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N們的憂鬱與祖父的凱旋歸來
《獻上女神的祝福》 · 巖田洋季 · 2.9萬 字
這一天是二月九日,星期一的午休時間。
此刻,平靜地喫完午餐後,護正和他那位比誰都還重要的戀人——大政治家的孫女、與德國的〈普魯士魔王〉、美國的〈銀之瑪莉亞〉等人並列世界最強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魔女貝雅特麗齊〉鷹棲絢子一起走回教室。
「——就是說啊,絢子學姐……絢子學姐?」
「咦?嗯,對啊!這的確是個大問題,就如同護所說的一樣。」
護帶着一如往常的笑容對絢子搭話,但身旁絢子的反應卻令他感到困惑。她剛剛的答案,很明顯的是沒把話聽進去。
「絢子學姐?你有在聽嗎?」
絢子美麗的臉龐喫驚地僵住,額頭上浮現一滴冷汗。「嗚。那個,我當然有在聽啊!」
「絢子學姐,你最近……有點怪怪的耶。整個人老是心不在焉的。」
「沒……沒這回事。我一直都是老樣子啊,跟平常沒什麼不同吧。」
「你有什麼煩心的事嗎?」
護目不轉睛注視她的眼眸,令絢子「嗚」地呻吟了一聲,不知爲何紅着臉渾身僵硬起來。不管怎麼想,她的反應看來都像是有什麼內情。護略加思索,然後「啊」地一聲笑了出來:
「難不成你在煩惱前陣子的馬拉松大會嗎?如果是那件事,你不必在意的。大家也都玩得那麼盡興啊!」
「不是那個啦,我在想的是情——啊,不對不對,總之,沒什麼啦!那我先走了,下午的課也要多加油喔。」
絢子輕輕地揮揮手,別開發燙的臉蛋匆匆地離去。「嗯~~」護被孤零零地拋在一年級基礎2科的教室門前,雙手抱胸發出沉吟。
到底是什麼事?絢子最近的樣子不太對勁。
護目送絢子的背影離去後,這才走進教室裏。他總覺得心底沉甸甸的,有種試圖想回憶起什麼事卻回想不起來的感覺:
「嗯~~~~到底是什麼來着?啊,真是的,明明就卡在嘴邊了。」
他跨進因午休即將結束而開始顯得忙亂的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時,與護同是學生會幹事助理的同班同學藤田美月,帶着一如往常的幸福笑容對他說了聲「歡迎回來。」
「護,你現在的臉色,就像是我家的艾德蓋恩咬到爸爸的臭襪子時的表情耶,怎麼了?又發生了什麼嚴重的問題嗎?」
「不,不是這麼回事啦!」護一邊準備第五節課要用的課本,一邊笑着回答。
這是距離情人節還有五天時所發生的事。
「我明白了。那我會在老地方等着你。」
「啊……嗯。」護微笑着說:「我不要緊的,今天也要麻煩你了。」
「……那傢伙到底在幹什麼?」
「哎呀,討厭啦!」
艾梅藍齊亞用手拿起那張傳單瀏覽過去……
「我只是在想,最近絢子學姐的樣子有點怪怪的,不知道是怎麼了?」
「混賬!」當一個男人憤怒地揪住女性的衣襟時,海狼走向他們,從後面抓住男人的肩膀小聲地說了句:「住手吧。」便把人摔倒在地上。海狼一腳踏向倒地者的胸口,令他昏厥過去。
「嘖!」次郎與三郎跳了起來。在書店裏看書的女高中生裏,有一個特別醒目的超級美女。那人有一頭令人印象深刻、長達腰際的豐潤黑髮,他們絕不可能看錯。
最近,在護的請求下,他與艾梅藍齊亞瞞着絢子展開了祕密的特訓。訂下今天的行程,護揮着手目送艾梅藍齊亞離開後,察覺一陣異樣感環顧四周。不知爲何,整個教室裏一片死寂。
「送給照顧自己的人的巧克力?」
發覺站在不遠處長椅旁的女子被一羣長相兇惡的混混包圍,李海狼微微地皺起眉頭。那名女性是海狼約好要會面的人物,而海狼當然也知道她的性格如何。
他注視着艾梅藍齊亞的臉,眼神一亮。他用和剛剛截然不同的溫順口氣說道:
「咦!」絢子的肩膀抖了一下。「爲……爲……爲什麼——」看到艾梅藍齊亞,絢子的表情抽搐地發出呻吟,慌張地把書藏到背後。站在旁邊看書的別校女高中生一臉受到打擾的表情,往旁邊閃開一步。
「你看,那裏也有情人節專區。」他們經過書店門口時,三郎這麼告訴她,令她暫時中斷思考看向那個方向——
那是〈魔女貝雅特麗齊〉鷹棲絢子。
「大姐頭?」
的確,在歐洲也有許多國家把聖華倫泰節視爲「愛之日」、「與家人、情人互贈卡片、花束與巧克力的日子」不過德國並不太注重這個想法——即使要送禮,也大都是男性送給女性,或是早已感情深厚的情侶纔會這麼做,幾乎沒聽過三郎說的這種女生爲了告白而送禮的習慣。
「吉村~剛纔那個是怎麼回事?」
「這是什麼意思?你知道什麼嗎?」
「小艾今天也好可愛!」同班的渡邊發出歡呼。艾梅藍齊亞那張宛如西洋人偶般的美麗臉蛋,掠過一絲難爲情的樣子:
「那個啊,呵呵,因爲絢子學姐是個悶騷好色女嘛。」
「大……大大大大姐頭,不……不不不行啊!像這種平常擺出一副『我對異性沒興趣』的酷樣的傢伙,腦袋裏可是會充滿難以啓齒的妄想!」
「辛苦你了,貝雅特麗齊。」
「難……難道說,你對情人節有興趣嗎?這樣的話,那個,也有所謂的義理巧克力喔,是用來送給平常照顧自己的人。」
艾梅藍齊亞的腦海中閃過她上個月在機場送行,要返回德國的義兄的身影。
「你真的不明白嗎?絢子學姐爲什麼會不對勁的理由?」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出現?」
原來如此,艾梅藍齊亞佩服地想。
渡邊怒氣沖天地抓住他的肩膀:
「馬上要到了?」
「大……大姐頭……大姐頭,等一下啊!」「不行!不能刺激她!」
「不要緊的。」艾梅藍齊亞如此告訴膽怯的三郎,走向不知爲何一邊看書一邊嘿嘿笑的絢子,從一旁偷看書本的內容。書名是《這樣一來,他的心就屬於你了!全世界最美味的巧克力做法》——
「這我當然知道!你說誰一直在想着和護一起,那個,呃……嗚嗚……做那種事來着!? 別開玩笑了!」
艾梅藍齊亞伸手接下那本乘風飛來的名爲《這樣一來,他的心就屬於你了!全世界最美味的巧克力做法》的書。
「怎麼可以不好好珍惜書本呢?」
「聖華倫泰節?聖華倫泰的紀念日?」聽到次郎與三郎的話,艾梅藍齊亞眨眨眼睛:「那個紀念日爲什麼會與那麼多的巧克力有關連?聖華倫泰喜歡巧克力嗎?」
「賤人,你再給我說一次試試看!」面對一羣氣勢洶洶的男人的威嚇,那個留着一頭整齊長髮的二十歲女子,臉上浮現不合時宜的優雅微笑。她擁有纖細的身段與彷彿透明的白皙肌膚,加上惡作劇似的表情,散發出不知世事的大家閨秀氣息。
難以理解的艾梅藍齊亞感到很困惑:
三郎喫驚的聲音讓她回過神來。
艾梅藍齊亞舉起絢子丟過來名爲《這樣一來,他的心就屬於你了!全世界最美味的巧克力做法》的書,她的心跳變得越來越快,開口說道:
「日本的聖華倫泰節,是女孩子送巧克力給喜歡的男孩子作爲告白愛意的蠢日子!哈,簡直是要笑掉人的大牙!喏,大姐頭也是這麼想的吧?」
「什……什麼?」討厭的預感讓護一邊陪笑一邊試圖往後退,「請你好好說……明……一……下?」但是渡邊的手指已深深陷入他的肩頭:
但是,海狼非常清楚,她絕不是什麼不知世事的大家閨秀。
「總之,到底是怎麼回事?」
——往後我也會繼續把責任託付給你,讓你喫苦吧。所以,現在你就好好地放鬆、享受一下。有貝雅特麗齊與吉村護在的那所學校裏,應該有許多過去你所不知道的東西存在。
「二月……九日。」
「沒錯,就是這樣!別開玩笑啦!啊,感覺真不爽!」
表情害怕至極的次郎與三郎抓住艾梅藍齊亞的手,用力把她往後拖。「要……要動手嗎,你這魔女!」三郎眼眶含淚且渾身顫抖地警戒着,次郎則用嚇到快死掉的聲音對她悄悄地說:
「不是那回事!你別搞錯了!」
「陰謀?」艾梅藍齊亞看着次郎與三郎整齊劃一地把大拇指往下比,歪着頭疑惑地問。她還搞不太清楚情況。所謂的陰謀,到底是指什麼意思?糖果店的傳單乘着冬風飛來,啪地貼在艾梅藍齊亞的臉上。
「這是說……」正當護要開口詢問時,有人從後面叫住他。
「護。」
「我要回去了!」
美月用手捂住嘴角笑道:
「……謝謝——咳,對了,護。你今天放學以後沒問題嗎?如果會累的話,那休息一天也沒關係的。」
護愣愣地停住拿着課本的手,直勾勾地注視着美月的臉龐。絢子學姐是悶騷好色女——他感到心跳怦咚、怦咚地加速起來。
護胸中盤踞的迷霧一瞬間消失無蹤。撲通,他的心臟開始鼓動。「你看,馬上就要到了吧?」美月喃喃地說着又笑了笑。「啊,對喔!」護驚叫一聲,讓渡邊有些畏縮地問:「吉村,幹……幹嗎啊?」
「你……你是什麼東西!」
巧克力?
