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東比大附屬高中的 Sleeping beauty
《獻上女神的祝福》 · 巖田洋季 · 3萬 字
此刻,是圍繞着鷹棲絢子的初戀所引發的一連串騷動,此騷動暫時平息在轉學生吉村護反過來對鷹棲絢子告白之後,又過了一個多星期的放學後。〈魔女貝雅特麗齊〉交了男朋友的衝擊,總算在校內完全平靜下來,而說到身爲當事人的護——
唉,在班會時間中,護一邊茫然地聽着站在講臺上渡邊的說話聲,一邊眺望窗外發出嘆息。時近冬天的秋日陽光,徐緩地包覆着道路兩側的櫻樹。
「櫻花已經凋謝了啊!」
在新的憧憬對象——「她」的一時興起下所綻放,那唯一盛開的一株、祝福並迎接護入學的櫻花樹,不知不覺間已經凋零,現在只有紅葉染紅了校舍的出入口。想起她的面容,護紅着臉發出嘆息。
「那棵櫻花明明這麼美。」
在這所學校裏,護早已度過了足以讓那株櫻花凋謝的時間。
往事在護的腦海中復甦。在那個命運之日,他把絢子叫到屋頂上……想到自己居然說得出那種話,進而回想起絢子的反應,他便胸口發燙。拼命傳達出自己心情的那一天,大概就把自己所有的勇氣全都燃燒殆盡了吧。沒錯,因爲從那天之後明明已經過了好一陣子啊。
然而……護再度發出嘆息。
「……吉村。你一個人在臉紅個什麼勁?你不要緊吧?」
「咦?」
搭話聲讓護回過神,渡邊正用一臉懷疑的表情看着自己。其它同學們也偷偷望向這邊。身爲班長的渡邊暫時停止了班會的進行,不解地問道:
「你是不是喫了什麼奇怪的東西?怎麼擺出一副戀愛中的少女纔會有的表情。」
「沒……沒有。沒什麼,我不要緊。」
護焦慮地否認低下頭去。就算撕裂他的嘴,他也不能說出自己是在想着絢子的事。「總之,要好好聽別人說話。」渡邊眯起眼睛這麼告訴他。
「對不起,我剛剛有點恍神。」
「茫茫然地度過人生可是不會有任何收穫的喔。嗯,關於下個月底的學園祭,我想和大家討論一下——」
渡邊沒有繼續追究,讓護鬆了口氣,他再度用手撐着臉頰望向窗外。聽到渡邊說的話,護心中想着,學園祭啊!
東比大附屬高中的學園祭,是訂在十一月底。時間只剩下三個星期左右,校內的氣氛也因爲準備學園祭,而變得既慌亂又熱鬧。興奮的氣氛與學生們的幹勁,同樣也傳達到護的身上。就連護也是,一想到這所操縱奇蹟的學校會有着什麼樣的學園祭,就雀躍不已。
沒錯,學園祭一定會過得很快樂的。
「——不過我們基礎2科已經決定採用藤田同學的提案,開設花園牛丼屋了,今天我想就來認真討論別的話題吧。」
——〈魔女貝雅特麗齊〉鷹棲絢子的情人,吉村護。
唉~導師時間結束後,護在前往學生會辦公室參加週五定期會議的路上,已經發出好幾十次的嘆息聲。走在他身旁的美月愉快似地微笑着:
渡邊大聲嚷嚷着,他走下講臺,把手放在護的肩膀上,「哇哈哈」地放聲大笑。護抬起頭來露出痙攣的表情。
「因爲能得到大家的祝福,看起來很幸福啊!」。
護爲難着不知道該不該說,但面對看來正認真替他擔心的美月,護第一次有意吐露,獨自隱藏在心中超過一星期以上的煩惱。
「你們兩個人之前一起去約會的謠言是真的嗎?」
這樣一來,絢子在學園祭中,只會負責幕後工作嗎?護覺得有一點失望。他明明想着如果有什麼活動,說不定就能抓住解決煩惱的契機。對護這樣的想法美月不曉得知不知情,「還有呀……」美月繼續說道:
「我認爲我們應該要祝福吉村和鷹棲學姐纔對,不是嗎?」
因爲鷹棲絢子這個名字影響力強大,除了美月與渡邊之外,當護要與班上同學談論什麼事情時,總是一直受到對方不經意的迴避。在剛剛的導師時間中,護確實感受到這種迴避感終於開始變淡了。
「學園祭快到了吧?所以我想班上的同學們——特別是渡邊同學,大概很擔心護吧。護自從轉學過來之後一直都很忙碌,過去也都沒有參加學園祭的準備工作,再加上有絢子學姐的事情,你很難融入班上對吧?」
「在此——」
「咦?吉村……?」
護滿面通紅,他不想被美月看到,便把頭轉向一旁發出嘆息。
但是,護臉上浮現的微笑立刻蒙上陰影。
「……我只在這邊問喔,鷹棲學姐的內褲是什麼顏色?偷偷講一下就好了,告訴我吧。」
什麼?美月問道。護儘可能露出最開朗的微笑,對她發問:
當護連連搖頭時,美月乾脆地回答:「不,我很羨慕喔!」
要是剛纔就迅速轉身撤退,逃進廁所裏去就好了。
雖然坐下了,護還是掩不住焦慮地舉起手。
「那個,老師不也說過今天的導師時間要討論學園祭的事情嗎?」
「不,很可惜……因爲前年似乎發生了一些事,所以今年沒有任何預定。學生會的工作是學園祭的準備與營運,還有活動當天的巡邏。因爲這些事就夠忙了。」
「……喜歡的地方太多了,我沒辦法回答。」
護喫驚地站起來。
「一……一般而言會把話講到那種地步嗎……?」
就連渡邊在說什麼都沒有去留意,護一邊當成耳邊風一邊思索。
「我有問題!」、「我!」、「我!」以此作爲契機,大家開始舉手。
「吉村同學是如何響應鷹棲學姐的告白呢?請告訴我具體答案!」
護後悔地抱着腦袋。
護揮別這陣子以來一直壓在心上的沉重心情,繼續思考着。在學園祭時,絢子會參加什麼呢?沒有參與任何社團活動的絢子,應該只會參加二年級戰術科的活動吧。或者,學生會會有什麼節目呢?
抱着被大家孤零零拋下的心情,想哭的護環顧教室。
「我嘆氣的原因,還不只這些。」
吉村是指誰?護傻傻地想着,在一瞬間的沉默之後,他對自己的名字突然冒出來嚇了一跳,重新轉向前方。與護四目相對的渡邊嘿嘿一笑。
他沒把話繼續往下說,便腳步蹣跚地往前走去。要怎麼告訴已經大致猜中的美月比較好呢……當護沉默不語時,美月露出笑容。
「——請問……」
「護,這不是太好了嗎,有了這麼多值得依靠的同伴耶!我真的好羨慕護和絢子學姐。」
儘管他知道和絢子在一起,會受到這種好奇目光的注目是理所當然的,但任何事情都要有個分寸。會讓人難爲情的事情,就是會難爲情啊!
「請說,鈴木同學!」渡邊格外有勁地答腔:「爲了融入這個班級裏,快樂地迎向學園祭,吉村他什麼都會回答!」
「接下來,我想討論……」
「吉村同學喜歡鷹棲學姐的哪一點?」
沒有任何人認真回答護的問題。渡邊覺得非常好玩似的,美月也像平常一樣笑眯眯的。
「……咦咦咦……」
護不禁吶喊。這傢伙在吵什麼啊?大家用這種目光看着他。這話題在某個地方極爲不對勁——儘管護愕然不已,但坐在隔壁的美月提醒他「護,不可以站起來啦!」很有意見的他只好先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下。
美月露出微笑,護也對她回以微笑。護很高興有會對他說這些話的美月在,而光是想象和班上的同學一起準備學園祭,就讓他非常開心。
「誰是寵物啊……等一下!爲什麼話題會轉到那種方向……」
鷹棲絢子,人稱〈魔女貝雅特麗齊〉。她是東比大附屬高中的治安部長,隸屬於二年級戰術科,是在全世界列入前三名的比亞特利斯最強的操縱者。她也是護喜歡的人,新的憧憬對象。上個月底,在發生過許多事情之後,護接受了她的心意,兩人可喜可賀地開始交往,然而——
「還說什麼『有什麼』,不覺得害羞的人才奇怪吧!」
護點點頭後,陷入沉默。
竊竊私語的同學們一起把目光投注在他身上,讓護全身冒出不愉快的冷汗。「什……什麼……爲什麼,這麼突然——」慌亂的護,好不容易纔喃喃說出這些話。
從旁人的眼光來看,是這樣的嗎——看着美月呵呵笑的模樣,護心中一想,感到悲傷起來。他重新振作之後開口說道:
在那一瞬間,教室裏再度異常地沸騰起來。
美月用手掩住嘴巴,肩膀正在顫抖。她的眼中泛着淚光,拼命地想保持平靜卻失敗了,整個人正抽筋似地笑着。
「學園祭馬上就要到了,對吧?」
「討論關於今後的議題……」
「我想大家也都知道,吉村是鷹棲學姐的男朋友。吉村現在的狀態,等於是東比大附屬高中的〈魔女貝雅特麗齊〉所飼養的寵物。」
「事情沒這麼簡單啊!」
問題接二連三地冒出。
「各位同學們,我們一定得讓這麼相親相愛的吉村和鷹棲學姐,熱鬧起來對吧?讓他們在學園祭裏,擔任我們班的主賓……只要把鷹棲學姐變成自己人,基礎2科也穩如磐石啦!大家覺得如何?」
渡邊用力握緊拳頭,全班鴉雀無聲。不知道他會說出什麼話來,護吞了口口水。在全班同學的注目下,渡邊高聲宣言:
「……那個,你有聽到我說的話嗎?」
唉,他開口嘆息。
「咦——」護抬起頭,而美月把手指抵在嘴脣前繼續說道:
聽到美月自信十足的說法,護不禁一瞬間想着「是這樣嗎……?」但是響個不停的鼓掌聲與歡呼聲使他赫然回神,說服自己「不,不對,別被她騙了!」護垂下頭喃喃自語:
如此這般,東比大附屬高中比起其它學校還要遲來的學園祭開始運作了。
「這樣好耶……!」、「說得也對,我們或許該反省一下先前的態度」、「事情就像渡邊說的一樣!」面對渡邊的呼籲,同學們也開始表示贊同,大家的歡呼聲不知爲何轉變成起立鼓掌,化爲「甜甜蜜蜜萬歲!」、「萬歲——!」等吶喊。
「哎呀,甜甜蜜蜜的不是很好嗎!有什麼好害羞的!」
「我們也不能光避開問題不看,努力接受現實的時刻已經到來。我們要替找到幸福的他們加油,在不衝過頭惹火鷹棲學姐的程度內,應該有很多可以聲援的地方,吉村你這個混賬!那麼,對吉村有問題要問的人舉手!」
「難道是絢子學姐的事嗎?」
看到美月臉上的微笑加深,護感到不必吐露,美月與學生會長他們說不定已經看穿了。說得也是。真的是感到很丟臉,自己天天表現出那副模樣,他們當然會看得出來了。
護砰地一聲趴倒在桌上。這種熱鬧的場面到底算什麼?結果,連在班上都是這樣嗎……!護在心中吶喊,他抬起頭,映入眼簾的只有渡邊那無藥可救的奸笑表情。
喔喔喔喔喔!教室內響起沸騰的叫喊。
「是嗎……」
「可是啊!」
「學生會在學園祭時,要做什麼呢?」
「就算吉村是交了女朋友就得意忘形的傻瓜,就算他是個被鷹棲學姐搞得團團轉還覺得高興的被虐待狂,同學也還是同學。儘管非常棘手,很遺憾的,他終究還是我們的同伴。」
原本寂靜的氣氛爲之一變。
就算你問這種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護爲難地環顧四周,目光對上的淨是眼神格外閃亮的同學們。護害怕起來,他明白不能用支吾搪塞過去,總之只能先把想到的答案說出口。
「與我校值得誇耀的美麗的〈魔女貝雅特麗齊〉彼此告白成爲情侶……」
渡邊還在繼續說話。
「在班上越來越孤立的吉村……」
要是沒回答就好了。
「你們親過嘴了嗎?已經親過了……」
「你……你騙人,還說什麼羨慕我們,這絕對是假的啦!」
「嗯。護和絢子學姐的感情,好到連旁觀的我都覺得害羞了呢!」
「啊,嗯……雖然是這樣沒錯。」
「那個,美月。」
縮短與絢子之間距離的機會——護回想起他與應該已經成爲女朋友的絢子這陣子以來的關係,將目光投向校舍出口前的櫻花樹。
「是嗎?」
護眨了眨眼睛,教室各處冒出奇怪的喊叫聲。像是「喔喔,好甜蜜……」、「等等,你看他們不是很甜蜜嗎?是誰說他們已經分手的!」、「哇,講這種話都不會害臊啊!」、「喂,別得意忘形了!」等等,各種肆無忌憚的意見傳來。
「我想你完全不必在意的。從旁觀的角度來看,你們沒有任何問題。」
「——是啊。」
或許他該爲了這一點感謝渡邊吧。不過護同時也心想着,渡邊什麼不好選偏偏選這麼丟臉的方法,真是過分啊!
