嗎?」
由於絢子揚起嘴角如此回答,艾梅藍齊亞緊繃的表情也微微放緩:
艾梅藍齊亞赫然回神,絢子那筆直、有力但又透出無比溫柔的眼眸回望着她,那是艾梅藍齊亞所希望擁有的眼眸。怦通、怦通,她的心在胸口悲傷地狂跳。艾梅藍齊亞吞了口口水,悄悄觸摸臉頰。臉上應該沒有淚痕,可是……
「我曾以爲,即使是單戀、障礙重重的戀情或被拒絕也一樣。我以爲戀愛是種直到自己的心放棄纔會結束,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更溫暖的感情——可是……」
「無論進行得再怎麼順利,再怎麼想爲其他人着想,到頭來——一定會傷害到什麼人。喜歡上某個人的心情……說不定不是純粹溫暖的幸福,而是像……利刃一樣。」
縱然如此,即使已經察覺到這一點,但艾梅藍齊亞還是喜歡護,就是喜歡他。所以……所以——
「——好啦,艾梅藍齊亞。」絢子也喝起咖啡,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繼續說道:
可是,艾梅藍齊亞已經發現了。
如果沒發現,一定能繼續沉浸在幸福裏。
艾梅藍齊亞露出微笑:
「沒……沒有,我……我怎麼可能哭過……」
咚咚!就在絢子準備說出某些非常重大的話時,有人急促地敲門。艾梅藍齊亞和她面面相覷,眨眨眼睛。
她的話一出口,絢子不知爲何猛然倒抽一口氣。「……?」艾梅藍齊亞不解地看看她,發現絢子美麗的臉上帶着一絲慌亂。面露動搖的絢子緩緩地垂下眼眸:
「不,我想在飯店裏再找一下。如果這樣還找不到,再拜託你。」
拒絕別人,大概比遭到拒絕更痛苦。她已經發覺……在心意遭拒後也不放棄,一直喜歡着對方,也就是在強迫自己意中人一直品嚐這種痛苦。
「……我考慮過很多之後,得到一個想法。那一定是——」
杯裏旋轉的漩渦中,映出龍照彈奏鋼琴的身影。映出護面對艾梅藍齊亞的追求攻勢時,有些困擾的笑容。那首溫柔的蕭邦,一直在她耳中縈繞。
她或許已靠直覺發現,除了護和龍照之外,不可能有什麼事讓艾梅藍齊亞陷入沮喪,臉上出現藏不住的淚痕。絢子默默地喝着咖啡。
「……艾梅藍齊亞。」
「……所以……」
和她同樣低頭看着咖啡的絢子,以沉靜的口吻發問:
喜愛到絕不想傷害她的程度。
「我連想都沒想過。我只是每天都過得很幸福,能夠和他見面很開心,和他說話就很快樂。我一直任性而爲,從不去留意周遭,沒想過自己墜入愛河這件事可能會傷害別人……」
當艾梅藍齊亞接過牛奶壺注入杯中,絢子也在她身邊坐下。
「貝雅特麗齊,你……」
她無法面對絢子的眼神,只能垂下頭:
絢子輕輕微笑:
房間裏悄然無聲的寂靜,襯托得僅在她腦海中響起的蕭邦旋律越發鮮明。
她留下這番話後轉身——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再度轉向艾梅藍齊亞。絢子微微眯起眼,直盯着她的眼瞳。「咦!」艾梅藍齊亞暗暗一驚。
絢子考慮了一會兒:
「不……不,沒什麼。抱歉,你繼續說。」
「我沒事,貝雅特麗齊。」
非常謹慎地挑選用字遣詞:
絢子一臉認真地回過頭:
艾梅藍齊亞斷斷續續地開口。
「摩耶……?」絢子輕聲地說,像逃跑似地微閉眼眸。
她明明必須掩飾過去,一時間卻講不出話。光是要壓抑胸中充斥的情緒,就已耗盡艾梅藍齊亞的力氣。於是,絢子臉上掠過真正發自內心的擔憂:
「……」
可是,絢子發現了——…………
「嗯?」
「——是嗎?」
因爲絢子的眼神非常嚴肅,簡直就像看穿了她的內心。
說着說着,艾梅藍齊亞心頭湧上想向絢子坦白一切的衝動。她忍下這個念頭。這樣……不行。萬一這麼做了,她一定再也無法面對絢子發出宣戰佈告。絢子雖然是她重要的朋友,但同時也是個棘手、非常難纏的情敵。
啊啊!艾梅藍齊亞一邊聽她說話,一邊領悟到。
「貝雅特麗齊……」她忍不住呼喚。
「…………」
「我或許有根本上的誤解。」
「接下來我要說的事,和你的擔憂毫無關係。我只是不知怎地……突然想到,想問問看,只是純粹的閒聊。你可以這麼認定,聽我說嗎?」
貝雅特麗齊,你也碰到了什麼事嗎?艾梅藍齊亞忍下想問的念頭。她明明沒有說,如果要對絢子仔細追問,未免太狡猾了。
「是……」
「你在裏面嗎?在的話快點開門,大事不妙。」
「貝雅特麗齊。」
「啊,好的。稍等一下。」
「這種虛僞的笑容,一點也不像你。雖然我在趕時間——不過,倒可以聽你說個五分鐘。告訴我吧。」
「嗯。」
「——你該不會剛剛哭過?」
她從牀邊站起來,走過去打開一點窗戶,讓明亮的陽光射入屋內。絢子伸手遮陽,眯起眼睛,露出憂鬱的表情眺望着帛琉的天空與大海好一會兒。艾梅藍齊亞望向她美麗的側臉。
那是因爲,艾梅藍齊亞喜歡絢子。
雖然她的表情令艾梅藍齊亞很喫驚,但摩耶焦躁的語氣非比尋常,讓她匆匆過去開門:
「請進。怎麼了——」
「艾梅藍齊亞!」
臉色大變的摩耶從門後探出頭:
「大事不妙,剛纔——啊!」
他說到一半,發現絢子也在房間裏。「你也在這裏嗎?」摩耶看向她,稍微鬆了口氣。「幹嗎?」絢子撅起嘴脣回答。
「不,我們也在找你,這樣正好。看來,現在不是靜靜觀察情況發展的時候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艾梅藍齊亞疑惑地仰望他。另一方面,絢子似乎光看他的態度就有所領悟,臉色一變:
「摩耶!難道是昨天那些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
「嗯。」
他嚴肅地點點頭:
「就在剛剛,正樹先生和護打電話過來,希望我們趕去市區。我已經向飯店借了車,快上車吧。據說,昨天那些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綁架了瑪莉——還有由良理。」
艾梅藍齊亞不禁愣住。綁架?