「沒錯,就算是義理巧克力,收到後還是會很高興的。」
「我要買這本書。」
護感到胸中狂跳不已,詛咒起自己的脫線……
「用巧克力向喜歡的對象告白……是這樣的啊!」
「你是悶騷好色女吧。」
「這個……」
「你也很想死一遍看看嗎」
「——咦!? 」
「這位客人!」在旁邊看到事發經過的店員發出慘叫。「那個漂亮的女孩居然是個悶騷好色女……」四周投來騷動的目光。艾梅藍齊亞看着絢子陷入沉默瑟瑟發抖的樣子,思索一番之後點點頭說道:
「嗯,晚點見。」
今天是幾月幾日呀?」
義兄輕輕地撫摸着她的頭,對她這麼說。
在今天的比亞特利斯指導教學順利結束後,艾梅藍齊亞與護告別,在次郎與三郎的邀請下到商店街去購物。至於次郎與三郎,他們兩個正對着艾梅藍齊亞眼中那些巧克力多到不可思議的糖果店櫥窗比出中指。
——一路走來,我總是讓你喫苦了。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都是這樣。
「你這怪物,竟敢對三郎——嗚啊!」
「不,我和三郎他們出來買東西,正好看到了你。護真是個幸福的傢伙啊!」
三郎激動地說。
絢子滿臉通紅,扔出的書狠狠地砸中次郎與三郎的臉。
「你看,日子不是馬上就要到了嗎?」
「沒錯!再過不久之後——」
「這位客人,你沒受傷吧?」
美利堅合衆國馬薩諸塞州,波士頓公園—
「嗯……嗯。」
當時的義兄,是多麼地溫柔又美麗啊!艾梅藍齊亞發出陶醉的嘆息,想象自己把巧克力交給義兄的景象,臉紅地僵在原地。我愛你,哥哥——邊說着這種臺詞,邊把巧克力遞給他……這樣的想象,令艾梅藍齊亞心裏小鹿亂撞。
真不敢相信。
絢子的模樣之所以會不對勁的理由,正是因爲即將到來的——
絢子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大吼大叫,猛然轉過身去——
「那個魔女,笑……笑得賊兮兮的。大姐頭,我們就當作沒看到吧。」
「哎呀,午安。」護隨着美月的微笑回過頭,看到一年級應用科的德國留學生艾梅藍齊亞.貝婭特麗克絲.盧迪加,正有點侷促不安地站在那裏。
「不,這和那個聖華倫泰喜不喜歡巧克力沒有關係。日本的聖華倫泰節,可是糖果公司爲了增加銷售量所想出的陰謀!陰謀啊!」
「情人節嗎……」艾梅藍齊亞喃喃地說着,按住胸口。雖然義兄不喜歡甜食,可是——
「送給心上人的甜蜜贈禮……?」
「放學以後?你這傢伙,都已經有了鷹棲學姐這種超級美女當女朋友,明明不是後援會的會員,居然還和小艾卿卿我我的!要是你敢收她的巧克力,就等着遊行示衆之刑吧!」
「護真的很幸福,真讓人羨慕!」艾梅藍齊亞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喃喃地說。當她翻起手中那本書時,驚慌的男店員衝了過來:
「什……什麼?是這樣的嗎,三郎!大姐頭,看來這是個陰謀!可惡,這樣一來就更不可原諒了。我要詛咒全世界的一切!」
艾梅藍齊亞看着書架,令絢子的表情變得越來越焦慮。
「大姐頭,你看看那魔女得意忘形的表情!我是不知道她看着書時對那個矮個子的小鬼冒出了什麼粉紅色的妄想啦,不過對這種悶騷好色女來說,情人節可是和聖誕節一樣重要的活動,萬一妨礙到她,當場就會慘遭血祭——嗚歐!」
爲什麼你不明白呢?美月彷彿正這麼說似地輕笑着。護的腦海中掠過十五日是自己的生日這個念頭,不過美月應該不知道這件事情纔對。馬上要到了?他的心中果然有什麼東西梗在那裏,只差一步就能回想起來了。
「我統統都聽到了啦!」
因爲特訓帶來的疲憊,他居然完全忘了那個非常重要的日子。
海狼沉默地把那羣鬼吼鬼叫的混混全部痛揍一頓。那女子俯望着倒地呻吟的混混們,溫柔地開口說道:
「謝謝你救了我,海狼。我好害怕。」
「我救的不是你。」海狼搖搖頭說道:「是那些小流氓。」
這名女性——冰雪,是海狼工作上的夥伴,無疑地也是他們這夥人裏最強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她加深臉上的微笑。
「別玩這種無聊的把戲。」海狼不高興地告訴她。「你不是因爲有工作的消息,才叫我出來的嗎?」
冰雪點點頭,比出一個拿着聽筒說話的動作。
「沒錯。科約特聯絡了我,是葛蒂的委託。」
科約特是海狼的另一名工作夥伴,負責與海狼等人的僱主葛蒂——〈銀之瑪莉亞〉葛楚德.馬克維里茲聯繫的工作。
「她希望我們去取回被某個人物帶走的『IMAGES&WORDS』。」
「『IMAGES&WORDS』?」海狼驚訝地回問:「我聽說被偷走的『IMAGES&WORDS』在前陣子已經找回來了。」
「嗯,是這樣沒錯。不過很糟糕的是,葛蒂特地找到的『IMAGES&WORDS』好像被一個出乎意料的人物半途攔截走了。就算用上武力也無所謂,葛蒂要我們去把東西拿回來。」
在午後的植物園正中央,湖面被映照得閃閃發光。和煦的陽光反映在冰雪的背上,她帶着愉快的表情仰望着海狼。他靜靜地回望冰雪,只問了一句話:
「地點在哪裏?」
「我母親出生的國家。」冰雪用有點雀躍的聲音回答:「聽到科約特提起時,我也嚇了一跳。搶走葛蒂的『IMAGES&WORDS』的傢伙,可是個驚人的大人物。就是那個〈魔女貝雅特麗齊〉的祖父,前日本首相鷹棲尚幸。我們就放手大鬧一場吧。」
「不管對手是誰都一樣。」海狼面不改色地回答後,冰雪接着說道:「十四日——這次正好要在日本迎接戀人之日呢!」
「我既沒打算,也沒有理由送你禮物。」
海狼皺起眉頭說出的回答,令冰雪笑出聲來:
「不,我不是在向你索求禮物。你知道嗎?日本的聖華倫泰節,與美國有些不同,是女孩子送巧克力給喜歡的男人作爲告白愛意的日子。媽媽曾經這樣告訴過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吧。」
「呵呵。」冰雪歪着頭笑道:
「這個謠言是從今天早上纔開始蔓延開來的。雖然三年級與一部分的二年級生已經非常清楚,不過消息似乎還沒傳到一年級的班上啊!」
「絢子、吉村,你們兩個從剛剛開始,不,從前幾天開始就有些——」
「什麼啦!」絢子赫然回神,警戒地說。「有什麼事嗎?」大家的視線接着轉向護的身上,令他慌張地問。
——從前從前,有一名男子在情人節前夕死於非命。那一年的情人節,他明明有機會收到有生以來的第一個巧克力——然而,男子死了。但是,他的執着並末逝去。他重生變成在情人節狂笑着奪取所有少女的巧克力,頭戴蜘蛛面具、身穿黑衣的怪人「情人節殺手」——
護心中想着,昔日殉教而死的羅馬司祭聖華倫泰,應該也想不到自己的紀念日會在遙遠的異國成爲少女們將包藏愛意的巧克力送給心上人的日子吧!
「囉……囉唆!就算這樣,如果設法直到節日當天爲止都不提這件事,在心情上不是會更期待嗎!可是你卻……真是的——」
「你的回答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樣。如果你把這件事告訴葛蒂,說不定能收到巧克力呢。」
「那個……」
「所以呢~」學生會長繼續說道:
「因爲太過在意對方,所以光是聽到情人節這個字眼就會臉紅到耳根的空前絕後甜蜜情侶就在現場呢!」
「你看看這份資料。」學生會長點點頭,拿出去年的校內報紙。
「啊,關於這個——」聽到護的問題,學生會長開始說起。
「是星期六。」
絢子以不知是佩服還是無言的口氣說道。「嗯,就是這麼回事。」而學生會長則是笑眯眯地表示肯定:
絢子半眯着眼睛露出一副很想有意見的表情看着學生會長,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如果情人節當天放假,那麼很多的女生都會碰到麻煩吧?要打電話約對方出來,需要多大的勇氣啊!如果不是像護與絢子這種甜甜蜜蜜的情侶,實在是很難辦得到吧。」
「讓人頭疼的問題?是什麼事?」
察覺護臉上幸福的笑容,絢子因爲怒氣漸漸緊繃的表情赫然一變,用鼻子哼了一聲粗魯地重新坐回座位上。
瑤子進一步唰地指着護與絢子開口說道:
「工作結束之後,我們一起去觀光吧?讓我來告訴你,日本的聖華倫泰節是什麼樣子。啊,真是令人期待!」
「又在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了。那個某人是指誰啊?」
「……無所謂。」
汐音對護投以微笑說道:
「……總之,就是找個藉口,讓學生們可以到學校來傳遞巧克力?」
「那天學校放假啊!」汐音喃喃地說。
「好了,既然我們已經很清楚絢子對情人節的想法,那也差不多該回到正題了。」
「因爲以上的理由……」
「這大概是我在學生會所做的最後一件工作了。」
在遠比護壓倒性的強大、激烈而俊美的〈普魯士魔王〉面前,絢子宣言護纔是與自己最匹配的對象。她的心意,同時也爲護帶來堅定的決心——
兩人心中一驚。

由於他們實在太難爲情了,因此要兩人談論情人節的話題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樣子不是很好嗎?當作放假時消磨時間的點子,我認爲這是個相當不錯的提案。各位覺得如何呢?」
「因爲這個緣故,我想星期六就請哪位名人過來,辦一場自由參加的演講如何?當然,因爲事出突然,大概找不到名人過來吧。」
「等一下。」學生會長叫住已站起身的絢子。
「好,那就決定了。接着來討論細節吧。」
「已經待得夠久了吧?我要回去了。」
「太不夠意思了吧,你們什麼時候進展到那種程度的。這不正是愛的地獄嗎?」
瑤子仰望着天花板,以沉重的聲音發出呻吟:
