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籠中的少N
《獻上女神的祝福》 · 巖田洋季 · 2.9萬 字
在絢子答應擔任女主角後的第二天放學之後,排演立刻在體育館展開。護與絢子拿着腳本坐下來,聽着杏奈站在舞臺上說話:
「你們首先先大略讀過一遍,然後看這邊示範。」
「王子和女主角由誰來演?」
絢子詢問時,杏奈指向演員等待出場的地方。
學生會長與汐音正在那邊露出微笑看向這裏。直到剛剛爲止,他們不知道在第幾次說服茜明日香失敗後,過來看看護等人的情況。
「嗯,就是我和汐音。」
「像這種小忙,我們是不會吝惜協助的。你們要好好看着,準確地掌握動作唷……瑤子,我們準備好了。」
我知道了,瑤子回答後走上舞臺。「對了,絢子。」她像是突然想到似地回頭,以食指指向了絢子。
「魔女的名字就取做貝雅特麗齊,怎麼樣?」
「……你們能不能快點開始?」
「什麼,不採用嗎?我也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提議耶。」
「非常貼切呢。」
學生會長與汐音笑着說,絢子回答了句:「閉嘴」瞪着他們,兩人走進後臺。在舞臺上,不只瑤子,就連杏奈都在笑,不過護的立場實在是不能笑出來。大家歡笑的樣子看來非常愉快,但他也只能猛力忍耐。「……難道說,護你也想笑嗎?」絢子拋來懷疑的目光。
「沒……沒這回事。」
他拼命地搖着頭。「那麼,就開始吧。」以瑤子的聲音爲信號,東比大附屬高中話劇社的「睡美人」就此開演。
大致來說,這就是護所知道的睡美人故事。故事描述出落得美麗動人的公主,以及施加在她身上的詛咒。美麗的公主因爲手指被針刺到,在森林內的城堡裏落入長眠。以她爲中心,王子、公主的父王與施展詛咒的元兇魔女各自環繞在身邊——
觀看這出戏是場衝擊。
當閉幕的同時,護髮出驚呼。
「——這……這部戲不是很普通嗎?既普通又很有趣。」
「老實說,我還以爲會更胡鬧、更愚蠢呢。」
「我們話劇社喜歡明日香。簡單的說,明日香就是這樣的人。」
瑤子閉起雙眼,很罕見地以發自內心的嚴肅聲音說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放開我!」
「拜託你們要認真練習啦!」
注視着水杯的護抬起頭來。
「咦,是……是嗎?可是,因爲……」
像自己這樣的外行人可以加入他們嗎?他感到不安起來。
「爲什麼學生會長和汐音的演技會這麼完美?」
絢子彆扭地撇開頭去。護的目光難爲情地到處飄移,看到杏奈露出笑容點頭回應瑤子。
「誰激情了!」
杏奈大大一拍手。
「就讀三年級鍊金科,身高一百六十二公分,是個女孩。就算你問我她是個什麼樣的人,要簡單地說明也非常困難——不過,她毫無疑問的是個既開朗又認真的人。明日香打從心底喜愛演戲,我們經常一起去觀賞舞臺劇。之前她曾像汐音那樣說過她的煩惱是覺得胸部太小。」
「順便一提,就算護不願意我也要帶他去喔,絢子。如果你不擔心護被塞進有三個女人在的空間裏會怎麼樣,那你不去也沒關係呀。」
正當話劇社的女生要說出什麼非常糟糕的內容時,瑤子迅速塞住了她的嘴巴,用毫不動搖的口吻改變話題。
「那是無所謂,瑤子,你要握着護的手握到什麼時候呀。護你也一樣,如果想要甩開,你也是辦得到吧?」
汐音也輕飄飄地飛落舞臺,跟在哥哥後面跑走了。
「雖然還不知道會是明日香學姐上臺,還是由我們上臺。」
感到緊張感湧上,護輕輕按住胸口,咕嘟嚥了口口水。自從小學的才藝發表會之後,他就沒演過戲了。要是自己失敗,給大家添了麻煩那該怎麼辦?當護變得僵硬起來,發出嘆息聲的絢子,用傻眼的聲音對他說:
聆聽話劇社社員們的對話時,他注意到一件事。
茜明日香的名字經常出現在對話當中。像是明日香啦、社長啦。話劇社社員們看來並非在刻意意識到的情況下提及她,但他們偶爾會因爲茜明日香的名字而露出沉重的表情。順着討論的內容,杏奈提到:
「既然如此那你們就這樣自己拯救話劇社好啦!」
瑤子是不是明知道才這麼做的?護的太陽穴淌下冷汗,他交互看着眼神轉爲兇惡的絢子與一臉不在乎的瑤子,在驚慌失措之中,回過神後,他已站在舞臺的中央。
「我不——」
「是嗎?爲了向幫助我們的鷹棲學姐與吉村致謝,我們還不惜勉強一點,也要特地把劇本改成讓王子與公主更加親熱的版本——嗚喔!」
「……那位明日香學姐是個怎麼樣的人?」護算準對話中斷的時機發問:「如果她很期待學園祭,那爲什麼……不肯出席呢。發生什麼事了?」
「你在替明日香擔心嗎?」
話劇社的男生提議距離學校有兩站公交車車程的家庭餐廳。大家就決定到那家店去。他們收拾完之後,在東比大附屬高中前搭乘公交車,前往東比大附屬高中學生們專用的中等規模商店街,學生間通稱爲蒼街的地方。他們六個人走進家庭餐廳。
絢子也愕然地說。站在舞臺上的瑤子刻意地按住眼角。
「無論如何,我們絕對要在學園祭成功!」
當他們聊天的時候,所有人的料理都上菜了。他們舉起果汁,祈禱東比大附屬高中的學園祭成功後一起幹杯。大家開始用餐,隨着時間的流逝,談論的話題也漸漸變廣。
瑤子放開絢子後,抓住護的手把他拉上舞臺。「你做什麼趁亂握住護的手!」絢子的聲音響起,護喫了一驚反射性地想鬆開手,但是瑤子牢牢地握住不許他放開。
「你出乎意料的細心嘛。你這麼喜歡護嗎?」
「爲了今天,我們昨天與前天都拼死在練習。」
「就算有出錯也沒關係,先演一遍看看吧。」瑤子用雙手包住絢子的臉龐,用力把她美麗的臉孔轉向舞臺。她們的臉接近到快可以碰到鼻尖的程度,瑤子說着:「別害羞、別發火、別慌張,認真地演。」
「之前……」杏奈微微一笑插嘴說道:「我們在橫濱運動場撿到一個迷路的小孩,還到處找他的爸媽。我記得那時是社長邀請我們去聽演奏會的回程路上吧。對嗎,瑤子?」
他打從心底覺得,自己答應接下這個差事真是太好了。
再度下定決心——
「護、絢子。你們兩個在發聲法和記憶上的表現都不錯,感覺很好。如果要舉出缺點的話,我希望你們能稍微控制一下激情。」
大家走向窗邊的座位,各自尋找適當的位置坐下。在彷彿理所當然的氣氛下,絢子旁邊的座位空了下來。護在那裏就坐,與絢子點了同樣的套餐。
所有人都看向絢子。「……怎麼了?」絢子眨着眼睛,「——絢子,」瑤子用既像是喫驚,又似極爲感慨的聲音說:
「好了,絢子也快點上來。直到學園祭爲止沒有多少時間了,你們要牢牢記住沒有時間這一點,拿出幹勁來練。」
