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艾迴憶學園日記
《獻上女神的祝福》 · 巖田洋季 · 2.5萬 字
昨晚,她借用絢子家的電話偷偷打了國際電話,好不容易連絡上人在醫院的義兄。雖然傷勢還沒完全康復,但義兄的聲音精神抖擻,艾梅藍齊亞也暫時放下心中大石。
『……我太大意了。』
義兄有點像在找藉口地說。
『沒想到——Ad astra竟會對我們動手。直到那一瞬間爲止,事情都很順利……完美地順利。Ad astra慢慢開始回答關於比亞特利斯的問題……隨着自我強烈的覺醒,它什麼人不挑,競覬覦我的新娘。區區一個人工生命,最好搞清楚自己有幾兩重。』
傷勢的狀況還好嗎?他如此回答艾梅藍齊亞。
『沒問題。只不過是肋骨碎裂、左手骨折,忍不住口吐鮮血的程度罷了。應該馬上就能行動自如——依照我的感觸,Ad astra的純粹戰鬥能力大約接近貝雅特麗齊。正樹臨時想到利用「銀之瑪莉亞」的判斷,恐怕是正確的。話說回來……是嗎,完全阻隔比亞特利斯感應的比亞特利斯機器……』
我是聽說過「銀之瑪莉亞」擁有這種東西……義兄似乎思索着什麼。
『本以爲這傳聞是半真半假……原來真的存在,還能以這種方式保護貝雅特麗齊不受Adastra侵害。看來她還藏着不少棋子——這場騷動能引出「銀之瑪莉亞」,就種種意義而言或許都很幸運。』
這是什麼意思?艾梅藍齊亞問道。
義兄以大膽的語調回答:
『艾梅藍齊亞,正樹抱着將泄漏Ad astra大部分情報的覺悟借用「銀之瑪莉亞」的力量,還有另一個重大理由。那就是——不,在電話中說出來太可惜了。我也會前往日本,到時再直接告訴妳——嗯,失去感應比亞特利斯能力,無力的貝雅特麗齊嗎?』
義兄似乎在話筒彼端笑了。
『真是相當美味——不,可憐的狀況。說不定省了我一番工夫,真想盡快趕到日本擁抱她。關於Ad astra的問題,有正樹與「銀之瑪莉亞」協助,再加上「Whoracle」阻隔了貝雅特麗齊與比亞特利斯的連結,應該不必擔心——』
最後,義兄用認真的聲調如此告訴她。
『但貝雅特麗齊還有很多其它的敵人。平常的她是無須爲了那些愚昧之徒不安……但比亞特利斯感應力被封印的話,有可能發生萬一。直到我痊癒赴日之前,妳要保護貝雅特麗齊——』
艾梅藍齊亞探頭注視房間一角的大穿衣鏡,套上熟悉的東比大附屬高中制服,喃喃自語。她重複着昨晚和義兄通電話時最後回答的內容。
「——那是當然的,哥哥。」
雖然時值夏季,早晨清涼的空氣依然很舒服。還很柔和的陽光,越過她一起牀後打開的窗戶灑入室內。艾梅藍齊亞往背後瞥了一眼,看着牀上的靜靜沉睡絢子,自然揚起嘴角。

她回憶起絢子近在身旁的體溫。
絢子非常溫暖、非常柔軟。
她要看個仔細,好烙印在記憶深處。
「可以請妳像平常一樣……做個示範嗎?如果由我來,說不定——會有疏忽的地方。」
她要保護絢子、保護作爲她心靈歸屬的護與絢子之戀,不論面對多大的困難、怎樣的威脅,都要賭上全身全靈守護他們。保護那清澈、神聖到艾梅藍齊亞不得不放棄自身心意的愛火。
等義兄前來日本後,她一定要問個明白。依結果而定,即使必須違背義兄的意思、背叛義兄,艾梅藍齊亞也一定會守護護與絢子——
除此之外,由於絢子不再在實技課上表演控制又對老師很兇,傳出她心情奇差無比,最好別接近她的謠言,導致絢子的情緒越來越差。還爲了一點小事找汐音吵架,結果吞下一敗,有生以來首度拿下的勝利令汐音感動得淚眼婆娑——…………
照老習慣從校舍縱身跳下,結果一路「嘎啊啊啊!? 」地慘叫,簡直像次郎和三郎拿給艾梅藍齊亞看的搞笑漫畫般跌得鼻青臉腫。
「是…是的……」
「沒問題對吧?…………大致上啦。」
她正要放聲吶喊,突然被人從背後堵住。
「鷹棲同學?」老師掛着微笑再問一聲。
其實昨晚通電話時艾梅藍齊亞很想問,卻問不出口。哥哥和正樹到底有什麼企圖?你們打算不擇手段帶護與絢子回德國嗎?即使是關於義兄他們,她也還不清楚。解決Ad astra問題後,他們會什麼也不做就回德國嗎?
「——等等,絢子!妳也該適可而止吧!」
「但撐完今天和明天后就是暑假了,也算是幸運吧。放暑假之後,就不必再擔心其它學生起疑。只剩兩天了,鷹棲學姐和吉村學長,加油。」
「——貝雅特、麗齊~~!」
「——加油,貝雅特麗齊——」
不行……!艾梅藍齊亞張大雙眼。瞞不過去了,大家會發現絢子戴着「Whoracle」的事實。這——她必須出手幫忙!必須找藉口把場面帶過!艾梅藍齊亞按耐不住地衝出樹蔭。
啊——她差點驚呼。在訝異的老師催促下,絢子往前站出一步。「鷹棲……同學?」她依然帶着走投無路的表情,越來越驚愕的老師用顫抖的聲音問。這時,絢子拾起頭露出惡狠狠的眼神。
龍照舉起手,真摯地看着護與絢子微微一笑後,替她說話。
絢子和汐音等三年級戰術科的學生整齊地排好隊伍,正在聽授課老師講解。絢子與汐音看來有點心神不寧,這也是當然的。儘管內心焦慮不安,艾梅藍齊亞就像看着小孩第一次參加唱遊表演的家長般握緊拳頭。
他指向絢子他們,艾梅藍齊亞也望了過去。
「貝…貝雅特麗齊…………」艾梅藍齊亞同樣冒着冷汗觀看這一幕。「看?」護將手放到她肩頭說道。
艾梅藍齊亞回過頭,正好看到絢子從牀上坐起身大大伸個懶腰。她揚起微笑,直視着自己最重要的朋友美麗的面容。早安,艾梅藍齊亞開口回答。她實現決心的日子即將揭開序幕——
星期四早晨,大家到學生會辦公室集合時,汐音砰地一拍桌子,面帶爲難的笑容喝道。
艾梅藍齊亞偷偷摸摸地躲在大櫻樹的樹蔭下,以有力的眼神望着操場上的絢子。
呼~兩人看見汐音發出安心的嘆息。
「我有先跟老師說過,是來帶艾梅藍齊亞回去的……誰叫妳上課上到一半突然不見了。」
當然,老師應該沒有惡意,一點也無意將絢子逼到死角。然而現實中,這個請求卻逼得他們無路可逃。不行啊,老師……!艾梅藍齊亞着急得不得了。
最大的問題,是絢子常常忘記自己戴着「Whoracle」,照着平常的感覺行動。
穿着這套制服的時間只剩短短几天,甚至不滿一週。今天是星期二,她的留學生涯將在週末迎接第一學期結業典禮後結束,恐怕再也沒機會穿上這件制服了。就讓我好好珍惜剩下幾天的東比大附屬高中生活吧,艾梅藍齊亞閉上眼睛足足幾秒鐘——再睜開時,雙眸燃燒着熊熊的鬥志。
「——貝雅特麗齊。」
「爲什麼總是要我動手!你是老師吧!要示範自己示範!」
護爲難地搔搔頭。
「我、我絕不是任性逃課,總之,護,你、你聽我解釋。不…不是的,上課的確非常非常重要,偷溜出來是非常非常不好的行爲。可、可是,有時也會出現比上課更重要的事——……」
就在艾梅藍齊亞重新下定決心時,後方傳來還帶着睡意的聲音。
「囉——囉嗦。」被杏奈開起玩笑,龍照難爲情地紅了臉,別開臉龐。杏奈嘿嘿發笑,忽然喃喃說了句「……鋼琴嗎?」瞄了嘟着嘴的絢子一眼,似乎靈光一閃地露出得意笑容。絢子沒有注意到杏奈的反應——
龍照說得對,只剩今天和明天。
絢子當然是吊起眉毛抗議着。「好像有點可愛……」像吉娃娃一樣的貝雅特麗齊,艾梅藍齊亞想象之後忍不住心想。由良理也同樣喃喃念着什麼「像…像吉娃娃的姐姐——」,臉頰泛起紅暈,不過也罷。
絢子、汐音連同樹蔭下的艾梅藍齊亞同時嚇得肩頭一顫。老師戰戰兢兢地微笑着開口:
「不,我明白。」
但是……如果老師拜託絢子作示範,那該怎麼辦纔好……事實上,絢子經常在實技課上替其他學生作示範。她們兩個在車上似乎也沒想出什麼好計策——艾梅藍齊亞吞了口口水,不出所料,老師說明完畢後說出了她擔心的臺詞。
期限並非只到義兄來到日本爲止,他來了之後也一樣。
這是一大難題。
「——嗚!」
「妳擔心絢子學姐上課時會出問題,想暗中幫忙對吧?而且……這次狀況發生後第一次的實技課,很讓人在意——對嗎?我很清楚妳的心情,其實我也有點擔心……真的。」
希實子悄聲呢喃後,瑤子點頭同意。