護按着怦怦直跳的胸口,眺望絢子氣急敗壞的側臉。原來絢子學姐是這麼想的啊——他覺得絢子非常可愛,不禁笑出聲來。護再次感到,自己能成爲這個人的戀人真是太好了。
難道是絢子學姐要參加的關係……護心中一瞬間掠過這個會惹她生氣的想法,連忙甩甩頭。不可能有這種事的。「情人節是星期幾?」聽到學生會長問他,護在心裏數着日期回答:
「從你們的樣子來看,這件事似乎還沒傳到你們的耳中。」
——我愛你。
「不知道是因爲丟臉還是因爲害羞啦,我看得出你們正努力裝出對情人節不大感興趣的態度,不過臉上的表情可是傳達得清清楚楚。」
「好恐怖……」
半個多月前,〈普魯士魔王〉約翰.迪塔.盧迪加造訪日本。現在想想,他的來訪,正是護與絢子之間第一次面臨的「危機」。在他們跨越那個難關時,絢子給予他的祝福,在護的胸中發出強而有力的光輝。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那麼擔心——若是平常,當然不需要對情人節做出什麼對策。不過今年有點讓人頭疼的問題,我想對大家提供一點幫助或許會比較好。」
護反射性地瞥了絢子一眼。他的眼神對上絢子同時飄來的目光,兩人慌張地移開視線。
「別管我!連頭髮都發酵的人給我閉嘴!」
「嗯,我認爲很好。」「雖然太匆忙了,準備起來會很辛苦。」「我贊成!大家都會很高興的」汐音啜飲了一口紅茶,面對她的問題,大家也各自表示贊同。
東比大附屬高中已在上星期間舉辦過學生會選舉,正式決定由汐音擔任下一屆的學生會長。雖然副會長與書記等其它職務尚未定案,總之,現任學生會長的任期只到這星期爲止。學生會長很快就不再是學生會長了。
嗚嗚,護感到更加不好意思地把身體縮成了一團。的確,正如汐音所說的一樣,現在要繼續躲避情人節的話題也差不多到了極限——他看向一旁,絢子正咬緊牙關緊握着拳頭:
汐音活像颱風般似地搖曳着那頭宛如黃金般閃耀的栗色頭髮,愉快地代表大家對身爲她親哥哥的學生會長拋出疑問:
「那是要針對什麼事,提出什麼樣的對策?」
「什麼啊?」
新聞社推出情人節前夕的特刊,在東比大附屬高中裏開始能看到坐立不安的女生們拉着擅長做甜點的女老師追問建議,偷偷熱烈地聊着這個話題,還有男生們含淚請求「義理巧克力也好,拜託送給我!」的身影,校內染上一股不加掩飾的情人節氣氛。
絢子以幾乎聽不見的微小聲音喃喃地抱怨着,衆人的目光都轉向這裏。
冰雪似乎打從心底感到有趣:
汐音看着兩人同時大喊出聲僵在原地的模樣,呵呵一笑。其它人也嘿嘿地奸笑着。雖然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狀況,不過大家正拿他們取笑得很開心。滿臉通紅的絢子額頭上冒出冷汗用力一拍長桌:
護搔搔臉頰輕聲笑道。這算恐怖嗎?坐在學生會長身旁的汐音爆笑出聲;「好棒~」美月疊起十指眼神閃閃發光,幾乎所有學生會幹事都覺得「真是無聊」而笑了出來。
「笨蛋,你在說誰啊!」
報紙的日期,正好在情人節結束之後。
護對他投以疑惑的眼神。「那是什麼啊?」汐音也歪着頭問,其它還有幾個人也同樣地皺起眉頭。另一方面,瑤子與杏奈等人則是一副早已知情的模樣,學生會幹事們的反應漂亮地一分爲二。
「學生會長!」護驚慌地喊着,「等……等等,你說什麼……」絢子臉上也掠過一陣焦慮。
學生會長愉快地注視着護與絢子,環顧大家之後開口:
絢子不高興地嘆了口氣,小聲地抱怨着。
學生會長會意地說道:
學生會長大大地點了個頭:
「果然還是我預料中的答案。」
「——隨你們高興不就好了。只要有取得學校方面的許可,就隨便你們吧,我也會幫忙的。真是的,只不過是這種程度的小事也要——」
學生會幹事的一分子,隸屬於話劇社的二年級生——長谷杏奈用手託着臉頰,目不轉睛地望着兩人。配合她的發問,同樣身爲學生會幹事也是話劇社社員的桐島瑤子也點點頭,臉上的銀邊眼鏡閃過光芒:
「我打算成立情人節對策本部。」
聽到絢子不悅地宣言,學生會長輕聲笑道:
「那,是誰先主動的?認爲是絢子的人舉手!」
「——如果會議繼續脫軌下去,我就要回去了。」
護揚起目光,隱藏住自己的動搖回答:
學生會長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補上一句話,令護輕輕地喊了一聲「啊——」,垂下目光。
「怎麼可能發酵!」面對絢子的嘲諷,汐音馬上回嘴。
「呵呵,說得沒錯。絢子你認爲呢?」
因爲護與絢子都很在意即將到來的那一天,纔會一聽到情人節這個字眼就無法冷靜下來。
「喔,還有這麼一回事嗎」學生會辦公室裏立刻充滿這樣的氣氛。
護猛眨着眼睛,「啊?」絢子則狠狠地沉下臉色。
「謠言的內容是什麼?」
在情人節即將到來的二月十二日,學生會在放學後突然舉辦的特別會議上,學生會長集學生會成員的目光於一身,唰地豎起食指開口說道:
護歪着頭髮問:
「夠了,快點把會議進行下去!」
「好熱~這裏熱得像灼熱地獄一般~」
「我還有一件事要說。如果你要回去,那我就先把星期六的事擱在一旁談這件事好了。」
「你……你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以某人爲首,現在這所學校裏充滿了煩惱的少女。幫助她們——不,雖然只有一小部分,裏頭或許也有煩惱的少男存在——總之,爲這些美麗的感情提供援助,是我們的使命……」
護與絢子只能張着嘴巴開開合合,連呼吸都辦不到。汐音笑了出來:
「根據報上東比大附屬高中調查專欄的統計結果,指出爲本校男生準備好巧克力的本校女生,有八成以上都是在校園內送給對方的。從這份資料可以得知,學校對於情人節而言是多麼重要的場地。學校正可說是愛的社交場啊!」
「哎呀,你這個想法很可愛嘛,絢~子」
「沒……沒有這回事……」
「你聽說過『情人節殺手』的謠言嗎?」
「好了,先不提接吻的事。無論如何,就算你們不想接觸情人節的話題,不過整個學校都已經沸騰起來了,想不碰觸情人節的話題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現在不正是一個好時機嗎?」
沒錯——
「護的想法呢?」
「雖說要成立情人節對策本部……」
「咦——我覺得很好。不過,當天一定會很忙碌吧。學校裏會到處都是巧克力,飄滿甜甜的香味吧。」
「別害羞……別害羞~絢子。我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送手工巧克力給護的,事到如今也不必難爲情了。你們連接吻都讓我和汐音見識過了,還有什麼好在意——」
「這故事——會恐怖嗎,絢子學姐。」護瞥向一旁,感到有點喫驚。
因爲絢子出乎意料地一臉認真,彷彿感覺到什麼寒冷的事物般似地抱住自己的雙肩。「絢子學姐……?」護喃喃地開口後,臉上浮現許多問號彷彿正在煩惱的絢子呻吟地答了聲:「——沒什麼。」
「我總覺得好像在很久以前曾聽過那個無聊的傳聞——不,不可能,一定是我的錯覺。學生會長,這個愚蠢的謠言到底又怎麼了?」
「本校有很多單純的學生,似乎也有人當真對這個謠言感到恐懼。如果你看到有人會害怕這個謠言,就用你那連熊都能殺死的魄力說句『真是無聊』,讓對方放心吧。」
「你說誰有連熊都能殺死的魄力啊?」絢子的表情變得嚴峻:「不用你特地拜託,一看到認真相信那種蠢謠言的女生,我也會脫口說出『你是笨蛋嗎』?」
絢子拋下這句話,走到學生會辦公室的門邊?正當要出門邁向走廊時,她停下腳步回過頭說道:「護,我們回去吧?」「啊,那個……」當護還沒辦法回答時,絢子的身影早已經快步消失了。
護來回看着絢子消失的房門與學生會長,會長告訴他:「沒關係,你先回去無妨。」然後展顏一笑:
「星期六的規劃就由我們來處理吧。」
「謝謝。」
護微笑着點點頭,拿起自己的書包追向絢子。這時,學生會長以沉穩的聲音叫住他:「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嗯?」護回過頭去,看到學生會長以認真的神情筆直地注視着他。
「護……你變強了。」學生會長微笑着說。
「咦?呃,請問?」護愣住了。
「最近這陣子……」會長帶着溫柔的表情說着,頓了幾秒之後把話繼續說下去:「你和艾梅藍齊亞一起在進行比亞特利斯控制的特訓?」
「咦——」
護看着學生會長的臉,他不禁大喊出聲:
「你怎麼知道……」
「這是當然啦!護和艾梅藍齊亞一起練習的地點,也不算有多隱密吧。」
學生會長笑眯眯地說。「是啊。」他身旁的汐音也應聲說道:
「護和艾梅藍齊亞正一起在做什麼事情的消息,可是相當出名呢——原來如此,你是請她指導比亞特利斯的操縱技術嗎?」
「你在這幾個月裏,已經進步到判若兩人的程度。真是驚人的速度——儘管如此,你卻一點也不覺得滿足。你明白光是依靠絢子是不可能追上絢子與約翰,所以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希望能儘快變強……對吧?」
「到底是哪個地方弄錯了?」她正借用廚房的一角,面露難色地發出呻吟。有些是自己買來的、有些是從學校借來的,在她眼前到處都是攤開的甜點食譜。而雪白的盤子上,並排擺放着一口份量的黑色物體。
他們四處張望確認了一番,果然還是沒有找到菊川的身影。正當護開口說「會不會是去上廁所了?」的時候,校舍的擴音器啪啪響起。
兩人照着指示匆匆地趕往接待室,菊川、學生會長以及校長正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等着他們。應該在學生會辦公室開會的學生會長,怎麼會在這裏?