光聽這點消息,狀況還完全不明——不過,她的確沒有時間爲護和龍照的事一個人偷偷動搖不安。艾梅藍齊亞握緊拳頭,想替自己打起精神。這是她自幼養成的習慣,光是這麼做,意識就會充滿恰到好處的緊張感,變得敏銳集中——
——平常應該會的。
不知爲何,只有這一次,她胸中的悲傷並未消失。
胸口的痛楚,讓艾梅藍齊怎樣都無法集中精神。
*
——護那傢伙,該不會受了重傷吧?
被扔進一個狹小的房間內,兩手被粗繩捆住的由良理這麼想着。護搭乘的轎車翻車的畫面,在她腦海中復甦。車子活像開玩笑似地輕輕飛向半空中後墜落,砰然撞上樹木——哈!她渾身一顫,連忙甩甩頭笑着否定:
「……對不起,害你被波及。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正在思考該怎麼辦,由良理,請你等一會兒。」
由良理眨眨眼:
「別輕舉妄動。如果靠你動手就逃得掉,他們也會派人監視纔對。我們要是逃出這個房間,只會馬上被抓回來教訓一頓再關起來。」
「啊!你……你沒事吧?」
「最好別亂來。」
「…………啊?」
「——你的表情好可怕。別動什麼怪主意喔!」
「葛楚德.馬克維里茲。」
「你是……嗯——由良理吧。」
「你最先介意的是這一點?」
「——…………」
「你真的……真的是〈銀之瑪莉亞〉,那趕快逃出這個鬼地方不就好了!」
這一點也令她非常不服氣。
「吶,由良理。我睡着的時候,那些人有對我打針或強灌藥劑嗎?」
葛蒂搖晃身上鎖鏈,或許是在聳肩:
「我沒事……真是的,他們下手不能更輕一點嗎?不懂得如何對待淑女嗎?」
由良理知道葛蒂現在真的很困擾,對此感到非常痛快。不論是她或那些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未免也都太瞧不起我這個天才柿崎由良理了吧!?
「咦?怎……怎麼啦,由良理?」
「……憑我現在的力氣,無法切斷這條鎖鏈。」
「是的。」
「那些傢伙在想什麼……只用繩索對付本小姐,卻用鎖鏈捆綁那麼小的孩子!我真不明白罪犯的想法。算了,這樣正好。我絕對要逃出去!」
葛楚德.馬克維里茲——〈銀之瑪莉亞〉。她正在微笑。可是……由良理在受到衝擊的意識中思考:
瑪莉深深嘆息,勉強坐起上半身靠在牆邊。她的意識似乎已大致恢復清醒,注視着由良理搖搖頭:
葛蒂再度嘆口氣,仰望連顆燈泡也沒掛的天花板,然後輕聲吐露:
他們不知有何盤算,對付一起被扔進屋內的瑪莉就不只繩索了。她依然昏迷不醒倒在地面,嬌小的身軀上纏繞着金屬製的堅固鎖鏈。
葛蒂一臉認真地陷入沉默。
由良理衝到她身邊喊道。
哼!由良理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由良理困惑地問。
「嚇到你了嗎?」瑪莉露出友善的嫺靜微笑,對驚訝的她繼續說道。
「這有點訣竅。呵呵,變回從前的樣子也挺有意思的……如果沒碰到這種狀況的話。」
由良理啞口無言:
「咦——」由良理回頭看向話聲的來源。是誰……她一瞬間這麼想着,但房間裏除了她以外當然只有瑪莉。倒在地上的瑪莉,已微微睜開雙眼:
「……勉強沒有。」
「啊,你是指這副模樣嗎?」
瑪莉冷靜的口吻實在不像個十歲女孩,也和由良理印象中的瑪莉截然不同。所以剛纔聽到瑪莉的聲音時,她纔會心想:「是誰?」
她最無法原諒的問題,不是這一點,而是無論葛蒂或那個戀童癖犯罪集團,都把身爲東比大附屬高中歷屆入學成績第二名的天才、絢爛世代代表的由良理,完全當成無力的被害者來對待。糟糕,我被看扁了。可惡,你們以爲我是誰啊——
「你當時一定是想救我吧。對不起,害你被捲入麻煩中。他們……應該是想拿你當人質威脅貝雅特麗齊等人——不過,別擔心,我會保護你的人身安全。」