儘管護並不清楚,但這或許是個機會吧。
「喜……喜歡哪一點……?」
在瞬間的沉默之後,在渡邊擅自說:「不用客氣!」一個女生提心吊膽地舉手發問。
渡邊只顧着露出滿臉愉快的笑容,對護比了個表示「不要緊,交給我吧」的V字和平手勢。當護因爲突然的發展而陷入混亂和動搖,正搜尋着回擊的臺詞時,渡邊朝坐在教室角落的椅子上正在打瞌睡的班導師瞥了一眼,用特別刻意的嚴肅聲音說:
「我沒說要回答啊……!」當護髮出抗議時,已經太遲了。那麼……她喃喃開口站起身來,正面注視着護,拋來逼近核心的疑問。
「或許是吧。因爲你們兩個人臉皮都很薄呀。」
「……嗯。」
「總覺得難爲情到快死掉了……」
「美麗的魔女的寵物——我很明白各位同學想避開吉村的心情。可是,身爲班長的我,開始覺得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渡邊同學大概認爲現在有學園祭這個目標在,是讓護和班上同學要好起來的機會吧。護果然是個幸福的人呢!一起努力準備學園祭吧。」
「根據摩耶的說法,絢子學姐好像不喜歡這種祭典。去年她曾說過不參加學園祭,當時似乎發生了許多事。摩耶還說,讓絢子學姐工作得那麼辛苦,這些人卻自己到處去玩樂的話,就太過意不去了。」
「咦……?」護喫驚地停下腳步。「不喜歡學園祭?爲什麼——」
「啊。絢子學姐也要到學生會辦公室去嗎?」
護赫然僵住。美月笑眯眯地望向走廊另一頭,輕輕揮了揮手。護瞧着那個方向,披着一頭搖曳黑髮,美麗的絢子正站在那裏。她也察覺到護的存在,雙手交叉在胸前走了過來。
「——美月,還有……」
「絢子學姐……!」
對護而言,命運的女神——
他明明沒有任何需要焦慮的理由,說出口的聲音卻變調了。不是稱呼姓氏,而是用名字喊她。這是護自己決定的規則,到了要說出口的時候卻難爲情得受不了。聽到護呼喚自己的名字,絢子停住腳步,突然把臉撇開。
「護。」
絢子那傲氣的表情極爲美麗,使得護無法直視而垂下頭。護嘆氣的原因,是自從告白那一天以來,他無論如何都會因爲害羞和緊張,無法自然地對待應該已經成爲自己女朋友的絢子。護低着頭往上抬眼看向絢子,他臉頰微微泛紅,咻地舉起手。
「午……午安。」
「你……你在說什麼呀。」絢子回答的聲音,聽來彷彿也在顫抖。「我們早上和中午都有見面吧,到現在還再打招呼?」
「說……說得也是。」護抓抓臉頰。非常微妙的氣氛在空氣中流動,「那個……」護搜尋着能打開話題的開頭,因而變得僵硬不已。「啊,嗯……」絢子也目光飄移地陷入沉默,美月的輕笑聲響起。
「你看吧,護,這是個很奢侈的煩惱呢。」
她直截了當地說。
「你們在說什麼?」當護啞口無言之時,絢子插口說道。
美月轉向絢子開口:
「你們這樣純真真好呀。我知道開始交往後,會容易覺得尷尬啦,不過再這樣下去會遲到的喔?我們趕快走吧?」
她輕鬆地說完,便快步向前走去。
護連耳根都紅透了,他發出近乎慘叫的抗議聲。
「下午一點與下午五點起,在校庭各舉行三十分鐘歡迎一般學生參加的打雪仗。」
「你還有什麼要辯解的?」
汐音挖苦地說完,又小聲補了一句了……「可是,這也真是突然。」其它學生會幹事們也都面面相覷地竊竊私語。坐在絢子身旁的護,一個人不明所以地愣住了。剛剛美月曾說過:「絢子不喜歡祭典。」但是就算如此,大家有必要這麼喫驚嗎?不管是誰,都會有改變心意想要參加的時候不是嗎?
「因爲如果讓你參加,學園祭就會毀滅……我可是一點都沒有這麼想唷。你當然可以參加學園祭了。」
「嗚!」
「……開始交往。」
絢子挺起胸膛雙手抱胸,依然面向前方地回問。她在學生會辦公室門前停下腳步。
「對了,護。」
他怕得什麼都沒說。護好不容易纔「啊……」地喊了一聲,「嗯……」絢子的目光也迷惘地遊移了一會兒,終於動動嘴脣想說什麼似的作出脣形,但也沒有說出任何只字片語就放棄了。最後,他們兩個人都紅着臉挪開了眼神。
「呀!」丸山友香慘叫一聲,而美月脫線地說了聲:「哎呀」。「啊~」學生會幹事們大都輕鬆地發出感嘆,汐音一邊站起來,嘴裏一邊碎碎念着:「這是第幾片玻璃啦!」絢子的身軀因爲忍受怒火而顫抖着。
就讀二年級戰術科的汐音,回答丸山友香發出的問題。打雪仗?當護愣住時,旁邊的美月悄悄告訴他:
絢子撥起頭髮,發下露出的耳朵微微泛紅。
護沒有針對特定對象的疑問,讓學生會長痛切地點點頭。
「嗯,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們了。從下次開始,我們會更小心不被你們發現。」仰臥在汐音腳下的學生會長說。
「我是想說,晚餐也一起喫怎麼樣?逸美今天好像沒有社團活動,她說會拿出幹勁好好地煮一餐,那個……」
他們又同時說話了。
「可是,這又是爲什麼?你該不會是喫了啥奇怪的東西……還是發生了什麼讓你自暴自棄的事啊?」
「護。」
戀人這個名詞,本身就帶着如魔法般的聲調。我是這個人的戀人,這個念頭甜蜜得好似童話故事一般。護的胸口怦怦直跳,心情雀躍不已,而絢子或許也抱持着與他相同的想法。護再度偷看絢子。他們目光相對,絢子的眼眸一動,清楚地傳達出她的緊張。
「對了。這是因爲護不知道去年那件事吧。」
「那個,絢子學姐。」
學生會幹部們齊聚在學生會辦公室中。
絢子正要馬上回答時,突然停止動作。她望着學生會辦公室的門,邊按着太陽穴邊突然把門打開。
絢子微微沉下臉色,拋出一句話來。
「那個,如果……」
走在前頭的美月停下腳步,感到很不可思議地歪着頭問:
「大家那麼有精神真好……今天的議題,是要決定學園祭相關的細節。大家徹底地進行討論吧。可以的話,就在換完玻璃後再開始。備用的玻璃放在那邊,哪個人去換一下吧。」
絢子把錄音機捏爛,扔了出去。汐音慌忙後退,那臺錄音機掠過她的頭髮,「嘩啦」一聲,傳來窗戶玻璃破碎的聲響。
「沒什麼!」
護已經放棄去理會那些擦肩而過的學生們所投來的好奇眼光,比起那些目光,他對身旁的絢子更強烈地在意得不得了。護偷看着絢子的側臉,因爲她的美麗,他感到越來越難以呼吸地垂下目光。
「咦?」他眼看着絢子瞪大雙眼。
「……絢子學姐,可以等一下嗎?」
「啊啊!」汐音叫道。
他輕輕爆笑出聲。明明每天都像這樣作弄絢子,然後喫到苦頭,看來汐音他們真的是學不乖。他與絢子兩人獨處時的緊張感,就此一口氣放鬆下來。
如果讓絢子出場打雪仗,可是會出人命的。有人如此喃喃地說,絢子的眼角隨之抽搐。「給我閉嘴」她一邊用指尖敲打桌面,一邊威嚇道:
察覺護的目光,絢子轉過身去迅速邁步前進。
「今天天氣真好呢!」
護嘴角抽搐地望過去,絢子也彷彿在說:「怎麼辦……」似的,同樣露出徹底驚慌失措的表情。儘管心想着非得說點什麼纔行,不過護覺得自己打算要說話的瞬間,絢子又會再次與他同時開口說話。
還有其它一大羣學生會成員們——
「絢子學姐。」
「二年級戰術科的學園祭企畫是什麼啊?」
護做個深呼吸算好時機,在走到四樓時再度啓齒。
「啊,是的!」
「這件事,我可以當作是針對我的宣戰宣言嗎?」
「誰說我要出場了。我只是要去幫忙而已。而且就算我參加了,也不會出什麼人命吧。別開玩笑了。」
護喊了一聲。
「嗯。也只有我們學校,才能夠辦得出這種節目吧。」
「如果可以的話……今天你要不要來我家玩?」
學生會幹事中有人小聲地說。汐音臉上淌下冷汗,而絢子吊起眉毛。她大步走過來把手伸進汐音的口袋裏,從裏頭掏出錄音機。
哼。絢子不高興地哼了一聲,她在就座之前把嘴巴湊到護的耳邊,將剛剛起頭的回答繼續說完:
護下定決心。不管說什麼都好,開口對她說話吧。想到這裏,他露出笑容說道:

冷靜、冷靜下來。護一邊拼命壓抑住越發激烈的心跳,一邊告訴自己。絢子學姐剛剛不也想要對我說話嗎?沒有什麼好緊張的,平靜地開口就好了。冷靜下來啊——護沒有勇氣去確認在身旁挪開目光的絢子現在正顯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雪好像要由二年級戰術科的學生們來準備。因爲戰術科和情報科一樣,聚集了在這所學校裏也算是特別擅長操縱比亞特利斯的人。」
「我——」
絢子以令人不安的聲音開口後,唯一沒有逃走的汐音扶起倒地的三年級生,一邊刻意地說:「真是的,你就是這樣。」還嘆了口氣。其它幹事們回到各自的座位上,捂着嘴巴偷笑。
「護?絢子學姐?怎麼了?」
「我會去。」
絢子只說了這句話就把頭撇向一旁,護心動地看着絢子的側臉。她的臉龐微微放鬆了——歡喜與安心讓護露出滿面的笑容,打從心底回答「好的」,然後點點頭。
「呃,絢子學姐。我覺得像和惡魔簽訂契約那一類的事情不太好耶~」
「連個惡作劇的玩笑都不懂,莽莽撞撞的女人真讓人頭疼。你能不能別亂猜疑呢?我們可不是要騷擾人,只是爲了你們着想,想讓你們放鬆心情,稍微作弄一下——」
悠然坐在椅子上的學生會長微笑地說:
「好可惜啊!再多等一下,就能錄到鷹棲和吉村酸酸甜甜的對話錄音了。」
