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染血的週末約會
《獻上女神的祝福》 · 巖田洋季 · 2.2萬 字
自從星期三開始與絢子留校讀書後經過了兩天,護從絢子身上發現了一件事實。
絢子的確是比亞特利斯的天才,即使說她是世界第一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也沒有問題,但她卻不太適合當老師。
對於普通人要拼死努力才能辦到的事情,打從懂事開始就能笑着完成的天才,能夠教導不拼死努力就辦不到的普通人嗎?
再加上她那有點急的性子,事情就更嚴重了。
護從筆記中抬起頭,翻起眼珠注視着絢子。
「那個……」
「什麼?」
絢子狠狠的口氣,讓護想要逃離這裏。絢子用眯細的雙眼定睛看着他,從那副模樣,能感受到她的怒火再過三秒就要爆發了。她用自動筆的筆尖咚咚敲打桌面的樣子,也如實傳達出她的煩躁。
護擠出僅有的一點點勇氣開口:
「難道說……你在生氣嗎?」
「我沒有生氣。」
「那……那麼,你可不可以不要那樣瞪我?」
「我沒有在瞪你吧,只是看着你的眼睛而已。我想知道,你爲什麼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沒辦法回答。」
像絢子這樣的美女生氣時的臉龐,比起半吊子的流氓還要恐怖。既然她是能夠把保齡球捏爛的人,那就更加恐怖了。真虧學生會的人敢開她玩笑啊,護打從心裏想着。他們都是些不怕死的傢伙嗎?
「你剛剛不是才徹底背過嗎?就在十五分鐘以前耶。爲什麼會忘記了?說自己擅長背書的人是誰呀?這是第幾次了?」
「我也會有不小心忘掉的時候嘛,所以……」
護試着辯解,而絢子白色的指甲掐進他的手背。
「好痛!鷹棲學姐……那個……等等……鷹棲學姐!真的很痛……!」
「你太誇張了,不是才輕輕掐一下嗎。沒錯,然後你就在考試時也不小心忘記,考出零分這種夢幻的分數來,對吧……!」
絢子的自動筆從正中央一分爲二地折斷了。
「哇,請別丟到這裏來!哇……!」
「兩位請就座吧。」汐音拉出兩人份的座椅,向他們眨眨眼。「你們的位置是連在一起的,請不用擔心,是吧?」
「咦?」
護坐下之後,發出嘆息的絢子也無可奈何地就坐了。
「……就算大家這樣對我說明,我還是完全搞不懂。」
比方說要使用比亞特利斯設置詭雷陷阱時,預先對該地的比亞特利斯下達命令,設定它們在「一小時後」或是「碰到某種物體之時」發動,似乎是最基本的方法。只要是一定等級之上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都有可能設置,而要徹底解決這種陷阱,只有更高級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才辦得到——
「坐……坐下吧,護。」
護用疑問的眼神回望她,絢子再度發出嘆息。
「哥哥!我只輸了兩百八十五次而已,請別弄錯了!」
「那又怎麼樣,學生會長?是汐音先來找我碴的,你至少也該好好管一下自己的妹妹吧。」
學生會長髮出感嘆。
護臉上浮現平息場面的笑容,對汐音輕聲說道:
一個溫暖的物體溫柔地碰觸他的額頭——那大概是絢子的指尖吧。護處在將視野封閉的漆黑中,試着把意識投向四周。某種溫暖的感覺從絢子的指尖流人體內。
碰咚一聲,護感到自己的心臟大大跳動了一下,但也僅止於此。
護閉上眼睛之後,不安與困惑都在不知不覺間漸漸消失了。
絢子對他們回以蘊含殺氣的眼神,留着及肩長髮的學生會幹部笑着開口:
「發生了很多事。」
「鷹棲,你是不是搞錯了愛情表現的意思?」
「…………啊!」
「啊,好的。」
「纔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坐在對面的座位上,絢子也交疊起自裙襬下露出的一雙長腿,陷入沉默。爲了替換折斷的筆,她突然從筆筒中重新抽出第五隻自動筆,在筆記本上寫下「Concentration」這個字。
然而除了護,沒有任何人看起來像是在意汐音。
「護……你要再稍微多學一點怎麼去拒絕事情。」
「說……說得也是。對不起。」護被汐音的氣勢洶洶給壓倒了,開口向她道歉。
「對……對不起。因爲內容全部是我沒聽說過的名詞,所以……」
「閉上眼睛。」
想着自己是不是樂過頭了,護覺得難爲情起來,但絢子沒有生氣的樣子。絢子清清喉嚨,重新恢復鎮靜後開口:
「前天你好像又痛揍了舍妹一頓是吧。這是第兩百八十六次嗎?」
「吶,絢子,該不會是你把吉村的衣服撕破脫掉了吧?」
「護,你怎麼穿着體育服呢?看你這樣壓着頭,是不是受傷了?」
相隔三題再度答對讓護很開心,他臉上自然地浮現笑容,雀躍地站了起來。絢子「嗚」地一聲露出動搖的表情,她結結巴巴地說:
「三十題裏答對了二十二題,你默背了二十分鐘只有這種程度嗎?」
這的確是正確的論點。
「有什麼問題嗎?」
護總覺得很想哭。
就算沒有把話說完,他也從絢子的臉色看出自己說錯了。
絢子挪開指尖,護張開眼睛。雖然他想要壓抑,但不甘心的念頭還是滲進了聲調裏。
「那個……決定了什麼?」
儘管感到困惑,護這是照着絢子的話乖乖地閉上眼睛。
學生會長剛地豎起食指,一臉認真地宣佈:
「來,護也請坐吧。」
護用疲倦的聲音回答學生會長。絢子跟着身穿體育服的護走進學生會辦公室,雖然她繃着一張臉什麼話也不說,但是有幾個直覺敏銳的人似乎馬上就會意了。
「喔喔,看來你很焦慮嘛。」
絢子放聲吶喊的瞬間,一股衝擊力從旁邊猛力撞擊過來,撞得護頭昏眼花。雙腳懸空。是水……?連去思索那種冰涼觸感的時間都沒有,護就發出慘叫,被慌張的絢子藉比亞特利斯從空氣中產生的水流沖走了。這樣是可以滅火沒錯,可是……!他在心中如此吶喊,瞬間之後,護聽見自己的腦袋猛然撞上牆壁的聲響,就此昏迷過去。
「哪個數字不是都一樣嗎……」
話題主要在談論除了學生會長與汐音已設置的陷阱外,他們還設下了哪些陷阱。雖然絢子有對他說明細節,但護還是無法完全理解。
絢子把一頁筆記紙揉成一團。絢子掌心中的紙團,連點聲音也沒發出就燒了起來——正可說是就在絢子的掌握之中。
「……我搞不懂。」
在學生會辦公室裏的幹部們,除了護他們之外共有七人。根據絢子所說的,除了每月一次的學生總會議另當別論,在一般會議中,幹部們很少會全員都到齊。絢子說,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特別生氣。明明在開會時很少全員到齊,談起他們的八卦時偏偏大家全都到了。
「咦!」汐音睜大眼睛,露出一副錯愕的樣子回望學生會長他們。但是過了一會兒後,她就面無表情地從座位上站起身,走到房間的角落蹲下,開始用手指在地板上畫着圈圈。
護想不到有什麼能回答的,他沉默不語。
「我想起來了!是普庫爾!用來讓內部的比亞特利斯能夠維持一定狀態的機器!」