學生會長出乎意料的真摯眼神,令護害臊地垂下頭,小聲地說道:「那個,這件事請別對絢子學姐……」
半途中,他們偶然碰見從圖書館裏走出來的艾梅藍齊亞。看到護與絢子的身影,艾梅藍齊亞不知爲何地看起來有點喫驚。
「是誰?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就好好期待吧。」
「沒有這麼誇張啦!我只是想要偷偷地進步,好讓絢子學姐大喫一驚,所以才請艾梅藍齊亞教導我。」
「是的。」
絢子的祖父身爲大政治家,對護來說是屬於電視上的人物。在崇拜心情的催化下,護有點喜不自禁地問:「鷹棲先生有什麼事呢?」
「無論如何,有位著名的人士似乎願意在星期六過來演講啊!」
「咦,是……是爺爺……騙人!」
哪有什麼和平可言,看來他們得過一個麻煩的情人節了。
學生會長來回看着護與絢子的臉露出苦笑:
「是的,關於這個——」菊川回答道:「老師表示『我想到我家絢子就讀的東比大附屬高中參觀一下。』從明天起的三天將短期回國,校長先生當然也同意了——事情經過就是這樣。事出突然,我也喫了一驚。」
「關於護的事,爺爺他……」
我最喜歡你了,絢子學姐。護在胸中輕聲呢喃。他察覺絢子也許正想着同樣的念頭,忍不住感到一陣歡喜。
絢子聽到後臉色一變:
菊川如此做出結論,臉上露出曖昧的笑意。聽到他的話,正要拿起聽筒按下外線通話鈕的絢子突然停止了動作。她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變得蒼白不已。
「……」「……」
爲了守護絢子,爲了靠自身的力量將粉碎四散的思念維繫起來,護必須變強。最重要的是,作爲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魔女貝雅特麗齊的戀人」,他必須變成比約翰、比任何人都更配得上絢子的男性——
「這是當然的。」他悄悄地握住絢子的手:「我好期待!」
聽到護的話,學生會長緩緩地搖搖頭:
「明天?」
護疑惑地眨眨眼睛,對身旁的絢子問了一句:
「——電話?」
菊川對護與絢子深深地低頭致歉:
學生會長哈哈笑道。
哇啊,護在心中發出歡呼。
她嚼着嚼着,額頭上漸漸冒出冷汗:
兩人在走廊上前進,朝停車場走去。
「怎麼辦……」
「在白天過來?上課的時候?」
護與絢子彼此望着對方陷入沉默。
「所以說,我在問你們電話是誰打來的——」
「以前我很擔心,在我離開之後也許就沒有人能制止絢子的暴走。不過既然有你在,我就能安心退休了——謝謝你,剛剛想到我要退休的時候露出寂寞的表情。和絢子共度的情人節,要玩得盡興喔。」
當然,絢子的祖父並不知道護的存在。
於是,事件總是——
他們絕對要過個幸福愉快的情人節。而且這次也沒有問題,看來一片和平。
『請儘速趕到一樓的接待室。菊川先生也在這裏等着你們。』學生會長的聲音裏,似乎帶着難以隱藏的驚慌失措。『有非常要緊的事情——該怎麼說呢?總之,請趕快過來。你們有一通電話。』
絢子喫驚地看着按着保留鍵的電話機。
「……爺爺果然說他明天要來學校參觀。」
「是的。」
她小聲喃喃地說完,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回望着護:
艾梅藍齊亞拿起其中一個送入口中。
「會是什麼事呢?」
「——爺爺?很抱歉,讓您久等了,我是絢子。好久不見了,您過得好嗎——是的……是的,謝謝……啊!怎麼會呢,這是我的榮幸。呵呵,真是的,爺爺您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嗯,是的,我很期待——」
此時,說起回到旅館中的艾梅藍齊亞——
「咦,這個聲音是……」「學生會長?」
「正是如此。」
絢子低垂着頭,揪住護的制服。「咦?」護正感到困惑之時,她露出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吞吞吐吐地說道:
「真是的,他跑到哪裏去了?」
菊川的表情流露出明顯的緊張:
「那個啊……就是,對——對吧。」
菊川的發言令絢子回過神來,慌忙地把話筒拿到耳邊按下外線通話鈕。
「嗯,我們當然不會說出來。護也要小心別被她發現了。絢子的自尊心就像富士山一樣高,要是聽說你居然找上艾梅藍齊亞學習比亞特利斯的控制技術,她恐怕會大爆發的。」
護感到絢子撲通撲通的心跳聲透過手心傳來,他的胸口也狂跳得幾乎要破裂。絢子滿臉通紅地低着頭的模樣惹人憐愛,令他衝動地渴望緊緊擁抱住她——雖然他沒有膽子在這種場合行動。保持沉默的絢子,終於抬起頭對他微笑:
〈普魯士魔王〉造訪日本一事,令護產生「我要變強」的強烈決心。不光是在比亞特利斯的操縱上,他想要在各個方面都變強。
「你在怕個什麼勁啊?」她的態度令絢子感到疑惑,另一方面,護天真無邪地衝過去問:
「……真是不可思議的味道。」
艾梅藍齊亞一副慌慌張張的模樣,緊抱住懷裏的好幾本書。
「是鷹棲老師。」
「他說想看看我在學校時是什麼樣子,還接受了星期六的演講邀請。爺爺問我是不是差不多也該有男朋友了,我一下子就否認了,他笑着說:『真的嗎,我到學校時會去確認喔。』——」
「不是什麼重要的書啦!」艾梅藍齊亞以不太常見的猛烈氣勢回答後,又紅着臉小聲接下去說道:「……所以,請別在意。對……對不起,剛剛喊得那麼大聲。我先告退了。」
「我過來和老師們商量星期六的事,正好碰見菊川先生。」學生會長似乎看出護臉上的疑問,如此說明道。
「啊!」護也屏住呼吸。
「哎呀?」絢子的手放在賓士車門的門把上,疑惑地歪着頭:「人不在嗎?」
「鷹棲老師就連想都沒想過吧。」菊川點點頭,「好了,我們該怎麼做?」學生會長也沉思地閉上眼睛。
「雖然你是個才華洋溢的操縱者,不過比起才能,那份認真想邁向絢子與約翰境界的強烈願望,一定會使你繼續成長。說到要擁有和絢子以及約翰對等程度的力量,我可是連想象都想象不出來。可是,你卻不同。你能夠認真地試圖描繪出這個理想,或許真的能接近絢子他們吧。加油吧。絢子與約翰所在的地方,可是非常遙遠的。」
艾梅藍齊亞行了個禮後,就像是要藏起書本般地將書緊緊摟在胸前,小跑步飛奔而去。
當然囉!
「好的。」護微笑着回答。
「怎麼了,你怎麼會在這裏?剛剛說有電話?」
絢子喀嚓一聲掛上電話,低着頭靜靜地說:
「非常抱歉,突然把兩位叫過來……絢子大小姐。」
絢子緊握着話筒,戰戰兢兢地看向護。「怎麼了?」她的模樣令護擔心地問,而絢子喫了一驚吞了口口水,發出顫抖的吐息:
「……」在漫長的寂靜之後,她開口道:「爺爺要到學校來?」
護與絢子異口同聲地抬頭仰望擴音器。
他在三樓的樓梯間追上絢子。「——你和學生會長他們談了些什麼?」絢子依然冷冷地看着前方,這麼詢問。「沒什麼要緊的事。」護如此回答之後,絢子停下腳步。
「絢子學姐?」
「到底是什麼啊?」絢子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地喃喃說着,「誰知道……?」而護這麼回答。
「你知道……吧?那個,我會做巧克力……」
「方纔我在車上等待大小姐與吉村先生時,鷹棲老師好像正好打電話給校長。所以校長才會把我找來這裏。」
接着,他繼續往下說道:
「是的,有絢子大小姐的電話。對方雖然是有事要聯絡東比大附屬高中的校長先生,不過他說難得打來,希望也能找大小姐接聽……」
「你去借書嗎?」
當他們走出校舍出口抵達停車場時,絢子的黑色賓士轎車已經在那裏等候。護與絢子一邊輕鬆談笑,一邊走向轎車。
「既然是鷹棲老師,他如果知道吉村先生的存在,想必會造成一場大騷動的。至於該怎麼做,就交由絢子大小姐與吉村先生來判斷——不過大小姐,你還是快點接起電話比較好。」
從她臉上發自內心感到欣喜的明亮表情來看,絢子有多麼喜歡祖父真是一目瞭然啊!「爺爺!」她像個小孩子般蹦蹦跳跳地衝向電話機。
她的聲音因爲害羞而顫抖着。護看見不肯與自己目光相對的絢子臉上所泛起的紅暈,不經意地明白她正想要提起什麼話題,護臉上霎時浮現溫柔的笑容。
——在幸福的時刻發生。
鷹棲老師?菊川這一句話,使得護開始思量——啊!
『吉村護同學、鷹棲絢子同學。』
「貝……貝雅特麗齊,護。」
她用十分緊張又畢恭畢敬的口氣說道:
「啊,真的不在。」護跟在絢子身後看向車內,也喃喃地說。應該在車上等待他們的菊川不見蹤影,令絢子皺起眉頭:
菊川表示肯定:
「就是明天,因爲後天與大後天學校放假啊!」
「……巧克力。」
「爺爺他……」
「你借了什麼書?真了不起,閱讀也能當成學習日語的一環——」
她勉強地把口裏的食物吞下去,擦擦冷汗,然後嘆了口氣。
自己的做法明明應該沒錯,爲什麼會這樣?
「老是做不好。」
艾梅藍齊亞隱約有種想哭的心情。她明明自認自己還算擅長做菜的啊!