絢子砰乓一聲沉默地踹飛房門,護縮起身軀。他戰戰兢兢地睜開反射性閉上的雙眼,看到粘在門上偷聽的學生會幹事們一邊叫嚷着一邊逃進房間裏,一個跑得太慢的三年級生變成門板的墊背倒在地上。
美月笑着率先走進學生會辦公室。護並沒有錯過這個兩人獨處的機會,這次護明確地告訴了她。
「這到底吹的是什麼風啊!鷹棲?你是當真的嗎?」
體重看來有護的兩倍重,擁有一副厚實胸膛的高大二年級生八木浩介說道。
在長達一星期以上的時間裏,他們之間的情況一直都像這樣。真不成樣子。護感到自己就快陷入沮喪當中。照這樣下去,她差不多也該對自己感到幻滅了吧?光是想象,護就覺得很害怕。這次一定要成功。他嘆口氣,揹着絢子暗暗握緊拳頭。
聽到絢子的聲音與自己的吶喊聲重迭,護喫了一驚,僵在當場。又是同時開口。他緩緩轉過頭去,絢子也露出一臉彷彿馬上就要昏倒的表情。好尷尬。他們不約而同地,快快地把臉轉開,再度邁開步伐。
「護先說就好了,什麼事?」
「那個,爲什麼大家會這麼喫驚呢……?」
「你說的參加,指的是喫喫炒麪然後在學校裏晃來晃去嗎?還是作爲班級的一分子,參加二年級戰術科提出的企畫?」
接着又再次同時開口。
「沒什麼啦!」
護鼓起勇氣露出微笑。
「還呆站在那裏做什麼?要走囉!」
「美月,你說什麼啊,什……什麼開始交往——」
護追上絢子,並肩走在她身旁,意識到自己的心正怦怦直跳。
「是嗎?你們兩位的行動,比起我們還好猜得多唷!」汐音依然保持着把手靠在耳邊的姿勢回答。
「你們的行動……總是……總是這麼好猜,煩死了!」絢子驚訝似地說道。
絢子臉上浮現青筋,她對汐音發問:
面對與其說是在開玩笑,不如說看起來很擔心她的幹事們,絢子嘖了一聲。
他終於有了能夠拉近彼此距離的預感。
美月自豪地說。
沒有回望護,她開口:
「……絢子,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汐音不敢相信地睜大眼睛。「去年你明明說:『我纔不會奉陪這種鬧劇,與其要參加,我倒不如去毀滅自衛隊然後同歸於盡』大鬧了一場不是嗎?」
儘管只是一時想到的邀請,但既然提出來了,就只能貫徹到底。雖然想逃,護還是攤開雙手努力地試着說服她。
「兩邊都是。」
「誰說過那種話呀?」絢子不高興地瞪着汐音。「我沒說得那麼誇張吧。而且,你那是什麼表情?這所學校裏有我不能參加學園祭的規則嗎?」
「我今年會好好參加學園祭。」
流入耳中的呢喃聲讓護回過頭去,僵在那裏的絢子彷彿在咀嚼着那句話,小聲地反覆說着「開始交往」。護感到很難爲情,只能「哈哈哈」害臊地發笑。
怦咚、怦咚……護彷彿聽見不知道是屬於自己還是絢子的心跳聲。仔細一看,絢子的臉頰似乎正泛起紅暈。
「什……什麼事?」
因爲兩人同時開口出聲,護的臉龐僵住了。絢子的表情同樣也突然變得僵硬,兩人迅速轉開目光陷入沉默。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對她說話,他卻挑了最糟糕的時機。
緊張感幾乎要將護的胸口漲破。「什麼事?怎麼了嗎?」護猶豫了好一陣子,絢子回過頭對他投以訝異的目光。不快點說話不行啊,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更多丟臉的地方了。
「這……還真厲害啊!」
同樣身爲二年級生,頭髮在下巴處剪齊、配戴銀框眼鏡的桐島瑤子接着問。
護望向這一幕一如往常的景象——
「由絢子學姐先說吧。」
絢子這樣的發言,在會議途中造成大幅的騷動。
「你們在說什麼沒頭沒腦的話呀。我只不過是要像其它學生一樣參加學園祭而已,這到底有哪裏奇怪,有哪裏讓你們不滿意了?」
她的口吻變得非常煩躁。
汐音一臉嚴肅地搖搖頭。
「絢子。再怎麼說,就算你是一頭由攻擊性的團塊所構成的魔獸,我們也不會因此反對你參加學園祭。只不過是很出乎意料而已。無論如何,一回想起去年的事情……」
「好了,汐音。就算不必向本人確認……」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學生會長制止她。集大家的目光於一身,拼命忍住笑意的學生會長,愉快地斷言:
「你也很清楚絢子改變心意的理由吧?」
絢子一陣痙攣,學生會幹事們停止動作望向護。
騷動聲立刻消失了。
啊,原來如此,大家一起表示理解。
「這……這……這是什麼意思…………啊,不,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所以就不必說出口了!可是,沒這回事——」
「有這回事的。護,也就是說,絢子就像愛做夢的少女一樣,像童話故事裏的女主角一樣,期待着與你一起渡過的學園祭呢!」
不會吧,怎麼會呢。護滿臉通紅地僵在那裏,但因爲學生會長的話而動搖的人可不只他一個。絢子臉色大變地喊着:
「等等——你在亂說什麼,學生會長!你的想象——」
「不對嗎?護,說起去年的絢子啊,那可真是過分。我們替她報名參加選美比賽,用偷拍的泳裝照片來宣傳,結果她真的發火了。仔細想想,那就是去年通稱爲『學園祭事變』的開端吧。如果你知道那場騷動,應該就會理解我們的驚訝啦!」
「原本和平的學園祭掀起了戰火呀。打算毀滅學園祭的絢子,還有我們這些想要從她手中守護學園的正義使者……老實說,當時我以爲東比大附屬高中會就此完蛋呢!」
這也太誇張了吧。聽到汐音的喃喃低語,護這麼想着。但是當絢子忸忸怩怩地縮起身子無法反駁時,其它人又接二連三地提出證言——
「第二校舍半毀,學生會長當時受了需要治療兩個月的重傷吧。」
「鷹棲學姐和副會長打架的餘波把校庭打出一個大洞,直到學園祭當天都還沒填平。在地面開了一個火山口的狀態下展開學園祭,我總覺得這是一幕很詭異的景象耶。」
「對了,那個時候校舍的窗戶統統被打碎了是吧。」
「咦,不,我也不太清楚啦……」
學生會長回答後,環顧臉上浮現問號的衆人。絢子問出「爲什麼?」之後,鬆開交迭在嘴脣前的雙手。
被汐音投以那不帶惡意的優雅微笑,護既沒有勇氣、也找不到理由來拒絕。他轉向絢子,露出非常爲難的笑容。絢子喫了一驚轉開泛紅的臉龐,用熊熊燃燒的眼神瞥了汐音一眼。
這就是說,照這樣下去話劇社就會缺了女主角嗎?不,察覺情況之後,護搖搖頭。事情不只如此。護記得自己在翻閱東比大附屬高中的學生手冊時曾經看過,社團成立的條件——是社員人數得在五人以上。在他身旁,絢子也一臉喫驚地看着學生會長。
「這裏呢。一年級基礎7科這邊,只用這些空間沒問題嗎?」
「不必了,請住手。」
輕笑聲不知從何處傳來。笑聲的數量不久後越變越多,大部分的學生會幹事們都笑了起來。絢子環顧學生會辦公室,用力咬緊牙關,粗魯地重新坐回她放下的椅子上。
「那個,我剛剛說的倒也沒什麼,嗯……我只是——」
「……這當然是因爲我不想討你們歡心囉。」
「誰知道?」學生會長微笑地回答。
「沒……沒有。」
「茜明日香,東比大附屬高中話劇社現任社長,擔任話劇社學園祭公演的女主角。她好像突然說自己不想演了。從開始排演之後都已經過了半個月,不只如此……」
護一邊聆聽學生會幹事們交換意見,一邊翻閱着手邊的文件。學生會的工作、還有規模龐大的學園祭都很辛苦啊。他一方面這麼想,一方面卻無法抑制臉上浮現的笑容。
「正是如此,護。」瑤子豎起手指回答:
汐音微微皺起眉頭翻閱文件,其它學生會幹事們也跟着這麼做。汐音雖然默默無語,但不久後就驚訝地說:「的確……就像你說的一樣。」
「有什麼事,護?」護舉起手發問,在汐音喊到他的名字後站了起來。在視野一角,他看見正在瀏覽文件的絢子正抬起頭。
絢子輕聲說着,汐音應了一聲,回頭讀起手邊的資料。
「要不要我把你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巴縫起來啊……」
「對了,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護,在活動當天,你作爲學生會治安部的一員,我們也要請你與絢子兩個人一起去校內巡邏唷。」
「咦……」怒氣爆發的絢子舉起椅子吶喊,使得護跳了起來,而絢子露出尷尬的表情。護的胸口悸動到快要死掉的地步,偷偷望着絢子美麗的臉龐。
不安的陰影落人心中,護望向絢子與其它人。
護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已經有點想哭的絢子瞪了回來。護慌張地低下頭去。絢子的心情讓他感到很高興,垂下的臉龐自然地露出笑容。「不過,真的是很可惜耶!」聽到學生會長的低語聲傳來,他抬起頭。
接下來,會議回到絢子聲明「我也要參加學園祭」之前的討論方向。對學生會長與汐音蓋章表示「予以同意」的企畫進行最終檢討,對校庭空間問題的最終討論、準備,以及決定學生會幹事們各自的負責範圍。由上個月光是面對絢子之間的事情就很喫力,沒有參與學園祭話題的護眼中看來,他感到純然的驚訝。
聽到汐音的聲音,絢子喃喃地說:「這麼說來……」她把手中的文件放在桌上,彷彿回憶起什麼似的仰望天花板。