護與絢子迅速地向後轉身,學生會長笑着說「開玩笑、開玩笑啦」。真是惡劣的玩笑……護和絢子一起恨恨地瞪着學生會長。
「我要在教理論的同時也教你實際技巧。護,你不要用到手,把這張紙點燃。」
「啊?」
對護而言,要進行完全沒有預備知識的默背是非常辛苦的。但是絢子無法實際理解他的困惑,似乎對他爲何不能馬上記住這種理所當然的東西,感到非常焦躁。
絢子反射性地放開手,燃燒的紙團打中護的腹部,火焰一瞬間就延燒到他身上。
汐音突然笑了出來,她用手帕擦去輕輕流下的淚水。「謝謝你,護。我一時之間還想到要自殺呢。」
「爲什麼那邊的答案你會寫成這樣?測試比亞特利斯感應適性的十四種測驗是什麼?護在進來這裏之前應該也有考過吧?你再重想一次。」
護呻吟出聲。汐音投向絢子的目光,帶着沉穩的惡意,雖說她們總是在吵架,不過汐音似乎會把曾受過的創傷與屈辱記得很清楚。
進入議題前,學生會長單手拿着咖啡杯向絢子問道。
「哎呀,你在不高興什麼?我還以爲是你硬對吉村——」
「集中……?」
「是BCMA測驗。下一題,一九八二年完成於德國,世界第一臺比亞特利斯機械的名稱與用途是什麼?」
護找着藉口,總覺得心情不太暢快。絢子皺起眉頭所說的那句「那種話聽起來就像藉口」,他覺得再正確也不過了。
「好的。」
護想要那種力量,想要與那個人一樣,擁有能拯救因黑暗而絕望的人們的力量。相信自己的力量是正確的、毫不動搖的那個人,擁有的奇蹟之力——
「我只是覺得你果然很棒而已,這不是諷刺喔。」
注視着厭煩地說着話的絢子,還有完全無意回應,逕自微笑的學生會長,護微微一笑。
「護的制服是個意外,我在今天之內會準備好替換的服裝,你們都別再提這件事了……好了,今天的議題是哪一個?」
「時間差不多了。如果不出席那個可恨的學生會,笨蛋會長不知道會在我背後說出什麼樣的壞話……不要緊,你馬上就能學會了。如果能進一步深深感應着比亞特利斯,那麼只要想着『燃燒吧』就能點燃火焰,就像這樣。」
「不是因爲沒聽過所以搞不懂,而是因爲沒聽過所以得去記住纔對吧?你是爲了什麼纔打開教科書的?」
「不,完全沒有啊?」
「嗯,我記得是BCB……」
「啊……對……對不起!護!」
「在那之後,你可是好好秀了一手嘛,絢子。」
學生會長的話,讓護心中一動。學生會長所說的東西,就是絢子讓自己看見的那片全世界最美麗的星空嗎?和對於回憶起那幕景象而心跳不已的護,絢子卻以冷淡的聲音開口:
「這是……」看到護純然驚訝的表情,絢子很滿足地繼續開口。但話纔剛說到一半——
「那個,不可能會無所謂的……」
「——咦……咦?咦咦咦!那種事情我辦不到啦!」
「集中意識,別把集中起來的意識投向自己內部,要投向外界。即使小到眼睛看不見,可是比亞特利斯確實就在這裏……那可是多到成千上百數也數不清呢。去感覺它們。」
護抱着被大家拋下的心情喃喃地說,喝乾了杯裏的咖啡。
學生會長如此回答,他正憋着聲音發笑。
護喝着丸山友香替他泡的咖啡,歪着頭看向汐音。
「在比亞特利斯的控制上,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因爲你還不明白用自己的意志去驅使比亞特利斯的感覺,也許腦袋很難記住吧,我決定了。」
「對了,這件事是我從同學年的朋友那裏聽來的。」
絢子點點頭,撕破那張寫着「Concentration」的紙頁。
會議的內容,護還弄不太清楚。
學生會長若無其事的辛辣言詞,讓戴着銀框眼鏡的二年級生點點頭說「嗯,的確是無所謂」,其他成員也發出「無所謂啊」「她平常都這樣啦」等意見表示贊同。
「就是因爲會這樣,你那種沒辦法控制的蠻力才讓人困擾。你不要緊吧,護?」
「你應該能用五感以外的部分,感覺到空氣中比亞特利斯的存在。」
「好燙!」
「第2號戀愛邱比特作戰——啊,等一下!你們兩個都等一下!」
什麼也看不到的徹底黑暗,總是會讓他回想起那一次的崩塌意外。
咦咦咦!正當護紅着臉要否認時,絢子踹飛的鞋子直接命中那個女生的臉龐,她就這樣往後翻倒。她手中的咖啡杯一邊潑出茶水,一邊滾落在桌面上。好一記漂亮的擊倒。
「啊……嗯……好的,」
「就算被你稱讚我也一點都不會高興——快點開始開會如何?」
「啊,關於汐音的事,要說無所謂也是無所謂啦。」
「嗚哇……嗚……啊啊啊……!好……好燙!」
有種不好的預感掠過腦海,護如此發問。而絢子十分輕鬆地回答:
那並不是一個令人不愉快的想象。就連黑暗帶來的恐怖,只要想到稍後的邂逅,也就不算什麼了。不只是護,他在黑暗中遇見的那個人,還將許多人從崩塌的巖盤底下拯救出來。護經常會夢見那一幕,夢見那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憧憬對象。
「票數是六對五,無效票兩票,議題已經決定是討論東比大研究室橫濱分佈的入侵者騷動事件。六對五票呢!護肯加入真是太好了,不是嗎。」
雖然絢子討厭出席學生會,不過在討論要在哪裏設置哪種陷阱時,她卻變得非常饒舌。能夠跟上絢子的話題的人,只有學生會長、汐音,還有本性認真的丸山友香而已。
「那裏不行。要是讓研究員碰到,搞砸了特地設置的陷阱該怎麼辦……你說什麼?要在幾天之內設置那麼高水準的陷阱太勉強了。我可不願意用在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對象身上。」
護一邊聆聽着那近乎外星語言的對話,一邊心想:儘管東拉西扯了一堆,不過鷹棲學姐說不定就是喜歡這種感覺吧。不管是與這種事件扯上關係也好,或是與學生會幹部們吵吵鬧鬧的也好,絢子不就是因此纔會待在學生會的嗎?
因爲學生會的人,至少會把絢子當成同伴看待。
說到底,待在這裏感覺也還不壞吧。
如果絢子本人對這點沒有自覺,那樣不也挺可愛的?想到這裏,護露出一個自然湧現的笑容,獨自看着絢子。
「研究室向大學方面提出了強化警備的要求吧?有警備配置圖嗎?……這裏、這裏還有那邊看起來都很不牢靠。我們畢竟只是專業警衛的輔助而已。」
「我知道。所以,就由我和哥哥——」
「因爲我也會幫忙,所以實際去設置陷阱的人——嗯,只要學生會長再加上一個人就夠了。你們有什麼意見嗎?」
絢子環顧四周,突然注意到護的笑容。
她的身體微微一動。
「哎呀,你在臉紅什麼?絢子。」
「囉唆!護,你要認真地聽!」
學生會長的插嘴讓絢子發出怒吼,護喫了一驚回答:「是…是的!」然後伸直背脊。
絢子的目光只看了護幾秒,馬上背對着他。而汐音又看來很愉快地對他眨眨眼。「……?」
護眨了眨眼睛。
護繼續觀看着會議的進行,昏倒的及肩長髮女孩睜開眼睛,因爲滴滴答答流下的鼻血嚇了一跳。「你……你不要緊吧……?」護把小包面紙遞給她,那女生爬起身甩甩頭。
「嗯?啊,我還好……哇,流了好多鼻血。」
留着及肩長髮的女孩慌忙接過面紙,把面紙塞進鼻孔裏。她抬起頭開口說道:
「怎麼,絢子很起勁嘛。這樣的話,我有沒有在都沒差,不然回去好了。」