「與其這麼說……」杏奈一邊用湯匙攪拌玉米濃湯,一邊開口:「你們兩個人都太害羞了。特別是演到談情說愛的場景時。不過我想你們總會漸漸習慣的啦!」
「這種事無關緊要啦,是吧,哥哥?」
加上班級企畫與學生會的協力工作,護要做的事情增加了,也會感到疲勞,不過每天都很愉快。話劇社的成員們都很有活力,話劇也一點一點地進步着。即使自己身爲外行人,似乎也能爲話劇社盡一份心力,這讓護很高興,能夠與絢子在沒有不自然感的情況下對話也是件開心的事。學生會長正在繼續說服茜明日香,護與絢子還不知道能不能真的踏上正式舞臺,但無論如何,他一定不會喫虧——
絢子歪着頭。
「絢子學姐,學習了那麼多種才藝嗎?」
咦?護僵住了。
「到『夏威夷之星』去怎麼樣,那裏的消費不會太貴。」
護把玻璃杯湊到嘴邊,回顧起這兩天的事。
他握緊拳頭——
「你說你不知道原因,那她的樣子看起來怎麼樣呢?」杏奈的話讓至今一直像在思考似的保持沉默的絢子,將身體探出桌面。絢子用微微偏低——照一般通俗的說法,就是擔心似的口吻繼續說着:
「啊,給我等等——」
「沒……沒有人說到那方面去吧!」
絢子稍微猶豫了一會後,砰地拍打護的肩膀。拍打的觸感與絢子的關懷疏解了他的緊張,護感覺輕鬆多了,心裏也升起想要努力的心情。護喃喃地喊聲:「絢子學姐……」他作個深呼吸,爲了念出臺詞而張開嘴——
「這是多麼嚴重的誤解。我們明明這麼認真、嚴肅地在演戲,充滿在這世上的偏見是多麼無情的東西呀。」
「……瑤子,你喔……我知道了。既然答應了,我就會認真去做。」
「這算是說明嗎?」絢子歪着頭說。然而對護來說,這已經是非常充分的說明。護對在場的所有人投以笑容。
絢子不高興地說完後,杏奈感嘆地嘆了口氣。而瑤子一瞬間露出不明白她在說什麼的表情愣了一會,在突然注意到後,笑着說:「喔,說得也對」隨即鬆開手。
正如同瑤子與杏奈所說的一樣,護沒辦法看着絢子的臉說出「我愛你」,但是就整體來看,護認爲自己沒有變成大家的累贅。至少在此刻並不是。這點讓護感到很歡喜,臉上浮現笑容。
絢子微微一笑。
「好耶,要到哪裏喫?我肚子都餓壞啦!」
他們先開起今天的檢討會。與其它話劇社社員們談了兩三個話題之後,瑤子對護與絢子直截了當地說:
在護與絢子加入話劇社嚴格的排練,開始度過忙碌的生活後已兩天的星期五放學時間,瑤子開口說道。「喫飯嗎……?」護回問着,瑤子點點頭表明正是如此。
絢子紅着臉對瑤子怒吼,杏奈精疲力竭地蹲了下去。
「我纔不會同情連理由都不說,就給身邊的人添麻煩的傢伙!只不過明日香如果回來,我就不必當什麼女主角了——」
「好,你幹勁十足呀。護你過來這邊。」
絢子迅速地回過頭。
「絢子幾乎可以算是才藝女王了。」
絢子站在護的身旁,攤開腳本。
瑤子拿出的東西是一本記事本。她攤開的內頁角落貼着一張大頭貼,照片上映出板着臉的瑤子、微笑的杏奈,還有一個露出開朗笑容的女生。
絢子站起來大喊。學生會長爽朗地回答:「我和汐音都有種種的事情要忙。」他跳下舞臺之後,甚至沒有停下,就此消失在最接近的一扇門後。
「接下來,我們得去幫忙三年級資源科與文藝社纔行。絢子,你就和護一起和睦地努力吧。以後我們也會不時過來看看的。」
話劇社的社員們喫驚地看着護——
杏奈垂下肩膀。
護覺得有點退縮。因爲身爲副社長的瑤子,是在班級企畫案中提出「大黑暗祭」這種擁有非常獵奇名稱的企畫的人,所以護擅自想象着話劇也會有些稀奇古怪的地方。
「啊,是……是的。」
「護,你太緊張了。」
絢子飛跳似地站起來,不知爲何紅了臉。
「不過,除此之外的地方都沒問題。照這樣進步下去,即使和明日香演出時的氣氛不同,一定也能演出一場好戲。」
「昨天打過了。不過接電話的人是伯母,明日香不肯來接電話。今天晚一點我也打算要打電話過去,可是情況難講。摩耶好像還在繼續說服她……明日香明明應該也很期待學園祭的。」
「——我去。我去就是了,真是的。」
想到絢子不知怎麼想,護偷偷地窺伺一旁。絢子毫無害怕的樣子,她用一如往常的毅然表情仰望着舞臺,突然沉下臉色,「對了……」絢子懷疑地開口問道:
從那一天開始,放學後的特訓就此展開。
「你知道嗎?吉村,絢子會拉小提琴唷!而且實力堅強。」
「在祖父的建議下,我學習了各種才藝。至於舞臺練習,是從小學二年級到中學一年級爲止。在我學的許多才藝裏,至今爲止實際有派上用場的,大概只有德語會話與打算盤而已。」
「——社長果然還是不會出席吧?她今天也請假沒有來學校……瑤子,你有試着打電話到社長家裏嗎?」
護試着想象絢子的孩提時代,但是他身爲居住在不同世界的平民,不太能想象得出來。絢子的小時候——會是什麼模樣呢?想必擁有令人憐愛的相貌吧。
杏奈愉快地說,模仿拉小提琴的動作。
「在排演時緊張有什麼用?好了,放鬆下來。」
「絢子就不用多提,護也表現得很好。爲了慶祝這一點,作爲你們如此努力的回禮,再加上促進大家的感情,我們去一起喫飯吧。怎麼樣呀?」
「激……激情……那個……」
「很了不起喔!」護髮問時,與杏奈一起和絢子就讀同所中學的瑤子望向遠方。
「誰……誰在擔心!」
「就是因爲不知道原因,我們纔會無計可施呀。」
當絢子拒絕擔任女主角時,學生會長與汐音或許會替他們代演也不一定。
「對……對不起。大家都演得非常好……」
「是啊,絢子。我也完全贊同。」
因爲絢子學姐就是不坦率嘛,護微笑着說。話劇社的男生與女生們張大嘴巴仰望絢子,杏奈臉上浮現輕柔的笑意,絢子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重新坐好。「明日香她……」而瑤子從懷裏掏出某樣東西,對護開口說道:
「就算本人什麼都不說,你們能不能從周遭的狀況做出這一類的判斷?我和明日香也還算認識,如此熱愛演戲的她居然會放棄社團,只能認定是有什麼重大的事發生了。既然連伶牙俐齒的學生會長與汐音都不能說服她,那可不能就這樣丟着她不管吧?」
「待會大家一起去喫飯吧,怎麼樣?」
「是什麼?」
「嗯……對了,護。我想到一個說法能明確表現出明日香的存在了。」
「拿我和從小學時代就開始一直在演戲的明日香相比,就算是我也會感到爲難的。我雖然從以前開始就有學習各種才藝,但是自從進入東比大附屬高中之後就忙於比亞特利斯的研究,其他事幾乎都沒再碰了。」
話劇社的人們都很喜歡茜明日香學姐啊。護想到這裏,對茜明日香產生了興趣。絢子也說過,難以想象她會退出話劇社。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情?