「……什麼事都沒有啦!」
「當時的她感覺起來如何?」
護注意到其中一個企畫案。
「就是說嘛。」汐音一邊擦拭眼角,一邊附和。
「請問……」
「啊,那個呀,」美月雙手一拍,開心地說:「是我想到的唷。環繞在小蒼蘭與薰衣草中的牛——」
「哥哥,這是怎麼回事?」
「我一點都不狡猾!基本上,我說過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吧!」
「絢子學姐……不會吧。」
「我早上有和她擦肩而過。」
企畫書上躍然呈現着許多文字。二年級戰術科的打雪仗、三年級資源科的特設按摩、一年級基礎3科的五小時生存捉迷藏、三年級情報科的鏡子國的迷宮——上個月鬧成那樣,還能夠同時管理這麼龐大的活動,這兩個人果然很優秀。護對學生會長與汐音兩人刮目相看,真是厲害啊。
絢子一拍桌子,怒吼着站起來。
沒問題,絢子學姐,我和你是同一國的!護一個人下定決心,而汐音一邊優雅地啜飲紅茶,一邊微笑地對他說:
「這是當然的呀?請和絢子兩個人和睦地守護學園祭的和平吧。」
學生會長遺憾的臺詞,讓護暫時鬆了口氣。雖然他有點想看看絢子在學園祭裏,負責一大重任的表現,不過既然她本人沒有這個意願,護可不能站在學生會長那一邊。
「還是滿勉強的。情況或許很糟糕。」
「那麼,如果少了那個人,人數不是就會不夠了嗎?」
「現在想想,我是做了不該做的事……就算是我也有年輕的時候嘛!可是……這都是因爲那個笨蛋會長他們把我的泳裝照片,而且……該怎麼說……可惡,總之他們把最糟糕的照片印成特大的海報,到處——」
「不只如此?」
「我想拿你們兩個當作主角,在學園祭裏做點什麼啊。這能夠成爲學生會最好的宣傳吧,其他學生們也會高興得衝過來的。」
「你們總是總是總是這樣!能不能有分寸一點……對,我知道你們最近一直在私下密談,討論內容是『要如何讓我和護去約會』這種全世界最無聊的閒話!就算不必你們多管閒事,我也是每天都在想着要怎麼和護順利進展下去,想啊想的、煩惱得煩惱得——」
絢子試着想辯解,她的聲音卻漸漸變小,然後戛然而止。護與絢子兩人一起停住動作,刷地臉紅起來。
那麼,就是指話劇社發生了什麼事情囉。
我們是一樣的。護領悟到這一點。至今都無法確信的想法,深深滲入他的心中。絢子也和自己一樣,一邊想着得設法改善彼此尷尬的關係,卻又因爲害羞與難爲情,變得無計可施。絢子同樣也在煩惱,也在認真地思考。
「——學生會長。要說起來,你以爲去年造成那件事的原因是誰導致的?居然用了那麼過分的照片。汐音你也知道的吧,給我閉嘴。」
面對學生會長與汐音的微笑,絢子回以厭煩的表情。
汐音呵呵一笑,看向絢子。護戰戰兢兢地望向絢子那邊,不出所料,絢子正閉上雙眼握緊拳頭,渾身發抖。不妙了。她散發出的殺氣,讓護臉色發青。絢子以瀕臨爆發的低沉嗓音開口說道:
「她甚至還說要退出社團。而包含她在內,話劇社現在總共也只有五人而已。」
絢子剛剛說了什麼——當護正感到喫驚時,絢子表情轉爲焦躁。「嗯,護。我剛剛說的,那是——」她慌慌張張地開口。
「和絢子擦肩而過卻沒有反應……怎麼會有這種蠢事。到底是多麼嚴重的惡夢害她變成這樣的……?」
話劇社要演出睡美人。
「那個,爲什麼只有話劇社演出的睡美人是寫『保留』呢?從企畫內容來看,也不像是有問題啊……」
護咻地瑟縮起身軀。
護的胸口湧上一股熱意。
汐音臉色一變,肩頭戰慄起來。
「——嗚……巡……巡邏是嗎?兩個人一起?」
原作名Sleeping beauty——護也曾看過卡通片的版本。故事中描繪了因爲魔女的詛咒陷入沉睡的公主,還有爲了她勇敢奮戰的王子。只有這份企畫書上蓋的「同意」印章被劃橫線刪掉,在一旁寫上「保留」的字樣。
「絢子,如果是這種事,你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們呢?這樣一來,我們再怎麼樣都會去設想企畫的。」
說到這裏,學生會長把話停頓了一下,隔了一拍之後繼續說下去——
「有什麼事嗎?」
「我正打算要談起這件事,你提到的時機正好,護。這是因爲出了一點問題。情況怎麼樣了?瑤子、杏奈?」
「我和哥哥也覺得不太妥當。那麼,就來加以修正吧。隔壁舉辦活蛇秀的爬蟲類飼養社應該會提出抗議,不過只要暗示他們會增加社團預算,他們就會安靜下來吧,呵呵。」
瑤子依然以淡淡的口吻詢問,絢子歪着頭說:
汐音充滿心機地笑着,班級企畫的檢討工作結束後,接下來要檢討的則是社團企畫案。由於社團的計劃早已決定依照社團的性質決定好方向,像班級企畫那麼獨特的企畫案不多,不過護還是覺得這是充滿了吸引力的企畫。
光是閱讀這些資料,就讓他期待三個星期後的學園祭。一眼瀏覽過去,也有不少光是看標題無法看出內容的企畫。三年級控制術科的勇舞V S名畫家、三年級鍊金科的喫賢者之石比賽、一年級應用科的黃金騎士團——3;注:勇舞(Dancing Brave)與名畫家(Peintre Celebre)皆爲著名賽馬5;
「這不是出錯。是我今天早上批改成保留的。這也是不得已啊!」
「今天早上,瑤子她們話劇社的人過來與我們商量這件事情……」
學生會長不經意地打斷美月的說明,以懷抱着決心的眼神看着絢子,靜靜地宣言:
「很遺憾地,學園祭的企畫案提出期限已經在上個月底截止了。學生會是不可以自己打破這個規範……這不是太狡猾了嗎,絢子。在提出企畫的期限過去之後才說出這種話,這是犯規的行爲啊。」
「咦?」護不明所以地露出傻傻的表情,學生會長替他說明道:
絢子毫無疑問地喜歡着我,她抱着與我同樣的心情。護清楚感覺到這一點,因爲這份溫暖而感動,對於踏出新一步的恐懼,被簡單地一掃而空。雖然面對面的說話時還是會感到難爲情,但是既然絢子肯這麼想,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那麼,那位明日香學姐怎麼了?你們說出了問題,到底是怎麼樣的——」
注意到這件事,護「啊」地一聲皺起眉頭,環顧學生會幹事們的臉龐。
「做什麼呀,護?」
絢子把頭轉開,喃喃地說。
「我們一定會替你們想辦法的,請別擔心。」
「那學生會也會爲感情超好的你們設想企畫呀。」
「出入口前面也被打得坑坑洞洞,我還記得來賓們一個接着一個掉下去。」
「誰知道?我不太記得照片的內容了。那倒也沒什麼關係,問題在於現在討論的事情。絢子,你的判斷完全正確。學園祭會成爲一個好轉機喔。真是的,這幾天的你實在讓人看不下去啊。你和護之間——」
「茜明日香學姐是話劇社的社長喔。哥哥,請你說明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吧?我也還不清楚情況呢?」
汐音看來很愉快地笑着說:
「——咦?」
「我們當然也關心明日香的情況,不過最嚴重的問題就在於這一點。時機不巧,當明日香提出退社宣言時,藤澤老師與田園主任也都聽到了。」
學生會長的疑問拋向桐島瑤子,以及有一頭微波浪卷齊肩長髮的二年級生長谷杏奈。她們兩個人是美月的好朋友。不久之前,當護和絢子在追查被偷走的「靈魂之火」時,曾正好在餐廳裏碰到她們兩人與美月一起出門。杏奈發出嘆息。
「呃……」
「哎呀,護!」學生會長大聲地插嘴:「真是不敢相信,絢子居然會對學園祭產生幹勁!這完全能看出,絢子有多麼愛你啊……啊,不過這還真是可惜。如果你早點說要參加……」
「這是怎麼回事?兩位在說的是……?」
「依照現狀來看,的確是無計可施啦。又不能從現在才新增企畫,這一點就等到不久之後再來考慮好了。總之,我們先回到原來的話題吧。」
「喂~」絢子握起拳頭。
當護正感到困惑時,絢子小聲地說:「她們都是話劇社的成員。」啊,護明白了。即使身爲學生會的幹事,也沒有規定不能參加其它社團。他曾聽說過,汐音是美術社的社員。
至於瑤子則用難以察覺感情的女低音說道:
「那……那是……」接收到護所拋來的目光,絢子慌慌張張地發出呻吟挪開視線。她用微弱的聲音說:
「難得你對學園祭萌生了熱情,如果沒有讓你在學園祭裏和護髮生任何關聯而就此落幕的話,我一定會後悔一輩子。我一定要讓你們兩個人成爲學園祭的小丑——不對,是主角。」
絢子發出怒吼後,硬是改變話題。「對了,護、美月,你們班準備了什麼企畫?資料上寫的是花園牛丼屋,不過我一點都看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和這個比起來,二年級醫療科辦的大黑暗祭都還好一點。」
「絢子學姐……這……這是指……」
「不過,不可以放棄啊!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絢子。」
絢子回問道。學生會長點點頭,露出嚴肅的表情。
「臉色很凝重吧。不過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情況,我們只是平凡地擦身而過而已。」
這是爲什麼呢?