「看着對你一見鍾情的絢子,真的很有趣。因爲你只認識現在的絢子,所以並不知道,不過由知道平常的絢子有多麼冷酷的人眼中看來,我們很清楚她被有生以來第一次的戀情徹底破壞啦。那個〈比亞特利斯的死亡天使〉絢子,光是有你在身邊,就拼命到讓人不敢相信的地步。」
嗯,逸美格外坦率地點點頭,噗咻一聲打開汽水。
「哈哈,不是的。不,雖然是很好玩,不過我想說的是,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絢子像這幾天的這種樣子。因爲平常的絢子還要更……對,更冷酷吧。她總是一副覺得很無聊的樣子。」
哈哈哈,他笑了。護覺得自己這幾天老是在想絢子的事。要是自己煩惱着這種事情的樣子被誰給看到了,他好像會因爲太過丟臉而死掉。
「不,真的很感謝你。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你要泡咖啡?要不要我待會兒端到房間去給你?因爲護泡咖啡的技術太遜了嘛。」
「咦……可……可是!」
「是嗎……」稍微隔了一會兒,絢子喃喃地說。
「嘿嘿!」
護看着從書包裏拿出的教科書打發時間,身穿睡衣的逸美端着咖啡杯與幾片餅乾,連門也沒敲就走了進來。
「哪,鷹棲小姐是幾號罩杯?」
房間裏出現一陣奇妙的沉默。學生會長瞥了一眼痛苦的妹妹,用輕鬆的口氣說:「這是第兩百八十六次連敗?」這聲音讓用雙手捂住嘴巴屏着呼吸的護赫然回神,對汐音開口:
護察覺了逸美盤踞在門前的理由——爲了讓他無法逃出房間。
「一定是因爲有你在這裏,她纔會那樣充滿拼勁的。」
雖然表情沒有改變,但絢子的語氣變得有些低落,讓護感到滿心歉疚。絢子輕聲說着「這也沒辦法」,帶着滿面笑容復活的汐音,簡直像在說「就是這個啦!」一般,愉快地從背後把手搭在絢子肩膀上。
「笨蛋。要是你不快點穿上衣服、把頭髮弄乾,感冒了我可不管你……啊,要不要先和媽媽說,叫她先進去洗澡?」
「我洗好澡了,護,要不要下一個洗?」
「拿去吧。」
「絢子……都是你的手肘太尖了……」聽到汐音這麼說,絢子的眼神變得險惡起來。
「這個……我是覺得不小啦。」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護一臉困惑地回望着妹妹。就連護也明白自己因爲身體一口氣開始發燙冒汗,臉頰應該已經泛紅了。逸美沒有看漏這個變化,她把CD放進播放器裏,嘻嘻發笑。
「那護要做什麼?我覺得到研究室去參觀,也是種很好的學習。」
轉學後的第一週結束了。
「嗯,我很感謝你。」
當他走下樓梯,正要走向起居室時,一個聲音從旁傳來。
「不是啦!」
無視於泛着淚光蹲下身去的汐音,絢子走了過來。
「對不起,我今天不能太晚回去。逸美有社團活動會晚回家,我必須準備晚餐纔行……」
「謝謝。咦,逸美你不喝嗎?」
「開鷹棲學姐玩笑很好玩的意思嗎?」
留着及肩長髮的女孩一邊喊着「啊~好痛」摩擦着鼻頭,一邊輕聲喃喃地說。因爲鼻子腫起來的關係,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護不禁反問道:
逸美全身只穿着一件內褲,把浴巾掛在脖子上,一手還拿着汽水罐站在走廊上。護皺起眉頭,逸美的大眼睛閃閃發光。
護繼續喃喃自語,注意到自己有一點心跳加速。絢子長得很美,而且就像護所憧憬的那個人一樣強,有時候又可愛得讓人喫驚。那多半不只是因爲她的外貌,或是比亞特利斯之才能的影響——
「什麼?」
「我有點話要對你說。」
當護突然察覺時,手裏拿着CD的逸美正坐在地板上嘻嘻笑着。護有種不好的預感,人往後退。
護在一瞬間關閉思考陷入沉默。
「很好笑嗎?」抱着一口氣冷卻的感情,護伴隨着嘆息喃喃地說。
「別裝傻!當然是胸部的尺寸啦!」
當護閉上眼睛,他就會回想起來。護無法忘懷,絢子讓他看到的比亞特利斯奇蹟,縈繞在腦海中不肯離去。他心想着去泡個咖啡好了,就走出房間。
「很好笑呢。」
「……喂,你至少也把胸部遮起來啦!」
「你是指……」
「沒辦法回答,就表示你現在正在考慮吧。對不起,我說的不是那種意思……該怎麼說纔好呢,我現在非常地愉快。汐音,還有其他人大概也都是這麼想的吧。」
他把那雙完全看不出在想什麼的沉穩眼眸投向護。
護一邊把開着沒關的電視聲當作耳邊風,一邊呆呆地眺望着日光燈。他垂落目光,看着扔在桌上的學生會臂章。
絢子吶喊着轉過身,手肘碰巧頂向汐音的腹部。汐音「嗚」地呻吟出聲,抱着肚子跪倒在地。絢子俯望着汐音無法呼吸、鐵青着臉掙扎的模樣,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說了聲「對不起」。
好像很痛啊。光是去想象,護身上就冒起雞皮疙瘩。
「你……你沒事吧……?」
護注意一看,火花正在她們之間迸散四射。他心想,得要阻止她們纔行,望向學生會長。
會議在開了將近三十分鐘之後結束,絢子、學生會長與汐音之外的幹部們各自散去。護露出被拋棄小狗般的表情環顧室內,不知道汐音又說了什麼話,絢子一腳踹向汐音腳踝的畫面躍入眼中。
「就這樣回去沒關係嗎?」
逸美的眼睛閃閃發光,向前探出身子。
「你對絢子有什麼看法?」
「像這種間諜入侵研究室未遂的事件,那可是常有的事。如果絢子對這種程度的事件有了幹勁,我這等程度的人就沒事可做啦!」
「鷹棲小姐的家在哪裏?果然是棟大豪宅嗎?護有去過嗎?是那種庭院裏有個很大的池塘,池子裏還有錦鯉在遊的住家嗎?」
聽到學生會長這樣說,護心裏有一點動搖。
「只要有你在,絢子——不,還是算了。即使是我,也是很愛惜性命的。無論如何,直到你厭煩爲止,我希望你能奉陪絢子要做的事。因爲可能的話,我希望還能像現在一樣,看到方寸大亂的絢子。」
「咦,護會聽這種音樂嗎?嘿嘿,難道這是鷹棲小姐的興趣?」
沒這回事,護如此否認後垂下頭。是……這樣子嗎?
「好——可——惜呀!難得你提起了幹勁,心愛的護卻不能和你在一起!好了好了,別那麼失望嘛。」
當然,他想看看研究所是什麼樣的地方。當護正要點頭時,他卻想起自己與逸美的約定,在猶豫之後搖搖頭。
「啊!? 你……你是問什麼?」
他是個好人吧?被學生會長那雙彷彿要將人吸入般的眼眸注視着,護感到自己能夠理解美月說過的話了。
護小跑步靠了過去,學生會長這樣告訴他。
好累啊,護這麼想着。
護半睜着眼睛仰望學生會長,他的微笑一如往常地可疑。
「啊……!? 誰會失望……!」
與前往研究所分部的絢子一行人道別,護回到家裏,把家事與習題都完成之後,他躺在自己房間的牀鋪上,充分感受到這個念頭。呼,他大大嘆息一聲。
留着及肩長髮的女孩輕輕一笑,在護的耳邊呢喃。

就算你說我很狡猾,我也……
「我什麼也沒做。」
真的很不吉利。
學生會長打開窗戶。
護慌忙搖頭。他當然沒向絢子借過CD——而試着想想,他也不知道絢子都聽什麼樣的音樂。現在被逸美一問,護才第一次想到這方面的事,絢子也會去唱片行買流行專輯嗎?