在下個瞬間,杏奈奸笑着說:「你很敢說嘛,吉村。」瑤子探出身軀,把護的頭緊挾在腋下「爲了成功,你就像拉車的馬一樣苦幹實幹吧!」其它話劇社社員們也喊着:「說得真好!」、「我們加油吧!」讓現場的氣氛霎時變得明亮起來。
護一邊笑,一邊從瑤子的手臂間望向絢子。
「你們差不多一點啦!又不是小孩子了……」
絢子託着臉頰,一個人傻眼似地發出嘆息。但是,她的脣邊正浮現微微的笑意。「絢子學姐……」當護正要呼喚她時,他越過玻璃窗,注意到從馬路對面的書店內走出來的人影,臉上的笑容隨之凍結。
「那個人……」
喧鬧聲從耳中遭到抽離,護有種獨自一人被拋入寂靜當中的錯覺,討厭的預感令他背脊戰慄。那個人影身穿東比大附屬高中的制服——這在這條街上並不稀奇,但那個身影不知爲何強烈地吸引着護的意識。
護從瑤子的手臂中脫身,越過玻璃窗注視着那個東比大附屬高中的學生,與瑤子放在桌上的筆記本大頭貼來回比較。
——茜明日香。
是她。
那個人就是她。
杏奈明明說她請假,她卻穿着制服。她該不會是穿着制服離開家門卻沒去學校,然後漫無目的的到處亂走吧,護浮現這樣的想象。走過紅綠燈來到馬路這一頭的明日香表情沒有精神、缺乏力氣,就連腳步都無精打采。
「護?怎麼了?」
「……絢子學姐,那個人——」
當護指出方向,絢子正要轉向外面時……
經過家庭餐廳門口的明日香赫然抬起頭,停住腳步注視着護一行人。明日香原本已經發青的臉色彷彿受到衝擊般地僵住,她的肩膀大幅顫抖,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那看來就像是失去一切的表情。護不禁站起身,明日香嚇了一跳後逃走了。
這幾乎是種直覺。護身上掠過一陣寒意,直覺地領悟到不能讓她走掉。他必須把她帶來這個地方,讓她臉上露出笑容纔行。護沒有能夠明確說出口的理由。總畫言之,明日香那悽慘的表情讓護作出行動。
「不好意思!」
護大聲吶喊,他不顧愣住的話劇社社員們,衝出「夏威夷之星」。他撞到擦身而過的女性的肩膀,但沒有時間道歉就跑到店外。對不起!護在心中向對方雙手合十,環顧視野尋找明日香的身影。
有了。
「就算是這樣,那你是說我應該什麼都不要做,只要看着就好——」
他緊緊閉上眼睛。
無法原諒自己,護咬住嘴脣。他心想,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就連一句「對不起」都不能好好地說出口。
「沒事……你好像沒受傷。你要感謝護。」
絢子用減弱了幾分,變得無力的聲音繼續說着:
護驚叫出聲:
「再也不准你做出這種不瞻前顧後的愚蠢行爲!」
「幫助別人是很好的事情,只要你有能力能辦到。如果你能夠拯救別人,又不必犧牲自己就能解決事情的話……但如果不是這樣,就像你剛纔做出的行爲,不是人該做的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英雄扮家家酒,只會給周遭的人添麻煩!」
「絢子大小姐也一樣。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還有,關於你剛剛以自己的意志衝向馬路這一點,你有什麼話要辯解的嗎?」
絢子伸出右手,帶着緊張的表情佇立在現場。她一頭美麗的黑髮搖曳着,腳步有力地踏碎柏油路面。絢子右手壓住小貨車,小貨車的車頭與絢子的右手猛撞在一起,產生大幅的凹陷。駕駛露出一副失了魂的慘白臉孔緊抓着坐墊不放,他的嘴脣正在顫抖。
護能夠從近距離感受到絢子熾熱的吐息。
「你要再多珍惜自己一點。不然的話,往後你一定會——」絢子的話說不下去,微微轉開目光。「在衝出餐廳之前,你爲什麼不先告訴我呢?如果是我,就能用更安全的方法拯救明日香,不需要讓你衝到小貨車的前面……」
護的話說到這裏便中斷了,因爲他看見絢子眼中閃過淚光。
絢子並沒有與護目光相對,她露出憂鬱的眼神沉默不語。
遠方傳來瑤子與杏奈等人的聲音。在圍觀羣衆滿載的喧囂中,明日香以微弱的聲音吐出一句:「……對不起。」她沒有回答絢子的問題,就這樣讓肩頭顫抖,持續哭泣。
剎車聲與喇叭聲的響聲令鼓膜發痛。護繃緊身軀,渾身冒出汗水。上個月被槍擊時的記憶,有生以來第一次近距離感受到的死亡的恐怖,在他腦海中復甦。就和當時一樣,一股連心都能凍結的寒氣掠過身軀——
那天早上,抵達東比大附屬高中的路程感覺起來非常漫長。
用眼角瞥了慌張的護一眼,絢子以冷冷的聲音開口:
「明日香學姐,呃——」
無庸置疑地,這是護自己害她流下的淚水。自己不但受到她的幫助,還傷害了她——
路人們傳出驚呼聲。
她在十字路口前停下腳步,正按着胸口調整呼吸。
「我沒有注意到明日香。注意到明日香的存在,察覺到異樣的你很了不起,就結果而言明日香也平安無事,說不定你纔是正確的。其實,我想不認爲明日香會得救的我,也許沒有資格責備你……可是……」
護猶豫起來。他無法道歉。一想到說不定會再度被甩開,護就害怕得發不出聲音——護上車坐在絢子的身旁,垂下頭去。