「夠了!快點回到原來的話題吧。關於我的事情已經講完了!」
「照這樣下去,說不定會很不妙。今天我們也沒能和明日香說到話。午休時間時我們有試着到她的教室去,可是她已經早退了。看來情況並沒有好轉的跡象。」
即使是剛轉學進來沒多久的護,也從絢子與渡邊那裏聽說過這兩個名字。他們是東比大附屬高中裏數量稀少,會濫用權威的死板老師,在學生之間的評價似乎非常地差。雖然護不太清楚他們兩人的事。
「既然對象是他們,他們不會接受用來湊數的幽靈社員。最糟的情況下,等到明日香回來的時候,社團有可能已經被判定成人數不足了。實際上,他們已經有來表明過,人數湊不齊的話就要取消參加學園祭。所以,摩耶纔會暫時保留我們的企畫案。」
瑤子的話在此告一段落。
「啊……」
這是怎麼回事呢?護思考着。是因爲先加以保留的話,那些死板的老師也不好出言抱怨嗎?他看向絢子,「嗯……」絢子用手指輕輕彈着滾落在桌上的橡皮擦,陷入沉思中。
「雖然不知道明日香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明白保留的意思了。那你打算怎麼辦?總不會就這樣放着明日香不管吧?」
「既然如此,那是要先由哥哥和我試着去與明日香談談嗎?不管有什麼理由,明日香應該也明白自己退社會給社團帶來危機吧?要是那樣的話就有可能說服她,只要本人能夠接受並回到社團,就是最好的方法。」
聽到汐音的提案,杏奈舉起雙手喊着:「要是你們肯幫忙,就太好了。」
「就算我們去找她談,社長也會找藉口逃走。我們還是想和社長一起演戲呀。」
「說得對。那麼最快明天,我和汐音就去向本人確認看看。問題在於,直到學園祭之前都無法說服她的時候……」
學生會長在此陷入沉默。「……?」大家對他投以疑問的目光,學生會長望着絢子一會兒,露出彷彿是要緩和氣氛的微笑。
「到時候的事到時候再說。如果很難說服她,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參加的話,也還有別的方案。別擔心,總之就交給我和汐音吧。」
絢子用感到可疑、毫不信賴的眼神看着學生會長。
於是,除了話劇社的問題之外,會議順利地進行下去,當事情總算大致結束時,夕陽早已西沉了。
「請用,鷹棲小姐,請儘量多喫一點!」
當天,在吉村家的餐桌上。因爲護帶着絢子回家,逸美顯得非常興奮,她眼神閃閃發光地面對自己發揮手藝煮好的料理,自豪地說。「好……好的……」絢子一副難以鎮靜的模樣,用僵硬的表情發出微弱的回答:
「看起來好好喫,我開動了。」
「那個,請別客氣。」護坐在絢子身旁,忍着害臊笑着對她說:
「因爲這是我打電話回家說絢子學姐要過來之後,逸美鼓足精神所煮的菜喔。在平常的時候,我們喫的是更普通的晚餐呢。」
「對呀!如果只有護一個人,喫茶泡飯就夠啦!」
護注視前方,臉頰燙得快要噴出火焰。
在他背後,逸美正開朗地向絢子搭話。面對逸美的搭訕,絢子僅僅小聲地回答着。護拿着寶特瓶走回餐桌時,正好與不知爲何面無表情冒着冷汗的絢子目光相對。
逸美突然轉低的嗓音響起。直到剛剛都很高興的她放下筷子,驚訝地望着護與絢子。
「那……那個……這是……」
「你們最近因爲當時情況一時衝動第一次接吻了,結果因爲太過在意這一點,沒辦法正視彼此的面孔,對吧?」
喀嚓一聲,開門聲響起。
「咦……?」
「什……什麼?如果要去廁所,你一個人去就——」
回到變成兩人獨處的餐桌上,他們再度開始用餐。開着沒關的電視正播出綜藝節目,房間裏充滿了來自電視的笑聲。逸美剛剛所說的臺詞,一定是有什麼不好的企圖。「這……這個菜……」當護正在東張西望時,絢子突然擠出聲音說道:
「在知道絢子學姐……和我煩惱着同樣的事,思考着同樣的事情之後,我終於有了勇氣。就算是到了現在,要和絢子學姐說話,我還是會覺得有點難爲情。」
「那個——啊……對了!洗衣服。她是去洗一下衣服。」
「是……是這樣呀,真了不起。」
留下這句話後,逸美砰地一聲關上房門。
「對……對不起,丟着你一個人不管。」
逸美拋來的目光,讓護感到毛骨悚然。
「因爲我也會參加。而且,護,你可不能說:『要是能順利進行就好了』這種話。因爲你屬於經營者這一方。你要努力,讓事情都能順利進行呀。」
「什麼……等……等一下——!」
「嗯……說得也是。」
「……是啊。」
「不,沒這回事。我沒什麼問題,請別在意。」
他夾起燉紅蘿蔔正要收回筷子,卻感到一股抵抗力。
「逸美她,這……」護含糊其詞。那個笨蛋是顧慮到我們纔出去的啦——這種蠢話他實在是說不出口。

「啊~對了,鷹棲小姐,我有件事忘了和你說!」
「咦……?」絢子赫然驚覺般地喊了一聲。
「我還在想你和鷹棲小姐爲什麼看起來很尷尬,呼呼,就算你想隱瞞,我也看得出來是這麼一回事啦!」
「逸美……你……你在胡說什麼——」
「這該怎麼說,那個……總之……對不——」
護再次喫了一驚。果然不論如何,面對總是同桌喫飯的人,他的心情還是會泄漏出去嗎?聽到家人談起這方面的事,感覺真的很不好意思。心情看來極好的逸美,一邊連連點頭一邊繼續說道:
護喫了一驚,用手帕擦拭汗水。他偷偷地瞥了一眼,絢子也作出同樣的動作。她焦慮地擦着汗。逸美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正對面注視着絢子。
「怎麼樣呀?」逸美對護比了一個這種感覺的必勝手勢,向絢子致意之後轉身離開。在回到走廊上之前,她回過頭說道:
「你不用做那種沒必要的事!」
「因爲我一直緊張個不停的關係,我老覺得有種不自然感……那個……我是絢子學姐的……」他遲疑了一會,還是鼓起力量繼續說下去:「戀人,這句話讓我覺得非常難爲情,又很高興,這個……」
「以後護也請你多照顧了。護他真是的啦,對鷹棲小姐喜歡得不得了!他在家裏老是在談鷹棲小姐的事情。最近這一陣子,他在煩惱『因爲難爲情的關係,沒辦法和鷹棲小姐好好說話,怎麼辦?』在那裏想東想西想東想西的,真是丟臉。」
「——要是學園祭能很順利進行就好了。」
「……那個,請用茶。」
這只是巧合而已,他想絢子應該也明白這一點,但卻反射性地說出辯解。也許是格外喫驚吧,絢子俯望着蘿蔔,渾身是汗大口地喘着氣。護垂下火燙的臉龐開口:
「……你到底在說什麼?」
逸美不安地問,而絢子搖頭否定道:
「鷹棲小姐到家裏來,我也覺得好開心……護,你過來一下。」
絢子發出嘆息,在護正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護的媽媽,對我……?」不知爲何,絢子一瞬間啞口無言。她喝下杯中的茶水,沒有抬起目光,一臉不知道是高興還是爲難的表情。當然囉」逸美點點頭說:
「——那個……」
絢子沒有看着護,用筷子夾起燉馬鈴薯。絢子主動對他說話讓護覺得很高興,他回答了聲:「真的嗎?」臉上微微一笑。
護放下茶碗喃喃地說,絢子重新振作起來,高傲地說:「當然會順利進行囉。」
「可是,你從剛剛開始就很少說話——」
絢子望向電視畫面。電視中再度傳來笑聲。住宅區很安靜,除了偶爾經過的汽車聲之外,幾乎沒有其它聲音。護看着絢子,絢子也回頭看着護。
逸美揮揮手衝向走廊,腳尖嚏嚏兩下套上鞋子後便消失在玄關處。被她拋下的護把目光移開玄關,望向呆站在那裏的絢子。
「其實沒必要煩惱這種事的。」
接着絢子同樣微微露出笑容,護也將臉上的笑意加深。
「嗯,鷹棲小姐。我做的菜不合你的胃口嗎?」
「鷹棲小姐,你請慢用。雖然媽媽今天不在,不過媽媽也一直在提要找鷹棲小姐來家裏玩。我們家很歡迎你喔。」
護回過頭,在門縫之間可以看見絢子美麗的臉龐。也許是心理作用,她的表情看來很不安又怯生生的,難道說她聽到了剛纔的對話……護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一副慌張的模樣。而逸美同樣喃喃地說:「沒什麼!」對她露出絕佳的笑容。
「沒……沒關係啦。逸美要去哪裏?」
「逸美很擅長作燉菜。因爲媽媽很喜歡喫,常常會要她煮。」
「咦!」
護用眼角餘光看見絢子依然低着頭反覆說着:「護的媽媽……」然後嘴角泛起微笑的模樣。他連抵抗的時間都沒有,就被逸美硬是拉出餐廳。逸美把他直拖到走廊上,對護露出奸笑。
「護和我有一樣的想法對吧?」
「好了,護也要振作一點。難得鷹棲小姐到家裏來耶。鷹棲小姐,我要失陪一會兒,請隨便使喚護,把這裏當自己的家好好放鬆吧。」
「是嗎……真的很好喫。」
「護?逸美?嗯,怎麼了?不是啦,我好像聽見護在大喊耶……」
對話到此中斷,兩個人低垂着頭,餐桌上充滿了寂靜。但這份寂靜並不會帶來焦慮,反而讓人不可思議地感到愜意。他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感受到絢子即使聲音發抖,依然對自己主動開口的心意。爲了掩飾害羞,護抓抓臉頰,沒仔細看着前方就伸出筷子。
「好好喫。我不討厭這種味道。」
「我知道了啦,你們從剛剛開始就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爲了想辦法解決那份尷尬,你們一定想了很多吧?不要緊,交給我逸美來解決!我會替你們想法子的——啊,可是,該怎麼做呢。因爲機會難得,我應該要讓你們兩人獨處纔對,嗯嗯。」
啊,護呼出溫熱的吐息。
絢子的笑容,美到足以溫柔地包覆起這緊繃的氣氛。她的笑容能將不安或是膽怯都一掃而空,是能將火焰吹入胸膛的力量。他們之間的距離接近了一些,氣氛也變得柔和了一些。今天約絢子過來是正確的。護有點感謝起逸美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對絢子回以笑容說道:
被她這麼說才丟臉啊。別的事情也就算了,他不可能和逸美與媽媽談起絢子的事情。逸美不理會他,蓋過護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護滿臉通紅地怒吼。這傢伙到底是從哪個地方亂猜測成這樣的?護慌亂不已。他想要辯解,腦袋卻化爲一片空白連話都說不出來,而逸美根本不知道哥哥的感受,還笑着說:「在害羞喔。」
心想着這真像絢子會說的話,他回答:「是的。」用力點點頭。