但會長卻擺出一副就趁現在的模樣,要護到他那邊去。
「她們平常就是這樣,不要緊的。反正不管怎樣,都是汐音會被打得落花流水。我們到走廊上談吧,別讓絢子聽見了。」
絢子曾經說過,星期一也會來接自己,還會再做便當。
「……啊?」
「真的嗎?那就拜託你了。」護露出笑容拜託妹妹,向待在和室裏觀看綜藝節目爆笑出聲的母親說聲「先去洗澡吧」,就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請別算進去……哥哥。剛纔那是意外。」
「你興奮啦?」
人生時時會有意外啊,學生會長好像很懂似地說。
「爲什麼我非得在晚上喝什麼咖啡呢?那樣不就睡不着了?」
「喔,我光是問一下鷹棲小姐的胸圍尺寸就那麼難爲情嗎?護學校的制服設計,特別注重身體曲線。嗯,依我看來,大概有D罩杯左右吧?她的胸部很大吧?太狡猾了。」
護照着想法坦率地回答,而學生會長眯起眼睛。
在護回答之前,學生會長已經說着「好了、好了」,用與他削瘦身材不相稱的力道,把不斷回頭的護拖到走廊上。學生會長悄悄地關上門,把手肘靠在窗邊。
風掠過他們的劉海,吹向走廊深處。
「下次和鷹棲學姐見面的時候,是星期一吧。」
這個太過突然的問題,讓護腦袋一片空白地愣在那裏。
學生會辦公室裏,傳來似乎再度落敗的汐音的垂死吶喊。
「比起這個,如果不阻止他們……!」
「我……我不知道。」
逸美在坐墊上坐下,換成四肢着地的姿勢開始搜尋CD架。
「……是這樣的嗎?」
「我道過歉了吧?你還想要我說第二遍嗎?」
學生會長眨着長長的睫毛笑了。
「我該想想要怎麼回禮比較好……送花?美月好像說過她喜歡賞花。鷹棲學姐喜歡哪一種花呢?薔薇——這樣好像太直接了?」
「我說了不知道啊。」
逸美微微皺起眉頭,但馬上重新振作起來。
「她喜歡喫什麼東西?該不會每天都喫超豪華的大餐吧?」
「誰知道?」
「我最近有在鑽研相性占卜,我來替你們鐵口直斷吧。鷹棲小姐的出生年月日……嗯——她是什麼星座的?血型呢?」
「我不知道。」
護總算明白逸美特地跑來他房間的理由。他有一點能瞭解絢子被學生會衆人嘲弄時的心情了。不但很煩,還會覺得很難爲情。
逸美暫時閉上嘴巴,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用變得冷淡的聲音開口:
「——鷹棲小姐有兄弟姐妹嗎?她有種獨生女的氣質就是了。」
「……這個嘛,是怎麼樣呢?」
對於這點還要思量,似乎已經超越逸美的容忍極限。她的眼神隨着每問一個問題漸漸變得險惡起來,現在已完全化爲輕蔑的目光。
「護是笨蛋!傻瓜!」
「……!? 哇!」
逸美站了起來,猛力揮着枕頭打中護的頭。
「人家明明是擔心你才問的,給我認真回答!」
護翻倒在牀上,他壓着被枕頭打中的太陽穴,噘起嘴脣喃喃地說:
「我認真回答了啊。」
「那這又算什麼?你要說你對每天一起上下學的意中人一無所知嗎!? 淨是說些敷衍的回答,你這不解風情的傢伙去死啦!」
「不,我是真的不知道。」
護只能這麼回答,
「嗯。被不知打哪兒來的傢伙破解了她的陷阱這點,也是絢子暴怒的理由。不過讓她暴怒的最大原因,是因爲被偷走的東西是『靈魂之火』。」
「嗯,好像有……」
「護?你已經起牀了嗎,真了不起。早睡早起就是健康的祕訣啊。」
「負負得正嘛。只要別讓火勢繼續蔓延,把四周燃燒殆盡,森林大火就會被撲滅。如果是你,我想總會有法子的。再見了,我等你。」
當他正要回答「我知道了」之前——
「除了鷹棲學姐之外,這裏只有學生會長和副會長在嗎?」
「……護。這世界上也有就算想到了,也別說出口比較好的事情唷。」
「啊!你的臉頰該不會是……」
護對她開口,汐音抬起頭輕聲苦笑。她的臉頰上不知爲何貼着一塊大到誇張的貼布。
「早安。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打電話過來。」
「世界的危機。」
星期六早上,當護忍着哈欠走下樓梯時,電話鈴聲響起。
自己明明說過希望有時間能去了解絢子,所以請她等自己的。
「如果那麼漂亮的女生是護的女朋友,我就可以對朋友們炫耀了。如果那麼漂亮的女生是兒子的女朋友,那媽媽就可以向鄰居們炫耀啦!」
「——啊。」
說出口之後他才注意到,仔細想想,能讓學生會長打電話聯絡的事不就只有一件嗎?護重新握好話筒,再度發問。他發出的聲音帶着微微的緊張。
對於完全沒考慮到絢子感情的自己,護甚至有種輕微的厭惡感。
「絢子現在非常狂暴,我們無計可施。這樣下去,研究室分部會全毀的。」
護流着冷汗仰望天花板,而汐音溫柔地摸摸他的手臂。
困惑的護搜索着話語。
「啊……是我妹妹。你聽到了?」
也許是建築上處處有着修補痕跡的關係,和從東比大附屬高中的校園或屋頂上眺望時相比,在近距離仰望着東京比亞特利斯綜合大學研究室橫濱分部,這棟巨大的建築物看起來老舊得多了。
在護紅着臉說「那種事不重要!」之後,學生會長總算說出來意。
「……副會長。」
照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除了當事人之外,結果大家都是這樣啊。護髮出嘆息。
他匆匆忙忙地洗臉刷牙,噠噠跑上樓梯去換衣服。護探向起居室,告訴逸美:「對不起,我沒時間喫早點了。」
研究室沒有全毀,這讓護鬆了一口氣。
「護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了,不會注意到這種事。我好同情鷹棲小姐。人家明明天天來接你,又替你作便當,如果你敢對她冷淡,我就把你打飛出去啦!」
「在這種時間打來,有什麼事嗎?」
當自己詢問學生會治安部長的工作是什麼時,絢子隱約流露出的失望,不正和逸美說的一樣嗎?那個時候,他向絢子問了學生會的事,還對她說自己並非想多瞭解絢子,而是身爲學生會幹部的助理,必須知道這些事情。
他到底在幹什麼呢?被這麼一說,護察覺自己完全不瞭解絢子。他不知道絢子喜歡什麼音樂,不知道她喜歡什麼東西。生日也好,血型也好,護就連她讀哪所國中、曾度過怎麼樣的人生都毫不知情,也不知道絢子的家庭環境如何。如果他有積極地想去了解,如果有在意過這些事而詢問她,不是有很多問題馬上就能知道答案嗎?