絢子陷入沉默。
跑過來衝向兩者間的絢子,用單手就擋住了小貨車。
「危險!」
在明日香衝到卡車前的那個星期五晚上,接到報案趕來的警察、衝到現場的東比大附屬高中老師、明日香的雙親、還有學生會長與汐音聚集在一起,形成一陣小騷動。即使大家擔心着她想要問出理由,明日香卻什麼都不回答,護也在大人們詢問各種事情的期間,錯失了對絢子道歉的機會。星期五就這樣落幕,在事件發生後的隔天與第三天,護都以沉重的心情度過星期六與星期日。
對於菊川剛剛所說的話,如果是平常的絢子,一定會紅着臉慌慌張張的,或是對他發火吧。可是現在的絢子,卻在沉默一會兒之後,把臉轉開說了句:「沒有呀。」
祈禱送達了。護一踏步縮短與明日香之間的距離,用力撞飛她那纖細的肩膀。明日香極爲輕盈、非常簡單就被撞開的身軀,在她發出短短的驚叫聲後滾落在沒有通行車輛的反方向車道上。就連放心的時間都沒有,聽到汽車喇叭的尖嘶聲,他打從心底顫抖着。
「……絢子學姐,對不——」
「……護。」
絢子回答的怒喝聲,使護僵住了。
絢子對明日香這麼說。她嚮明日香拋去關心的目光,但不久後便閉上雙眼。當絢子相隔數秒後睜開眼睛時,她的眼神已經轉爲嚴厲。
「絢子學姐……!」
「哎呀?」她缺乏精神的聲音讓菊川揚起眉毛,而護愕然地看着絢子。不想和護說話——她果然在對星期五的事生氣嗎?護的目光讓絢子露出一點動搖的表情,但她馬上又把頭轉開。
明日香的身軀無力地一晃。那微妙的動作,難以判斷她是要倒下,還是出於本身的意志要往前走。明日香衝出人行道,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停下腳步,以疲倦的眼神看着踩下緊急剎車的小貨車。
「比亞特利斯是任何事都能辦到的力量。所以,它也會輕易逾越分寸。因爲你擁有比亞特利斯的才能,更是如此。如果你像剛剛那樣盼望能拯救別人,比亞特利斯應該會把力量借給你吧。借給你足以衝進危險當中的力量……可是你還不夠成熟,沒辦法顧及保護自己的部分。」
「嗯,早安。」
他的心突地一跳。絢子的眼眸中清楚地泛着水光。腦袋像是被人毆打似的衝擊感掠過全身。沒錯,無論絢子是多強大的比亞特利斯天才,她依然是個會受傷的女孩。自己明明應該是最清楚這一點的人啊。
絢子的手悄悄放開卡車,彷彿在確認有沒有傷勢般摸摸自己的手腕,把拳頭開開合合握了幾回。絢子好像平安無事,護安心地大大嘆了口氣。太好了。託絢子的福,拜絢子操縱的比亞特利斯奇蹟所賜,不但沒有任何人受傷,絢子自己也平安無事。護的臉上浮現出無力的微笑。
雖然她的聲音還算穩定,但當護注意到時,絢子的雙眼已撲簌簌落下淚珠。
這麼會有這種蠢事。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看着同校的學生在眼前發生車禍,這種愚蠢的事情不能發生!護一邊奔跑一邊祈禱,他祈禱的對象不是神明,而是護知道的、實際存在於這世間的奇蹟。
「你給我聽好。剛纔真的是千鈞一髮。當我衝出店門,看到你就快被那臺卡車撞上時,我以爲來不及了。我以爲你會被卡車撞到。我真的以爲你會被撞到。」
絢子抓住護領口的手加重了力道,她的肩膀顫抖着。
護沒有方法能夠閃避迫近眼前的車體。
「絢子學姐——」
啪的一聲,他的臉頰掠過一陣疼痛。
護差點就要再衝出去,但一想到說不定她還會再逃走,便屏住呼吸緩緩地靠近明日香。
「你到底在想什麼!如果我沒有趕上,你打算怎麼辦呢……還在那邊傻笑,你知道剛剛有多麼千鈞一髮嗎……」
絢子用雙手把護用力拉過來。
這是一幕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安心與驚愕讓護的身軀失去力量。我得救了。他瞪大眼睛,當場無力地坐倒在地上。
絢子背對着護,做出擦拭眼角的動作。護按住自己被她揮開的手,困惑着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喊她纔好。相對於周遭開始掀起的騷動,只有他們兩人之間充滿了沉默——聽到哭泣的聲音時,護赫然回神。
護試着透過後照鏡看向絢子,她正以與其說是不高興,更接近憂鬱的表情眺望窗外。護當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嘆了口氣,菊川問着:「您怎麼了?」發出輕笑。
我不是自己想這麼做纔行動的,也沒有打算玩英雄扮家家酒的遊戲。那我應該動也不動地看着明日香學姐被車撞上嗎?這個想法與臉頰的疼痛混和在一起,護瞪視着絢子,握住她揪住自己衣襟的手。
「你剛剛會得救,不過是運氣好而已。這一定不會有下一次了。下一次,當你再做出一樣的事情時,說不定連我都救不了你。」
沒有看向護,絢子開口說道。她的側臉看起來很悲傷,彷彿正在煩惱着什麼。
「護,你……!」
「……絢子學姐。」
砰乓!驚人的巨響聲響起。
他抬起因爲恐懼而痙攣的臉龐,看見小貨車駕駛緊繃的臉孔——
對於星期五的事,絢子有什麼感覺呢?