「你有受傷嗎?」
由良理之所以輕喊一聲,並非對瑪莉的臺詞抱有疑問。她終於瞭解,這股強烈的不自然感是什麼。
「咦?」
「爲什麼要乖乖地被捆綁着不動!? 就算當然遠不如絢子姐姐,但你操控比亞特利斯的實力不是也很厲害嗎!? 比那些戀童癖罪犯強得多!」
「你——」她凝視着瑪莉稚氣的臉龐:
此時,葛蒂開口說道:
「我在想什麼蠢念頭啊!別看吉村護那樣,其實還蠻強韌的呢!而且,駕駛座上的人好像是正樹。」
由良理也聽過這個名字。雖然只有模糊的印象,但她也知道——那是什麼樣的人物。
老實說,要割斷這種繩索可說是輕而易舉。而且牆壁也是木牆,雖然夠厚,要打破也不難。現在又無人監視,一逮到機會說不定就可以趁機逃跑。嗯~……由良理皺起眉頭。她本想安份地等待護他們來救人,但既然被看扁到這種程度……
「——喝!」她突然喊了一聲,使勁想移動右臂。然而,卻只有鎖鏈喀嚓作響。「不出我所料。」在滿室的寂靜中,她苦笑着回望由良理:
「我無法……順利感應到比亞特利斯。每次想集中意識就會被打亂,就像遭到人爲干擾一樣。這也是當然的,他們不可能什麼都沒想就綁架我……聽說從前開發『Whoracle』時,副產物裏有這種藥,就是這個嗎——」
「啊,那不重要。你別在意好嗎?總之重點在於,我現在無法好好控制比亞特利斯。當然,這是暫時性的啦!」
「等待救援纔是上策——……我看或許行不通?對手可是〈對抗終點〉。就算海狼藉助貝雅特麗齊他們的力量,事情也不簡單。」
「可……可是!要打斷還是燒斷都行吧?爲什麼不動手?」
「咦?」
「太好了!你醒啦!」
由良理倏然吸口氣,將手伸向牆壁,集中精神……
「還不是畏畏縮縮地窩在這種地方煩惱,找不出一點解決之道!」
「就……就算你這麼說,你看起來才十歲——」
戶外只傳來鳥叫聲。
「Whora……cle?」由良理訝異地重複,讓葛蒂赫然回神,發出可愛的笑聲作爲掩飾:
她噗哧笑着放話:
她忍不住出言頂撞:
瑪莉一臉歉疚地轉向她:
現在困住她的東西只有兩手上的繩索,而且似乎也無人監視。對方明明知道由良理的比亞特利斯技術有一定的水準,卻沒有看在眼裏。
「囉……囉嗦!」
由良理再度眨眨眼:
「該不會……欺騙了我們——」
「只要辦得到,就能輕鬆地……可是,嗯~還是很難不被〈對抗終點〉他們發覺。」
「啊?咦……?」
「你可以叫我葛蒂。」
她掠過這個念頭。
基本上,她已經相信這女孩的真實身份就是〈銀之瑪莉亞〉。至於被麻煩波及,說起來也是由良理本人擅自行動的結果,她不在乎。
「——不知怎地,我無法順利操縱比亞特利斯。」
此處位於帛琉的哪一帶?室內只有一扇天窗,看不到周遭的景色。根據她在被抓來的路上所看見的,中途有換乘過船,這裏大概在離海邊頗近的茂密森林中,但帛琉大多數的土地都符合此條件。由良理煩躁地喃喃自語:
「……話說回來,爲何我非得替吉村護擔心不可?」
「如——如果……」
瑪莉的眼神雖然茫然,但筆直地盯着由良理。「啊哈!」由良理臉上綻放笑容:
即使被一羣可疑的傢伙綁架,全身被鎖鏈牢牢捆住,瑪莉依然從容地笑着。她散發出的氣息,顯然不可能是外表看起來只有十歲女孩該有的。由良理半眯着眼看向她發問:
她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唔呵呵呵呵呵呵,看着她發出笑聲,葛蒂有點錯愕。
「其實我本想以更有趣的方式揭開祕密,當作這趟快樂旅行最後的大驚喜,享受大家的反應。啊,真沒辦法!瑪莉這個名字也是我隨便取的,你用本名稱呼我就好。」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
「放棄那些危險的舉動吧……」
嗯,絕對沒問題。連擔心他也是白費力氣。
——還是來嘗試一下吧?