或許我沒有做甜點的天份——她心中一瞬間掠過這個念頭,差點受到挫折。不過,她再度想象起自己把親手做的巧克力送給義兄的場面,猶豫起來。艾梅藍齊亞認真地想,能把歐洲的習俗聖華倫泰節昇華成讓人如此心跳不已的一大節目,日本人還真是厲害。
情人節擁有不可思議的魔力,在這一天能以巧克力向心儀的對象傳達愛意。光是這樣簡單的事實,感覺上就彷彿是個非常神聖的儀式。我還有時間,艾梅藍齊亞在心中喃喃自語。
不管失敗多少次,她準備的材料都還很充分。爲了慎重起見,艾梅藍齊亞買了可以做幾十人份巧克力的材料。只是問題在於,不管重做多少次味道都沒有進步——她到底漏掉了什麼步驟?如果有哪個很懂得做巧克力的人能給她一些建議,那該有多好。
很懂得做巧克力的人——
艾梅藍齊亞想起似乎某個很擅長做甜點,又對情人節比誰都還熱衷的人物。
話雖如此,艾梅藍齊亞總覺得不好意思和她商量巧克力的做法,也沒有自信對方會願意教她。她與自己做出的那堆類似巧克力的物體彼此對望,煩惱了好幾分鐘。最後,她下定決心衝出廚房,到旅館大廳借用電話。
現在不是顧慮這些的時候——這是爲了把美味的巧克力當作禮物,送給心愛的義兄啊!繼續一個人努力下去,做出來的成品一定也都是些類似巧克力的物體而已。艾梅藍齊亞按下記憶中的電話號碼,不久之後,電話中傳來的是一個沉穩的女性聲音。
『——喂,這裏是鷹棲家。』
「喂,請問貝雅特麗齊在家嗎?」
順便一提,鷹棲家的傭人並不知道貝雅特麗齊這個名字
第二天,日子來到情人節的前夕——二月十三日。上午七點,在一般學生幾乎都還沒有到校的清閒氣氛中,一臉煩惱重重的絢子——把護他們這些學生會幹事全部都叫到學生會辦公室去了。
「你的樣子還真憔悴啊!要不要對深愛的祖父大人提起自己的男朋友,有那麼值得煩惱嗎?我很期待看到你在尚幸伯伯面前緊張個不停的模樣呢!」
聽到汐音樂不可支的臺詞,絢子以沒有氣勢的聲音應了句:「你給我閉嘴。」也許是一整夜都不斷地煩惱因而感到疲憊透頂的關係,絢子的眼睛冒出黑眼圈,肩膀也垂了下來。
護看着她美麗的臉龐,對她投以微笑:
「你不要緊吧?昨天有好好睡覺嗎?」
「我不要緊……不要緊啦!雖然昨天沒有睡,不過我不要緊……」
「對不起,我可能……沒辦法答應。沒到明天,我無法確定有沒有空。」
「……既然這是絢子學姐的決定,我沒關係。」
距離鷹棲尚幸抵達東比大附屬高中,還剩下幾小時。
絢子的聲音滲着強烈的疲勞色彩。她把手肘靠在桌上環顧大家,臉上充滿焦躁與困惑:「我知道,我必須把護的事告訴爺爺纔行。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臨的。我很喜歡爺爺,也深愛着他。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對他有所隱瞞,也討厭撒謊。」
以此爲開端,學生會幹事們的意見徹底分成兩派。「咦~我覺得這麼做不太好。」美月等人反對杏奈的提議,八木等人則認爲:「沒關係吧。才這種程度,也不算是對絢子祖父的背叛行爲嘛。」所以表示贊成。
因爲今天是週末,她似乎打算讓護做個簡單的總複習。
「我懂了,絢子你害怕得退縮了吧。」
唉~絢子這麼回答後,大大地嘆了口氣。看起來不像是不要緊啊,護內心流着冷汗。
可是——
護慌張地問:「艾梅藍齊亞,你沒事吧?」
在比亞特利斯的操縱上,最重要的關鍵就是集中力。在漸漸變得敏銳清晰的意識中,他聽見艾梅藍齊亞的聲音:
啪!桶裏的水在瞬間凍結。「好耶!」護髮出歡呼。
咦,明天……?護不知該怎麼回答。
護也跟着她站起身,定睛注視着水桶。
被從水桶中滑落的冰塊直接砸中腦門,艾梅藍齊亞抱着頭蹲在地上瑟瑟發抖,但總算發出帶着哭音的呻吟聲回答:「……從下次開始,你在比亞特利斯的操縱上還是得再慎重一點。」
「你還真辛苦。」艾梅藍齊亞看着護嘆息的模樣,這麼說着然後微微一笑:
「咦——」聽到杏奈的提議,護皺起眉頭,絢子美麗的臉龐也因爲煩惱變得更加凝重。汐音微笑着把話接下去說道:
他不能只是光顧着模仿絢子與艾梅藍齊亞這些出類拔萃的操縱者。如果護無法把只有在絢子身上才能學到的東西,與只有在艾梅藍齊亞身上才能學到的東西學起來,然後找出屬於自己的答案,那他一定無法拉近與絢子等人之間的差距——「凍結!」護聚精會神地握緊拳頭,放聲一喊。
「嗯……嗯,對不起。不過,那個……艾梅藍齊亞在各個方面也要多小心喔。」
「不用在意——」
「……昨天整個晚上,我都拼命地在思考,可是卻找不出結論。」
「如果知道我——交……交了男朋友的話,爺爺會給護造成的困擾,一定比你所想象的還要嚴重好幾十倍耶……?」
「然後呢?你爲什麼要叫我們過來?」學生會長微笑着問,而絢子則是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彷彿下定決心似地開口說道:
「雖然說只有這一次,你還是認爲不該隱瞞兩人的關係,必須向鷹棲尚幸坦白說出你對貝雅特麗齊的感情,獲得他的認同。不是嗎?」
「……你也有自覺,過去沒站在我這一邊過嘛。」
身爲前首相,同時也是絢子祖父的鷹棲尚幸要來到學校參觀,明天將舉辦自由參加的演講會。這個事實隨着「聽說向鷹棲尚幸泄漏鷹棲絢子交了男朋友消息的告密者,會被吊在『椴樹枝之塔』上」的恐怖謠言,在早上傳遍東比大附屬高中的全校學生之間。
「如此一來我就能理解了。早上當我聽到謠言說『誰在校內說出吉村護的名字,就會被〈魔女貝雅特麗齊〉脫光吊在「椴樹枝之塔」上,任烏鴉啄來啄去』時還擔心你們兩個是不是大吵了一架呢。」
學生會長這麼笑着說,護也在一旁點點頭。他也考慮了一整晚,下定決心要把他們的事告訴絢子的祖父。而且用奇怪的方式隱瞞,不是誠實的做法。
這次,她把水桶倒過來高舉到頭頂用力搖了幾下——砰地傳來沉重的聲響。
艾梅藍齊亞似乎感到很遺憾,微微地垂下頭。
「我認爲這也是一個可行的方法,絢子。與其因爲尚幸伯伯來訪纔出於無奈地告訴他,不如以後找機會由你們兩個主動向他報告,不但會給尚幸伯伯更好的印象,對護的負擔也會減輕許多吧。」
「明天請你挪出一點時間給我好嗎?」
「你希望貝雅特麗齊最敬愛的人,能夠認同你和貝雅特麗齊的關係。」
「那個……」當護從背後叫住她,她回過頭來:「什麼事?」
「你在比亞特利斯操縱上的特徵,真的和貝雅特麗齊很像。你的速度與靈感的確很出色……但相對的,也有謹慎與注意力略爲不足的問題。不過就貝雅特麗齊的情況來說,她不需要注意那些地方也不會失敗。」
聽到護的意見,絢子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瞥了他一眼,再度大聲地嘆息:
「我得向你道謝纔行。對不起,佔用你難得的午休時間。謝謝你,總是答應我任性的請求。我真的非常感謝你。」
「絢子學姐……」護喃喃地說。向祖父報告有關護的事情,或是對祖父隱瞞他的事。他能深深地感受到,不管選擇哪一邊,對絢子而言都是非常重大的問題。
絢子反射性地大吼。「就是絢子你啊!」杏奈輕鬆地指着她說:「聽你們在談論的時候,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如果你這麼討厭被祖父知道吉村的事給他添麻煩,那我們就在這次突如其來的訪問期間把事情瞞過去,以後再找機會由絢子你們主動向祖父報告兩人的關係……這麼做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吧?」
護的肩膀嚇得抖了一下,而絢子則是滿臉通紅地慌忙離開他的身旁。學生會辦公室裏到處傳來竊笑聲、嘆息與口哨聲。
「嗯,沒問題。看我的表現吧。」
「嗯。什麼都行,你儘管說。」
「咦?」護一時沒能馬上理解她指的是什麼,疑惑地看着艾梅藍齊亞。接着,她以愉快的聲音回答:
「那麼……」艾梅藍齊亞回過頭來,臉上有點罕見地露出惡作劇似的表情仰望着他:
「——是嗎。」
「那麼——」學生會長豎起食指,這麼說道:「各位,我們就盡最大限度的努力,不讓鷹棲尚幸先生髮覺護的存在吧。至少在最後一次,我打算認真地站在絢子這一邊。」
聽到她這麼說,護將目光移回艾梅藍齊亞身上。她雙手交叉在身後,背對着護繼續說道:
剛剛纔宣稱不管什麼事都可以,要拒絕她令護感到非常愧疚。不過明天絢子的祖父要舉辦演講,說不定有很多事要忙。當然,還有要與絢子共度的情人節——護心中一邊掠過真正的罪惡感,一邊回答:
「你們能不能別在大家討論的時候,進入兩人世界啊?」
護在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鷹棲尚幸,生於東北地區的農家,自東京大學畢業後,歷經在警視廳的勤務踏上政治家之路。他用盡謀略、人望與自己渴望出人頭地的企圖心,一路爬上首相的位置,持續對官僚與大企業等日本的操縱者們帶來重大的影響。但在歐洲進行遊說之旅時,尚幸一拳痛打騷擾他的養女的意大利外交部長,因而造成國際問題,結果他負起責任下臺。目前他往來於歐洲各地,每天與各式各樣的大人物見面,進行臺面下的交易——
「護,對不起……謝謝你。」