突然發生的狀況,讓護徹底大喫一驚。「咦……咦?咦……」他口中吐出這些聲音,注視着絢子的眼眸。護不明白絢子爲什麼要生氣。
「我有點事情要思考。你現在……不要太常看向我。」
明日香從車流停止的十字路口呆然地爬起身,開始發出啜泣。「你沒事吧……明日香學姐,你有受傷嗎?」護衝向明日香。絢子也走了過去,把明日香看了一圈之後,鬆了口氣。

明日香一臉喫驚地回望着護。
前來接護的絢子臉上看不到笑容。她擺出冷淡的表情,當兩人目光相會時,絢子的嘴脣就會顫抖着彷彿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地轉過身去,坐上祖父的祕書菊川所駕駛的轎車。
護想要道歉。他開口發出聲音,但是看着絢子的背影,護腦中掠過絢子在前幾天甩開自己伸出的手時,與此刻相同的背影。那或許是絢子受到當時情勢的影響,做出的反射性行動,但這也是她拒絕護的道歉時所展現出的背影。
明日香咬住嘴脣,眼中浮現淚光,看來很痛苦地眺望着亮起綠燈的馬路。
「……?」身體沒有感受到衝擊力,護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在空中輕輕留下殘影的飛揚黑髮,在他眼前靜靜地搖曳。小貨車停了下來。
「絢子學姐?剛剛那是,因爲……」
「當然有了。因爲絢子大小姐對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之一啊!我不能坐視大小姐有困擾卻不理會。您不是從剛剛開始就靜不下來,一直偷看着吉村先生嗎?如果這麼在意吉村先生的事,那就坦率和他說不就好了。」
絢子正在哭泣。
「絢子學姐……那個……早……早安。」
「就算你這麼說……!」
就在護要對她開口的時候——
「可是,絢子學姐救了我——」
「我剛剛真的以爲你會被輾過去……真的以爲會來不及。你就會在我的眼前……」
他得向絢子道歉纔行。還得爲了她拯救自己一事向她道謝纔行。儘管護這麼想着,但絢子好像到現在才初次察覺自己正在哭泣。她露出慌張的模樣,臉上浮現出狼狽的神情。
爲什麼明日香要做出那種事?是什麼東西把她逼迫到這種地步?護完全不明白。而最重要的,是絢子的眼淚。那是自己害她落下的眼淚。星期五處在混亂之中,護就連和絢子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總之,如果絢子有來接自己上學,他打算一開始就向她道歉。於是到了星期一早上,在護家的玄關門口——
絢子把護正要碰觸她臉頰的手揮開了。護喫驚地望着絢子,對於自己因爲淚水而驚慌失措所做出的行爲,絢子也露出暗叫糟糕的表情,但最後她就此轉過身去。
在思考之前,護已經先伸出手。他認爲自己應該拭去絢子的淚水。
護呆然不已。絢子打了我——揚起手的絢子,瞬間也喫驚地望着自己的手與護的臉頰。「啊……」驚慌令她的眼眸搖曳。但是,絢子拼命忍住那股感情,以嚴厲的表情將臉湊過來。
絢子認真的眼神,在護眼裏綻放出強烈的光輝。
「不珍惜自己性命的人,沒有資格操縱比亞特利斯。像那樣的人如果操控了比亞特利斯,就會喫到無法挽回的苦頭。」
絢子用通紅的雙眼注視着護的眼睛。
「咦,怎麼會呢。我……我們不是吵——」
「絢子學姐……」
受到竄過全身的恐懼驅使,護衝到馬路上。
護不明白。她到底受到了什麼傷害,讓她一看到話劇社社員就要逃開?她被逼到絕境了嗎?在護眼中,十一月底的學園祭就像晨光下的大海一樣閃耀。明日香眼中的學園祭,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嗎?那會是混濁的夜之海嗎?
絢子回過頭,她的眼中燃燒着真正的怒火,讓護不禁嚇了一跳。而隱藏在憤怒底下,還能微微窺視到近乎恐懼的感情。絢子揪住護的領口,粗魯地把他扯了起來。
「菊川,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因爲錯失時機,他提不出任何話題。這簡直就像回到上上星期時一樣——不,感覺比起那時更加不舒服。這次不是因爲難爲情,而是愧疚、後悔到無法正視絢子的臉。護感覺到彼此間嚴重的落差。絢子學姐是怎麼想的……護握緊拳頭想着。
「我能夠趕上是個奇蹟。如果再晚個零點幾秒,護,你現在就會被撞飛到十字路口的另一頭了。好一點是受重傷,糟糕的話,說不定會有更嚴重的事發生。」
「絢子學姐……那個……」
「我現在不是很想和護說話。」
絢子陷入沉思般地低垂着頭,然後搖搖頭。
「啊——」
當護與絢子到校時,明日香自殺未遂所引發的漣漪已經在東比大附屬高中內擴散開來。絢子和護一到校就被瑤子叫住,把他們拖到教職員辦公室前。現在在教職員辦公室裏,包含學生會長與汐音在內,老師們似乎正在商量明日香的未來以及學園祭的事情。
在清晨的教職員辦公室門口,不只話劇社的社員,在學園祭裏負責各個企畫的班級與社團代表們,也都屏住呼吸觀望着狀況。過了一會兒,當學生會長與汐音從教職員辦公室內走出來時,大家一起對他們投以「情況如何?」的疑問眼神。
「怎麼樣了?學生會長?」
杏奈有點不安地問。
根據護在等待學生會長他們的期間所聽到的消息,明日香在上週末的自殺未遂事件,因爲目擊者中有不少東比大附屬高中的學生,今天早上學校一開,消息似乎立刻便傳播開來。
明日香拒絕參加學園祭的事情也和謠言一同傳開,明日香會拒絕參加學園祭,說不定是爲了意圖自殺的推測造成老師們相當大的驚慌。甚至還有意見說應該停辦學園祭。面對一臉不安,正期待着學園祭的學生們,學生會長微笑道:
「不要緊,學園祭不會停辦。」
喔喔,學生們當場發出歡呼聲。
汐音也露出微笑,接在學生會長的話之後說下去:
「大家請不用擔心。學園祭會按照預定舉行,沒有任何改變。好了,導師時間差不多要開始了,大家回到各自的教室去吧。」
鬆了口氣的學生們回到自己的教室去。
在人羣中,只有護與絢子還有話劇社社員們留在現場。「……那明日香呢?」當絢子發問時,學生會長臉上的微笑消失了。「到導師時間之前爲止沒多少時間了,不過我們到學生會辦公室裏談吧。」
學生會長突然回過頭。
「對了,絢子……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你很沒精神。或者該說沒有活力吧?你在煩惱着什麼嗎?」
「也沒什麼。」絢子瞥了護一眼,護喫驚地回望着她,雖然絢子馬上把頭轉開,但是——絢子剛剛看的地方,該不會是捱了一巴掌的臉頰?「應該是我誤會了吧。」
「真的嗎?」
「是真的。別說這些無聊話了。」
在轎車裏他也曾感覺到,絢子的表情的確能夠窺看出消沉的模樣。察覺到護的視線,絢子迅速地把頭轉開。這又讓護受到了打擊。
絢子在躲着他。理解到這一點,護感到胸口疼痛。不想點辦法不行。要先對自己害她擔心、害她流淚的事道歉纔行。然後,要告訴她自己正在反省。受到焦躁感的驅使,護當場張嘴就要說,卻又說不出話,化爲一聲嘆息。他害怕自己的道歉會遭到絢子的拒絕。