「這算什麼,之前說話還故意結結巴巴地裝可愛!你的日語不是說得很溜嗎?」
看到瑪莉覺得很好玩似地笑了起來,由良理鼓起腮幫子:
「不過,我真是完全被看扁了……」
「咦,不……不太清楚。我也不是一直都有看到。」
「瑪……瑪莉……?」
哼~……由良理瞪視着她。
一個冷靜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她的行動。
葛蒂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鬧彆扭。
「……你真正的名字叫作什麼?」
「——有什麼方法,可以告訴海狼和貝雅特麗齊他們這個地點嗎?」
「實際上一聽,〈銀之瑪莉亞〉……」
「真遺憾!不需要你東想西想地設法解決,護與絢子姐姐他們也會立刻找到這裏。沒錯,正如同你所說的一樣,我們乖乖等人來救援吧。」
由良理嚴厲地瞪視對方:
葛蒂歪着頭,鎖鏈跟着搖曳:
儘管露出有些難受的表情,她還是點點頭。當瑪莉稍微扭動身軀時,鎖鏈發出令人不悅的金屬交擊聲。「——好痛……」看來鐵鏈捆得很緊,她輕聲呻吟。
葛蒂臉上浮現華麗又可愛的笑容,彷彿充滿光輝。由良理有足足幾秒鐘停止呼吸,發現自己看她的笑容看到着迷。她猛然回神後甩甩頭。
她注視着牆壁,試着思索。
這些臺詞刺激了由良理的自尊心。
由良理吞了一口口水。
「他們要怎麼找到?」
「比馬裏亞納海溝更深地感謝我吧。我真不愧是超級天才……!」
由良理其實很想伸手比出一個V字,但被繩索綁住無法如願。「咦?」葛蒂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開口說道:
「你……你在說什麼?」
「嗯呵呵呵呵!」
由良理很確定一件事。
她討厭絢子的戀人護,討厭到巴不得他沉入大海。由良理討厭他對自己擺出一副學長的架子,他的爛好人德性也很可笑。
就算如此,由良理還是很確定。東比大附屬高中發生「LIP SERVICE」事件時,護囂張地跑來安慰她的身影閃過腦海。昨晚和那些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戰鬥時,護也一再在由良理遭遇危機時救過她。雖然看來很礙眼,但護一定會——
「他一定會……發現纔對。」
「發現?你做了什麼?」
葛蒂困惑地歪着頭,由良理對她揚起笑容。她僅小聲地回答「之前在飛車追逐時,我動了點手腳」,就改變了話題:
「話說回來,綁架你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是什麼人,究竟有何目的?」
「咦,啊……啊啊……」
雖然還想再問,但葛蒂選擇先回答她的問題:
「那個傷疤男——是我一個老朋友的朋友。他的名字叫作〈對抗終點〉,有一段時間……也曾經當過我的部下。另外的兩個人我並不認識,或許是〈對抗終點〉僱用的老戰友。至於他們的目的……」
葛蒂的話聲驟然停止。
由良理看見她的臉上瞬間掠過一陣緊張。「他們的目的……」她重複一遍,望向房門:
「本人會從現在開始,親自告訴我們吧?」
「…………!」
由良理回頭時,房門已靜靜打開。
絢子突然瞥見正樹的手臂,皺起眉頭:
他突然回想起來了。
「絢子——」
咳咳……咳咳!「正……正樹先生……!? 」看到正樹咳個不停,護不禁擔心地問。
「咦…………?」
——沒問題,他們沒有發現。
「——護!」
「我們有多久沒像這樣直接見面了……自從我以講師的身份,前往東比大附屬高中那次以來嗎?看到你精神奕奕的樣子真好。聽說前陣子,你和老爸見過面?怎麼樣,那個火爆老頭還是老樣子嗎?」
「啊?什麼嘛!」
「因爲研究方面有很多事撞在一起,我實在沒什麼時間,對不起。不過,看來已經有人可以陪你抒發寂寞,那就好——」
聽到正樹的臺詞,絢子的雙頰倏然泛起紅暈:
在救出護的「那個人」身邊,不是有個微笑與他非常相似的人影嗎?那不是一個年紀和護差不多或稍長几歲的漂亮女孩嗎?她不是陪伴着護,一起坐在深邃黑暗的邊緣嗎?沒錯,他們手牽着手,彼此交談——
當護浮現這念頭的瞬間,過去的影像在他腦海中重現。
哼!絢子哼了一聲鬆開手。
「護!」
「Whoracle……」
絢子看着叔叔好一會兒,最後垂下眼眸,用幾不可聞的音量呢喃。
他的每個眼神,都帶着彷彿暴露在槍口下的淒厲殺氣。一滴冷汗順着臉頰滴落,由良理吞口口水。沒問題、沒問題——她說服自己。
「絢子學姐——」
護他們剛到會合地點——國際珊瑚中心裏的戶外瀉湖開始等候,絢子等人隨即趕到。他聽見呼喚聲回過頭,正好看見絢子臉色大變地衝過來。
葛蒂甩甩頭,揮開〈對抗終點〉的手。然後她轉向由良理,老實地回應那句低語:
那一瞬間,由良理全身猛冒冷汗:
護茫然地注視着絢子和正樹。
「……只要在我能回答的範圍內都行。」
「……嗚……」
「——真是的,笨蛋…………」
*
「——是我不好,一直沒空回日本。你覺得很寂寞嗎?」