汐音也呻吟道。
艾梅藍齊亞被戳中痛處,慌張起來。
呵呵,她露出微笑。艾梅藍齊亞感慨地想着,一起牀就能看見絢子美麗的睡臉,這真是個幸福的早晨。「——gut.」換好衣服後,她重新面對鏡子點點頭,注視自己穿着東比大附屬高中制服的身影。
三年級戰術科今天的第一堂課,是比亞特利斯控制實技。
「嗚,示…示範……」
她無法徹底安心的原因,是這幾天絢子低空飛過的表現嗎?……不,不對。因爲艾梅藍齊亞知道,因爲她也是全世界屈指可數的比亞特利斯高手——
雖然絢子本人和周邊的人都處處小心,最起碼也知道應該留神,看了卻絕不讓人安心,艾梅藍齊亞的焦躁感正一刻刻地加深。
「喔喔,除了用肖邦告白愛意之外別無可取之處的菜鳥一年級生這麼囂張啊?」
「囉…囉嗦。」
護露出認真無比的直率眼神告訴她。
的確……艾梅藍齊亞心想。
「怎…怎麼啦,鷹棲同學?」
明明是七月半,卻有一陣冷風吹過。
「賭上有生以來所有的驕傲,我一定會保護妳。我不會讓貝雅特麗齊感到任何不安,也不需要擔憂。」
「——……哎呀?妳起得真早。」
艾梅藍齊亞當然立刻發現,那隻溫柔的手屬於誰。
「呼啊……早安,艾梅藍齊亞。」
勉強發出怒吼的絢子冷汗直流,但周遭的同班同學也嚇得鴉雀無聲、滿頭大汗,至於遭她喝斥的老師,冷汗更是流到讓人擔心他會被汗水淹死的程度。自從絢子入學後已經過兩年數個月,事到如今——老師失魂落魄地白着一張臉,幾不可聞地回答:
「要說爲什麼……」
「雖然我只能在一旁守候……可是!貝雅特麗齊,我的心與妳同在!替妳加油!替妳祈禱!抱着如鋼鐵般強韌的意志!」
「這邊沒問題的,艾梅藍齊亞。」
「護…護?你怎麼在這裏!」
咻~~
明明是這樣的。
比方說,她心情一煩躁就槌牆壁或踹書桌,再痛得兩眼含淚,像吉娃娃似的抖個不停。
「絢子,妳千萬別忘了,現在的妳是跟美月飼養的吉娃娃一樣無力的存在。」
然而,此時的艾梅藍齊亞全心都在關注絢子,沒餘力去想這些。她下定決心要保護絢子,認爲只要「周遭的人別發覺絢子的現狀」就能輕鬆辦到。可是,這有一點……雖然艾梅藍齊亞知道,但要不讓人發覺……好像是比她的預想更大的難題……?
「還有什麼——」艾梅藍齊亞忍不住舉手。
「說是這麼說,但我覺得情況相當勉強。關於鷹棲絢子學姐不太對勁,這該不會是天地異變的前兆,哈雷彗星要吸走地表所有的空氣了嗎?也成爲班上的話題。」
保護行動就這麼開幕了。
「不過……」
「是…是示範耶,絢子……」
昨天,艾梅藍齊亞在這房間跟絢子一起睡。她與由良理猜拳決定誰住絢子的房間,漂亮地獲得勝利。
「哇,是我們家的雄圖(注:Spectacular Bid,美國1970年代著名賽馬。)呢。」美月一拍手掌。
似乎渾身是傷的絢子雙手抱胸,不高興地別開臉。她鬧彆扭似的碎碎念。
「沒……沒錯——」
「可——可是可是,護!那樣拒絕真的不會惹人起疑嗎?我覺得掩飾得相當牽強耶……」
「這是第一道試煉……一開始的重要關卡……」
「嗚嗯……!」艾梅藍齊亞被人捂着嘴巴,叫聲變成丟臉的鼻音。拖拖……在這之前,她已先被拉回樹蔭下。她在那人鬆手的瞬間回過頭,已知道對方是誰。
搭車上學途中,絢子和汐音討論過該不該蹺掉這堂課,結果還是選擇了出席。這或許是正確的決定,雖然昨天碰巧沒課,實技課幾乎天天都有,每次都不上課也很奇怪。但是……
兩人明顯一副頭疼王極的樣子,不僅東張西望又滿頭大汗的,無論從誰眼中看來都很可疑。撲通撲通……!一旁的艾梅藍齊亞心跳逐漸加快。怎麼辦?她們有準備什麼錦囊妙計嗎?該怎麼跨越這一關——?
「我會——保護貝雅特麗齊。」
老師錯愕地問。
「等等,瑤子!別把我和那種一整年都抖個不停的生物相提並論!」
從艾梅藍齊亞開始守護絢子的學園生活後,時間進入第二天。
護露出如花朵綻放般的燦爛笑容。
「嗚。這個,呃——總之,無論如何都不可以逃課,艾梅藍齊亞。妳不是也明白上課很重要嗎?我知道妳很擔心她……但妳能上的課也所剩不多了。」
「不讓周遭的人發現絢子喪失比亞特利斯感應能力」,是必須遵守的絕對條件。嗯,艾梅藍齊亞獨自點點頭。先從這裏着手吧,只要能徹底保守祕密就沒有問題。就算碰到一些襲擊,有艾梅藍齊亞和海狼他們在,都能輕鬆擋下——
「妳有沒有不引人起疑的意思啊!? 能不能表現得自然一點,舉止別那麼容易看穿!? 起碼壓抑一下想捶牆之類的本能破壞衝動吧!? 幾乎全校學生顯然都覺得妳很可疑啊!」
絢子發出呻吟。
她豁出去似的挺起胸膛,指着老師。
護委婉地制止正想越說越急的艾梅藍齊亞。
她當然是偷偷溜出了二年級情報科的教室,才能實行窺視三年級戰術科上課的計劃。蹺課,令本來性格認真的她產生了強烈的罪惡感。艾梅藍齊亞冒着冷汗,迅速別開視線。
只要放了暑假,最少不會再引起其它學生的訝異。就剩兩天。當然,憑「魔女貝雅特麗齊」絢子的身份,即使有海狼他們監視,也不知道有什麼人暗中窺探着,稱不上完全沒問題,但必須留神的程度卻截然不同。
「哎呀——各位,雖然我覺得事情快拆穿了沒錯。」
「——那麼,鷹棲同學。」
「說是這麼說,目前爲止——不是還能應付嗎?這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爲了貝雅特麗齊的安全、爲了不讓周遭起疑,還有什麼事……是我們能做的嗎?」
「這個嘛,如果是要取笑絢子——啊,說錯了說錯了,呵呵呵~要替她打氣,我們是可以大展身手,但說到讓絢子不被人懷疑……」
「什麼叫取笑我啊!」汐音笑着躲過絢子的控訴,抱起雙臂甩甩頭髮。
「既然決定要儘可能維持普通的生活……很難找出什麼開創性的策略。在東比大附屬高中一,絢子太有名了……想到這裏,事情發生在期末考結束後真是太好了。除了各自小心提防之外,還是——」
「——艾梅藍齊亞。」坐在絢子身旁的護開口。面對他和笑容一起投來的溫柔眼神,「是…是的。」艾梅藍齊亞的心臟跳了跳,莫名緊張地回答。護握起高舉的拳頭。
「離學期結束只剩兩天,這段期間,大家保持自然的態度一定是最好的方法——而且……」
他露出認真的表情,將欲言又止的話語吞回腹中。「護……」看着他關心的模樣,艾梅藍齊亞以大概誰都沒聽見的細微音量喊道。
她突然領悟,護接下來想講的話是什麼。
——而且,學期只剩兩天……
——代表艾梅藍齊亞在東比大附屬高中的生活也只剩兩天了。
她明白。像護所說的別採取多餘行動,保持自然的態度就好,而他顧慮到——艾梅藍齊亞所剩不多的學園生活,真的很讓人感激。但是……
艾梅藍齊亞和絢子一樣是頂尖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因此比任何人都更瞭解絢子的心情。
她感同身受。
過去理所當然存在的比亞特利斯感應能力被完全阻隔,失去滿溢的巨大力量,是什麼樣的喪失感與絕望感。打個比方,就像失去了五感之一。
一想到這點,艾梅藍齊亞實在無法輕鬆以對。
她瞥了絢子一眼,什麼事?發覺她視線的絢子歪歪頭,微笑着彷佛在問……不愧是貝雅特麗齊,艾梅藍齊亞佩服地想。置身於喪失比亞特利斯感應能力的狀態下,明明不可能不難受的,她真堅強。如果有此遭遇的人不是絢子,而是她……
如果艾梅藍齊亞現在失去了比亞特利斯感應能力;與從小被義兄發掘,賭上一切鍛鍊起來的能力硬生生分離;如果作爲自我支柱之一的才能與努力被全盤否定——光是想象,艾梅藍齊亞就渾身發寒。
這等於是人格的喪失,一定無法忍受——
「總之,今明兩天是最初的重頭戲!」
汐音做個總結。
「最有資格站在姐姐身邊的人……是護。所以,只要沒發生什麼嚴重的大問題,她都不要緊。我和妳只要爲了防備『嚴重的大問題』做準備就夠了,僅僅如此。」
艾梅藍齊亞再度轉向護與絢子。依然面紅耳赤的絢子將煎蛋夾給護,護一瞬間面露驚訝,然後難爲情地搔搔臉頰,啊~~地張嘴咬住。
——由良理有事想告訴我…………?