逸美扔出手中的枕頭,就在那裏盤腿坐下,翻起眼珠瞪着他。「……說得也是。」護無話可答,臉上露出帶着自嘲意味的微笑。
「她正在二樓的現場,碰到什麼就破壞個不停,哥哥也在那裏。真是的,那女人完全不會考慮到給別人帶來的困擾。」
逸美露出一臉無法相信的表情。
「爲什麼你沒有問?真不敢相信!你不是喜歡鷹棲小姐嗎?明明很喜歡,你卻連一個問題都沒問?要是鷹棲小姐以爲你對她沒興趣的話,那該怎麼辦!? 」
「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會長。」
「——雖然媽媽也是這樣,不過逸美你很喜歡鷹棲學姐耶?」
說完不負責任的臺詞,學生會長喀嚓一聲掛上電話。護帶着複雜的表情俯望只會嘟嘟作響的話筒,然後小跑步奔向洗手檯。
護蓋住話筒回答:
「那樣不是更糟糕嗎……?」
「是不是鷹棲學姐發生了什麼事?」
還不到一天的時間,入侵未遂事件就變成入侵事件了?研究室裏,保管着貴重又危險的研究資料——護打個冷顫,開口說道:
「咦!人怎麼樣?長得帥嗎?」
汐音穿着的洋裝,讓人會想要問她:「你待會兒要參加派對嗎?」她披着披肩,手上戴滿戒指,甚至明明人在室內還撐着陽傘。汐音在這個白衣研究員往來的空間裏,醞釀出一種異樣的氛圍。
一去想象絢子焦躁的模樣,護心中也萌生出不想去的念頭,但他還是被汐音帶着在通道前進。他們與看來像是研究生的女性擦肩而過,「哇……哇~」護邊是心怦怦直跳,邊向她們點個頭之後通過走廊。看來這裏的人,是真的不在意那些不時發生的大幅搖晃。在搭乘電梯前往二樓的途中,護試着開口問:
「剛剛在說話的人是誰?」
「——什麼?你要到哪裏去嗎?」
聽到不滿的逸美這麼問,護垂下頭。
汐音如此說明。看來很不愉快地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發生什麼事了……?護這麼想着,在看見汐音臉上的貼布時,突然領悟過來,雙手一拍說道:
「真的就是這樣。我是這麼想的。」
或許就和逸美所說的一樣,他錯愕地想。
他好像有在哪邊聽過這個名詞。對啊。護搜尋着記憶,在聽到學生會長那聲「那是絢子擔任指揮,纔剛完成的比亞特利斯機械——」時,他想到了。絢子曾提過好幾次。
老實說,護不太想在有別人觀看的地方和她交談。
你不是喜歡鷹棲小姐嗎?就算被逸美這麼問,護自己也搞不太清楚。至今他都沒問過這些問題,只是因爲對話沒有轉到那個方向而已——護回想起星期二的時候,第一次搭乘絢子轎車的事情來。
「騙人的吧?爲什麼?」
「咦!? 」
「那鷹棲學姐在哪裏呢?」
「因爲我沒有問……鷹棲學姐自己也沒有說。」
「……錯亂?」護喃喃地說。
「……沒什麼。」
有一瞬間,護不明白學生會長在說什麼。他在腦海中翻弄,玩味那句臺詞,然後在意義傳入腦中時大喊出聲:
「不,沒有。你爲什麼這麼問?」
「你問我爲什麼……」
受到絢子告白的自己,以及對自己告白的絢子。護打算要去思考這些問題,但對於真正的絢子是什麼樣的人,還有絢子抱着怎樣的心情,實際上他豈不是沒有想過多少嗎?既然都以想有時間瞭解當理由拖延回答,若只跟着狀況隨波逐流,比起其他任何形式的回答都更加失禮。
明明不能隨着狀況被拖着走,得用自身的意志來了解絢子的。
「嗯。因爲不管找誰過來,我想都沒辦法阻止絢子,如果不是那個〈普魯士魔王〉之類的人過來……不。」
「是關於昨天學生會議上提到的入侵者騷動。我接到聯絡時也很喫驚,昨晚,有人通過學生會設置陷阱的路線潛入研究室。絢子設計的陷阱被人識破了耶?」
至少鷹棲學姐還不會做得那麼過分吧?汐音恐怖的話,讓護摻雜着些許一相情願的想法。不可能有那種事的,大概……一定沒有的。
「他們偷了什麼東西?有東西被偷了對吧?」
逸美的眼睛因爲好奇心而發亮,護「噓!噓!」兩聲揮手把她趕開。逸美不高興地皺起眉頭,朝他屁股踹了一腳之後就走向客廳。
「你真差勁。那麼漂亮的女生居然會喜歡上你這種人,簡直像假的一樣。」
就在汐音這麼說的同時,這棟建築突然轟地大幅搖晃了一下。
護帶着些微的動搖開口。
「……那個……」
學生會長一邊笑,一邊以毫無嚴重感的口吻說:
「——學生會長?」
我明明蓋着話筒啊。當護接下去這麼說,電話另一頭的學生會長笑了。
因爲汐音露出打從心底裏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護也沒有再追究下去。他環顧四周一圈之後,對汐音發問:
「……原來如此。」
「喂,我是吉村。」
在電梯門開啓時,汐音越過肩膀回過頭。
「…………剛剛那是……?」
護在出示學生手冊後進入校地,還有警備員替他帶路,見到了身穿便服在等待他的汐音。好驚人的服裝啊,護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知爲了什麼原因,逸美在這幾天之內變得對絢子相當有好感。逸美拿起放在附近的耳挖指向護:
然後很難爲情地說。
「聽好了,護!如果星期一鷹棲小姐又來接你,你要在不會被人當作變態跟蹤狂的範圍內,好好問她各種事情喔,懂了沒!? 」
總之,還是趕緊去找絢子吧。
「這倒是沒關係……」儘管心想這麼問好像很失禮,護還是說:「你怎麼會穿這身打扮呢?待會兒要去參加派對嗎?」
「發生啦。這下可不好了,是世界的危機啊……咦,護,你擔心絢子嗎?能得到你的關心,絢子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那個沉穩的聲音聽來很耳熟。
「我全都聽見了。」
「『靈魂之火』……?」
「這倒是沒關係……早安。」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
母親的鼾聲從二樓傳出,而廁所那邊傳來逸美喊着「護!去接電話!」的聲音。護一邊用手梳理着睡亂的頭髮,一邊拿起話筒。
「你不必擔心,這棟建築物也還算堅固,這裏的研究員們也全都習慣了。來,去吧。要是哥哥平安無事就好了,他過去曾有一次被絢子認真起來打到瀕死過呢。」
「早安。對不起,明明是假日還找你來。絢子也真讓人頭疼呀。」
「哈哈。你真的有好好蓋住說話的這一頭嗎?學生會里頭有人說你的動作很可愛,果然沒錯——喂?護?」
爲什麼?當護如此問她,逸美以一副當然的模樣抬頭挺胸地說:
不知道學生會長在假日找他有什麼事,護正在驚訝時,已走出廁所的逸美問着:「是誰?」
「——在這邊說明會比較快。你能不能馬上過來研究室分部?我想正處在亢奮狀態的絢子,只要看到你的臉,也會產生錯亂的。」
「如果是護,一定沒問題的。你就算什麼都不做,也能阻止絢子。」
那非常意味深長的眼神讓護感到很沉重,他以動搖的聲音問:「我怎麼辦得到?」雖然被學生會長叫來這裏,護卻沒有阻止絢子的自信。
「就是——」汐音呵呵笑着彎起眼角,纔剛開口說到一半。
護覺得她會說出非常難爲情的話,拼命地轉開話題。
「……!那個……對了,不讓其他人知情不要緊嗎?明明有小偷闖入了耶?」
「事情既然變成這樣,絢子會馬上逮捕犯人吧。」
汐音似乎毫不懷疑絢子會找出犯人這一點。
「不要緊的,沒有關係。只要在星期一開學生會議時,再向其他幹部報告就夠了。研究所裏的盜竊事件,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是這樣嗎?」
汐音輕輕的說法令他感到喫驚,而她對護投以微笑。
「就是這樣。」
護一邊走在通道上,一邊充滿興趣地環顧四周。與其說像學校或醫院,這棟建築物更有種圖書館般的靜謐感。牆壁上的每一扇門,都懸掛着各式各樣的門牌。
整棟建築再度搖晃,牆壁嘎吱作響。護以無法隱藏不安的眼神看着汐音。
「這棟建築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的。如果絢子有那個意思,這種房子老早就被她刮飛囉。既然沒有,就代表她還殘留着最低限度的自制力。」
這說不定真的是世界的危機。她並非在開玩笑的口氣,讓性格非常一本正經的護把學生會長的話當真了。他露出痙攣的笑容,肩膀瑟縮着發抖。
「就是那裏。」
「……嗚!」
汐音指出的門上標着「第九實驗室」,牌子上還用括弧補充着——(鷹棲絢子第二小組專用)。盤旋般的殺氣從那扇敞開的門裏,以彷彿用肉眼就能看見的猛烈之勢滿溢而出,讓護對於跨出這一步感到遲疑。門內不時可聽到劇烈的聲響傳來,還有火焰噴出。
汐音輕易地靠近那扇門,迅速偷看裏面的情況。
她果然很美麗,護率直地這麼想。
「……早安,鷹棲學姐。」
「倒在那裏的笨蛋,打了電話給你對吧?你聽說了多少?」
「你不能死呀——!」
他的嘴脣自然地動了起來。絢子他們回過頭來看。護先是垂下目光,然後抬起頭筆直地望着絢子。
「是由絢子的提案研發出的新世代比亞特利斯機器。那臺機器可以讓不是比亞特利斯操縱者的人,也能夠使用比亞特利斯。可以這麼說吧。」
絢子正背對他們站在那裏。
沒有回應汐音的低語,絢子把擰碎的布偶扔在地上,回頭望向學生會長。她整理好劉海,冷冷地說了聲「學生會長」。
「本學生會,已將此案件委託由學生會治安部長處理,要不要使用助理都是你的自由。請努力守護這個城鎮的治安吧。」
護在無意識間發出呻吟。牆壁被打破了一個大洞,住宅街的風景與美麗的天空在破洞彼端擴展開來。水泥地板與牆壁上,處處都留着拳頭打陷的痕跡與用腳踹穿的痕跡。桌子和機械都被折斷,電腦慘遭扯碎,日光燈也粉碎了,只剩下頭部的貓咪布偶帶着笑容隨意滾落在地面上。而且地上還散落着某個人的血跡,看來極爲恐怖。
明明昨天他才領悟,不能這樣只順着狀況隨波逐流。不是才下定決心要由自己主動,好好地看着絢子嗎?