「啊,沒事那就好。」學生會長輕鬆地聳聳肩膀,走進學生會辦公室。確認所有人都進了房間後,他關起門以沉重的聲音說道:
「那放學之後,我們在出入口前集合吧——嗯,對了。如果搭公交車過去,我想距離倒也不會太遠。這樣可以嗎,絢子?」
他們僅僅彼此注視了幾秒,絢子露出彷彿很尷尬、又彷彿很退縮的表情,就像要逃離護的視線般轉身走出學生會辦公室。回憶起絢子在前幾天所流的淚,護咬緊牙關。他反射性地踏出步伐,要追向絢子的背影,卻跨不出第二步。
「如果多去幾次,她說不定就肯見我們了。而且,我們還是要好好排練啦。如果偷懶的話,等到社長有了幹勁的時候可就頭疼啦!」
似乎已敏感地察覺氣氛不對,學生會長若無其事地對護說道:
「……是嗎。隨他高興不就好了。因爲我是不會去的。」
「像那種連自己的事都不能好好做個了結的軟弱傢伙,爲什麼我非得爲了她特地過去一趟!我纔不管呢。既然答應了,如果有必要,我就會完成代演者的工作,不過也僅止於此。」
「社長不是那麼任性的人。我想社長一定是爲了很嚴重的事情在煩惱。所以……所以——」
他明明和絢子約好了,要一起去逛學園祭。
他坐在椅子上,用手抱着腦袋。「你說怎麼做……?」護投以訝異的目光,那男生用顫抖的聲音回答:「是這樣沒錯吧?」
正當護對錶情凝重的瑤子詢問時,突然聽見一個聲音說:『——你們是明日香的朋友嗎?』護嚇得肩膀一震,瑤子穿過他身旁,朝對講機說話:
護大大吸口氣。
汐音如此叮嚀,然而學生會辦公室裏還是傳出大家鬆了口氣的吐息聲。
「可是……」
話劇社社員們一起陷入沉默。他們各自沉思般地低下頭,有許久都閉口不語。「……說得也是。」終於,杏奈抬起頭來。
「可是……」當瑤子正要開口說話時,話劇社的男生沮喪的發言蓋過她的話頭。
房間裏一片寂靜。瑤子把手放在絢子肩膀上,對她開口:
瑤子搖搖頭。
「……沒人在嗎?」
「……這樣啊。」「——是嗎。」
「那個,結果明日香學姐的煩惱到底是什麼?只要知道這一點,我想或許總會有辦法解決吧。學生會長和明日香學姐談話時,她有提起什麼嗎?」
「她爲什麼會做出這種傻事……」護聽見絢子喃喃低語。
護歪着頭問。瑤子從他背後伸出手,一邊再按對講機,一邊斷言。
「這是事實。所以學校方面也沒有對任何人下達處分,因爲沒有必要把事情發展成更大的問題。明日香學姐她……」汐音回答瑤子的問題:「在今天向東比大附屬高中提出了退學申請書,接着馬上就回家了。」
「——有那種方法存在嗎?」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社長非得退學不可。學生會長,你到底爲了什麼纔到教師辦公室去,囉囉嗦嗦談那麼久的!」
「茜明日香今天早上提出了退學申請書。」
「啊……嗯……也許是吧。」話劇社的男生喃喃地說着,轉開目光。瑤子走到護的身旁,猛力拍打他的背部。「哇!」護不禁輕叫一聲。
「沒有必要一定要我去吧。大家過去就好了。」
當絢子說出這些話的瞬間,他們的目光對上了。
護朝依然保持沉默的話劇社男生笑着說:
這句話吹走了最後一分沉重的空氣,杏奈也跟着露出笑容。「正是如此!」話劇社的女生意氣昂揚地說。
「這畢竟只是個特例,是暫時性的處置。如果最後本人的意思仍舊沒有改變的話,也還是無可奈何的。」
完全陷入慌亂中的杏奈質問學生會長。
那是明日香的退學申請書。
「我要生氣囉,學生會長……!」
「我們大家一起到明日香學姐她家去如何?就算見了面或許也不能做什麼,或許也不能多瞭解什麼事,可是——這應該比起什麼都不做好得多吧。」
把話說到一半,護環顧室內,話劇社社員們對他投以各式各樣的眼神。瑤子不大流露出感情的眼眸、杏奈認真的眼眸、話劇社男生放棄般的眼眸、話劇社女生依賴似的眼眸——你要做什麼?學生會長與汐音站在稍遠的地方歪着頭,彷彿在這麼問。
「原來如此。看來你們這邊也很辛苦啊。」
「即使沒有被受理,社長有意退學不還是事實嗎?就算社長不出場我們還是非得讓話劇成功,所以請來鷹棲他們代演,可是這麼做真的正確嗎?搞不好……」他交握的雙手也在顫抖。「找來代演的人,反倒更是把社長逼入絕境。抱持着這種心情、在這種狀況下……哪還能排練呢。」
「護與絢子讓我們有可能辦到這點。不必擔心。當然,這對護與絢子很不好意思,要是明日香能回來那是最好的。喔,無論如何,我們都沒時間在這裏磨磨蹭蹭地說這些了吧?」
要學習能夠左右國家命運的奇蹟之力,必須要有所覺悟。
護覺得要他們以代演者的身份踏上舞臺也可以,要等明日香回來後上臺演出,讓他們作爲代演者配合練習的任務就此落幕也沒關係。但是,就是不能像這樣心懷芥蒂,讓大家的心情蒙上陰影迎接學園祭當天的來臨。
「伯母,是我。」
「我想,社長不會覺得找來代演者是件壞事的……」
沉重的寂靜降臨。杏奈大大地嘆了一口氣說道:「說真的,我們該怎麼辦呢……?」學生會長與汐音也搜尋着這時候能說的話,陷入沉默。即使上課的預告鈴聲響起,在場的人卻沒有任何人移動。
「如果話劇社的人都一起過去,明日香說不定會想見我們。之前才嘗試過幾次就放棄,是我們太過怠慢了。如果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請說出來。無論如何,我認爲我們應該全力去辦到我們能做的事。」
汐音說出這番話。除了護以外,沒有人把絢子剛剛的發言與反應看得太嚴重。但身爲當事人的護對絢子感到很歉疚,他不禁想哭。怎麼辦?即使試着樂觀起來,護還是陷入沮喪。
「護說他要去喔?」
「——這是指她雖然在家,可是不想出來嗎?」
學生會長與汐音微笑地看着護。
「呃,我可以說一下嗎?」
學生會長愉快地說:
「——!」
「她有說到什麼關於話劇社的事嗎?能不能從那方面來推測?」
他們一起仰望瑤子所指出的房間。在此宅邸中,那是唯一一個緊閉窗簾的房間。「我記得那裏是社長的房間吧……?」杏奈喃喃地說:「正是。」瑤子點點頭。
「就算情況變成話劇演不成就此結束,明日香也還是會離開學校,這也是無可奈何啊。如果因爲她本身的關係使得整個社團跟着完蛋,既然是明日香那傢伙,她一定會揹負着多餘的責任感,而感到很痛苦吧?」
但是,大家的目光讓絢子赫然回神,她焦躁地說:「怎……怎麼可能!」把臉轉開。
護瞪大眼睛,凝視着絢子美麗的臉龐。其它人也面露驚訝,「絢子……?」汐音皺起眉頭問。但是絢子從椅子上站起身,沒有看向護的眼睛,她開口道:
瑤子率先表示同意。
話劇社的女生謹慎地說:
「當我們抵達這裏時,對了,就是正好繞過那條巷子轉角的時候,那個房間拉起了窗簾。明日香在家裏……雖然很遺憾。」
即使感到迷惘,護還是舉起手。學生會長問了聲:「什麼?」催促他往下說。護點點頭,問出他想到的問題。
「就算社長有什麼理由不能參加,我也想演出能讓社長看得滿意的話劇。我想要一個絲毫沒有後悔的結束啊!」