「——失戀很麻煩的。」
一個蟬鳴陣陣,濡暑惹人心煩的盛夏午休時分。輕柔的風吹過屋頂,護他們的頭髮緩緩搖曳。絢子按住險些飛揚的髮絲,微笑着對護說了什麼。是啊,護似乎回望着她如此回答。絢子再度開心地揚起嘴角,重新轉向便當夾起煎蛋——
絢子感慨的說法,令護一邊覺得不可以笑,還是忍不住偷笑了一下。「——啊,你笑了對吧?」絢子敏銳地發覺,恨恨地瞪着他。「我沒有笑。」護笑着回答。
「所以,妳不必太介意。不是再過兩天就放暑假了嗎?像汐音學姐之前所的一樣,今天和明天才是重頭戲。只剩兩天,加油!」
「我有話想跟艾梅藍齊亞學姐講——應該說,有事想告訴妳。誰叫最近這陣子,妳明明一直看着絢子姐姐,卻好像一直都不明白…妳能夠空出午休時間嗎?這個消息非常重要。」
於是,艾梅藍齊亞發現了。
「——我都忘了。」
艾梅藍齊亞閉上嘴巴,目光再度投向護仔細地觀察。
充滿光亮的視野中,可以看到正在喫午餐的護與絢子。
會議結束後,衆人三二兩兩地走出學生會辦公室。她看到杏奈硬是摟着一臉不願意的龍照肩膀,向汐音偷偷說了些什麼。大家一邊閒聊,一邊踏上走廊朝各自的班級走去。艾梅藍齊亞也跟着邁開步伐,誓言今天一整天也要守護貝雅特麗齊。
「我懂妳的心情……因爲我也很喜歡姐姐,想保護姐姐,凡是我辦得到的都想爲她去做,擔心得坐立不安。可是——不對,我們必須爲姐姐做的不是驚慌失措,不是到處幫些小忙。」
「咦,那個,到哪裏去……」
由良理煩躁的口吻帶着不由分說的強硬,「好、好的!」覺得她有點棘手的艾梅藍齊亞慌忙掉轉視線。護……?她還是不懂由良理想說什麼。
「嗯。」
「看着那一幕,艾梅藍齊亞學姐有什麼感想?」
護喫得很飽,今天絢子的便當特別美味。即使面對麻煩的狀況,她還願意費心做儀當,這份心意真的很讓人高興。「當然,我也一樣。」護合起雙掌說聲「我喫飽了」,如此繼續道。他投去直率的目光,想替絢子打氣。
她和由良理相視而笑,然後一起發出嘆息。
由良理瞪着她。
在微笑的同時,他也懷抱堅強的意志,熱切地、竭盡全力地看着她。
「不,你有笑!哼!」
由良理用力按着艾梅藍齊亞的頭,逼她硬是從打開一線的門縫偷窺屋頂上的景象。夏季的陽光,刺得艾梅藍齊亞眯起眼睛。
啊啊——艾梅藍齊亞在胸中嘆息。她有生以來第一個打從心底喜歡上的異性,也是她經歷有生以來第一次失戀的對象——……
由良理壓在艾梅藍齊亞頭上的手又加重力道。
「讓妳久等了!……好,我們去偷看吧?」
飯糰與配菜都喫完了,只剩餐後的點心水果。午餐接近尾聲時,「唉~」絢子一邊收拾自己的筷子,一邊小聲嘆氣。護沒有錯過她的嘆息,疑惑地歪歪頭。
「——艾梅藍齊亞學姐。」
絢子正從水壺倒茶遞給護,依偎護身旁而坐的她面前擺着菜色豐富的豪華便當,想必是絢子自己做的。看到絢子面帶笑容,就讓艾梅藍齊亞鬆了口氣。太好了,她現在看來很快樂——
由良理伸出拇指比向護他們。
午休時,由良理找她到通往屋頂的樓梯間去。
「……有啊,有一次還一起喫午餐。有什麼問題嗎?」
由良理用帶刺的口氣告訴驚訝得僵住的艾梅藍齊亞。她突然放開按着艾梅藍齊亞頭部的手,艾梅藍齊亞抬頭一看,由良理露出有點生氣的表情說道:
那個表情刺激了護的惡作劇心。「——但願絢子學姐別像平常一樣揍東西、從校舍跳下來。」他微微一笑,小聲地補上一句。「……護!」絢子嚴厲地瞪着他,輕輕握起拳頭裝出捶打的動作——兩人不約而同地發出爆笑。
「艾梅藍齊亞學姐只顧着注意姐姐,大概不知道。妳完全沒去看護,所以都一起喫過飯了也沒發現。也許妳以爲妳是最關注姐姐的人——」
艾梅藍齊亞突然心想,護還是那麼好——

艾梅藍齊亞歪着頭,眨眨眼睛。
「護好好守護着姐姐。他牢牢地看着她,準備保護她免於任何危險——早上護也說過吧?我們只要一切如常就好了。無論是直到暑假之前,或放暑假之後都一樣。」
護一直注視着絢子。
絢子回望着護的眼神突然溫柔起來。
「汐音學姐發火了,說什麼『舉止不能自然一點嗎~』……」
絢子尷尬地垂下眼眸,看來大受打擊。
無論是喫飯的時候、愉快地談天說地的時候、喝茶的時候,他總是注視着絢子。從護的神情能夠清楚看出,即使是目光稍微離開的瞬間,他的意識也放在絢子身上。
「……我…我知道啦。」絢子不高興地鼓起腮幫子,但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學生會幹事們輕聲發笑。這一刻,艾梅藍齊亞並未察覺那道直盯着她的視線——
咦——?面對突如其來的話題,艾梅藍齊亞越發困惑起來。她最近都儘可能注意着絢子,午餐當然也包括在內。儘管昨天爲了其它事而忙得手忙腳亂沒有空,但她前天才和兩人一起喫過飯。
「不對!不是看絢子姐姐!」
「由良理——?怎…怎麼了?妳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可是……我實在忍不住。在作出種種考慮之前,身體就先照着平常的習慣行動了——該怎麼說呢,我真不知道,至今爲止完全沒注意過……我,那個……」
感觸來得措手不及,她太大意了,讓悲傷充塞胸臆。比起想着好好守護住絢子的護,比起爲了絢子的安全而安心,令心爲之抽緊的悲傷搶先復甦。她明明已經放下那一切了啊。
艾梅藍齊亞驚訝地回答。
她揚起嘴角。
絢子露出有些難爲情而又幸福的羞澀神情。彷佛對Ad astra、封印自己比亞特利斯感應能力的「Whoracle」並未感到一絲不安。那肯定是除了護之外,沒有人能從絢子身上引出的微笑。
「就是說啊,我也這麼覺得。我明明也喜歡姐姐……嘖!」
聽着由良理自然而然充滿信心的聲音——
對方喊得非常小聲,似乎不想給別人聽見。「是?」艾梅藍齊亞回過頭,看到由良理抬頭挺胸地注視着自己。那出乎意料認真的眼神正令她感到慌張,「可以打擾一下嗎?」由良理開口了。
困惑之餘,艾梅藍齊亞眺望着階梯上方,護與絢子目前應該在屋頂上喫午餐。明明有事要談,由良理爲何指定這種地方會面?……真不明白——
有什麼事令艾梅藍齊亞有點在意。
由良理一出現就語出驚人,艾梅藍齊亞不禁愣住。
由良理的聲調與方纔截然不同,變得溫柔又悲傷。艾梅藍齊亞無法從注視着絢子不移的護身上別開目光。撲通、撲通……她感到心跳逐漸加快。
「…………啊……」
「怎麼~原來有啊……都看到這麼多,妳還不明白?——還是因爲艾梅藍齊亞學姐擔心姐姐、一心想保護姐姐、只看着姐姐一個人,所以沒發現?真是的,那樣窮緊張也沒用啊,太認真的人就是這點麻煩。」
「絢子心情一煩躁就捶牆,又痛得眼泛淚光時,安慰她的人也是護。除此之外,還有許許多多——吶,艾梅藍齊亞學姐。」
絢子將煎蛋送入口中咀嚼,以手輕輕遮住嘴角的動作很像害羞的女孩,好可愛……艾梅藍齊亞不禁心跳加速。護面帶微笑地望着絢子,絢子再度看着他說話,這次往自己的茶杯新添了一杯茶。護伸出手取下黏在絢子臉頰上的飯粒,絢子剎那間面紅耳赤——
「在我眼中……」
「比起姐姐,妳仔細看看護!」
她喃喃說着轉向由良理。由良理也面露有點複雜的表情看着艾梅藍齊亞。兩人相視一會,並非刻意而爲,艾梅藍齊亞自然地綻放笑容,胸中深處隱隱作痛。當她微笑以對,由良理也淺淺一笑。
「那個……?」
明明已經放棄,覺得無法破壞他們的感情了。
「——我已經很小心了……真的。」
餐具收拾妥當,護接過絢子新倒的茶。悶熱的天氣裏喝着冰涼的麥茶,彷佛讓身體從內部冷卻下來。天空上飄過大片大片的捲毛雲,充滿夏季風情——
「——我說啊,艾梅藍齊亞學姐。」
不,說真的,失戀好麻煩啊。
「哈哈——汐音學姐也很擔心絢子學姐,我明白她爲何這麼說。不過,舉止會有不自然的地方也是無可奈何的。絢子學姐和大家都很努力了。」
「絢子!從現在開始的兩天起,像是心情不爽就捶牆、踹飛椅子、跳窗、跳下東京鐵塔挑戰宇宙怪獸結果受傷之類的愚行,要全面禁止!到了這個關頭,不止體育課,連實技課一併請假兩次也無所謂!直到進入暑假爲止!總之,妳就把自己當成一整年抖個不停的吉娃娃來行動!」
確認護拿起最後一顆蘋果後,絢子開始收拾便當盒。「汐音他們所說的話的確沒錯。」她蓋上便當蓋包好布巾,這麼搖搖頭。
「怎麼突然嘆氣呢?」
「姐姐比亞特利斯控制實技課上對老師怒吼,引發校內騷然,大家傳聞她心情很壞,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時候,護輕描淡寫地回答『不過絢子學姐打從以前開始就提過,老是由我示範,對其他學生不太好吧?』使得謠言平息幾分。」