正樹多半沒有聽到那句話,但是護聽見了。絢子僅僅只是閃現片刻的表情,寂寞到令他心中一驚——
「正樹……!」
絢子神情一動,緩緩地回過頭。
「你從『他』手中奪走的『Whoracle』和資料,到底藏在哪裏——」
「——你受傷了。」
九年前,就在自絕望的黑暗中亮起的一盞光芒旁。
「我和摩耶他們,對事情都只知道個大概。」
絢子抓着他猛搖,同時把他從頭檢查到腳。「啊,我沒事。」當護點點頭,「真的嗎!? 」絢子進一步追問。呼~…………看到護再度頷首,她似乎終於放心,大大吐出一口氣。坐在水邊的正樹朝她開口說道:
然而,由良理卻感到背脊發寒。她臉上浮現的笑容,已在不知不覺間從孩子氣的耀眼笑靨變得截然不同。
「是你教他怎麼操縱比亞特利斯的嗎?你們操作時的習慣非常像。唉,不過他似乎比你來得謹慎幾分。」
她打斷護的話,抓住他的肩膀:
「你沒事嗎?傷勢呢!? 有沒有受傷!? 」
〈對抗終點〉走向葛蒂,帶着冷冷的表情用英語說了些什麼。由良理透過氣氛隱約察覺話中的意思。
正樹微笑地注視着絢子,平穩地任由她處理。他的眼神,就像父母守望着孩子的成長。看到這一幕,護突然覺得兩人果然很相似。啊,他們果然是血親,共度過漫長的時光——他自然地理解到這一點。
走進房間的人是傷疤男——〈對抗終點〉以及壯漢,沒見到持刀者的蹤影。壯漢依然蒙面,〈對抗終點〉卻脫下面罩,露出臉孔。
那表情伶俐、毫不留情,可以感受到深不見底的知性與從容,無庸置疑是魔女的笑容。
啪嚓!瀉湖裏的小鯊魚躍出水面。空氣中幾乎無風流動,清澈的湖面平靜無波。水裏能窺見玳瑁正在游泳,若非在這種狀況下來到此處,不知會玩得多麼開心。
「你選擇的戀人,說不定相當可靠。我可以瞭解約翰爲何會嫉妒。」
「——咦…………?」
「……給我看一下。」
「什……你……你是笨蛋嗎!? 怎麼可能?誰會寂寞啊!我一點也不寂寞!」
她立刻恢復不高興的模樣,狠狠地瞪着正樹:
循着她的視線看去,的確可以在正樹手臂上發現一道小傷痕,大概是翻車時所造成的吧。
葛蒂依然面露微笑。
〈對抗終點〉又朝她低聲開口。
「話說回來,正樹……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雖然遺憾……」

「啊?喔喔!」他點點頭:「擦傷而已。」
正樹說着看向護,「咦,那個……」護嚇得語塞,「你……你在說什麼?」絢子的臉蛋越變越紅地大叫。她就像是要再度抓住他似地衝上前——
海狼大致說明完瑪莉——〈銀之瑪莉亞〉葛楚德.馬克維里茲綁架事件的經過時,絢子點點頭。「但是……」她繼續說道,朝正樹拋去狐疑的視線:
「我想整理一下狀況,你可以從頭開始說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還有你們爲什麼會在這裏嗎?」
護確實看見,絢子一瞬間露出彷彿正強忍着什麼的難過表情。「好久不見!」正樹靜靜地注視着她,往下說道:
好久不見,葛蒂笑眯眯地用英語打招呼。〈對抗終點〉沒有回應,只是不敢大意地直盯着她觀察。然後,他突然一眼瞥向由良理。
絢子以響徹周遭的音量大喊一聲,滿臉憤怒地揪住正準備微笑的正樹胸口。「嗚……」他發出呻吟,本來感到很溫馨的護也愣在原地,額頭流下一滴冷汗。
絢子粗魯地握住他的右臂,緩緩閉上眼睛。柔和的光芒輕輕在空中飛舞,她的意志逐漸包圍四周。在她操縱下的比亞特利斯強而有力、明確又很溫柔,彷彿閃閃發光——
她抬起頭,再度呼喚:
她使力揪起正樹的衣襟:
「絢子。」
「不……不,絢子你等一下——我……我真的開始……喘不過氣啦!」
〈對抗終點〉似乎本來就對她不感興趣。他們果然只注意葛蒂,只對葛蒂抱持着戒心。〈對抗終點〉抓住葛蒂小小的下巴,粗魯地抬起她的臉。葛蒂依然面帶微笑。
絢子的聲音令護回神。他一瞬間差點以爲她在叫自己,但並非如此。絢子放開正樹,朝護他們瞥了一眼後,目光停留在海狼身上: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你已經醒了?
不只手臂,這男人全身都是疤痕。
「你不是打算長居在德國嗎?」
「呵呵。沒錯,他這樣問我。」
「完全不回來一趟,你這個木頭人到底在想什麼?」
絢子衝向叔叔。
…………咦?
至今都保持沉默的海狼點點頭。
他是以英語發言,可是她卻完全聽不懂這次的內容。但是,由良理卻清楚地聽出一個單字。因爲,她纔剛從葛蒂口中聽到過。
他的年紀算少些大約三十出頭,頂多也不到四十歲,比想象中來得年輕。他的五官輪廓很深,略微偏大。雖然相貌還算端正,但包含方纔飛車追逐造成的新傷在內,密密麻麻覆蓋他整張臉的傷疤,早已令人將這點枝微末節拋在腦後。
〈對抗終點〉的目光離開她身上,在葛蒂面前彎下腰。這讓由良理稍微放鬆,輕輕喘口氣。
「那件事等下次再說,這次我就不提了。」
「……你這傢伙,喝——!」
他應該是這麼說的。
——別擔心。正樹剛剛不是說過了嗎?