「——請帶我……」
護同情地看向被解體的布偶,卻突然注意到什麼,喊出聲來。
「這傢伙如果是因爲這點攻擊就會死掉的人,我的人生就會很和平了。」
「不過,還真是效果立現呢。以後如果你又因爲什麼事情而不高興,我們應該要馬上找護過來纔對。」
「咦,我嗎?」
「約……約會……嗎?」
「就是這樣。」絢子回答。
「不用擺出那麼恐怖的臉也沒關係吧,絢子。只要有你在就不會有危險,這種情況對你們來說反倒正好吧?」
絢子一臉認真地再度轉向他。
絢子那一身散發沉穩氛圍的服裝,正符合護的喜好。白色的運動外套雖然明亮,卻不會太過豪華。儘管如此,她還是吸引來許多目光。絢子的外貌比起尋常的模特兒或偶像更加出色,當他們坐在一起時,護總覺得周遭的人都對他投以「你這個混賬」的不滿視線。那些視線和平常在校內收到的目光間的差異,讓他有些想笑。
「我明白了……謝謝你。」
「我怎麼可能冷靜……!你以爲開發那個『靈魂之火』到底花了多少時間。那是——」
「很好。雖然不知道是誰幹的,不過他們很行嘛。還在我們協助警備之後成功得手,這一點就更讓人火大了。」
「當然了。」
「遭到破壞的地方只有這間實驗室而已喔。他們選擇一般警備比較薄弱的部分,筆直地朝這個房間入侵。他們事先收集了情報,精確地鎖定了這裏。」
「託這招的福,你一口氣冷靜下來了吧?不管是誰,只要被潑了一身冷水,亢奮都會冷卻的。你可沒說我們不能叫護過來唷?」
絢子從汐音手中搶來布偶的頭,用盡全力緊緊握住。布偶黑色的眼珠彈飛出去,裏頭的棉花爆了出來。
學生會長從容不迫地說。
絢子踹飛身旁的桌子,回過頭來。
她維持着正要怒吼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護。當學生會長與汐音同時笑出聲時,茫然的絢子眼眸中浮現理解之色。她用力咬緊牙關,彷彿在說「糟了」似地捂住臉龐。
學生會長站了起來,搶在絢子之前回答。他還真結實啊,護的感想與其說是佩服,不如說是嚇了一跳。但是對學生會長所說的話,卻讓他更加喫驚。
「哥哥?」
護的表情痙攣着,而絢子露出殺人的眼神。
「怎麼可能弄到全毀……啊,真是的。」
這樣不就和到昨天爲止前的日子一樣嗎?
「你們其實不是要讓我冷靜下來,而是爲了這個目的才叫護過來的?」
護和絢子都僵住了。他們各自用表情複雜與蘊含着怒氣的臉龐,注視着學生會長與汐音。
「……難道說,你們打從一開始就這麼計劃?」
研究室是在今天早上聯絡鷹棲家與周藤家的。當絢子一行人趕過來時,迎接他們的是被人破壞之後,又被帶走三臺『靈魂之火』試作品的實驗室。東比大附屬高中學生會在前一天設置的陷阱,漂亮地遭人解除,似乎就是這件事惹火了絢子。讓他們得把護叫過來。
護想象着他還沒看過的『靈魂之火』流入犯罪管道,遭到種種惡用的情況,握緊了拳頭。護無法忍受,替年幼的他帶來希望、引發奇蹟的力量遭到惡用。
汐音別開頭去,喃喃說了句:「不一定吧?」絢子瞪着她說:「那邊很吵喔。」
根據絢子與學生會長的說明,事情是這樣的。
「是很了不起呀,因爲光是要讓比亞特利斯保持安定就很麻煩了。」
「這是當然的。我們想讓兩位一起去約會嘛。」
護慌忙對絢子發問。
「到底要有哪種思考迴路,才能把話題轉往那個方向?我無法理解。」
我是個蠢蛋,護握緊拳頭。
「……對。沒錯,把護給帶過來,正像是你們會想出的主意。再怎麼氣昏頭,我也應該要想到的。」
「絢子,你差不多也該冷靜下來了吧?」
「絢子。如果是你一個人也就算了,可是還有護在,你千萬要謹慎行事。」
護睜開反射性合上的雙眼,看見學生會長帶着笑容,汗水涔涔而下。學生會長與絢子對望了十秒之後,喃喃說了句:「真不愧是絢子,好棒的一擊。」就帶着依然優美的微笑猛然垂下了頭。
「……哇!」
「你回來啦。時機正好,所有人才剛剛逃走呢。」
護看着絢子的側臉,學生會長開口說道:
護放鬆肩膀,對絢子投以微笑。
室內傳來學生會長的聲音。喝!護振作精神,踏入實驗室裏。
「護是東比大附屬高中學生會治安部長的助理。當身爲治安部長的絢子要從事維持治安的行動時,你不可能會不跟着去吧?」
過了一會兒,絢子回答「好呀」的聲音響起。絢子的眼睛裏有微微的不安,另一方面也浮現了無法隱藏的歡喜,這又讓護喫了一驚。
「——就連無法感應比亞特利斯的人也能使用的試作品,該不會是非常危險的東西吧!? 」
絢子的眼神變得銳利。
房間裏面一片狼籍。
「——護。」
「你說冷靜?」
看到護的微笑,絢子帶着動搖的表情開口:
「說的也是。」
重新面對面一看,絢子穿便服的模樣看起來很新鮮。
「……不過,『靈魂之火』是設定成醫療系的比亞特利斯吧?這樣的話,就算落入一般人的手中,應該也不至於有危險呀?」
「請問,『靈魂之火』是什麼樣的東西?」
絢子的動作戛然而止。
「告訴教授不必通知警察,也不必通知學校。我會馬上拿回被偷走的『靈魂之火』,把犯人沉進橫濱港裏。」
學生會長背靠着牆壁,緊鄰在門邊。他手裏拿着罐裝咖啡,正露出微笑。確認到護的身影,會長點點頭,用下巴指向房間的正中央。
「嗯。我們從一年前開始研究,好不容易纔完成了試作品,和自衛隊及衛生署之間的契約也結束了。如果被別人從旁搶走,我可咽不下這口氣。」
「太好了,我們也總算放心囉。請好好享受吧,絢子、護。」
「出發了,護。」絢子沒有回應汐音的話,她拍拍護的肩膀,絢子的思念,彷彿由她碰觸的地方滲入了護的體內。他強烈感受到絢子毋庸質疑地喜歡着自己,這讓他有種既溫暖,同時又感到歉疚似的曖昧心情。
「那樣很了不起……對吧?」
「護,你從現在開始陪我去追蹤犯人吧。我會在今天或明天之內就把這件事了結,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學……學生會長……還活着嗎?」
「別管那兩個笨蛋了,護。」
「你在笑什麼?」
「這是把護捲入這件事的人該說的話嗎?」
護心想,不管絢子怎麼決定,他都會遵照她的意見。如果絢子要他跟去他就跟着過去,如果她反對的話那就放棄——想到這裏,護突然察覺一件事。
汐音邊撿起掉在地上的布偶頭顱邊開口:
學生會長看來很愉快地說着:
「這不是很好嗎,可以讓護見識一下你的活躍英姿呀。」
她穿着黑色毛衣,外面披上白色的運動外套。從與毛衣同色的荷葉裙下伸出的白皙雙腳令人目眩,她戴在右手中指上的紅寶石戒指也是耀眼奪目。鞋子雖然是運動鞋,不過很明顯地與護和逸美在百貨公司特賣會時買的鞋截然不同。
護屏住呼吸等待絢子的回答——原來在抱着必死的覺悟發問後,等待回答時會是那麼地難受嗎?護受到衝擊。自從被她告白之後,護一直讓絢子抱着這種心情。
即使絢子用壓抑着惱怒的聲音說下去,但手中的布偶頭顱正被她擰得碎裂。
「咦……啊……是的。」
站在學生會長身旁,絢子露出有點得意的表情。
「我會告訴他的。那麼,護,你要怎麼辦?」
「有小偷偷走了叫什麼『靈魂之火』的東西,鷹棲學姐因此大怒……那個,也許會把研究室全毀什麼的。」