*
艾梅藍齊亞胸中突然一陣刺痛,皺起眉頭。
哈!由良理不屑地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
真受不了,由良理聳肩的模樣彷佛在說。「那…那個?由良理?」艾梅藍齊亞不瞭解她的意思,只能呆站在原地發問。由良理突然露出認真的眼神抓住她的手腕,拖着她登上通往屋頂的樓梯。
護坐在絢子身邊喝着從她手中接過的茶,一手拿着喫到一半的飯糰。雖然聽不清他在講什麼,護正開心地和絢子說話……艾梅藍齊亞覺得沒什麼異狀,就是護平常的模樣。她仰望由良理問道。
有人從背後叫住她。
由良理沒有回答,依然以認真的眼神注視着護。
「對……啊。」
護的笑容,足以將絢子的不安輕易一掃而空的笑容——
「姐姐照着平常的習慣從校舍窗戶往下跳的時候,是護第一時間救了她。否則的話,姐姐說不定會受重傷。」
修學旅行時,她明明已經那些情愫留在旅行地了。
「這幾天妳有看過絢子姐姐和護一起喫飯的情況嗎?雖然他們每天都一起用餐……」
另一方面,艾梅藍齊亞她們正在偷看的護與絢子——
「啊——?」
「…………」
近在咫尺的由良理探頭注視艾梅藍齊亞的眼眸,嚴厲的表情首度放鬆,可愛的輕笑起來。
護一直、一直……一直關注着絢子,沒有片刻鬆懈。
「……是啊。」
「原來這麼常揍東西、從校舍跳下來……」
「這就是我要告訴妳的事!」
唉~~她又嘆了口氣。啊……看到有些沮喪的表情,護意會過來。她是指今天早上在學生會辦公室的討論。
「話說回來,這臺叫『Whoracle』的比亞特利斯機器……」
絢子也喝着茶,彷佛回想起現況般苦澀地呢喃。
「和我以前只想到構思的反比亞特利斯控制理論……次元完全不同。不是那麼表層的東西,而是更根本性的存在——護,其實我今天蹺掉第三堂課,一個人溜到研究室去了。」
「咦?」護有點驚訝。
「一個人——嗎?」
「嗯,沒問題啦,就在隔壁而已……謝謝。像前陣子提過的一樣,我想調查這臺機器。」
絢子對着陽光舉起手,映得「Whoracle」閃閃發光。這種光芒,和帛琉的水母湖有點像——護心中想着,「——可是……」絢子無趣地低聲說。光聽到她的聲調,就知道結果不佳。
「沒用。比亞特利斯感應被封印害我很難調查,這玩意也照樣死黏在手上,怎麼用力拔都紋風不動。雖然我事先想過——不,調查起來比我事先預料的更棘手。雖然還很難下定論……我找不出任何能立刻有進展的線索。」
「雖然不甘心……」絢子不悅地眯細眼眸。
「……該說是搞不懂嗎?也找不到頭緒。她是用什麼理論製作出這東西的?越想越火大了。下次一看到那個大嬸的臉,我就要全力痛扁她。」
「——人…人家是女性,打臉也太可憐了……那個,哈哈……」
昨天晚上,護他們跟海狼等人談了許多事。
葛蒂與他們連絡過一次,據說她早已跟正樹會合了。Ad astra似乎已來到日本,不過拜「Whoracle」所賜,不必擔心絢子被找到。海狼針對不知道「Whoracle」解除方法以及葛蒂的所在地道歉後,做個總結。
——葛蒂表示,掌握Ad astra的行蹤不需要太多時間,事情大約在往後幾天之內就能解決。她要我轉達「給貝雅特麗齊:抱歉唷,再一下就好了,乖乖忍耐喔~……」。
「——什麼叫『抱歉唷~』!那個裝年輕大嬸!」
絢子突然宣泄怒火地大吼,看來正好跟護想起同一段記憶。護微笑着仰望天空思考。
——再過幾天嗎?
——那就是放暑假之後……嗎?
當然,事情未必會像葛蒂所說的一樣解決,但護相信她不會說謊、不會背叛。信賴的理由一方面是在帛琉相處的經驗,也因爲在機場說悄悄話時,他看見了葛蒂真摯的眼神。從絢子的反應看來,先不捉葛蒂本人,她也在某種程度上相信內容的真實性。
如果沒發生任何狀況即告落幕,那麼——
嘰嘰~播音器的聲音再度響起。
「……說不定……」
一個活潑的話聲,以大音量自喇叭流出。
『呃,啊~test test、test test,今天是晴天——大家午安,我是學生會的長谷。今天廣播社沒準備任何節目,請容我打擾一下。』
「……我們昨晚明明因爲訂錯房間在同一間過夜,你爲什麼沒對我出手?別看我這樣,其實還對自己的青春和美貌很有自信的……啊啊,真遺憾。」
「妳在想什麼?」
——不會注意到過大的力量將招來自滅。
身爲一名研究者——第一個發現比亞特利斯存在的起源,魔女貝雅特麗齊-亞歷基耶理,她無法信賴對比亞特利斯之力着迷,渴望更加深入的人。「魔女貝雅特麗齊」也相去無幾,凡是世上有才能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幾乎沒有不同。
護也嚇了一跳。剛剛的臺詞,是…是什麼——?
「杏奈學姐他們是想鼓勵妳……?」
「杏奈?」
葛蒂刻意這麼回答,正樹顯得有些慌張。他臉上微微一紅轉向前方,似乎心情不佳地陷入沉默。哎呀,本來聽說他是個花花公子,沒想到意外地害羞,葛蒂在心中笑道。爲了打發時間,她撥弄着音響,正樹夾雜在廣播之間悄悄開口:
聽到有點出乎意料的答案,葛蒂使勁皺起眉頭。「它不一定會呈現完整的人形……」正樹往下說。
絢子發出悲鳴。
護覺得,最後那句「加油」——
「——啊!? 」
得到約翰他們藉着葛蒂不曾有過的靈光一閃,在巧合下製造出的生命,取得「迴歸起源」計劃,可以作爲與正樹他們談判時的一大材料,在本質上厭惡比亞特利斯的葛蒂也不會信賴Ad astra,不會像他們一樣亂來。換成我就沒問題——想到這裏,葛蒂忍住笑意。
「——啊?」
汐音下了總結,擴音器同時傳出鋼琴聲。咦……?這曲調聽來有些熟悉,護不禁心想。原本在咳嗽的赫然抬頭。
正因爲如此,正因爲知道有多困難,她才覺得可惜。可能的話,她不想破壞Ad astra而想得到它,將之納爲已有。
葛蒂把自己和正樹他們做了明確的區分,差異並不在野心或環境上,也不是利己的思維。簡單地說,分界點在於「是否對比亞特利斯之力着迷?」。
絢子邊喝茶邊喃喃地說。
「……妳很美。我承認這一點,看到妳圍着浴巾走出浴室的時候,我的自制力差點崩潰。可是——我實在出不了手。」
『那未免也太誇張了,最後還是決定播出舍弟的鋼琴演奏。儘管琴藝拙劣,還請大家隨意聽聽——加油!』
即使經歷過Ad astra失控的失態,恐怕也一樣。
「等等——…………咦?」
任由鋼琴的旋律撼動心靈,護悄然說道:
聽見正樹的聲音,葛蒂回過神。
怎麼回事?下一瞬間——
『收聽這段遊擊廣播的各位應該覺得一頭霧水,不過我們沒有絲毫要鼓勵某個或許正陷入沮喪的人的意思,請別放在心上。我們只是想調劑心情,播放一下喜歡的音樂而已。』
雖然正樹他們的研究很危險,可是換成我就沒問題。
她以震盪大氣之勢怒吼,全力衝出去。不,說是全力飛奔,速度仍在普通人的範圍內,但也非常快了,說不定比身爲男性的護還快。「——啊,我剛剛不是才說過要小心嗎!」護慌忙追上去,爲了追向絢子衝進門內。
「咦?那個……啊哈哈哈哈。」
繼杏奈之後,又傳來汐音愉快的聲音。
正樹訴說時的口吻果然摻雜着親近之情,甚至近乎陶醉,葛蒂斜眼窺視他的表情。
一浮現這念頭,她胸中深處掠過一絲疼痛,無法再看下去。
Ad astra據說有自由「變化」的能力,若知道它偏好的傾向,或許能派上用場。葛蒂試着問問看,正樹思考了一下之後回答:
那是護和絢子交往後碰到的第一個大節目,也是交往後第一次經歷的試煉。和絢子兩顆心合而爲一的溫暖實感——龍照演奏的繽紛鋼琴曲,喚醒當時的情景與心情。護感覺到胸口緩緩發熱。
由良理試着用笑矇混過去。
「睡美人。」
「……咦?」
不過,那當然是指有可能的狀況而論。
他正要衝下樓梯,突然停住腳步。
艾梅藍齊亞連連搖頭。
不過,Ad astra果然消除了與自己共鳴過的比亞特利斯的記憶,巧妙地藏起氣息同時移動。因此德國無人能追蹤上,憑着葛蒂的能力,才追溯得到一點蛛絲馬跡。
絢子揚起嘴角如此呢喃,看來十分開心。護也很高興杏奈他們的心意,看到絢子喜悅的表情更是高興,自然地露出笑容。護與絢子沉浸於感慨中,演奏來到一個段落。
因爲門後有兩個熟悉人影,像嚇到似的僵住不動。
東比大附屬高中的擴音器設置在各個教室與校舍外牆上,雖然屋頂上沒有,但分佈時已設計成全校都能聽見,聲響當然也傳到他們這邊來。護與絢子面面相覷,眨眨眼睛。
絕不是說給畝照聽的。
一定是這樣沒錯。
正樹說到此處,不知爲何詢問葛蒂。然而,葛蒂沒有回頭。女性……?「……誰知道?」她小聲地回答,同時思考。這代表比亞特利斯在本質上具備女性的特質嗎?