「……正樹。」
「喂!」
由良理輕喊一聲。
「別說了。」
「有不能在電話裏談的要緊事要說?還特地聯絡摩耶,你究竟是什麼意思?如果有事找我,不會趕快回來露個臉嗎?笨蛋!該不會和德國那個呆子有關吧?那傢伙有啥企圖?那些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跟你有關係嗎!? 」
絢子往後方一瞥,摩耶、艾梅藍齊亞和希實子三人正走向這邊。摩耶似乎希望儘可能以最低人數來行動。至於希實子會在場——對了,她好像認識海狼與被送進醫院的瑪莉之父,所以纔會要求同行吧。
「——我明白大致上的經過了。」
他笑着搖搖頭,笑容接近苦笑:
正樹也察覺她的心情,悄悄展開雙臂:
對啊,正樹親暱的口吻使護心想——
或許在看見那個笑容時,由良理才首度體會到,這名少女就是〈銀之瑪莉亞〉葛楚德.馬克維里茲。
「……不,我不要緊。她打從以前就是這樣。」他苦笑着回答。
由良理現在並未操縱比亞特利斯。她是在飛車追逐戰最混亂時動手的,這些傢伙不可能比護更早發現她的機關。絕對沒問題——…………
高高升起的太陽投下熾熱的陽光,早已不見清晨那場雨留下的痕跡。由良理她們現在也在帛琉的某處,抱持着從谷底仰望天空的心境眺望這燦爛的太陽嗎?
不管是絢子或正樹,即使分隔在日本與德國兩地,他們一定一直都想見對方。絢子從前說過,正樹是她「最喜歡的叔叔」。
絢子當然無法接受。她不滿地打量叔叔一會兒,多半是發現他無意回答,便重新轉向海狼。「那麼……」她以帶刺的語氣接下去說道:
「由你來回答——〈銀之瑪莉亞〉爲何不惜變成小孩的模樣也要接近我們?和正樹所說的事情有關嗎?那個裝年輕的大嬸,有什麼盤算?」
「我不能說出葛蒂的具體目的。一旦告訴你們,就失去她特地前來的意義——只不過……」
「只不過?」
「應該與這次的——綁架事件無關。要是你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就等救出葛蒂後直接問她本人…………還有,如果說她愛裝年輕,一定會被她從背後偷襲喔!」
「像她那樣,不是裝年輕裝到極點了嗎?」
絢子唾棄地說道:
「我根本沒有想到,她居然會以十歲的模樣出現!比上次見面時返老還童將近二十歲,開什麼玩笑……基本上,像那樣的比亞特利斯技術……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夠把外型改變到那種程度——」
絢子的臺詞裏帶着一抹不甘心。「……我也完全沒有看過她這個樣子。」希實子也小聲地說出不滿。護考慮一會兒,朝他們低頭致歉:
「對不起。」
他也向摩耶和艾梅藍齊亞說道:
「如果不是我擅自行動,和由良理兩個人出去找正樹先生,她就不會被綁架了——」
「不過,要是你們沒這麼做,我現在或許也無法站在這裏,更別提什麼救出葛蒂了。」
海狼低聲呢喃,絢子也點點頭:
「護。」
「……是的。」
「我猜你們是想給我一個驚喜——不過瞞着我出門,的確有點冷淡。可是,我們現在不是有比道歉或後悔更該做的事嗎?除了對不起之外,應該還有別的話可說吧?」
「——我明白。」
護握緊拳頭,手中傳來由良理髮帶的觸感。他覺得很後悔,苦澀的無力感也無從抑制地在胸中蔓延。如果自己變得更強、更可靠,或許就不會連由良理都被抓走。這樣的念頭幾乎壓垮了他。
然而……
——這不是錯覺。
掌心傳來由良理髮帶的觸感。由良理明明在等待救援,這樣慢慢來好嗎?這樣的想法湧上心頭。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更迅速、更確實地找出她們嗎?
「……我剛纔感覺到了。」
「那些傢伙有什麼企圖無關緊要,我也無意讓他們做出什麼事來。我們唯有速戰速決,主動攻擊!我無法原諒那些人……而且,我想把事件趕快解決,和護……」
「因爲,卡車是最後掉頭開走的……我猜他們一開始逃亡的方向不是朝目的地前進,而是要甩開我們。所以,恐怕不太能指望。」
「那些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的運氣也真差。」
希實子凝神細看護的表情,顯得越發不可思議:
艾梅藍齊亞臉上浮現一陣慌亂,東張西望地環顧衆人的臉龐。「那……那個,也就是說,我……」她剛起了話頭,又閉上嘴巴。她發出沮喪的嘆息,最後垂下頭去:
明明發下豪語要救人,他卻想不到任何點子,唯有焦躁感不斷增加。護對自身的無力感到厭倦。在場不是隻有他一人,還有絢子他們,應該有什麼是能辦到的吧。而且,依照由良理的性格,就算對手是怪物般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她也不像是會乖乖束手就擒的樣子。
「你怎麼突然大喊?」
「——絢子學姐!」護猛然抬起頭。
絢子坦率地承認問題,雙手抱胸。
「護?怎麼了?」
護聽着絢子的呼喚,同時閉上眼睛將意識砥礪得更加敏銳。
希實子理解地點點頭後開始思考,海狼則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快想啊,護告訴自己。一定有什麼——
「——啊!」
由良理的髮帶,掉落在馬路正中央。話說回來,這條髮帶是何時掉落的呢?他們追上卡車時,由良理仍綁着兩束馬尾。那麼,就是在他們與〈對抗終點〉交戰的那一瞬間?是由良理在那一瞬間拼命掙扎着想逃脫嗎?結果被壯漢制住,髮帶在掙扎時飄落車外——然後,碰巧掉落在護容易察覺的馬路正中央——?