「那種機器是最不能遭到竊取的類型。如果偷竊的犯人不是別國間諜而是個人的行動,因爲不知道東西會流傳到哪裏去,那就更加棘手了。」
絢子朝戰戰兢兢發問的護瞥了一眼,就把學生會長隨手一扔。「哥……哥哥!」汐音哭着奔了過去。
聽到絢子這樣狠狠地說,學生會長愉快地笑了。
「請帶我一起去,我會小心不去妨礙到你的。我想更加了解鷹棲學姐……不可以嗎?」
「我也有實際參觀過,那大概是像這麼大的筒子,裏面裝入已設下兩種命令的比亞特利斯。一種比亞特利斯設定爲能發揮特定的物理效果,另一種則設定成靠一般人的意志也能發動,好拿來當作扳機。像這樣子說明可以嗎,絢子?」
難道自己這樣毫不介意地趕來,是很糟糕的?護打從心底感到爲難地看着絢子,而她閉上雙眼,好幾次吸氣~吐氣~地調整呼吸。絢子恢復冷靜的表情睜開眼睛走向學生會長,笑眯眯地一拳打中他的胸口。
絢子一個咋舌。
當然,護也想去抓犯人,不過他不認爲自己幫得上絢子的忙。護猶豫地看向絢子,而她身旁的汐音看來很愉快地呢喃:
護赫然回神,搖了搖頭。
「啊……沒有,沒什麼……我在想這套衣服很適合你。」
「是……是嗎?真的嗎?……這裏的菜,味道還不壞。」
也許是汐音提到「約會」之類的話,他們兩人都奇怪地在意起對方,氣氛也因此變得尷尬,但那也已隨着用餐的進行紓解了。
離開研究室後,他們搭乘公車來到橫濱市區的其中一區。一開始,護還以爲她會叫菊川過來,在聽到絢子說「我們搭公車過去」的時候喫了一驚。護雖然想着「爲什麼?」,不過被絢子紅着臉說:「就算只有我們兩個人去,也沒關係吧?」他不可能會提出反對。
是護提議要在這個不上不下的時間,選一家比較少人的餐廳喫頓早午餐的。在他們面前,陳列着幾乎都已見底的料理。
接下來要到哪裏去呢?護相信告訴他「目的地就交給我吧」的絢子,不過果然還是會在意。他無法想象絢子要從哪裏開始追蹤犯人,又要怎麼進行。
因爲絢子充滿自信,護以爲她一定有什麼辦法——
「——雖然剛纔汐音說過,『靈魂之火』沒有危險,但是——」
在用餐告一段落的時候,絢子輕聲說起這件事。
聽到她突然提起嚴肅的話題,護應了聲「是的」繃起臉龐。
「說實話,這是個祕密,那個東西其實非常危險喔。因爲那三臺『靈魂之火』裏頭,有一臺裝了軍事用的程式。」
「……咦?」
「那個程式能夠引發具有方向性的爆炸。『靈魂之火』這個名稱也是出自這裏。」
護停下正要伸向茶杯的手偷看絢子的表情,她看起來不像在說謊。絢子十分淡然地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們必須快點找到犯人。要是讓大學方面知道我擅自做了那種東西,就連我說不定也會受到懲罰……啊,你過來一下,我想點些東西。」
女服務生露出因絢子的美麗而有點小鹿亂撞的模樣,過來接受點菜。
「我要巧克力聖代,還有請你幫我續杯紅茶。護要不要點些什麼?」
「不……不用了,我已經喫飽囉……」護喫驚地笑着回答。「比起這個,那是怎麼回事!? 又爲什麼會製作軍事用途的『靈魂之火』?」
「因爲我想試試看。」
絢子一愣。
「……護是和母親與妹妹三個人一起生活吧。」
喀嚓!
絢子滿臉通紅,有點忸忸怩怩地把湯匙伸過來。
「其中一點,是時機太過剛好了。在我們設置陷阱之後,馬上就針對陷阱那裏入侵,不只如此,包含被偷走的東西是我的『靈魂之火』這點在內,考慮到對方有意識到我,是很自然的。」
「愛這種東西,真是美麗。愛會改變一個人……」
護看着絢子把砂糖和牛奶連連加入新端來的紅茶中,改變了話題。
她再度按下快門。
「還拍了照片!拍了兩張!嗚哇啊啊啊!我絕對要殺了你們————!」
「沒這回事。大致上,我沒有討厭喫的東西……」
「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護比較在意絢子隨意扔在坐墊上那一柄染血的手工木槍,不過要去回想也很恐怖,於是就忍住了。
「等……等一下,絢子。爲什麼你要削尖桌腳?」
「那……那個?」
「要喫嗎?」
「沒錯!我們連一點點發現笨蛋情侶的念頭都沒有喔!」
美月把手靠在嘴邊,露出柔和的微笑歪着頭。
「某些東西……難不成?用那種會造成致命傷的武器,未免也太超過了,鷹棲學姐!」
店長撲向電話報警,而護髮出的驚叫聲在一團亂的店裏迴響。於是,足以蓋過驚叫聲的大喊跟着響起。
護僵硬了五秒,他感到迷惘、感到困惑。
「……你該不會完全不知道吧?」
絢子把看着外面的臉轉向護。
「我家的人全都是這樣的。我媽,還有我妹都是喔。所以做飯也很輕鬆,逸美她——我妹妹她常常這麼說。她說啊,不用煩惱晚餐的菜單,輕鬆多了。」
留着及肩長髮的學生會幹部,終究也臉色發青地站了起來。
「等一下!鷹棲學姐,不可以啊!」
絢子暴怒的模樣,讓護不禁都想奪門而出。
「不是食物……不,這個問題我也滿在意的。」以後再好好問清她對於食物的好惡吧,護在心中決定。現在要繼續問下去。「鷹棲學姐的家人都是什麼樣的人呢?鷹棲學姐的祖父是政治家對吧?」
「鷹……鷹棲學姐……?」
絢子彷彿打從心底感到驚訝似地眨着睫毛,停住正拿湯匙攪拌紅茶的手。
護微微一笑:
「我?我有很多東西都不喫的。」
「是啊,什麼精神上的準備也沒有,就突然看到絢子在喂人喫東西,我還以爲我會嚇死呢。巧合真是太可怕啦!」
「這怎麼行呢!」
「有什麼事這麼好笑的,美月!? 」
被看見了,甚至還被拍了照片。當護說不出話來,一瞬間就快陷入慌亂狀態時,他聽見笑眯眯的美月開口:
他們搭上的計程車穿越縣政府前方,沿着海濱朝山下前進。「我們要到哪裏去呢?」當護詢問時,絢子只回答了一聲「碼頭」。雖然他不知道要怎麼做,不過他們是要從那裏開始追蹤犯人吧。護如此理解之後,因爲在相隔一會兒之後絢子所說的話而回過頭。
絢子靠近那三人,揮起木槍。學生會的兩個二年級生嚇得碰地一聲站起來,護從背後抱住絢子。
「我覺得拍的時機很棒喔。等到洗出來以後,我也會給絢子學姐一份的。」

美月又說了多餘的話。
她爆發了。
美月並不介意她的舉動,還露出笑容。
「真巧呀。你們今天出來約會嗎?還喂東西喫,呵呵。護與絢子學姐的感情真的好好呢。就和我家的艾德蓋恩與赫曼佛爾一樣。」(注:HammerFall,瑞典金屬樂團『雷神之槌』)
「不要阻止我。」
「只是碰巧呀,所以我也好喫驚。我們今天約好三個人一起出來玩,才一進這間店商量待會兒要到哪裏去的時候,你們就過來了。」
「不要妨礙我,護!這些傢伙對地球有害!我……我……我喂別人喫東西很奇怪嗎!? 」
「美……美月!你爲什麼,咦?爲什麼會在這裏……不,我們不是在約……」
「不會奇怪呀,很可愛呢。呵呵呵。」
突然被她這麼一問,護喫了一驚,連忙開始思考。
不是不敢喫的東西,而是不喫的東西。護覺得這種說法很有她的風格,不過他要問的不是這個。護搖搖頭。
「沒有討厭喫的東西?騙人,這是真的嗎?」
「嗯?」
絢子遞出的湯匙上裝着聖代的冰淇淋。看着手裏拿着湯匙的絢子因緊張而顫抖的手,以及泛紅的臉龐,護理解了狀況。
「護不太喜歡甜食嗎?」