「——妳的表情很可怕喔。」
「不過,Ad astra選擇化爲人形的次數比較多。這倒也不是無法理解,因爲我們總是守着它——就算外表和人類一模一樣,它散發出的氣息與表情都明顯不像人。」
「先前我也說過,因爲我……很尊敬也很感謝妳,貝雅特麗齊-亞歷基耶理。老實說,妳讓我深感惶恐。別說些言不由衷的話捉弄我了——另外,還是掌握不到Ad astra的氣息嗎?」
*
現在正是最大的機會。
——真的很像「他」
隨着杏奈的驚呼,噗擦——廣播混入噪音。「嗯?」護與絢子正覺得訝異,擴音器突然流出絢子的女高音。
她也對護說過……正樹很像「他」。
護與絢子嚇了一跳。
『我是正由音樂教室現場直播的學生會長周藤。』
「那、個、妄想爆裂頭女~……」
「……什麼東西啊?」
正樹將有幾個偉大的發現,使比亞特利斯研究大幅進展吧。他將帶領比亞特利斯相關的個人、應用技術進步,卻依舊只望向未來,對比亞特利斯之力引導的幸福與發展深信不疑、對研究的有用性深信不疑。而且,不會注意到迫近眼前的毀滅。
「我把要妳那些發狂的頭髮連頭皮一起拔下來——!」
「——這是柴可夫斯基的……」
對正樹和約翰而言,選擇破壞是個不得已的判斷,只要被盯上的人不是絢子,兩人多半也不會下這種決定。她非常瞭解,對正樹和約翰的研究團隊來說,Ad astra這第一個「成功案例」多麼重要。葛蒂很清楚要完成未知研究的困難。
絢子握緊拳頭微微發抖。
葛蒂的想法到頭來只是如此。雖然她心中有畫出明確的界線,即使這麼說明,正樹他們當然不會接受的。依照葛蒂的基準,正樹他們是最危險的研究者。
「——而且它選擇人形時……幾乎都化爲同一姿態。理由不得而知,研究團隊裏也沒有外貌相同的女性……『銀之瑪莉亞』,妳有什麼頭緒嗎?」
她的長髮隨風飄揚,開着敞篷車的她瞄了副駕駛座一眼,看到正樹面帶微笑。他望着葛蒂的眼睛發問,彷佛想刺探她的直薏。
「——我能感應到一點跡象,幾乎能確定它在關東地區。只要再多熟悉一點,你應該也感覺得到。距離逮住它的尾巴只差一步了。不過,Ad astra藏匿氣息的手法倒是很高明。」
葛蒂接受正樹請託的理由,並非想要他讓渡數項研究的報酬,而是捕獲Ad astra的可能性——他們當然也是對某種程度的風險有所覺悟才連絡她的,葛蒂不覺得自己有錯。
「Ad astra總是變成年約十三、四歲的白人少女,是一頭金髮,五宮清晰的漂亮女孩…………不過對它而言,變化本身就像種遊戲,身體各部位經常出現異質的變形。」
Ad astra既然是完全的比亞特利斯生命體,只要存在就必然與周遭的比亞特利斯發生某種程度的共鳴。其存在本身就是訊號。本月月初,Ad astra的自我出現強烈的覺醒時,全世界比亞特利斯感應能力高的人大概都有所反應。
『剛想到播出這段突擊廣播的點子時,我很猶豫該選擇現在的節目,還是汐音轉讓給我的絢子「我好想模仿汐音大人髮型語錄」——』
破壞Ad astra。
「……那些傢伙真的是笨蛋。」
噗地一聲,擴音器打開電源的聲音在此時響起。
葛蒂與附近一帶的比亞特利斯意識重合,邊如此回答。
「該說是……有了不少頭緒嗎?」
龍照的鋼琴聲與絢子的怒吼,在午休時分的校園內迴響。
說到例外,頂多只有葛蒂自己、像希實子般被比亞特利斯留下精神創傷的人,以及那孩子而已——
『即使難過、即使寂寞也不要緊,是因爲充滿了美好的回憶,只要回想起來就能夠露出微笑——這是某對親熱情侶說過的話。所以呢,我們就在此替大家制造一點回憶。』
他感到莫名其妙之餘,龍照演奏的「睡美人」若無其事地再度傳來。「絢子學姐……」護試着呼喚,卻辦不到。絢子咬住下脣,臉孔因屈辱和憤怒漲得通紅。
絢子的聲音因驚訝而動搖。
『……啊,汐音——』
『哈囉,大家好,特別是吉村和吉村?』
『汐音大人,過去我都不能理解妳那充滿品味的髮型,還加以嘲笑,對不起、對不起,妳的頭髮太美了,我實在受不了,真想立刻模仿!』
「讓貝雅特麗齊戴着『Whoracle』是正確的。否則的話,Ad astra的動作絕對比我們快喔?多虧有『Whoracle』,它才找不到貝雅特麗齊,一定正像迷路一樣困惑地到處徘徊——Ad astra大體上具有什麼外形?」
如果非得破壞不可,她不會猶豫。相隔許久之後——葛蒂心想。相隔數年之後再次操縱比亞特利斯進行破壞,或許也是種樂趣。光是能接觸到Ad astra已是種收穫,破壞Ad astra應該也能對「迴歸起源」計劃造成表面上的損害——
「沒…沒有!沒什麼,護!沒問題!」
Ad astra和「Whoracle」不同,雖然是透過靈光一閃而誕生的,卻不是奇蹟的產物。只要有時間,就能重新制造出同等或更優秀的成品。因爲有這層理由,正樹他們才做得出破壞的決定吧。不過這樣一來——葛蒂也就失去接觸「迴歸起源」計劃的機會。
噗!絢子聽到杏奈這句話噴出一口茶,嗆得咳個不停。「妳還好嗎……」護慌忙拍拍她的背。杏奈當然無從得知絢子的反應,輕鬆地往下說道:
正樹好像在苦笑。
他們是什麼時候想到這點子的?拚命彈琴的龍照、杏奈與汐音格格輕笑的身影彷佛俘現眼前。原來如此,仔細一聽,龍照的琴藝確實足以讓艾梅藍齊亞佩服。
——他們會生我的氣嗎?