「你再試一次,這次要有完美的表現。上星期你已經成功地藉着比亞特利斯形成模擬感覺了,事到如今我可不能容許這種程度的失敗。」
光是聽到簡歷,護就能深深地感受到這是個厲害的人物。光是紀錄鷹棲尚幸前半生經歷的書籍在市面上大量出版的這個事實,就已經非同小可了。當護嚥了口口水時,汐音優雅地露出微笑說道:
護微笑着看向「椴樹枝之塔」確認時間。午休還剩下十分鐘左右,絢子的祖父應該很快就要抵達了。
「既然這樣,那你就老實地說出真相不就好了。有什麼好煩惱的?」
瑤子面無表情大大地點頭說道:
「喔喔,你居然會想和我們商量,這可是天地逆轉啊!不管是什麼問題都成,說吧。」
「我不要緊的。」護露出天使般的微笑:「所以,我們好好地向絢子學姐的祖父報告吧。而且你最喜歡的祖父難得回國,如果不更坦率地高興起來那怎麼行。別露出那麼爲難的表情啊!」
「我明明說了什麼都可以的……對不起喔?」護沮喪地說完,慌慌張張地又補上一句:「啊,不過,我會記得儘可能空出時間來!那個,你有什麼事嗎?怎麼了?」
絢子低垂着頭,心中抱着對祖父的感情以及對護的感情,似乎令她掙扎不已。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守候下,室內出現一段非常漫長的沉默。
把水桶裏的水結凍。護在腦中強烈地描繪出那個影像,將印象傳達給與自己的意識化爲一體的比亞特利斯。雖然他的力量與絢子等人相比還很微弱且不可靠,不過護已經將奇蹟掌握在手中了。
護抬頭挺胸地說。
「只限這三天之內,你要對護的事保密嗎?」
「——事情就是這樣。艾梅藍齊亞有什麼看法?」
「唉,你就加油吧!因爲你與貝雅特麗齊要如何面對鷹棲尚幸,不是我能干涉的事。我會以旁觀者的身分觀察你們,你就盡力爲我帶來樂趣吧。」
絢子把話說到這裏,再度看向標記着情人節的月曆。她的表情因爲害羞而染上紅暈。
「啊,好過分的說法。」護笑着回答。「誰理你。」艾梅藍齊亞臉上依然帶着微笑,邁開輕快的腳步往前走去。
「我想和大家商量。」
絢子抬起頭來,先是看着護,接着轉而看向牆上懸掛的月曆。在月曆上,二月十四日這個日子用紅筆打了兩個圈——
「你說誰在害怕啊!」
「學生會長,你應該清楚爺爺是個什麼樣的人吧。如果在情人節前夕,挑這種突如其來的時機讓爺爺知道有關護的事,一定會變成一場大騷動,絕對會給護添麻煩的……所以,我不知道該怎做纔好。」
抱膝而坐的艾梅藍齊亞大大地點個頭站了起來,拍掉裙襬上的灰塵,開口說道:「好了,休息時間結束。」
「那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此刻的場景,是午休時刻的校園。因爲絢子到職員辦公室去和老師們商量鷹棲尚幸到訪的行程,於是護就趁着這段空檔,拜託艾梅藍齊亞在偏僻的體育館倉庫裏幫他進行比亞特利斯的控制訓練。
「嗯,我是這麼想沒錯。可是——」
「——我的行動一向很慎重啊!」
「咦!」「誰……誰進入兩人世界了!」
因爲絢子的表情看來太過煩惱,令護不禁喃喃地問:
「說真的,絢子學姐的祖父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
煩惱到最後,絢子以苦澀的聲音做出決定:
沉默的絢子彷彿很迷惘似地注視着護。「沒問題。」護藏起內心的緊張笑着告訴她,不過絢子似乎還無法下定決心。「可是……」她輕聲開口,聲音聽起來依然沉重:
艾梅藍齊亞微微地眯起眼睛,走向水桶。她用手指戳戳凍結的水面,然後抓起水桶倒過來確認沒有水滴落下,滿意地說了聲:「看來成果很完美。」
「我也這樣想。老實說我有點害怕,不過還是坦白比較好。」
護的眼前放着一個裝滿水的水桶,艾梅藍齊亞所說的要求,就是要他嘗試凍結桶中的水。
聽到護這番話,依然低着頭的絢子臉上掠過一陣大大的動搖,但她並沒有回答,仍是面有難色地煩惱着。
「——拜託你……」
艾梅藍齊亞看起來有點難爲情似地再度轉過身去。
「你做得很好。」
「的確,我彷彿可以親眼看到一場大混亂。不過,無論是被綁架或是遭到考驗、誇張地舉行祝賀派對抑或是準備兩人專屬的新房把你們關在裏面也好,護都已經有所覺悟了吧?」
「過一陣子,我會找機會向爺爺好好報告我們的事,所以只有這一次……讓我保密吧……對不起,護,拜託你了。無論如何,我都想避開這種突如其來的時機。而且,難得的——」
「我不知道貝雅特麗齊是怎麼教導你的,但是我認爲冷靜的精準度對於比亞特利斯操縱來說是非常地重要。以將自身的意志傳遍每一個比亞特利斯粒子的精準度——你也要把這一點謹記在心。」
當護一邊感到胸中的悸動,一邊與絢子彼此對望時,學生會長清了清喉嚨開口說道:
「說到底……」一再討論的結果,學生會長做出結論:「事情就看絢子與護的心情來決定吧。看你們是要以誠實爲優先,現在就坦白地說出來;或是爲避免騷動擴大,挑準時機再報告。無論如何,像這麼有趣的事情我們都會幫忙的。」
「——不。如果你這麼想的話……」
「——我明白了。」護神情一緩點了點頭,令她的眼眸微微泛起淚光:
由於鷹棲尚幸在不久後即將抵達學校,今天的訓練就到此結束。護一手拎着水桶朝校舍前進。走了一段路之後,他身旁的艾梅藍齊亞突然開口:「你……想要得到認同對吧。」
艾梅藍齊亞直視着護,而他坦率地點點頭:
「鷹棲老師如果得知吉村先生的事,可是會召集議員們舉行盛大的祝賀派對。」他回想起菊川之前曾這麼說過。護的腦海中掠過昨天菊川借給他的書裏所描述的內容。
這是當然的。絢子的祖父發自內心地疼愛着絢子,把她看得比什麼都還重要。護很清楚,對他有所隱瞞絕不是誠實的行爲。絢子她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吧。
終於,杏奈苦笑着問道: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艾梅藍齊亞緩緩地搖搖頭:「真的,一點都沒什麼。請別放在心上。那麼,如果明天你有空的話——再說吧。」
艾梅藍齊亞好像小聲地嘆了口氣。
到底是什麼事——「對不起喔?」正當護垂下目光再度道歉時,眼角瞥見一輛陌生的轎車駛上坡道。護與艾梅藍齊亞同時看向那個方向開口說道:
「那是……?」「大概就是——」
那輛車是遠比一般進口車更高級,由豐田出產的超昂貴轎車。當轎車消失在停車場的方向時,護隱約瞥見了駕駛。是菊川先生……?他的心跳猛然加快。
「看來鷹棲尚幸已經到了。」
「艾梅藍齊亞!」
護抓住她的肩膀搖晃着她。艾梅藍齊亞一邊毫無抵抗地任他搖晃,一邊發問:
「什麼事啊?可以別搖得那麼大力嗎?」
「對不起,剛剛的事晚點再談吧!絢子學姐的祖父到達以後,學生會的人員要到教師辦公室集合,我得走了!」
他這麼告訴艾梅藍齊亞之後,就衝了出去。「護!那個水桶你要怎麼辦——」雖然她在後面大喊,可是護卻沒把話聽進去。
待會就要見到絢子的祖父了。
護的胸口怦怦直跳,他推開大門說聲「打擾了!」就衝進教師辦公室裏,東張西望地看着學生會長等人與老師們已齊聚一堂的室內。
「絢……絢子學姐的祖父人呢……!? 」
「他還沒過來,你不用那麼慌張也沒關係的。」
學生會長沉穩地回答,汐音笑着說:「怎麼啦?把水桶都帶來了。」「啊!」護驚呼一聲,低頭望着右手牢牢地握住的水桶。哇……他感到一陣丟臉,僵在原地。
學生會的成員們爆笑出聲。看起來不太緊張的學生會衆人,與動作僵硬、臉色慘澹的教職員們正好形成對比。而說到站在教師辦公室中央的主角絢子——
當護衝向她身邊時,絢子抖了一下。
「絢子學姐,我看到你祖父的車子了!因爲駕駛是菊川先生,我想大概不會錯。是一輛豐田的白色轎車,不過我不知道是哪個車款。」
「是……是嗎!那麼,爺爺他馬……馬上就要到了吧。」
他還以爲自己的心臟會就此停止。
尚幸說完之後,不等護回答就轉開水龍頭,嘩啦嘩啦地朝水桶灌水。面對尚幸實在太過無邪又愉快的表情,護在困惑之餘還是應聲說了「好」,反射性地集中起意識——然後赫然回神。
希望絢子的祖父不會覺得自己是個怪人就好了。
「我是來……」護的聲音因爲緊張而變調:「收拾水桶的。」
「胸部也變得很可觀啦,體重倒是沒什麼變化。不錯不錯,有好好地做健康管理那是再好也不過了。」
「啊——啊,怎麼辦,池田老師的文具壞掉了!」
「——是的。」
「什麼……咦,爺……爺爺!? 請等一等,大家都在看——」
當護在口袋裏尋找手帕時,有人親切地從一旁遞出手帕,他便笑着接過來用。那個人對正在擦拭臉龐的護搭話:
「嗯?」聽到護髮出的呻吟,老人將臉湊了過來。他的眼眸深處閃爍着孩童般的好奇心,令人印象深刻。
「我也一樣。真是……嚇了一大跳。」
「拜託您放我下來——啊!請放我下來!護——不,大家都在看啊!爺爺……爺爺!爺爺您真是的!」
護的目光對上喫驚的絢子。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我知道了,爺爺。」
「鷹棲老師!由衷地感謝您光臨本校。聽說您是直接從機場趕過來的,這一路的奔波是否很勞累呢?」
「向大家道謝吧。因爲你很好強,如果不是這種場合,就說不出口吧。」
怎麼辦?