「有什麼……方法嗎?」
「不問他本人很難斷定。爲了這個原因,我們也要趕快抓住那些傢伙——還是由我、絢子與艾梅藍齊亞試着搜索比亞特利斯網路?或許比較迂迴,卻有效果。」
他開口呼喚。希實子回頭看向海狼。
「……說我們有交情,是有交情……」希實子暫停撫摸髮絲,如此回答:
嗯~絢子煩惱地仰望天空:
「是的,請你仔細感應。」
絢子瞪視着空無一物的天空,輕聲呢喃:
「我有點在意。你握着什麼東西嗎?從剛剛就一直握着拳頭,是不是撿到什麼東西?」
「嗯,就是說啊!」
啊,護察覺絢子伸出拳頭的意思之後輕喊。他振作精神,同樣伸出拳頭與絢子的拳頭一碰,互看一眼。然後,護強烈地祈禱着。
「他的目的——我是不清楚……」
「——說的也是,的確很難。」
比起半年前——
「對……對不起……」
沒錯。絢子去調查昨晚交戰的森林時,搜索過比亞特利斯網路的記憶,卻找不出任何線索。很難想象這樣的對手,會讓人輕易抓住行蹤。
「有我在、有正樹在、有艾梅藍齊亞在、有摩耶他們在——而且,還有護也在。他們偏偏挑這種時候引發騷動,甚至帶走由良理,真是無藥可救。我都爲他們覺得可憐了。」
或許——沒錯。不管那些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多麼厲害,只要絢子他們三個慎重搜索,不至於完全找不到痕跡。不過……護皺起眉頭。
他鬆開僵硬的拳頭,注視着由良理的髮帶。
這時,希實子再度向他開口。「嗯,什麼事?怎麼了?」護儘可能擺出開朗的表情回過頭。她不可思議的視線,落在他的右手而非臉龐上:
「打從以前開始,我就不擅長防禦。還是設法找出他們的所在地,迅速發動奇襲最乾脆。『攻擊就是最大的防禦』,真是一句好話。」
「我和冰雪從不曾與他聊過天,你們的感情已經算很好了。」
她說到此處,語氣轉輕:
場面出現一瞬間的空白。艾梅藍齊亞彷彿心不在焉,有些發呆:
絢子和正樹互看一眼,咧嘴笑笑。他們似乎在性格上也很相像。
她的視線投向艾梅藍齊亞:
「即使是那些傢伙,我也不認爲能夠一邊以那種速度開車,一邊將比亞特利斯網路上的記憶消除得一乾二淨……就算這樣,要找出來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有我、正樹和艾梅藍齊亞在,總是能解決吧——」
希實子指向護的右手:
「那是什麼?」
「你看看——看看這個,絢子學姐!」
絢子、艾梅藍齊亞、摩耶、希實子、海狼還有正樹都看着護。護內心深處的熾熱火焰正在盤旋,彷彿隨時會爆發。那是一股激烈的怒火,也是令身體爲之顫抖的勇氣。
「平常只要由絢子去追蹤對手就好,但這次…………恐怕行不通?」
「——由良理!」
護話剛說到一半,突然中斷。
髮帶上傳來一絲比亞特利斯的氣息。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包含人類意志的比亞特利斯的確附着其上。他當然立刻明白,那是誰控制的比亞特利斯。
「對了,你和〈對抗終點〉的感情相對而言還算不錯吧。對於那傢伙突然離開葛蒂身邊的理由,你有什麼頭緒嗎?」
髮帶裏的比亞特利斯正竭力地發出微弱的聲音,告訴護某個方向與距離。漆黑的意識裏,孤伶伶地閃過一點光亮……
「吉村……學長?」
怦通!他的心臟一跳。
正樹舉起雙手:
海狼對摩耶贊同地點點頭,接着說下去:
她突然吐出一口氣,美麗的面容一動。剎那之後,絢子嚴厲地板起臉孔,猛然轉頭望向遙遠的後方。「——絢子?」摩耶對沉默的她訝異地問。
不過,這樣一來……還有辦法對他們發動奇襲嗎?