……真可惜啊,葛蒂心想。
「艾梅藍齊亞?由良理?妳們……怎麼啦?」
葛蒂明白,這是感傷。就像「對抗終點」在帛琉對她說過的,先背叛的人是葛蒂。她明知道背叛會給「他」帶來多深的絕望,還是倒戈相向——
「美麗的少女。」
睡美人,Sleeping beauty。突然間,護在舞臺上看過的絢子睡臉掠過腦海。他想起和杏奈、瑤子與明日香等人一起演出的話劇,以及那一次學園祭。
葛蒂和正樹依循比亞特利斯網絡努力追蹤Ad astra,正逐漸縮小範圍逼近它。
「喔——」
這麼說來……葛蒂回想着。
「他」也稱呼比亞特利斯叫她們。
他,葛蒂……獨一無二的父親——
葛蒂甩甩頭揮開昔日的記憶,改變話題。
「——正樹,自從開始追蹤Ad astra之後,都過了好幾天。」
與「他」有關的回憶,特別是還很幸福的時候,多半是葛蒂唯一的要害。即使她想拋也拋不開,即使以爲早已割捨,卻會被一點小事喚醒感傷,蒙上心頭。
她露出微笑,將復甦的感傷遠遠推開。
「你不必連絡貝雅特麗齊嗎?她一定……不如說絕對正火冒三丈喔?」
「……在收拾Ad astra以前,我不會連絡她。」
正樹用沉鬱的聲調回答。
「豈止火冒三丈,她會一直怒吼、說教到我陷入沮喪…………再把我痛扁得體無完膚。」
「哈哈,自作自受。」
「不,等一下。」葛蒂如此嘲笑,被他回瞪一眼。
「絢子對我和約翰自然是怒氣沖天,但她的憤怒有一半以上應該來自妳的『Whoracle』。」
「可是沒有『Whoracle』,Ad astra現在早就找到貝雅特麗齊,最糟的情況下——」
「——嗚。這話……是說得沒錯。不過,能夠完全封印絢子的比亞特利斯感應……沒想到如此強力的比亞特利斯機器真的存在。靠那臺『Whoracle』,該不會可以消滅Ad astra?」
「這個……沒試試看不好說,很微妙啊。」
葛蒂輕描淡寫地回答——
「『 Whoracle』的功用是『阻隔人與比亞特利斯』,對於多半靠着自身的比亞特利斯控制維持生命與意識的Ad astra是否有效果很難講。比起靠這種不確定的東西破壞Ad astra,不如用來百分百保障貝雅特麗齊的安全來得聰明吧?我也一樣,無論如何都想避免失去貝雅特麗齊的狀況發生,那說不定會破壞目前的力量均衡。」
她遮住胸脯,顯得有點慌張。
是絢子緊張得面紅耳赤,一手拿着勺起聖代的湯匙……
葛蒂自嘲地笑了起來。
好神祕……艾梅藍齊亞冒出冷汗。
「——所以,那又怎樣?」
「等等,瑤子。」絢子爲難地笑起來。
「艾梅藍齊亞?幹…幹什麼……?」
「——也許吧。」
「……這是什麼?」
護一定不是在「利用」。所有比亞特利斯縱者都過着利用比亞特利斯的生活,因爲那是種聽從自己一切命令的強大力量。可是護卻不同,即使他同樣「相信比亞特利斯」。
「所以,從前陣子開始,護在種種意義上都被許多人盯上了。從今年三月起,合衆國內也開始出現些爭論——不過,最近這些覬覦之輩裏的頭號人物應該是你和約翰喔?」
絢子狠狠瞪着她們。
她右手的「Whoracle」沒透出一絲光芒,這麼看上去,這種東西真的封印絢子強大比亞特利斯控制力的事實總讓人難以釋懷。艾梅藍齊亞的視線順着右手往上移向身體,被入浴劑染成羣青色的水面看得見絢子形狀優美的乳房。嗚,艾梅藍齊亞雙頰泛紅。
對了,絢子住的家是祖父鷹棲尚幸送給她的禮物。嗯,若是他的話——艾梅藍齊亞擦去臉上的汗珠想道。她憶起情人節的騷動,那個老人的確可能建造這麼豪華的住宅。
她在帛琉目睹過,護操縱的比亞特利斯——
葛蒂總覺得他與其它比亞特利斯操縱者不一樣。
可是……真的呢。
「什麼?」
「所以,我們學生會全體成員開始策劃『以愛的回憶克服困難抓住榮耀!』大作戰。你們邊喫這些巧克力,邊回想情人節甜甜蜜蜜的往事,打起精神吧——聽說你們第一次胸部接觸的紀念日,就在情人節前後……」
——我有點羨慕呢。
要護張嘴給她喂的照片。
正樹他們背後一定也藏着其它理由。
艾梅藍齊亞忍不住呢喃。
「胸——」
爲了保護絢子,他們決定破壞Ad astra,爲此借用葛蒂的力量。她從委託的事由中感覺不到虛假,但有時候——葛蒂能察覺他另有意圖。說他享受這情況也不太對,正樹似乎充滿興趣地觀察她的樣子——……?
「——笨蛋!」
那是好幾個月前,護與絢子尚未交往,剛剛相遇時拍攝的。地點在追查「靈魂之火」竊案時兩人經過的餐廳。
因爲或許是和艾梅藍齊亞、「對抗終點」同等的天才,或許比純粹的才能更加特別的護,待在絢子身邊。也因爲護待在絢子身旁——絢子的比亞特利斯控制技術說不定將會有更躍升的成長。
突然間,奇怪的慾望湧上艾梅藍齊亞心頭。
「……鷹棲正樹。」爲了尋找Ad astra的痕跡,她開着敞篷車以時速將近一百公里奔馳,在迎面而來的風中自然開口。「嗯?」他看過來。
瑤子浮現冷笑,「對呀!」和平常一樣笑咪咪的美月活力十足地回葸道。
「……好驚人啊。我是第一次進絢子家的浴室……」
*
「咦?謝……謝謝。」
「無論如何,再過幾年之後多少都會崩潰吧?」
「——對,沒錯。」
「我在校內到處搜刮出材料,做了巧克力。」
「不,我午休時聽到杏奈他們的廣播——」
明明是中年大叔,卻很可愛——?
「艾梅藍齊亞說話好像中年大叔喔。」
聽到瑤子的回答,絢子臉上的疑心越來越重。
她之所以放棄在絢子身邊使用「Whoracle」迎擊Ad astra這選擇的理由之一,是如此一來就沒辦法談什麼捕獲Ad astra了……不過,這點程度的掩飾不算什麼。
「……這個嘛。妳爲何這麼認爲?」
優秀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信賴比亞特利斯,相信它們會實現願望,依照自己的意願引發奇蹟。這種「相信」,只是對道具的信賴,只是對力量本身的信賴罷了。然而,護的「相信」一定不是這種心態。
「是…是嗎?這樣不好嗎?」
五個女生一起泡進浴池裏,不僅一點都不嫌擠,空間還綽綽有餘,形容成澡堂毫不誇大。光是可以盡情伸展手腳浸泡熱水,就讓居住日本期間一直在旅館浴室洗澡的艾梅藍齊亞心滿意足。呼,她發出一聲嘆息,吐盡平常的緊張與疲憊。
那是人對人、生物對生物的感情,近乎純然的愛與對等的信賴。像護一樣坦率又溫柔,即使遭遇艱難苦楚依然一心一意相信夢想的孩子,居然生來具備如此優秀的資質,年幼時又體驗過比亞特利斯的奇蹟,讓他以肯定角度看待比亞特利斯的經驗,說不定纔是近乎奇蹟的機緣。
「直覺囉。」
這幾天以來,絢子應該也充份地感受到了。
「去年我特地衝洗好帶來學校,妳卻說不需要,所以當時沒交給妳。」
瑤子頭上敷着毛巾,既像佩服又像傻眼地仰望天花板。
「等一下——!」她握起拳頭衝出去,追向匆匆逃跑的美月和瑤子。汐音他們望着這一幕哈哈大笑。與絢子的比亞特利斯控制力是否被封印無關,和平常一模一樣的光景,看得護自然綻放微笑,儘管臉頰還在發燙。
正樹低語後輕笑。
葛蒂對正樹投以冷笑。
「醫療科有上家政課對嗎?」
正樹依然面帶微笑,沒有回答。這種微笑的方式也很像「他」——葛蒂忍不住又這麼想。
絢子手持照片,開始瑟瑟發抖。「看到妳收下後這麼開心,我好高興。」美月露出微笑,瑤子也滿意地點點頭。「太好了,絢子。妳的能量可以全開啦。」汐音抿起小嘴擠出聲音。
「我的能量全開啦!」
我……
他們兩個一起僵住不動。
「這我知道……那又怎樣?」
「啊!」絢子察覺她看個不停的目光。
「這麼說也太誇張了。不過……由於爺爺的興趣影響,浴室蓋得特別豪華。」
我說不定想摸摸看——
「這是送給你們的禮物。」放學後,護與絢子在東比大附屬高中停車場等車時,瑤子突然遞了一包東西過來。
*
「不、不,沒什麼!我只是……很少有機會仔細觀察妳的身體——」
——對比亞特利斯之力着迷的人無法信賴。
啪沙!絢子抄起洗澡水潑向她。
「該不會……」
「……極樂、極樂~」
她知道想這些也無濟於事,卻忍不住去想。在葛蒂尚未跟「他」訣別時,如果身邊有護這樣的人,他們說不定就不會決裂了。像護一樣的存在,或許能減緩「他」對比亞特利斯瘋狂的妄信,減緩葛蒂開始對比亞特利斯萌生的嫌惡。