儘管這是個蹩腳的藉口,但絢子沒有針對這點挑毛病。護再度望向走廊前方,確定逸美真的沒有要回來的跡象,接着嘆了口氣。
「能看到絢子學姐的笑容,我突然覺得有精神了。」
「原來如此。是那個吧?」
「纔不是!」
「我……才……纔沒有煩惱。」在護目不轉睛的注視下,絢子有點畏縮,她坦承似地說:「——只有一點點……而且像這種煩惱已經消失啦。我們好像受到逸美的關照了。」
護在絢子遞出的茶杯中斟滿茶水,重新坐回位置上。他雙手合掌說聲:「我開動了」接着回想起今天絢子在學生會辦公室裏不小心脫口而出的話,那種好像是害羞又好像安心的心情,鼓舞了護的勇氣。該怎麼對她開口,纔是最好的方式?如果能有什麼契機的話……
逸美笑着說。絢子只小聲地回答了一句:「是……是嗎?」護也沒辦法說出什麼機靈的話,房間裏瞬間充滿了奇怪的沉默。護慌忙從座位上站起來說:「我去拿飲料過來」,便走向冰箱。
「從剛剛開始,我總覺得……難道說鷹棲小姐,不,護也一樣,你們是不是非常緊張?兩個人都冒了好多汗。」
即使滿臉通紅,絢子也沒有把目光從護身上挪開,她緩緩地露出微笑。自從命運之日以來,他終於又能看到絢子的微笑。
「……我們進去吧?」
絢子也和護一樣喫驚地瞪大眼睛,夾了同一塊紅蘿蔔。「對……對不起!」護大喊着往後退,絢子也無聲地往後一跳,悲哀的紅蘿蔔掉落在桌面上。
「啊,絢子學姐。剛纔那是——」
「謝謝你稱讚我做的燉馬鈴薯。嘿嘿,」
他們在融洽的氣氛中笑着。
「嗯……謝……謝謝。」
「對了,話劇社那邊會怎麼樣呢?」
護赫然回神,低頭道歉。
「我們真的就像笨蛋一樣。這一星期多以來,我們到底是怎麼啦?」
「……難不成我們是一樣的?」
沉默霎時充滿房間,護戰戰兢兢地回頭望向絢子。絢子露出喫驚的表情僵在那裏,紅着臉注視着逸美消失的門扉。察覺護的目光,絢子從正面回望他,接着——噗嗤爆笑出聲。
「…………」
「那麼護你多加油吧,我要出去一下。」說到這裏,她突然小聲呢喃:「我會找到時機,解決你們的問題啦!」
逸美開始發揮莫名其妙的幹勁,護對她大喊。
逸美把話說到一半,突然像是察覺什麼似的揚起嘴角。「啊,對了,逸美。」因爲有種非常討厭的預感,護試着改變話題,卻徹底遭到忽視。「不好意思,」逸美站起來低頭致意後,對絢子投以絕佳的笑容。
「沒……沒什麼!」
這種心情,就像是自從那天之後便淤塞在胸口的事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絢子害羞地說:「你……你在說什麼呀。」護哈哈微笑。
餐廳的門打開,逸美探出頭來。「啊……」護與絢子一起驚跳起來,轉向逸美那邊。逸美一定躲在哪裏看到剛剛的發展,她一臉笑眯眯的表情,好像在說這就是她所說的機會。
「好了!過來一下就好。」
護呆立在當場,也許是緊張放鬆的關係,絢子以溫和的表情望向他。
「對呀。學生會長都說了交給他,暫時就交給他處理吧。明日香會離開話劇社,這有點……難以想象。明日香一定是碰到了很嚴重的事情,不過我想學生會長會想辦法的。」
聽着絢子的口吻,護心想「絢子學姐也很擔心那位茜明日香學姐啊!」他感到很自豪。因爲,絢子學姐也擁有溫柔的一面——沒有注意到護小小的感動,絢子說道:
「就算是那種學生會長,他也算是有在替學校與學生的事情認真着想啦。」
「絢子學姐和那位茜明日香學姐感情很好嗎?」
「只是認識而已。去年運動會的時候,我們同樣擔任營運委員,稍微有些機會交談。我也不常在學校裏碰到她。」
學生會長和汐音會想辦法的。護並不反對這個意見,這個話題就此結束。護吞下口中的飯粒後,改變話題。
「學園祭看來會很忙碌耶!」
「是呀。我雖然說要參加,不過我很懷疑在當天能夠有多少自由時間可以使用。在警備上也不能大意呀。」
說到這裏,絢子閉上嘴巴,彷彿在迷惑着不知道該不該說某些話。護好像明白絢子想說什麼,在胸中喊了一聲。「關於這件事……」當護注意到時,他已經比絢子先開口了。
「到了學園祭那一天,我們一起……」
時間一瞬間停止了。
「兩個人一起到處逛逛如何?不光只是巡邏,另外也去逛一下。」
說完之後,護無法忍受地垂下通紅的臉頰。
絢子若無其事地將目光轉向電視畫面,陷入漫長的沉默,過了好一陣子,她回答:「……說……說的也是。」她朝護瞥去一眼,在目光對上後,她像是害羞似地慌慌張張地把眼神轉回電視上。
「啊,我想這麼做也不錯。」
絢子鼓起腮幫子,口氣也很冷淡,不過藏在她眼瞳深處的喜悅之色,卻比任何事物更加訴說出她的心情。
護可以確定,絢子剛剛大概正要和自己說出相同的話。他很期待學園祭。不管有多麼忙碌,不管四周會投來多少好奇的目光,至少只要能夠與絢子兩個人一起度過,那一定會是非常美好的回憶。
在週末結束後的星期一午休時間,護等待着絢子的到來。他與拜渡邊所賜終於和解的幾個同學一起閒聊着,談論的話題是基礎2科已順利得到學生會覈准的學園祭企畫。決定開設牛丼屋的時候,美月曾經說過:
「既然要辦,那就在花園裏辦如何?——就像這樣。」渡邊模仿着美月的聲音:「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啦。老實說,到了現在也還不懂。我原本就覺得她在某些地方是有點怪怪的女孩,不過這個提議真是讓我嚇了一跳。」
「大家都大喫一驚,連要反駁都忘記了。」
「是這樣的,」汐音點點頭道:
護身上流下冷汗。在場的人中,站在絢子那邊的人只有自己一個——他正處在敵陣當中。「嗯,我還得回去喫便當纔行,就先……」護的目光飄移,臉上浮現應付的笑容。
「咦咦咦咦!絢子學姐和我嗎,咦?咦咦……」
「我……嗎?咦?咦咦?這是什麼意思?」
學生會長微笑地問他:
汐音倏然站起身,一邊搖曳着裙襬一邊問護:
「歡迎你過來,護。對不起,還把你叫出來。」
無法忍受同學們的目光以及學生會長的爆料,他衝出教室。
護回過頭,似乎是從播音室過來的學生會長就站在一旁。「請問……?」護仰望着他,學生會長拍拍護的頭後,往汐音他們那邊走去。他回過頭,對護招招手。
「田原主任似乎非常反對讓只剩下四個人的社團繼續成立。」
「就算有失誤,其它人也會幫你掩護的。怎麼樣?爲了話劇社,爲了讓絢子也很期待的學園祭熱鬧起來,能不能請你助一臂之力?」
「可是,我不會演戲啊。就算要演,叫我演主角也未免——」
館內的空氣沉重,不是能夠開玩笑的氣氛。他們的樣子看起來絕對不像是在愉快暢談,想到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情,護赫然繃緊表情。「——怎麼了?」他衝了過去。
「真不愧是護,馬上就能理解情況了。」汐音微笑地拍拍手。
「不是你會是誰啊?」
「你有沒有心拯救話劇社?」
好過分。不負責任也該有個限度吧。就在護無法回答之時,學生會長喊了聲「護」補上最後一擊。
「學生會長——」
「爲什麼!」護對正在搖頭的瑤子以近乎悲鳴的聲音大喊:「因爲,這樣一來,我就得設法說服絢子學姐對吧……照剛剛副會長所說的話,絢子學姐說了她不願意……」
瑤子以冷靜的眼眸看着護,另外三名話劇社成員則屏住呼吸注視着他。汐音重新坐好,露出溫柔的微笑。「可是——」學生會長繼續接着說。護無意間望了一眼,話劇社的女生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學生會長與副會長打算怎麼做呢?護模糊地想着。他也不明白,他們爲什麼要爲了這種事刻意把自己叫出來。
「角色的臺詞並不多,而且說到主角與女主角,和反派比起來倒沒有那麼難演。時間還有半個月以上,總是能想點辦法的。順便一提,我是演反派。我可是魔王喔!」
「怎麼辦,絢子學姐應該馬上就會過來了。」
誰管你啊,同學們理所當然地置身事外。
也就是說對話劇社社長的勸說失敗了,話劇社陷入窮途末路嗎?雖然護不認識那位茜明日香,但是如果真的有什麼苦衷,那就讓人有點擔心了。當學生會長這麼說的瞬間,話劇社社員們的臉孔也蒙上陰影。
『啊~……一年級基礎2科的吉村護同學,請立刻到體育館來。重複一次,基礎2科的吉村護同學,請立刻到體育館來。』
『我已經把工作塞給了鷹棲絢子,你不必擔心。我們也不想妨礙兩位洋溢愛意的午餐時光,但是現在有不得已的理由,如果你能馬上趕到體育館,就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對了,上星期五你們好像在護的家裏一起喫晚餐是吧。情況如何啊?根據我從絢子身上誘導詢問出來的內容,你們兩個人夾着燉菜——』
「就算要說服茜明日香也得花時間,在這段期間一直都只有四個人,那會很不妙的。無論如何,不只是湊人數的幽靈社員,話劇社需要足以說服田原主任,擁有幹勁的人……事情就是這樣,護。」
「簡單的說,」瑤子開口:「就是我們爲了補足明日香的空缺,想讓絢子擔任女主角。而這個時候,就務必要請你擔任主角了。」
「可是啊,隔壁的基礎3科也提出了異想天開的企畫,這樣一來就有和他們抗衡的氣氛了。問題只在於要怎麼在預算內收齊花朵吧。」
這時,說話聲從背後傳來。
「結果被她一句『不要』一口回絕了。看來絢子好像發現了,我們是想讓她和護的感情變好而這麼做的。」
「……說得也對。」
「照這樣下去,話劇社會無法參加學園祭。」
聽到汐音的話,護心中有數。杏奈、瑤子,還有不認識的兩個人。
「我……我是不願意啊。因爲,像這樣……」
瑤子指向後方,兩個因爲不安而面色凝重的話劇社社員就在那裏。隸屬於話劇社的男生低着頭喃喃地說:
「突然提出這種事來,我也覺得很抱歉。可是,我已經三年級了,今年是我最後一次參加演出,我希望能好好得到滿足。在社長情況不明的此時此刻,爲了不讓社團倒社,我們需要可靠的代演人選……求求你。」
「……這個嗎?」護暫時保留回答,腦海中所浮現的是美月笑眯眯的臉孔。「啊……嗯,她總是這樣。」
「剛剛我和汐音試着與她談過了,不過茜明日香看來還是不會參加學園祭。雖然她不肯談到詳情,但是光看着她就很清楚她很痛苦。我們不能勉強她。」
汐音正坐在舞臺上。她身旁的瑤子板着一張臉,而杏奈露出有點嚴肅的表情。另外還有一對護並不認識的男女,沒有看到學生會長的人影。
他望向時鐘,顯得有點狼狽。
「對……對不起,我過去了!」
學生會長他們想要自己做出什麼事呢?