護站起來大喊。絢子說了句「護好認真」,表情微微緩和下來。他雖然心想着「不是這種問題」,但是絢子讓他看見意料之外的溫柔表情,讓護心中一動,說不出話來。
「鷹棲學姐。」
「七十分。就算這次的事件是那個笨蛋學生會長設計的,我也不會驚訝。不過特地先造成一次未遂當成事前佈局,這種手法是太過複雜了。」
「我想知道,如果我與一般人用同樣的命令讓比亞特利斯發生爆炸,在效果上會有什麼程度的差異。我是打算在實驗之後立刻變更設定的。因爲這星期我沒到研究室露面,所以沒有機會實驗。那臺機器頂多也只有散彈槍程度的威力,我覺得不是那麼大不了的兵器啦。」
「你們拍了照片對吧?」
「嗯……就是說小偷事先就知道在哪裏會有什麼樣的陷阱嗎?……也就是指,對方是在一、兩天之內就可以獲得這些情報的人。那個,難道說——」
「尖銳物品的用途,不就是拿來刺某些東西嗎?」
「……嗯。」
「之前一起喫午飯的時候我就有想過了,鷹棲學姐很喜歡喫甜食吧。你的砂糖……都是加三匙嗎?」
「是的。我爸爸在我還小的時候,就說了什麼『男人的浪漫不在於家庭!』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是個很怪的人吧。那鷹棲學姐呢?」
「真不敢相信。你是騙人的吧?世界上有這種人嗎?」
「你說的不知道,是指什麼……?對……對不起。」
對呀,絢子看來很滿足地點點頭。
護環顧四周,對絢子認真地問:
「哎呀,絢子學姐真是的,覺得害羞啦?來,再拍一張。」
與美月坐在一起的兩個學生會成員,用帶着感慨的聲音說:
絢子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美月……!」另外兩個人淌下一道冷汗焦慮地喊,拉着似乎搞不清楚情況的美月往後退了一點。
絢子會忙到沒辦法到研究室露臉的理由——回想起自己把對絢子的答覆延後,考試結果又讓絢子耗掉放學後的時間,護胸中抱着刺痛的罪惡感重新坐好。他沒有資格抱怨。
雖然不知道一如往常的美月,與慌張的及肩長髮女孩所說的話是真是假,不過絢子似乎沒有在聽。「這位客人!? 」她的臉龐浮現沒有感情、幾近於恐怖的美麗微笑,不顧桌上的東西與女服務生的呼喚,把桌子給掀了過來嘎吱嘎吱地扯下桌腳。
「我是說也有這種可能性。實際上,料想是研究團隊裏有人把情報賣給美國、中國間諜的推測會比較妥當吧。算了,只要接下來抓到犯人加以拷問,實情就能全部大白了。」
護認爲就算是那個學生會長,應該也不會爲了惡作劇,就賭命潛入警衛有裝備衝鋒槍的地方。倒不如說護希望能這樣相信,因爲那種行爲太惡劣了。
絢子臉上浮現堪稱溫柔的微笑,把手放在桌面上。
是學生會的……?護把已到嘴邊的話給吞了回去。他既不願意這麼想,感覺光是說出口也很卑鄙。
這是要我張嘴去喫?
我應該怎麼做?真難爲情。護在心中吐露。鷹棲學姐應該也覺得很難爲情吧,如果在這裏拒絕,會讓鷹棲學姐更尷尬吧。而且若要問說碰到這種事會不高興嗎?那答案是否定的,聖代看起來也很好喫——不過,真是難爲情死了。
他是真的完全不知道。看着護爲難的表情,絢子嘆了口氣,朝碼頭深處走去。
「可是,我還是覺得學生會的人不是犯人。他們——的確有點壞心眼,不過我想他們不會作出那麼惡劣的事。」
絢子滿臉通紅地放聲大喊,令人不敢相信的是,她眼中居然泛起了淚光。
「我很感激爺爺。只要我想要,大部分的東西爺爺都會給我……我的父母都還健在喔。雖然親戚很多,不過我沒有兄弟姐妹。」
「美月也別笑了,快逃!快逃!」
在一瞬間掠過絢子臉龐的陰影,是寂寞嗎?當護察覺這點,對於自己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事情感到慌張時,那道陰影已在絢子美麗的臉龐上一晃而過消失無蹤。絢子把聖代送入口中,也許是聖代的冰涼讓頭生疼,她沉下臉色壓着額頭,然後避開護的視線。
「要怎麼從這裏追蹤犯人呢?用什麼方法……?」
「我在現場調查過犯人使用的比亞特利斯的殘渣,我不認爲他的實力有多厲害。犯人是比現在的護強上很多沒錯,但也就普普通通……就我們學生會來說,則是中下程度——大概是杏奈或友香的程度吧。這種程度的操縱者,應該無法看破我的陷阱。我知道我想說什麼嗎?」
絢子開始用湯匙唰唰削着桌腳,讓桌腳前端變尖。
在經過煩惱之後,他探出身體,嘴巴含住絢子遞出的湯匙。
「你們爲什麼會在這裏?」
「哎呀絢子,我們只是剛好出現在這裏啦!是真的,是真的!完全沒有陰謀喔!像這樣害羞的絢子雖然也很漂亮,不過還是冷靜沉着的絢子最美了!」
如汽水消氣聲般的快門聲響,以及刺目的閃光響起。護和絢子嚇了一跳轉過頭去,有人坐在牆邊的位置上舉着萊卡相機,露出熟悉的笑容。
護一邊發抖一邊試着說,不過絢子沒有回答,她從座位上站起身。
就算他試着喃喃地說,也不能作什麼。護環顧餐廳內部,有許多人無視於他,也有不少人嘿嘿笑着注視着他們。護感覺心臟緊張得都快要裂開了。
大小不一的倉庫並列在碼頭上,在不遠處可以看見貨船。下了計程車後,絢子沐浴在迎面吹來的橫濱港海風中,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她長長的黑髮微微搖動,將陽光反映成銀色。
「……那……」
「……絢子?這真的只是巧合——喂,你有在聽嗎,絢子?」
「咦!」
是美月,還有兩個學生會的二年級女生。
絢子向桌腳吹了口氣,木屑散落之後,桌腳已經化爲一把氣派的木槍。面對拼命試着迎合她的兩人組與笑眯眯的美月,絢子對她們投以依舊美得驚人的笑容。
「比亞特利斯是萬能的物質。只要能完全引導出它的潛力,就沒有辦不到的事情。啊~要怎麼說明才比較容易理解……聽好了,我從待在研究室的現場開始,就已經在追蹤犯人了。」
「咦……?」
因爲絢子在離開研究室時毫不猶豫地決定了目的地,護連做夢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他還以爲要先前往某個目的地,再從那裏展開追蹤。
「比亞特利斯時時都能感應到人類的腦波。而比亞特利斯的內部——具體來說是不是這樣就不清楚了,無論如何,在比亞特利斯的記憶裏,會暫時殘留着操縱過它的人的腦波。」
護聆聽着絢子回過頭所說的話。
「只要仔細感應就能察覺……那種氣息的餘香。因爲比亞特利斯對每個人的反應都會有微妙的不同。只要在設爲目標的餘香消失前追溯回去,遲早能追蹤到對方。不過優秀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可以完全抹消這些痕跡,要找起來可不簡單。和追蹤相比,破壞東西還簡單多了。」
「這就是說……難道?」
難道——
絢子以充滿自信的表情告訴他。
「沒錯。我只是追着犯人的足跡來到這裏而已。只要進入那邊的倉庫,說不定犯人正拿着『靈魂之火』等着埋伏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