——這答覆中摻雜了一點點的掩飾。
她不經意地望向坐在正對面的絢子,「對了,巧克力喫了沒?」「……喫了?」「嗯,感想如何?」「…………唉,還算好喫啦。」絢子正和瑤子聊着天。她右手一動,手腕上的「Whoracle」自水面隱約可見。


咦?艾梅藍齊亞喫了一驚。
嗚!護也從旁邊探頭看着照片,臉泛紅暈。
隨着想起那些回憶,他逐漸充滿力量。從櫻樹下的邂逅開始,護在「靈魂之火」竊案中看到絢子有多帥氣、有多可愛。學園祭、情人節……他們之間的回憶真的要多少有多少。學生會的大家對絢子投注的感情彷佛照熠生輝。
「若真是如此——請務必告訴我。打從首度發現比亞特利斯開始,我便一直在調查……卻唯有這一點一無所知。比亞特利斯是什麼?爲什麼突然誕生…………」
瑤子與身旁的美月,並排站在後方的學生會成員們得意地笑着。「其實,醫療科第六堂課是家政課……」她一派嚴肅地鄭重回答。「啊。」護點點頭。
葛蒂方纔這麼想過。世上有才能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幾乎全是如此,而護是少數的例外。對護來說,比亞特利斯引起的奇蹟與受到比亞特利斯之力吸引明明沒有不同。
羨慕那個從小人稱「比亞特利斯的死亡天使」,不知不覺間甚至以葛蒂從前的名字當綽號,人類史上最出色的比亞特利斯感應天才。羨慕那個因爲才能過盛而孤獨的少女,邂逅了治癒孤獨的對象。
「力量均衡嗎?」
護與絢子眨眨眼睛。
艾梅藍齊亞直盯着絢子不放。
「天花板好高好高。與其說是浴室,更接近大澡堂嘛。」
絢子說不出接下來的「部」字,雙頰一瞬間染成通紅。「這是我送你們的!」美月遞給她一張照片,看到之後,絢子的臉蛋更是快噴出火來,像顆西紅柿般連耳根都紅透了。
今晚到絢子加住宿的人員除了艾梅藍齊亞之外,還有護、瑤子、美月再加上摩耶與明日香。艾梅藍齊亞和護每天都來,其它人則天天輪班。享用過摩耶做的晚餐後,洗澡時間到了。艾梅藍齊亞等女生軍團一起進了浴室。
「我不知道你們是否成功從Ad astra口中問出什麼情報,還是其它研究有進展,但你和約翰——該不會逐漸理解比亞特利斯到底是什麼了?」
旁邊的明日香取笑道。
而護與絢子邂逅,彼此墜入愛河,或許是更重大、更驚人的奇蹟。
「瑤子——美、月~…………」
「我把照片擱在學生會辦公室的櫥櫃裏。你們就看着照片想起當時青澀的心情,加油!」
「聽到廣播後,我們嚇了一跳,心想就是這個!看,護與絢子學姐不是擁有很多回憶嗎?如果把回憶轉換成『力量』,不論碰到什麼困難都能像用洗潔劑噴蟑螂一樣一擊必殺!」
險些無意識伸出手的艾梅藍齊亞赫然回神。
雖然早就知道,不過重新一看,絢子的胸部還真大。
幾天前,在東比大附屬高中看到他的笑容——
「不,我覺得很可愛。」
——……真可惜。
艾梅藍齊亞任憑水珠從瀏海滴答落下並呼出一口氣,嗯~嗯~嗯~嗯~哼哼哼,突然聽見美月哼歌。瑤子也開始合唱,「真是的,吵死了!」絢子露出苦笑。
「呵呵。」美月笑了。
「大家像這樣一起洗澡——就讓我想起去年一起參加的溫泉滑雪旅行。」
她忽然開口。
「喔,說得沒錯。」瑤子同意,絢子加深臉上的苦笑。
「怎麼~又是那啥啥作戰嗎?」
「呵呵呵呵。」美月加深笑容。
「『以愛的回憶克服困難抓住榮耀』大作戰!」
去年聖誕節,艾梅藍齊亞「測試」了絢子。現在想想,距離當時只過了短短七個月……她有點驚訝。感覺上度過的時間之所以更長得多,一定是因爲這七個月的生活密度極高,前所未有的充實吧。呵呵,艾梅藍齊亞輕笑。
當時的自己,應該無法想象這一切。
號稱冰凍魔女的她,竟對義兄以外的男生燃起熊熊愛火。身爲魔王之劍的她,竟爲了守護那個男孩與絢子,下定決心不惜背叛義兄——
「溫泉——?」
此時,明日香一個人驚訝地問,略帶不安地歪着頭。「明日香。」瑤子豎起食指。
「去年聖誕節,妳跟杏奈不是有聊過一下嗎?說我們到摩耶和汐音的別墅去玩。」
「啊……那一次嗎?」
明日香意會過來,露出微笑。
「聖誕節的事嗎?聽妳一提是沒錯。」
「嗯,可是~……對了。」
瑤子不甘心地抱起雙臂。
「不必勞煩妳特地跑來我家一趟,妳現在不是經常有機會到摩耶家玩嗎?叫他拿照片給你看就好了——呼,不妙!我差點搞砸了戀愛中少女的機會。」
「……!」艾梅藍齊亞倒抽一口氣。雖然音量非常小,幾乎全被厚重的房門阻隔,即使在這片寂靜之中依然微弱得快要消失,但那確實是明日香的聲音。
——啊!
「沒…沒有啦,沒什麼,哈哈。」
啊,貝雅特麗齊現在正閉着眼睛。艾梅藍齊亞心想。這當然只是她的想象,但她眼前浮現絢子和明日香面對面閉上雙眼,抿住嘴脣等對方發言的身影。
絢子的聲調中包含覺悟之色。
「……摩耶如果真的把妳的照片全部丟掉,大概是因爲不這麼做就忘不了妳……我懂,那種感覺太痛苦了。他一定是打從一開始,就準備放棄對妳的感情——」
「——……談什麼他可能扔掉別人的照片,也真失禮。」
絢子雖然這麼說,自己的聲音卻也緊繃得厲害。哈哈,說得對。艾梅藍齊亞聽見明日香微笑着回答。經過短暫的沉默後,明日香下定決心繼續道:
她該聽嗎?還是該離開?這完全是偷聽啊。艾梅藍齊亞感到心臟狂跳不已,緊緊閉上雙眼——眼皮底下浮現絢子那悲傷的神情。絢子和明日香方纔在浴室裏的樣子閃過腦海。艾梅藍齊亞遲疑之際,聽到絢子的回答。
接着,明日香抬頭微笑。
「妳……說吧。」
「我也和——摩耶一樣…………想保護妳。雖然憑我的力量派不上什麼用場……」
「爲什麼要露出那副表情?一臉——想哭的樣子。」
當然,絢子大概正在睡覺,總不能開門確認。艾梅藍齊亞也知道,像這樣站在房門口沒有多大的意義。但她無論如何都很在意,還是時時覺得不安。
絢子用溫柔的語氣插話。
她靜靜地簡短回答。
「……嗯。」
——是護。所以,只要沒發生什麼嚴重的大問題,姐姐都不要緊。
絢子並未動搖,似乎已有所覺悟。
艾梅藍齊亞做好覺悟。試着理解——絢子的心情吧,她想道。絢子正感到悲傷嗎?她能幫什麼忙嗎?艾梅藍齊亞想知道這些。絢子……或許受了傷。在這不得不忍耐許多遭遇的時期,她說不定會受到足以心碎的重大傷害…………
——他把所有拍到鷹棲同學的照片都丟……
「……嗯——……我總覺得,鷹棲同學介意自己愛上吉村同學的事實傷害了摩耶,害他嚐到失戀的痛苦。既然是妳,應該很清楚……誰也沒有錯。不過,妳在這方面很溫柔……」
因爲宅邸寬敞之故,晚上的走廊寂靜得駭人。艾梅藍齊亞佇立在門口,突然苦笑。她打算偷看一下絢子的情況。
都已經聽到……這麼多了。
「假設他往後有一天說出來,頂多也是…………數十年之後大家開同學會,喝酒談笑聊着往事時……提一下。我想……摩耶絕不會對妳正面傾吐心意。」
突然的變化打得她措手不及,一瞬間猶豫不決。
「所以,我纔想着……非說不可。既然摩耶不開口,照現狀下去——妳會無法釋懷……挑這種緊要關頭開口令我有點痛苦,也不太好…………可以嗎?我可以問……嗎?」
明日香先是點頭,一瞬間後又浮現難過的微笑搖搖頭。
絢子以動搖的眼神注視着明日香,和她一樣咬着嘴脣,緩緩垂下蒙着難過陰影的臉龐。怎麼回事?艾梅藍齊亞心想。爲什麼絢子剛纔會露出悲傷的神情——?
相隔幾秒的沉默後,絢子繼續往下說:
她當然也無從得知,明日香現在是什麼表情。
絢子還是沒有回答,默默聽着明日香說話。
不是錯覺。
艾梅藍齊亞無從得知絢子的表情。
絢子想必正露出溫柔卻又堅毅的美麗神情,雖然纖細的眼神微現動搖之色,依然筆直地回望明日香。她眼中一定含有堅定不移的強韌。此刻的絢子,想必正散發出與她在帛琉最後一夜拯救了艾梅藍齊亞的感情時同樣的美麗。
明日香的聲音不知不覺間語帶哽咽。啊,原來如此。艾梅藍齊亞聽得胸口難過地抽緊,心中想着。這大概是正談着好戀愛的人會有的聲音。前陣子的修學旅行裏,她自己在第二天晚上與汐音談話時的聲調,是否也像這樣呢……?