「學生會長——?」
護站了起來。他一點頭緒都沒有。沒有意義地環顧教室一圈後,護對着正用「你做了什麼」的目光看着他的渡邊等人開口:
「這該說是代演吧。如果我們說服了茜明日香,那就得請你們讓位,在這種情況下,等於只有讓你們加入排演,不好意思。還有,如果讓絢子擔任女主角,我認爲你應該與她成對地當上主角,話劇社的成員們也同意了。如果是你和絢子,一定能讓學園祭熱鬧起來。」
先不提睡美人話劇中爲什麼會有「魔王」這個角色,汐音的話稍稍打動了護的心。怎麼辦呢?護心想。他考慮着——接着赫然覺醒。護有種非常討厭的預感,他環顧四周。
「因爲絢子她不是那種會坦率地扮演戲劇女主角的類型嘛。」
汐音望向別的方向。
看到他們認真的懇求,使護的心隨之動搖。像這種責備方式未免太狡猾了,護心想着。「我……我也沒有說不願意到那種地步啦……」他膽怯地用無力的聲音回答:
「情況大概都理解了嗎,護?」
「在上課之間的空檔,我已經有好幾次試着和她談起這個話題啦!」汐音苦笑地說:
爲什麼?護試着再思考一次,但是真的找不出頭緒。
廣播還在繼續。而且這次與方纔不同,是個護熟悉的聲音。
「可是,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那我們不會強制你。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肯,就算話劇社被搞得一團糟、在學園祭賣座奇慘或是廢社都無所謂,即使如此你也要說不願意,要說你害怕去說服絢子的話,我們倒也不會……」
汐音說完後,學生會長「嗯」了一聲表示肯定。
護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啊,來得真快。你是跑過來的?真是個好孩子。」
簡單的說,他們希望自己與絢子填補那位茜明日香所留下的空缺。就算絢子是最佳人選,看來也沒有理由非得要自己和絢子不可吧。明明是這樣卻還來拜託自己,是因爲話劇社社員們的期待,還有學生會長與汐音些許的惡作劇心態在內——
護一瞬間思考着。
「也是啦。」杏奈憂鬱地嘆口氣,把背靠在舞臺邊坐了下來。
難道我是用來釣絢子學姐的誘餌嗎?聽到學生會長如此說完,護在心中流下冷汗。就算突然聽人這麼說,他還是無法完全接受。杏奈喃喃地說:「因爲絢子她的身材很好呀。」
「請問,既然如此……那你們爲什麼不把絢子學姐也一起找來這裏呢?這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嗎?」
「我認爲她在舞臺上會很亮眼。而且從小就有進行舞臺訓練的絢子,在技術上也無可挑剔。社長說不定真的不會參加了,既然有必要找代演的人,那我想用最好的人選……」
護瞪大眼睛,在這些訊息滲入腦袋理解之後,他驚呼出聲:
「……發生什麼事了?」
「拜託你。如果只是單純的代演,那誰都可以辦得到,可是能好好填補社長空缺的人,也只有鷹棲學姐而已。請和鷹棲學姐一起幫助我們吧。」
學生會長接着汐音的話說下去:
依然不清楚事情原由,護跟在學生會長背後。接近舞臺時,瑤子、杏奈與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另外兩人望向他。護回看着他們問道:
「無論如何都不肯?對我們來說,這可是決定生死存亡的關鍵。」
從教室全力奔跑約二十幾秒,護喘着氣抵達體育館,衝入敞開的大門內。
正當他往後退了一步,瑤子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緊緊抓住護的肩膀。
「要說我的真心話,我希望能看到你們兩人站在舞臺上,也希望拯救話劇社。我希望明日香本人能自己設法——但是這方面我不能確定將會如何發展。如果你們願意參加的話,既可以省下尋找其它代演人選的工夫,而我也對你們抱着期待,覺得交給你們應該沒問題。如果你能說服絢子接受的話,那我會很高興。倒不如說,我覺得正因爲你也一起參與演出,絢子纔有答應的可能性存在。」
「學生會長!剛剛的廣播到底是什麼東西……!」
「過來這裏,我有重要的事要對你說。」
「沒錯,要我們說服理智斷線的絢子實在是太勉強了。這是隻有你才辦得到的事情,護。因爲之前我問她:『你對戲劇裏的女主角有什麼想法?』的時候,她回答我:『與其要我去扮演那種像小丑一樣的玩意,我不如勒死自己』她是真的很厭惡呢。」
當渡邊對他哈哈發笑時,教室內裝設的擴音器發出刺耳的聲音,摻雜些微雜音的粗重嗓音傳了出來。
另一個男生這麼說,又有別的男生附和。
「剛剛叫的是我嗎?」
「你就那麼不願意嗎,護?」
「——……咦?」
「……算是吧。」護喃喃地回答,在腦中整理思路。
會長突然說出沒頭沒腦的話來。
的確,護也無法想象出有人拜託絢子「請扮演羅曼史的女主角」時,她會輕鬆答應的場面。如果把護本人放在主角位置上,這件事又是學生會長策劃的,那更是如此了。
「……呀,這部分就請你適當處理了。我們會替你加油的。」
「——這該怎麼說呢?」
「是嗎?我們話劇社倒社,對你來說並不算什麼吧。我們的熱情,要因爲一名少年的冥頑不靈而遭到捨棄嗎?真是悲劇。」
當護皺起眉頭時,學生會長以認真的神情面向他。
「在我能幫忙的部分,我會幫忙的。先不提我做不做得到,退一萬步來說,要我當主角也是可以。不過……」
「這也就是說……」
「你試着把絢子想象成堅固無敵、前人未破的要塞看看。」
「藤田那傢伙在學生會里也是這副德性嗎?」
「是嗎……」
「事情變得有點麻煩。是關於話劇社的事情……」
『還有……』
話劇社——所以他們纔會在體育館裏,在舞臺的旁邊。
「所以,就算用『爲了話劇社而演』的理由去說服她也是沒用的……!絢子學姐本來就已經那麼反感了,在明知道和我一起演主角會被學生會長或副會長等人嘲笑的狀況下,她怎麼可能會答應呢!就連對我,她大概也會說:『你什麼時候變成學生會長的走狗了』對我發火!」
而話劇社的女生,眼中甚至已微微浮現淚光。
「這沒有問題。」瑤子搖搖頭說道:
站在走廊上的學生,還有護每次橫越過教室前時,裏面的學生們都直盯着他看。學生會長爲什麼老是要說那些多餘的話呢……!快要哭出來的護往前跑去。體育館位於從第一校舍通過迴廊,越過第二校舍的地方。既然都在校內這樣廣播了,護不去也不行。
「不管用什麼攻城兵器都沒有用,正攻法也無法突破要塞的防禦。然而就算是這樣的要塞,也會從一個小洞就開始崩塌的。既然最有效的手段就在那裏,那麼從那個小洞展開進攻不是當然的嗎?」
「……啊,夠了!我答應就是了!」
既然學生會長他們都把話說到這種地步,身爲當事人的話劇社成員又用如此悲傷的眼神看着自己,護也只能如此回答。他甩開瑤子的手,自暴自棄地大喊:
「我答應你們!要我演主角也可以。雖然不一定辦得到,我會試着說服絢子學姐!」
「喔,是嗎。你可是幫了大忙。每次都麻煩你啦,謝謝。」
「謝謝你,護。」
學生會長與瑤子如此說道,其它的話劇社成員們臉上也浮現安心的表情。只有護一個人呻吟出聲。接受這種差事或許是做錯了……他心中想着。護彷彿聽見汐音輕聲地說出:「……護是個好好先生,這點真是方便」等等喃喃自語,不過那一定是錯覺吧。
護嘆了口氣。
「……不過,我沒有把握能夠順利說服絢子學姐。如果絢子學姐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那就請你們放棄吧。」
「——你說我怎麼樣呀?」
那個響起的聲音,讓在場所有人瞬間凍結。
「絢子學姐……」護因爲太過喫驚而驚慌失措,在剎那間的僵硬後,他一個人大叫着回過頭。在體育館門口附近,絢子雙手抱胸、帶着一臉緊繃的表情站在那裏。護全身一口氣冒出大汗,糟糕。時機實在太不妙了。對於要如何說服絢子,他連一點想法都沒有。
「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從哪裏冒出來的?」汐音不可思議地低語,絢子身上充滿了魔王般的殺氣。
「我是跑步過來的。不要把別人說得好像孑孓一樣好嗎?」
瑤子的表情雖然沒改變,但杏奈的臉龐卻以一副暗叫糟糕的模樣痙攣着,剩下的兩名話劇社成員也害怕地後退一步。學生會長臉上一直掛着微笑,開口問絢子:「怎麼一回事,你的表情好可怕。」
「真奇怪啊!我應該有拜託你到校門口撿落葉吧,事情已經做完了嗎?」
「你像那樣塞工作給我做的時候,一定沒什麼好事,所以我把工作馬上解決後就回來了。我抓住附近的學生問了很多事情,才知道護被校內廣播找出去……好了……」
絢子以非常恐怖的眼神一一瞪視所有人。
「你們在談什麼?你們又像平常一樣,有什麼愚蠢荒唐的企圖對吧?——算了,沒關係。我們回去吧,護。」
「我們在談什麼這一點,就讓護來回答。對吧,護?」護並非因爲瑤子用擺架子的口吻說出這番話,才沉默不動的。
而是因爲護已啞口無言。
「……要我演也是可以啦。」絢子粗魯地從護手中搶過腳本。「這是因爲護無論如何都要拜託我的喔。」
「護,可以打擾一下嗎?」
護悄悄靠近坐在椅子上的絢子。
也許是讀得很專心,絢子完全沒有發覺護的存在。
「沒錯,接下來就看護的努力了。」
胸口的悸動開始跳動得更加激烈,護求助地環顧四周。學生會長輕鬆地說:「交給你啦,護」,汐音呢喃着:「現在正是好機會。」護的臉色凝重。
「吻戲……騙人,真的有那種東西?」
「關於這個……」
「對……對不起——!」不知該稱作果然如此還是什麼纔好,護反射性地低頭道歉,但已經完全激動起來的絢子並沒有息怒。她揪住護的胸膛,猛力搖晃着他。絢子指向學生會長。
「咦?不會吧?」
「絢子學姐!這是真的嗎?」
「什麼?」
「——護……」
「只是擺個樣子而已。不過如果你和絢子希望,那要弄假成真也完全無所謂。」