汐音溫柔地喊了聲:「護……」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僵硬得活像脫水面包的絢子,就交給我們來照顧吧,護你先找個地方把那個水桶放下來,不用太着急也沒關係的。」
「嗯,所謂的操控比亞特利斯,還是一樣那麼不可思議啊!」
絢子絕對是在場最僵硬緊張的人了,和她一比,連老師們看起來都很放鬆愜意。她臉上帶着混合欣喜與不安的複雜表情,自太陽穴滴落一絲冷汗,才走一步就撞上桌子,害桌上的東西啪啦地掉在地上。
「一陣子不見,你出落得更美麗了!」
「我可是常常會想和你與絢子一樣,擁有比亞特利斯的才能啊——喔……對了,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吉村同學?能不能表演一下你的比亞特利斯控制技術給我看看?除了絢子以外,我沒什麼機會見到啊!」
「絢子!」
尚幸放開護的手,嘴角露出深深的笑意:
尚幸使勁地把絢子的頭往下壓。「爺爺,這樣太難爲情了……」絢子打從心底感到困惑地提出抗辯,但尚幸似乎一點也沒聽進去。
「真不敢相信。」「嗯,真是驚天動地。」「哇,真不愧是絢子的祖父。」
尚幸呵呵一笑,他富有魅力的笑容既豪爽又充滿力量,令護能瞭解絢子傾慕祖父的理由。
「沒錯。你是絢子的朋友嗎?」
絢子抗議的吶喊聲在室內迴響。瑤子無言地把滑落的眼鏡推回鼻樑上,而杏奈則是撇開頭吹起口哨。不知道是受到學生會長拜託抑或是被絢子威脅,還是害怕那個謠言的關係,老師們的表情也僵住了。
心情極佳的尚幸以驚人的力道猛力搖着兩人交握的手,令護不禁擔心自己的手臂會不會斷掉。老人的這隻手曾緊緊擁抱過年幼的絢子,一路守護着絢子——
他打算待會兒再把水桶拿回二樓,現在就暫時放在一樓的洗手檯處。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護順便在洗手檯洗了個臉。
「就是這裏嗎?」尚幸在教師辦公室門前停下腳步問道。「是的。」護點點頭,奔上前替他開門,在教師辦公室內的衆人一起回過頭來。
「我不要。爲什麼我得向學生會長和汐音道什麼謝——哇!住手啊……爺爺,等等……請……請住手!」
不知道他到底擁有什麼樣的怪力,即使絢子尖叫掙扎着,對尚幸卻是一點也不管用。也許是護的錯覺吧,他總覺得正非常難爲情的絢子,看來其實也有點開心。汐音微笑地說:「尚幸伯伯,還是老樣子呢!」
因爲尚幸開始大跨步地往前走,護與菊川對望一眼,便關上水龍頭快步追了上去。他向身旁的菊川小聲地說:「尚幸先生真有活力。」菊川回答:「對不起,我應該更留心的。」
尚幸對學生會長與汐音投以笑容開口說道:
過了一陣子,尚幸總算滿足地放開絢子,她垂下發燙的臉頰坐倒在地板上,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各位,我家的絢子總是受你們照顧了。」尚幸環顧衆人的臉孔,低頭致意。「不,怎麼會呢。」老師們嚇得跳起來,惶恐地回答。
菊川站在老人的背後,一副頭疼的樣子。
「不……不,我已經習慣急行軍啦!這種程度就覺得累,那可沒辦法在全世界到處旅行啊!我纔是該感謝校長,我會在不妨礙學生的範圍裏,在校內參觀——對了……」
杏奈與瑤子、美月等學生會成員也同意說道。
護被老人——前首相鷹棲尚幸的魄力壓倒,用受到意外攻擊幾乎停止運作的腦袋模糊地想着。怎麼辦,我該怎麼回答?護向菊川拋去求助的視線,卻被尚幸眼尖地注意到了。
「我是不挑食的。如果能再長高那就好了,不過我們家的人身材都不太高大。」
「咦……啊,我用這個做控制比亞特利斯的練習。把水桶裏的水凍結。不過,我的技術還很差勁吶!」
「絢子有男朋友了嗎?」
忍不住心中的驚訝,護的口中吐出嚇得發抖的呻吟聲:
「你在笑什麼啦~」絢子慌亂地回望着護——就像在這麼說似的,恨恨地噘起嘴脣。「絢子?」當尚幸感到訝異眉頭一挑時,校長總算找到切入話題的時機,站了出來:
「的確,說得沒錯。」
「爺……爺爺!」
他突然說出有如核子彈般爆發性的發言:
「哈哈哈,謝謝您的手帕……咦,我家的絢子?」
尚幸愉快的眼神依序轉向老師們、學生會長、汐音、其它的學生會幹事,以及護——
她用手整理好亂掉的頭髮,清清喉嚨之後面對大家,老實地低頭鞠躬。
真是丟臉。護一邊對自己慌亂不已的醜態感到沮喪,一邊聽汐音的話走向走廊去放水桶。
「……啊。」
看到護與絢子慌亂得眼眶含淚,學生會長笑着說:「你們兩個都冷靜一點。」
「是嗎。」
「爺爺,您怎麼突然問起這個。昨天通電話的時候,我不是——」
「……是……是的。我們認識,鷹棲老師。」雖然菊川的額頭上也像護一樣冒出冷汗,但他似乎已瞬間計算好話該說到什麼程度。「他是學生會的助理,與周藤先生他們的感情也很好。」
「護——」絢子察覺尚幸的存在,把那聲呼喚給吞了回去,改口道:「吉……吉村同學。」
「喔?」
「初次見面,可愛的少年。不好意思,絢子總是給你添麻煩了。會這麼說,是因爲那孩子不可能不給人添麻煩啊!我是絢子的祖父,鷹棲尚幸。今天能在這裏碰到你,與你有了借用手帕的交情,我覺得很榮幸。」
「那個,大家正在教師辦公室裏等您呢。」
尚幸硬是拉起絢子,笑眯眯地告訴她:
即使看起來很難爲情,絢子卻緊緊地依偎在尚幸身旁寸步不離。護覺得這一幕景象很溫馨,感到臉上自然地湧現笑容。

喔喔喔!房間裏充滿了大家的驚呼聲,絢子露出一臉苦相。「喏?如此一來,你明白絢子有多喜歡她祖父了吧?」學生會長靠過來小聲地說。
「不要緊的,冷靜下來啊,絢子學姐!哇!」
「不好意思,絢子總是給你們添麻煩了。好了,絢子,你也過來。」
「……您是絢子學姐的祖父嗎?」
「啊,謝謝。」
「既然如此,你就順便和我一起到教師辦公室去吧?」
護重新觀察老人,發現尚幸與絢子非常相像。
尚幸發出豪爽的笑聲,大力地拍拍護的肩膀。
教師辦公室在瞬間變得一片死寂。
包含護在內,大多數的人都驚愕地看着這一幕。
「現在不是掃地時間吧。你拿這個水桶去做什麼?」
「好久不見了,尚幸伯伯,午安。」
「你是一年級生嗎?哈哈,還是個小不點啊,你該不會很會挑食吧?還是現在才正要開始長高呢?」
「初……初次見面。我名叫吉村護,總是受到絢子學姐很多的關照。」
在他眼前的,是一個他必須抬頭仰望的高大老人。那人的頭髮雖然花白,但身材卻健壯結實,背脊也伸得筆直。最重要的是,他的表情看來也很有活力,讓人難以判斷年齡。老人一身筆挺的藏青色西裝,左手手腕戴着看起來似乎是很昂貴的沛納海手錶。3;注:Panerai,知名的意大利腕錶品脾。5;
那動作不管怎麼看,都像成人與幼兒之間玩的「飛高高」遊戲。
「來,這給你用吧,孩子。」
「突然碰到吉村先生,我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尚幸瞭解似地點點頭,朝護伸出右手。
「吉村護嗎,這是個好名字。請多指教。」
「乖孩子。」聽到絢子認命似地回答,尚幸溫柔地摸摸她的頭,令絢子默默地垂下頭去。
尚幸舉起絢子,開心地把她搖來搖去。
護摺好手帕還給對方,笑容當場凍結。
比如說那被皺紋掩蓋的眼角、凜然的眉梢,或是有點寬闊的額頭都很像。不過最爲相似的地方,就是那個眼神,那雙洋溢着耀眼霸氣與自信的眼眸。看到他的眼神,護立刻就能理解,就是這個人把絢子學姐養育長大的。
尚幸用是以把室內所有的騷動聲都抹消的音量大喊,然後喊着「好久不見!」,就衝了出去。他不一會兒便衝到絢子的身旁,一瞬間就從身體兩側抱住來不及抵抗的絢子,輕鬆地舉起她。絢子一陣慌亂:
尚幸瞥了一眼放在洗手檯上的水桶。
「怎麼,菊川,你認識這個少年嗎?」
護注視着絢子:「絢子學姐……」
「問一下也無妨吧?吉村同學是來這裏做什麼的?」
「絢子學姐居然沒辦法抵抗,被人甩來甩去……」
「摩耶、汐音。你們過得好嗎?」
「不挑食是件很好的事啊!哎呀,真想讓我家的絢子也學學你。那孩子只要有什麼東西喫過一次不合口味,就無論如何都不肯再喫了。從前我曾撬開她的嘴巴硬塞進一堆納豆,結果她哇哇大哭啊!」
「是的,好久不見了。尚幸先生纔是,看到您一切如昔真是太好了。」
護一瞬間感到困惑,隨即與他握手。尚幸的手很大、厚實又有力,如果打算這麼做,似乎輕易就能捏爛護的手。
「那時你的確是說:『怎麼可能會交男朋友』」絢子正努力地想要掩飾,然而尚幸卻打斷她的話:「不過事實上是怎樣,那可就不知道了?絢子啊,就連過去對戀愛一點興趣也沒有的你,一晃眼也長到了十七歲。最重要的是你很可愛,特別可愛。爺爺很擔心啊,你真的沒有男朋友嗎?」
「沒……」絢子稍微猶豫一會兒之後回答:「沒有沒有沒有!」
怎麼辦,要是被發現的話怎麼辦——護看着尚幸有如惡作劇頑童的表情與慌張的絢子,聽到自己的心臟正在狂跳。護努力試着不讓驚惶失措的心情浮現在臉上,但他沒有自信隱藏得住。
「因爲絢子的臉皮很薄,所以一定會想瞞着我。那我就不問絢子了,我想問問大家:『她有沒有男朋友啊?』」
「所以說,爲什麼會冒出這種話題啦!爺爺!」
「還問爲什麼,我怎麼可能不關心自己可愛的孫女呢?」
尚幸如此笑着回答。在他身旁,絢子露出可怕的表情看着大家,全身散發出恐嚇的氣息。 她的樣子就彷彿是在說:「如果敢做出什麼讓爺爺發現的舉動,你們知道自己的下場吧?我會讓你們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所有人都吞了口口水。
「尚幸伯伯。」汐音一邊冒着冷汗,一邊裝出優雅的笑容開口。
「什麼?」
「我不懂,爲什麼您會擔心這件事呢?請您想想看,舉世聞名的〈魔女貝雅特麗齊〉如果會色迷心竅,又是親手做便當、又是臉紅得像是煮熟的章魚一樣,甚至還織起毛衣、當着別人面前接吻的話,日本現在應該已經發生天地異變沉到海里了。」
「原來如此,也許你說得沒錯。」
尚幸看起來似乎很愉快似地笑了。「汐音……」絢子的拳頭瑟瑟發抖,用眼神瞪着她,總算是壓抑住怒火沒爆發出來。
「很遺憾……」學生會長把汐音的臺詞接着往下說:
「有毅力和絢子交往的人並不多——這麼說對尚幸先生很過意不去,我也希望會有這樣的人存在。萬一『絢子交了男朋友』這種愉快的奇蹟出現了,那我會全力戲弄他們的,哈哈哈。」
「哈哈哈,我也會這麼做的。爲了看到絢子可愛的一面,我可得賣力地玩弄他們啊!」
嗚——看到尚幸和學生會長一起豪爽大笑的樣子,絢子發出呻吟。「那麼,絢子果然沒有男朋友囉?」尚幸環顧大家歪着頭髮問。絢子賭氣地回答:「就是這樣。」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基本上……」絢子深呼吸一口氣,注視着尚幸的臉,好像在觀察他的反應:「爺爺也不喜歡我……那個……有男朋友吧?所以不用再提了吧。對了,我來帶爺爺參觀學校——」
「你怎麼會有這種誤會呢,當然是有比較好囉。這不是很好嗎?明天可是情人節,屬於少女的日子啊!」
「咦——」尚幸爽快的發言,令大家僵在原地。護屏住呼吸,而絢子用隱藏不住動搖的聲音詢問:「是……是這樣的嗎……?」
你看吧,絢子學姐——他腦中冒出類似這樣的念頭。對於最重要的人有所隱瞞,果然還是不對的。雖然你不想給我添麻煩的心情讓我很高興,也很清楚如果有更好的時機,由我們主動報告會更好。
護一瞬間下定決心,他繃起表情挺直背脊舉起手。
尚幸與約翰見了面——?