「——……鷹棲同學,妳還……醒着嗎?」
寂靜再度降臨房中。透過氣氛,艾梅藍齊亞隱約察覺明日香深深吸了口氣。兩人強烈的緊張感隔着門傳達過來。「……?」艾梅藍齊亞感到有什麼事勾起她的注意。
絢子說她不要緊,實際上也沒表現出沮喪的樣子。護與周遭衆人都好好地支持着他。沒錯,不要緊的。艾梅藍齊亞說服自己。既然是絢子,她一定——…………
她依然垂着頭,空氣中流過短暫的沉默。
明日香斬釘截鐵地回答,絢子陷入沉默。
摩耶的心意……?艾梅藍齊亞皺起眉頭。
她在帛琉與絢子的對話突然字腦海中復甦。妳認真思考過拒絕別人一事嗎?艾梅藍齊亞突兀地想到絢子發問時臉上的表情。
——但這也無可奈何、是沒辦法的事。因爲,每個人都一樣認真、對等地拚盡全力。妳說過戀愛或許就像利刃一樣,也許的確沒錯,但大家應該都明白。
「…………剛纔……」
「——所以……只能由我來講。我一直想開口,今天我們又睡同一個房間……卻很難鼓起勇氣……」
說到此處,她咧嘴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關於由良理告訴我的話。」
「…………………………我醒着。」
「我真的——……很感謝大家。不用說護,還有艾梅藍齊亞、由良理與汐音他們,以及妳……跟摩耶。如果沒有你們在身邊…………我一定無法如此冷靜,無法承受得了。我也是因爲有你們陪伴——…………」
艾梅藍齊亞想起在帛琉的最後一夜,絢子說服她時突然流露的悲傷表情。
「——明日香。」
——誰也沒有錯。在這種事上,沒有任何人是對的。相對來說,只要堅守公平、誠實的態度,那就誰也沒有錯。
「……明日香,沒這回……」
然而,影像不知爲何鮮明地浮現眼前。
「在浴室——我……」
艾梅藍齊亞想離開門口。她想立刻離開現場,假裝什麼都沒聽見。然而,絢子悲傷的嗓音卻擋住她的雙腳。門後彷彿胸口抽緊的難受氣氛,束縛了艾梅藍齊亞。她握緊拳頭,更使勁咬住嘴脣。
明日香自己嚇一跳似的睜大雙眼,說到一半的臺詞軋然而止。艾梅藍齊亞確實看見她臉上浮現暗叫糟糕的後悔神情。面對咬着嘴脣垂下頭的明日香,「……怎麼了?」「明日香學姐?」瑤子與美月都很訝異。
嗯?艾梅藍齊亞皺起眉頭。明日香的樣子當然有點奇怪,但異狀不只如此。當明日香垂下頭時,瑤子她們只看着她因而沒發現,艾梅藍齊亞卻注意到了。
「…………」
一方面是掛心浴室的那一幕,艾梅藍齊亞半夜醒來上廁所後,不經意地走向絢子的房間。依照今天再度猜拳的結果,應該是由明日香和絢子一起睡。
絢子……很悲傷,悲傷到她無法故作不知地馬上離去。絢子哀傷無比的聲調深深撼動艾梅藍齊亞的心,兩腳不由得釘在地上。
「——……一定是因爲,他……決定不說。」
「她說得真的很對,但是……」
慌張的人不是絢子,而是艾梅藍齊亞。糟糕……!那一瞬間,她打從心底湧上一股強烈的後悔。這不是她該聽的事。她不該猶豫不決,停留在門前不動。比起其它任何話題,這是絕對不能偷聽的——
絢子沒有回答。艾梅藍齊亞當然無從得知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直到帛琉旅行之前都……是真的。」
擁有護這名摯愛後,變得遠比從前更強的絢子——
「——可以。」
「現在的——我所喜歡上的,不時有點孩子氣、卻溫柔又帥氣的摩耶,一定是——……因爲有妳在,因爲他喜歡過妳而誕生的……」
「有。」
如今的艾梅藍齊亞能夠感同身受。就像她經過與龍照、護之間的關係,覺得自己稍微變強了一點,摩耶一定也透過對絢子的失戀體驗到許多悲傷的心情,變得更爲堅強。
一可是……可是,失戀儘管痛苦——有時候痛苦得讓人想死,可是……等日後回顧時,如果真的談了一場……好戀愛,一定足以使人成長。人就是這樣一步步變強的。摩耶對鷹棲同學的感情,絕對是場好戀愛。」
她恐怕是想說「他把所有拍到鷹棲同學的照片都丟掉了」。爲什麼摩耶非得丟掉絢子的照片?艾梅藍齊亞雖然不明白,但不管從今晚的態度來看、至今爲止的態度來看,或是回顧兩年前絢子和義兄決鬥時摩耶激動的反應,摩耶視絢子爲重要好友都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妳知道,摩耶曾經非常喜歡——不,現在也還是……非常喜歡妳……對嗎?」
「……我醒着——什麼事?怎麼了?」
「我記得妳也沒看過當時的照片。那時候碰到年尾,正好忙得手忙腳亂。好,下次到我家來——…………不。」
——喜歡上一個人是多麼美好的事。大家一定不會後悔地想,如果沒談認真的戀愛有多好。即使往後我有被護甩掉的一天,我也絕不會希望自己沒愛上他。
「摩耶……的確失戀了。即使妳沒有親口拒絕,他還是自然而然在不知不覺間……失戀了…………我想這個事實,真的讓摩耶、很痛苦——」
於是,明日香如此問道:
絢子用開玩笑的輕鬆口吻說道,明日香輕笑出聲。空氣感覺放鬆了一點點。
今天午休,由良理拖着艾梅藍齊亞爬上屋頂,要她仔細看看護。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摩耶已經沒有鷹棲同學的照片了。雖然我沒問過他本人……但大概沒錯……妳知道,爲什麼摩耶沒有妳的照片嗎……?」
有護陪伴身旁,絢子只要沒碰到什麼大問題都不要緊。艾梅藍齊亞很清楚,也接受這個事實,卻還是有點不安。她擔心的不是對外的麻煩,而是絢子心靈的問題。是無法操縱比亞特利斯的挫折感。
明日香緊張的聲音顫抖到可憐的地步,光是聽着就讓人悲傷。
「……不。應該不行吧?因爲摩耶把所有拍到鷹棲同學的照片都丟——」
「——你不必那麼緊張吧。」
「所以、所以……我沒辦法好好表達,不過謝謝妳。摩耶一定也有同樣的心情,想說『謝謝妳,讓我談了一場美好的戀愛』。摩耶喜歡過的人是鷹棲同學……而鷹棲同學喜歡的對象不是摩耶,是吉村同學——真是太好了。」
「雖然很遺憾……那個……摩耶現在也還是一心想保護妳,他的心意即使和吉村同學相比也毫不遜色。鷹棲同學應該也發現了……因爲自從帛琉旅行以來,妳看着摩耶的眼神就帶着愧疚、悲傷——的感覺。」
——咦?

「就是說呀……這麼說摩耶也許會生氣,但他並不喜歡我。他好像試着想喜歡上我……但他之所以接受我交往的請求——大概是爲了遺忘妳。」
她在絢子房門前停下腳步。
艾梅藍齊亞回想絢子在帛琉之夜說過的話。
悄然響起的回答,比明日香剛纔的音量更小。就算是艾梅藍齊亞,若非宅邸內如此寂靜應該也聽不見。室內傳來絢子緩緩從牀上坐起的毛毯摩擦聲。
「——我不知道。」
「————!? 」
「…………」
那就是現在的絢子。
「哈哈,我明明得更努力纔行,好讓摩耶真正喜歡上我。總有一天……我會努力實現的——吶,鷹棲同學。」
艾梅藍齊亞正想到這裏,房門另一頭突然傳來聲音。
——即使拒絕別人、即使遭到拒絕、傷害許多人、覺得悲傷、覺得難受、感到愧疚、感到心痛、彷佛心快要崩潰、被自我厭惡所折磨……
不知爲何,艾梅藍齊亞眼眶突然湧上淚水。
絢子不會受傷。她說不定受了傷,但不會輸給這些打擊,不會陷入沮喪。絢子的心不會被擊倒,遠比艾梅藍齊亞想象的更加堅強。一點也不必擔心,現在的絢子,比起比亞特利斯控制更加強大、更加美麗。
然而——還有什麼好不安的?
艾梅藍齊亞擦去流過臉頰的淚痕,微微一笑。貝雅特麗齊,我真的、真的希望總有一天能變成像妳一樣美好的人。我想變得和妳一樣堅強——
她隔着門對兩人行禮,傾注自己所有的感謝與深情。
艾梅藍齊亞在回房的路上思考。明天終於是結業典禮,是她在東比大附屬高中度過的最後一天。摩耶與明日香迎接畢業典禮時,是否也有過這種心情?她回想起那場畢業典禮。
「——『以愛的回憶克服困難抓住榮耀!』大作戰嗎?」
以學生會衆人爲首,大家一起鼓勵護與絢子的企劃。對了,如果可能的話,我也加入作戰吧。像那場畢業典禮一樣,艾梅藍齊亞想和大家笑着道別,想讓護與絢子回想起來,你們之間真的有許許多多美好的回憶。
在你們之間燃燒的溫暖愛火,不會輸給任何狂風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