「那不是在生氣啦,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測。就算她是在生氣——」
「護,你再說一次。說不定是我聽錯了。」
護不經意地打開絢子放在桌上的《睡美人》,迅速翻閱着內容。
「我答應了,而且還受到他們拜託,要來說服絢子學姐。」
絢子正如想象中的發言,讓護感到想哭。絢子嘆了口氣。
他一開口叫她,絢子臉色大變地猛然站起身,整個人迅速往後退,把書藏在背後。「你爲什麼會在這裏……?」絢子發青的臉龐,在漫長的沉默當中,漸漸染上紅暈。護迷惘着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心口猛跳到生疼的程度。
答應這件差事說不定是個錯誤。這樣的想法在護心中漸漸地膨脹。護向上天祈禱,希望絢子別生自己的氣。

他往下走到三樓,朝圖書室的方向前進。東比大附屬高中的圖書室會一直開放到下午五點,不過只有在午休時間才能夠借書、還書。他心想着總之今天先確認一下有沒有書就好,打開圖書室的門。
嗯,瑤子鄭重地點點頭。而學生會長拍拍護的背。
結果護既緊張又害臊的,沒辦法一直注視着絢子美麗的臉龐直到最後。他低下頭抓抓臉。
「絢子,你問的問題好奇怪。世界上哪有沒有吻戲的羅曼史呀。你想象一下,扮演王子的人可是護。如果你不演女主角,護就要和你以外的——」
「護,你什麼時候變成這傢伙的走狗了!」
儘管護覺得事情不會那麼簡單,但在這種節骨眼上,也只能下定決心把能做到的事都做做看了。只要有些微的可能性,就把它統統嘗試過吧。
「絢子也許不知道睡美人是什麼樣的故事。」
「那是因爲護是個溫柔的孩子啊!」學生會長擅自發言道。啊,我果然惹火絢子學姐了……絢子的眉毛吊得更高,被她緊緊勒住領口,當護感到意識逐漸遠去時,瑤子迅速走上前碰觸絢子的手臂。在大家的觀望之下,瑤子以淡然的聲音說:
「……我大概懂了。話先說在前頭,學生會長。我和護都不可能在明知你們會嘲笑的情況下,特地去做這件事吧。就算要說服我也是沒用的。去找別人吧!」
「我們惹她生氣了!該怎麼辦纔好,瑤子學姐!」
「吻……吻戲……」
護正處在完全無計可施的狀態。不只如此,他甚至還感到絢子在躲避自己。今天,絢子也沒有到學生會辦公室來露臉。護對學生會長說起這件事,他笑着說:「那是因爲和你打照面時,她會覺得不好意思吧?」
「說到絢子呀,她有着遠離一般世俗常識的一面。因爲她對這種戀愛事情沒有抵抗力,如果讓絢子讀讀有浪漫情節的童話,她說不定就會像被用殺蟲劑噴到的蟑螂一樣,出乎意料地輕易投降唷。我記得圖書室裏的確有適合的書……」
「我也覺得那個有點難爲情。」
「你們在說什麼?到底是什麼事呀?」
他回過頭,汐音說着:「我只是想說不定是這樣……」走了過來。
對不起。我明明發誓過要站在絢子學姐這一方的。
瑤子揚起嘴脣,露出奸笑。「請饒過我吧……」而護以哭泣的聲音痛切地訴求。
「……護,你剛剛說了什麼?」絢子的眼睛漸漸變得恐怖。
他覺得自己已經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就算這樣,如果她還是說「不願意」的話那該怎麼辦?可怕的想法在他腦海中浮現。哇,護在心中呻吟。求求你,請讓絢子答應演出,請讓我們能快樂地迎接學園祭。
學生會長與汐音心滿意足地點點頭。絢子的動作停住了。
「……呃,絢子學姐。」
怎麼辦?
護說完後笑出聲來。安心的浪濤猛然湧上身邊。和絢子在一起,而且還擔任主角演戲——雖然他想途中一定會有很多辛苦之處,不過必然會有好事發生的雀躍感更加強烈。
「請……請問……」
絢子話聲一落,她的手也跟着停住,目光落在其中一頁腳本上,表情完全僵住了。終於,她以痙攣的聲音宣言:
「你……你在做什麼啊,桐島!如此惹火鷹棲。」
自從護爲了話劇社接受答應說服絢子的任務後,時間已經過了一天。昨天放學後在學生會、回家路上在轎車裏、今天早上一起上學的時候、午休的時候,還有剛剛掃地時間在走廊上碰面時,護總是想提出演戲的事情,但絢子卻不高興轉開臉,不肯認真聆聽。
要說護是爲了話劇社而努力,也可以這麼說。既然知道他們正處在很嚴重的情況下,護希望儘可能提供幫助。絢子如果站在舞臺上,的確會很亮眼吧。說不定不會輸給話劇社的社長呢。他也能想象出那種畫面。而且,護這麼做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雖然我不敢相信明日香居然要離開話劇社……如果是要我尋找其它代演人,或是去調查明日香發生了什麼事,那要我幫多少忙都行。」
「關於話劇社的事……我已經答應了。」
護露出笑容抬起頭,絢子閉口不語。她臉上帶着「我說錯話了」這樣的後悔表情,紅着臉鼓起腮幫子。絢子把藏在背後的《睡美人》封面朝下地擺在桌上,一邊翻着腳本一邊說:
「是呀。」汐音愉快地表示贊同。「剛剛那一擊,已經讓絢子無法忽視這件事了。你們不需要擔心。」
護在學生會辦公室裏發出嘆息,正在閱讀文件的學生會長微笑地抬起頭。
「不——不是的!我只是……那個——」
在他思考說服絢子的臺詞時,有一種心情湧上心頭。和絢子兩個人一起擔任主角——這樣不是也不壞嗎?每天和絢子排戲,直到學園祭當天度過忙碌的每一天。想象着那種日子,護就感到小鹿亂撞。雖然忙碌但也忙得有價值,就算話劇社的社長回來了不能正式上場,但是能與絢子在一起的時間必然都會大幅增加。
和絢子在一起。還有什麼事會比這個更具有吸引力呢?
「……茜明日香?」
「看你的樣子,好像相當辛勞啊。」
「真的嗎?那我去圖書室那邊逛一下。」
「……在那之後,絢子學姐就不太肯聽我說話了。」
他明明好不容易纔讓自己與絢子之間的尷尬感消失,現在這件事說不定又會讓他因爲害羞而倒退回去。不,在這之前,護原本就沒有多少能說服絢子的自信,現在更是被打成粉碎。
「當然,話劇的高潮裏是會有吻戲。」
「我一開始也不願意。演戲不但難爲情,好像又很困難。可是……」護露出微笑。「試着想想,倒也不是那麼糟……要是話劇社的社長真的不能出場,那大家都會很麻煩的。所以,如果我能幫上忙的話……」
絢子單手拿着書陷入沉默。
瑤子長得比絢子更高,在女生中也是東比大附屬高中數一數二高挑的。瑤子俯望着絢子,用手臂摟住護與絢子兩人的肩膀,如此說道:
「什麼……」
他再度重複一次。護說明自己受到在場的學生會長與話劇社等人的請託加入了話劇社,要在茜明日香學姐不能出席的情況下,在學園祭裏擔任「睡美人」的主角,還答應要說服絢子學姐接受演出女主角。
「絢子學姐。」
「我們一起演戲好嗎?又還沒有確定在正式上場的時候非得站上舞臺不可。而且該怎麼說呢,那個……」
「爲什麼你要答應這種事?我纔不管呢!我不會做那種蠢事!這隻會讓那個笨蛋會長高興而已!」
「絢子,聽我說。」
絢子倒抽口氣,愕然地看着護。當護大喫一驚,只回答得出:「咦……啊……這個……」之時,絢子用極爲顫抖的聲音說着:「那……那……那又怎樣!」挪開亢奮的臉龐轉過身大跨步地離去。
護聽天由命了。
他不可能有心理準備啊!
「話劇社社長茜明日香學姐,看來或許還是無法出席學園祭了。就算要說服明日香學姐,話劇社照這樣下去說不定會在說服她之前就先倒社,他們好像需要代演人選。」
「是……是真的有吻戲嗎?」
護以害怕的目光望向學生會長,然後是瑤子。
事實上,這可沒什麼好笑的。文件整理告一段落後,護一邊按着腦袋煩惱着該如何說服絢子,一邊從座位上站起來。要是弄得不好,他們或許會以這件事爲原因真正吵起來——想到這裏,護就毛骨悚然。當他心中泛起些微的焦慮,打算離開學生會辦公室時,汐音叫住了他。
注意到夾在書裏的借書卡上記載的名字,護皺起眉頭。借書日期是十月結束之時。茜明日香——話劇社社長,消失的睡美人。關於她本身的事情,護還沒有深入思考過太多。
護這麼想着,一個人害羞起來加快了腳步。
「吻戲一定要刪掉!絕對要!」
絢子疑惑的目光瞪來,護害怕地再度環顧周遭,這次換瑤子面無表情地豎起拇指。杏奈彷彿在說「拜託你」似的雙手合十,話劇社的男生以祈禱般的眼神對護說「拜託你了,求求你」而女生則用水汪汪的眼眸注視着他。
她長長的黑髮筆直垂下,手中拿着一本硬皮書。護朝着絢子正以認真目光瀏覽的書本封面瞥了一眼,在讀到書名的瞬間,他完全僵住呆立在當場。怦怦一聲,他的心跳加快。
兩個無名的話劇社社員慌亂不已。瑤子回答:「不必擔心,我不是爲了惹火她才這麼說的」,杏奈則接着說下去:「看她剛剛的態度……」
「我想和絢子學姐一起演演看吧。」
Sleeping beauty,睡美人。
絢子就在裏面。
「各位,這麼做不是太卑鄙了嗎……?」
「…………!」
絢子冒冒失失地嚷嚷。從絢子手中獲得解放的護一邊「咳咳、咳咳」咳個不停,一邊同樣喃喃地說:「吻戲……?」試着想想,既然是演睡美人,那當然需要吻戲——
他挪開目光說道。話劇社的成員們,正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當絢子發問時,瑤子嘆氣似地聳聳肩。
「你……你別誤會了。不是的。我這麼做的理由絕對不是爲了你、或是爲了話劇社喔。沒錯,我是爲了負起學生會的任務,讓學園祭熱鬧起來!沒錯,我當然會演『睡美人』了。不管是代演也好、女主角也好,我統統會演——不過……」
護拿出瑤子交給他的腳本,但絢子還不肯收。
再怎麼說也不會有這種事情吧。可是汐音卻回答道:「那可不一定。」在護面前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啊,神啊。護祈禱着。
在明亮的日光燈下,絢子翹着修長的雙腿,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