護無法冷靜,坐立難安的感受令他心浮氣躁。
護小心翼翼不引人注意地溜出隊伍,跑向校舍的廁所。上完廁所後,他洗洗手與臉,讓心情煥然一新,又做個深呼吸。護走出廁所正要回到校庭中央,但是他越過窗戶發現菊川佇立在停車場裏,便停下腳步。
哇……
「頭髮?這個——又怎麼了?」護歪着頭問。
「不過……」尚幸笑了笑,以向所有人宣佈的清晰聲音繼續說下去:「那個男人,可得擁有能夠讓我讚歎的優點纔行。」
咦,約翰?
菊川點點頭回答:「這讓我有一點在意。這根頭髮落在今天放進來的鷹棲老師的皮包上。我正在想,這是誰的頭髮,又是從哪裏混進來的。」
喔喔~!學生之間掠過一陣騷動。
——絕對不能讓鷹棲尚幸知道這個傢伙的存在——
絢子偷偷看着護沮喪地發出嘆息,張口似乎想對尚幸說什麼,但結果沒有說出任何話。
聽過那個謠言的學生們注意到護,心中強烈地想着——
「……咦?」
「喔,要逃嗎?你這混蛋。」
「當然可以了,請儘管說!」
真的沒問題嗎……?他感到不安起來。
渡邊笑着戳戳他的頭,護回答:「不是啦!」
「我也很明白,他會想稱讚各位的理由。我非常期待,明天能與大家更深入地聊聊。那麼,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吧。我會在第五堂、第六堂課仔細參觀各位上課的情形,做好覺悟吧——對了,最後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這個念頭讓大家把眼神自護身上移開,不對他說話,試圖擺出自然的舉止。但他們的動作太過刻意,反倒令護擔心起來。如果大家能保持自然的話,他覺得只有三天是還瞞得過去。
咦,他在做什麼——?菊川打開轎車的行李箱,不知爲何地面露難色。護穿越後門,朝菊川走去:「你在做什麼?」
「那個——?」
鷹棲尚幸到底是多麼可怕的人物……?看到面對美軍一個師團也毫不畏懼、無敵的〈魔女貝雅特麗齊〉完全無法反抗的模樣,東比大附屬高中的學生們驚愕地想着。
護失去自信,感到心情沉重。汐音對他露出鼓勵的微笑,杏奈微微聳肩,瑤子板着臉豎起大拇指,而美月則是愉快地呵呵笑着。就像是在替他們加油,菊川拍拍護與絢子的肩膀。
那根毫無捲曲的直髮,長度大約有四十公分。「也就是說,這表示……」護皺起眉頭:「可能有人打開過行李箱嗎?」
菊川把手伸進行李箱裏,掂起一根不到絢子頭髮長度的黑色長髮。
「原來如此,這麼想是最自然的吧。而且行李箱確實有上鎖,也沒有東西被偷。不好意思,吉村先生,請不要太在意。」菊川展顏一笑,他沒有把頭髮丟掉,而是收進自己的口袋裏。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爲了構思明天的演講內容,我希望能直接去認識這所學校的學生們,看看他們都是些什麼樣的孩子。只要十分鐘左右就可以了,能不能請各位現在就集合全校的學生,讓我對他們講幾句話?」
而護明白了,尚幸之所以要「問候」大家的理由。
「你還真辛苦,吉村。」
尚幸似乎正談到有關於約翰的話題。護就連遠遠望着都能看出,有好幾成的女學生們正高興得雀躍不已。在朝會臺上,看起來不太開心的絢子正陪在尚幸身旁。護快步地走回一年級基礎2科的隊伍中,渡邊先是一句:「你上廁所還真慢!」然後向他說明剛剛的情況。
護喫驚得表情一變。菊川說了聲:「請別顧慮我。」溫和地拍拍他的背。護點點頭,離開了停車場。
「嗯……」
「萬一你是絢子學姐男朋友的事曝光了,那個人會殺了你吧?」
絢子臉色大變地逼近他,不過尚幸只回了一句:「你別插嘴。」就讓她即使顫抖着肩膀也還是陷入了沉默。聽到尚幸突然披露的內幕,令大多數的學生們想笑但卻因爲害怕絢子而不敢笑出來。
「老實說,我也這麼想……」護也小聲坦率地回答。
護望着尚幸,尚幸回以感到很有趣的挑戰眼神。「護——」絢子不禁喊出聲來。護的胸口怦怦直跳,他心中想着,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得到絢子祖父的認可。
「咦……會不會是菊川太太的頭髮粘到你的衣服上,才掉進行李箱?」
「對了。」尚幸點點頭,對學生會長與校長這麼說道:「接下來就要讓我參觀學校嗎?可以的話,在這之前我想先做一件事。如果說這是免費接下明天演講工作的代價也許有些狡猾,不過我可以有個任性的要求嗎?」
「啊~各位同學,我想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鷹棲絢子同學的祖父,有名的政治家鷹棲尚幸先生已經在今天蒞臨本校。他想在明天的演講之前,先與各位同學說幾句話——」
於是,他咧嘴一笑: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
周遭努力試着不去看護的學生們似乎也忍不住了,紛紛將目光投向他。護覺得非常疲憊,沉重的心情正在胸中深處盤旋。當他在洗手檯前,報上吉村護這個名字的時候,尚幸就已經發覺了嗎?既然如此,那麼大家在教師辦公室裏拼命地隱瞞事實,自己這樣慌慌張張,又是爲了什麼——?
尚幸笑眯眯地走上前,沒有拿麥克風就用非常清晰的聲音開口說道:
「怎麼了?」
「……對不起……」
護愣愣地喊出聲來。
「我……我想應該不會吧。」護的笑容微微地痙攣了一下,對渡邊說:「——不好意思,我去上個廁所。」
「我就是吉村護。我就是——絢子學姐的戀人!」
聽到意外的消息,驚訝與動搖的反應在學生之間擴散開來。「喂……喂,吉村。」在護身旁,渡邊慌張地喊。「……難不成,絢子的祖父很壞心眼?」美月微微歪着頭喃喃地說。
「吉村護是哪一位啊?」
護的心受到狠狠的一擊。
尚幸首先說出這樣的話題來。
護會這麼想,也是因爲周遭人羣的意識正明顯地朝他襲擊而來。學生們的騷動聲,一半是出自於親眼看到鷹棲尚幸的興奮與緊張,另一半則是對站在講臺上用眼神威脅大家的絢子感到恐懼以及緊張。
「我從〈普魯士魔王〉那裏,還聽到另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告訴我,我家的絢子已經交了男朋友。這不是讓人嚇一跳嗎?絢子交了男朋友,而且還是同校的一年級生。」
操場上緊繃的氣氛幾乎已經消散,學生們在不知不覺間對尚幸所說的話聽得入神。也許他剛剛披露絢子的糗事是打算讓學生們放下心防吧,這方面的考慮,也可以說是尚幸身爲擅長演說的政治家的實力吧。
「哇啊!爺爺,我剛剛不是就叫您別提這種事了嗎?」
他的確想逃開周遭這種氣氛,但原因不在於此,而是聽太多絢子的糗事,會對她過意不去——不過這麼說也有一半以上是藉口。因爲他只是太過緊張,突然忍不住想小便而已。
「絢子學姐的祖父,好像在回日本之前見過那個〈普魯士魔王〉,他們也談到不少我們學校的事情。聽到〈普魯士魔王〉稱讚我們這裏的學生,不少女生高興得很呢。」
就在這時,校庭的方向傳來轟然的喧囂聲。「呀啊~約翰先生他~?」護望向那邊豎起耳朵,聽見這樣的尖叫歡呼。
他察覺自己剛剛就中計了,被尚幸戲弄要着玩。
「就是我。」
絢子已經一臉精疲力盡的的表情,她悄悄走到護的身旁,發出難得顯得無力的聲音小聲地說:「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有種非常討厭的預感……」
正是如此,他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魔女貝雅特麗齊的戀人」。
護總覺得心底反倒湧上一股笑意。
「很不可思議的是,剛剛我向絢子他們問起,他們卻只說她哪有什麼男朋友。我覺得這很奇怪,應該有什麼地方搞錯了。因爲我不願意去想,絢子選擇的對象會是個沒膽量對我報上姓名的差勁傢伙。我也從〈普魯士魔王〉那裏,聽說了這個男朋友的名字。」
學生會長與校長各自做出回答後,尚幸笑着點點頭:
「吉村先生。」認出護的身影,菊川神色一緩:「吉村先生——啊,是上廁所嗎?校庭那邊似乎正開始熱鬧呢。我是受到鷹棲老師的吩咐,過來拿他忘記的東西。不過……」
「不好意思,絢子老是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家那個在玩捉迷藏的時候還會突然尿褲子的絢子,在長大之後似乎也擺起架子來了。」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絢子躲在井底,趕不及跑到廁所——」
絢子喫驚地瞪大眼睛看着尚幸,學生會長與汐音也露出一樣的反應。
「我不確定,容易把事情想太多是我的壞習慣。我自己也覺得可能是多心了……吉村先生有什麼看法呢?」
老師們用廣播宣佈要大家到操場集合後,到了午休結束的時刻,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排隊站在操場上。尚幸露出一臉有趣的神情,與美麗的臉龐帶着不安的絢子站在朝會臺上。朝會臺下方的校長拿起麥克風,對學生們開口說道:
「我剛剛不是也叫你別插嘴了嗎?」
「因爲今天,我和鷹棲老師都沒有動過這臺車。」
同時,他們對護的注意也變得越發緊張而感興趣。萬一不小心對那麼驚人的祖父泄漏了消息,真的會被〈魔女貝雅特麗齊〉宰掉,連內臟都會被掏出來喔——現場緊繃的空氣如此訴說着。尚幸談論她的糗事,絢子的表情也變得越來越嚴峻。渡邊從背後拍拍護的肩膀:
「各位同學!初次見面,我是絢子的祖父鷹棲尚幸。之前我就想要看看這所學校,能在這麼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前來參觀,我感到非常榮聿。能夠見到各位,我覺得很高興。」
絢子的臉色發白。
絢子沮喪地垂下頭。
「——就在我回國前夕,〈普魯士魔王〉像這樣提起關於各位的事。他還說一定會在近期再度來訪呢。」
這個事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護望向朝會臺的方向,光從表情來看,絢子與學生會長等人似乎也不知情。
——我們真的能夠瞞過這個人嗎?
尚幸環顧學生們,目光明確地落在護的身上。
「等一下,爺爺!您在說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