「……是嗎。」杏奈靜靜地說。而話劇部的女生低頭道謝:「謝謝你們,會長、副會長。」絢子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用手託着臉頰,彷彿正在思索。護想不到什麼該做的事或是要講的話,但總西言之,明日香的退學獲得了保留,讓他拍拍胸口放下心來。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如果是通達事理的老師,也不會希望自己的學生遭遇這所學校的退學處分啊……雖然我想這麼做不太妥當,不過我和老師們商量過,先擅自把茜明日香的退學申請書保管起來了。」
杏奈說的話讓絢子無話可答。「那是……」絢子的臉頰轉紅之後,臉上露出彷彿寫着「擔心」似的表情。
「不好意思,沒辦法幫上忙,但是我不知道。和星期五一樣,她什麼也不肯說。只是不停道着歉說:『對不起。』」
護按下對講機,在玄關前等待回應。
「不,」瑤子摸摸杏奈的肩膀。「冷靜一點,杏奈。既然他們談了那麼久,摩耶不可能沒有使出任何手段。對吧?」
學生會長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來。
「還有我,杏奈。」杏奈也走到前面來。
「護,你和絢子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這話當真嗎,摩耶?」
「可是,從今以後我該怎麼做纔好……?」
照這樣下去,無論如何都無法心情愉快地迎向學園祭。護絕對不要事情變成這樣。
放學之後,護與話劇社的四名社員一起前往明日香的家。從東比大附屬高中搭了三十分鐘公交車,護一行人在住宅區的一角下車,跟着瑤子與杏奈的嚮導抵達明日香的家。
「因爲就連我都能明白,那我想明日香學姐一定非常清楚,話劇社的大家都很喜歡她。所以,我想一定沒問題。總會有辦法的。」
「絢子也真是的,就算被人明白說出來她在擔心明日香會覺得難爲情,也不必鬧脾氣到那種地步吧……對嗎?她真的很不坦率。這樣在地獄裏可是會被閻羅王拔舌頭喔!」
「我贊成。」
有好一陣子,沒有任何人說得出話來。「退學申請書……?」護愕然無言。東比大附屬高中的退學,與其它高中的退學意義是截然不同的。在入學時所簽定的誓約書上,也清楚地說明了這一切。
如果事情演變成這樣,那不管大家接下來多麼努力,都不可能用真心的笑容迎向學園祭。護有種感覺,如果不能和大家一起把學園祭辦成功,在學園祭當天就無法看到絢子的微笑。
「——我不去。」
「雖然我不清楚詳情,不過要不要我教你,可以一口氣解決你與絢子之間煩惱的特別方法啊?只要使用這個方法,我想你與絢子之間的問題大致都能解決。」
此刻,自己與絢子正擦肩而過——他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護輕易就能理解,絢子之所以說她不去,是因爲待在一起會坐立不安,不想與自己共處吧。
「你不是很擔心社長嗎?」
「……咦?」
等絢子原諒自己前幾天所犯下的錯誤之後,他們要一起爲了學園祭的準備奔波,把所有能夠做到的事統統辦到,再以笑容迎接學園祭。照現在的心情,他會無法實現那個夢想。
絢子還是不肯與他目光相對。
接在杏奈之後,最後瑤子總結:
杏奈的話讓所有人的視線轉向絢子。
「嗯。只要你走到絢子身旁,握起她的手然後接吻就可以了。這樣一來,一切都會解決喔。絢子的不滿會一掃而空啦!」
「咦!不……沒什麼。」
對於已經學到實技應用部分的三年級生來說,更是如此。光就護所知的部分,退學者必須接受比亞特利斯操縱者施以擁有相當程度危險性的比亞特利斯「封印」,以藥物與比亞特利斯的力量消除部分技藝,有時還得用上自白劑進行間諜調查以及身家環境調查等等,這些加諸在往後人生上的數種限制——這是護所憧憬的學校,最爲陰暗一面的結果。
包含絢子在內,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
絢子朝護瞥了一眼偷看他的臉色,接着加入話題。
護滿臉通紅地吶喊着。如果我能做得到那種事,如果有那麼簡單,我就不需要煩惱了——護在心中呻吟。
護試着矇混過去,但這招對學生會長完全沒用,他笑着確認手錶的時間,告訴大家差不多該回到教室裏去了。分開的時候,學生會長對護喃喃地說:
「……今天放學之後。」
「伯母的速克達還停靠在那邊,而且房屋各處都開着窗,還有那裏,那個二樓房間的窗戶拉上了窗簾。」
「不,沒這回事。」
「那就決定啦!大家一起殺到明日香家裏去。」
難得他與絢子之間的尷尬氣氛好不容易纔消失啊!仔細想想,絢子或許沒有在生氣。那感情更加不同,那是……她正在迷惑?有什麼事讓絢子掛心嗎——
『啊……是小烏和杏奈嗎?你們來了呀?』
一個非常疲憊的聲音回答。小烏?這名字使得護歪着腦袋,杏奈回過頭輕聲地說:「那是瑤子的綽號。」
瑤子朝對講機回答:
「是的。我和杏奈,還有話劇社的成員們過來了。我們無論如何都想和明日香談談,可以讓我們進去嗎?吉村護同學也在這裏。」
「吉村護……?啊,是救了明日香的男孩子——小烏你們等一下,我去和明日香說。』
看來聲音的主人應該是明日香的母親,確認對方的氣息從對講機彼端消失後,瑤子說道:
「伯母好像很疲倦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因爲……」
話才說到一半,杏奈就閉上嘴巴。就算不說,大家也很清楚她接下來要說什麼。女兒突然自殺未遂,不可能有哪個母親不會受到打擊。爲了舒解變得沉重的氣氛,護朝瑤子投以微笑。
「瑤子學姐你們與明日香學姐的媽媽感情很好呢。」
「因爲我們常過來玩——伯母回來了。」
他們聽見吧嚏吧嚏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奔跑,玄關的門緩緩開啓。一名即使沒有化妝依然很美麗的中年婦女從門後探出頭來。她的眼角與鼻子一帶,正和護昨天見到的明日香長得一模一樣。「伯母,」瑤子喊道:
「明日香人呢?」
「這……對不起。就算我告訴她小烏你們來了,話劇社的大家都過來了,她還是不肯點頭答應……只是,她有傳話要拜託我告訴你們。」
她回答時的表情,悲傷到讓看的人都感到心痛,聲音也因爲驚慌失措而變調了。「社長爲什麼要這麼做?」杏奈提起精神一問,明日香的母親垂下目光,說出明日香的口信。
「一開始是『謝謝』,然後是『對不起』——我就照她所說的告訴你們……請大家別管我,努力讓學園祭的話劇成功吧。因爲我是個膽小鬼,我一定再也不會回到東比大附屬高中去了。我沒有臉見大家。能碰到話劇社的大家真是太好了。請忘了我——……就是這樣。」
她的聲音真的很痛苦,就連聆聽的人都很難受。瑤子、杏奈與其它人都陷入沉默。護從瑤子與杏奈之間探出身軀開口:
「……那個,請問明日香學姐的情況怎麼樣?我聽說她沒有受傷,不過還是有點擔心。」
「你是——你就是吉村同學。」
明日香的母親臉上浮現勉強的微笑,深深低頭致謝。
瑤子以真摯的眼神注視着明日香的母親。
與其它高中不同,在東比大附屬高中裏,出路早已被準備好了。
要是明日香對比亞特利斯失去了熱情,會怎麼樣?