絢子露出滿足的微笑,而希實子和海狼有點喫驚地注視着護。摩耶突然笑了。「說得對,孩子。」正樹從水畔站起身,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啊,這是由良理的——」
「你們追逐對方的卡車時,是在哪一帶發生車禍?完全不清楚他們離開的方向嗎?」
「你說哪個?」
咦?艾梅藍齊亞奇怪的樣子令護一瞬間感到不可思議,「——那個,吉村學長。」但希實子立刻開口,拉回他的思緒。
絢子朝護筆直伸出拳頭:
如果這條髮帶不是碰巧掉落,而是她趁着〈對抗終點〉分神時故意留下的東西——
護不認爲由良理會是個束手就擒的女孩。
「這樣嗎……說的也是。」
想到可愛的學妹和〈對抗終點〉有交情,對目前怒火熊熊的護來說感覺有點複雜。
「艾梅藍齊亞,你有什麼意見嗎?」
「我再重複一遍,因爲沒聊過那麼多,我對他的目的完全不知情……只是——對了,他來到葛蒂那邊時,和海狼、愛德華.巴雷爾他們不太一樣。與其說他是因爲喜歡葛蒂而追隨她,更像是公事公辦……唉,這只是我的印象。」
「有誰有什麼想法嗎?那些傢伙綁架了〈銀之瑪莉亞〉,代表他們的目的並非加害她——比如說暗殺等,我認爲這可能是個重點。那個〈對抗終點〉有何目的?」
當大家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她慌張了起來。
「我完全贊成絢子的意見。」
「絢子,正如同你的戀人所說的,我們一定要救出她們。對吧?」
「我絕對要救出由良理她們,大家一起馬上去接人吧。由良理說過她相信我們……!」
「……那個,吉村學長。」
「…………繼續觀光。」
護眨眨眼睛,忍不住插口:
護忍不住大喊,所有人都錯愕地看着他。不過,他沒有餘力注意周遭的反應。在這條髮帶上,他的確感覺到由良理控制的比亞特利斯……!
「啊,對喔!」
相隔不久之後,「——原來如此,的確沒錯。」正樹也意會地點點頭。「感覺到……?」摩耶再度發問,而正樹代替絢子回答:
「這可不行。」絢子駁回他的話:
他回望絢子等人,胸懷確信地強力宣言:
瀉湖中的鯊魚再度在水面掀起漣漪,「那麼,我們該如何行動?」雙手抱胸陷入沉思的摩耶同時開口:
「這……難不成是由良理的東西?」
「我們稱不上感情好,只是聊過幾次。」
「沒錯。」她露出毫無迷惘、毫不畏縮,深信事情絕對會成功的驕傲表情同意道。那個笑容和帛琉的陽光以及珊瑚礁之海有些相似,散發出閃閃發光的生命力。
領悟到這個事實,護全身泛起雞皮疙瘩。
「咦,啊!」
如果不傾注全身全靈去聆聽,就難以感應到那小小的比亞特利斯。護拼命去感覺附着在髮帶上的比亞特利斯。他緊握住髮帶集中精神,腦海中亮起朦朧的光芒。
「既然是葛蒂,就不會無力地任人擺佈。她至少會預測我方的行動,儘量提供協助。如果等待一陣子,對方說不定也會有動靜——」
他剛纔彷彿從髮帶上隱約感受到一點點氣息。這是——錯覺嗎?護這麼想着,一邊感覺心跳越來越快,一邊緩緩集中精神。不會吧!
「希實子和那個人是……還在〈銀之瑪莉亞〉那裏時的舊識。」
「護……護?什麼事?」一頭霧水的絢子困惑地眨眨眼:
「?」絢子感到困惑地在陽光下舉起那條由良理的髮帶。正樹與摩耶他們也在一旁看着她的樣子。護有信心,那不是自己的錯覺。髮帶上附有極少量的比亞特利斯粒子,反應出遠處的某一點——
我是否已經稍微接近她一點了——?
「——希實子。」
「嗯,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這條髮帶上確實附着了蘊含人類意志的比亞特利斯。」
「——問題就在於『如何設法』的部分了。」摩耶微微一笑後如此說道,然後望向絢子:
「關於這方面……」正樹說道:
比起剛剛邂逅絢子的時候——
他興奮地遞出由良理的髮帶,絢子歪着頭接下:
「嗯?」
「是由良理。」
絢子接在他的臺詞後說道:
「沒有錯,我感覺到由良理的意志。爲了指出自己的所在方向,她在髮帶上附加了設定對她本人產生反應的比亞特利斯……位置在此處的西南方——沒錯,由良理就在那邊!」
絢子一邊說明,一邊卸下嚴厲的表情揚起嘴角。「也就是說——」摩耶開口,「——找到由良理她們的所在地了?」希實子接着說下去。「幹得好,由良理!」絢子發出歡呼後,重新面對護開口說道:
「還有你,護——真虧你能注意到!」
她的眼神中充滿純粹的讚賞、興奮……
「你能夠仔細地留意到這麼細微的比亞特利斯操控……老實說,我非常驚訝。真不愧是我的護呢!」
還有難以置信的驚喜之色。
「孩子。」正樹朝對於讚美感到困惑的護開口: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習控制比亞特利斯的呢?」
「咦……呃……大約是去年秋天。」
「——那還真是驚人。」
正樹的聲音裏透出驚愕。他幾乎自言自語地說:
「……原來如此,你對比亞特利斯意志的敏銳度優異到非比尋常的程度嗎?我以爲你和絢子很像,或許在本質上是完全不同類型的操縱者——」
他陷入思緒之際,「對了,我有地圖。」海狼走到大家面前說道。他從懷中掏出帛琉的地圖,依序看看護與絢子。
「看到這份地圖,你們找得出葛蒂她們的所在地嗎?」
他壓低嗓門冷靜地問。只要將集中精神感應到的方位和距離拿來對照地圖,當然查得出來。至少,由良理的所在地不會有錯。護與絢子對望一眼,絢子強而有力地點點頭:
「給我等着——」
她仰望天空,朝應該在同一片天空下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高聲宣言:
「——我馬上過去痛扁你們!」
護也握拳點點頭。一定要救出由良理她們,無法饒恕那些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這兩種心情都迫不及待地在他胸中爆發,燃起漫天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