對於明日香並不太熱悉的護,果然還是無法找到問題所在。「——對不起。」當大家閉口不語之後,明日香的母親滿懷歉疚地說:
「那我一個人去拿。」
學生會長乾脆地回答:
話劇社的排練在今天早上再度展開,可是大家整體都缺乏活力,除了依然完美演出魔女的瑤子之外,過去幾乎沒出過錯的杏奈與其它話劇社社員們都明顯地犯了錯,這絕對稱不上是很好的結果。
所有入學的人,真的都能理解這是條無法回頭的道路嗎?
一句話忽然掠過他的腦海。那是不久之前,護問美月爲什麼要加入學生會時得到的回答——既然進入這所學校,就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的未來已經被決定了對吧?因爲在這裏學到的技術非常重要又很危險,我們非得捨棄其它夢想不可。
「最近的明日香,有沒有什麼讓您掛心的地方?像是沒有食慾啦,常常嘆氣之類的,不管是多瑣碎的事情都好。」
「是嗎?在我眼中,你看起來就像是正陷入沮喪的樣子。」
明日香學姐原本爲什麼會就讀東比大附屬高中?是因爲她擁有感應比亞特利斯的優秀才能嗎?如果明日香很優秀,那她的未來的確一片光明。從東比大出身的優秀比亞特利斯技術人才,可以得到國家最佳的厚待。但是……
「關於控制那東西的實技成績,最近好像有點退步……不過明日香一直都很認真成績也很好,該不會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是比亞特利斯嗎?」護說出來後,她點點頭表示肯定:「沒錯,就是那個。」
「我拜託美術社替裝飾校門的大廣告牌上色,你去那邊看看情況,如果完成的話,希望你能把廣告牌帶回來。對了,絢子也一起去如何?」
「那也不是因爲她跟不上進度,或是實力退步了,只是本人缺乏集中力而已。因爲這大概只是暫時性的現象,性格認真的明日香也許會介意,但我不認爲這是原因所在。」
「哎呀,護……還有絢子。歡迎你們。」
汐音身穿着沾到顏料或污漬都沒關係的運動服,微笑地迎接他們。護第一次看到汐音穿運動服的樣子,雖然她的運動服還不至於像制服那樣華麗地縫了一堆「飄呀飄」的裝飾,不過引起他注意的地方,當然不是汐音的衣服。
「……明日香學姐爲什麼會進入東比大附屬高中呢?」
如果事情就和護預測的一樣,那又該如何拯救明日香呢?
瑤子的聲音與所說的話都很溫柔,讓護對她有些改觀了。「不管是什麼事都無所謂。」瑤子對明日香的母親繼續說道:
明日香的母親痛苦的話語讓大家一起沉默不語,但護鼓起意志發問: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絢子微微地噘起嘴脣,然後看着護,垂下目光。「而且我纔沒怎樣。」
「您也不清楚明日香做出這種事的理由嗎?」
「其實,明明是父母得去好好理解小孩的問題纔對……」
「就在那一次的第二天,明日香、杏奈與我三個人去看音樂劇。那出戏很出色……現在想想,從回程路上開始,明日香就好像在思考什麼事情似的。」
「真的很感謝你。因爲星期五太慌亂,沒有和你碰面就先回去了,真是抱歉。事情的經過我已經從學生會長周藤同學那裏聽說了。明日香……她說,就是你救了衝進十字路口的明日香。託你的福,明日香沒有受傷。其實應該由明日香親自來向你道謝纔對的……請你忍耐一下,由我代爲致謝吧!」
「誰在沮喪啊!拜託你,別在護面前說這些奇怪的話。」
「……我……我也去?爲什麼?」
「沒什麼爲什麼,因爲廣告牌的尺寸不是護一個人拿得動的。我現在走不開,和友香比起來,是你的力氣比較大吧。」
「就算是她本人的請求,我們也不可能忘了明日香。今天我們就先回去了,但是不管她覺得多麼困擾,直到明日香告訴我們可以接受的理由爲止,我們都會一直過來。」
「你真的這麼想?」汐音心情非常好地問。
絢子不言不語,以有點寂寞的眼神望向前方前進着。絢子此刻正抱着什麼樣的情感行動呢?護沒有頭緒。最後他什麼也做不到,兩人沉默地抵達美術室。
「那……那是……與其說是約會,是學生會長與副會長……」
既然想不到什麼「問題就出在這裏」的契機,那是否代表明日香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抱着某種煩惱,而現在超越了界線爆發出來?
「關於明日香剛剛的口信……」
臨走之時,護感覺到一股視線而回過頭,從二樓窗簾的縫隙之間看到了明日香。儘管明日香馬上消失在房間深處,但她的眼神讓護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的眼眸看來好悲傷、好痛苦。
如果對明日香來說,演戲比比亞特利斯更加重要,會怎麼樣?
「明日香從以前開始就有在演戲嗎?」
「這倒是沒有——」明日香的母親正要搖頭時,赫然抬起頭說:「對了。那個……嗯……比亞……比亞……叫什麼來着。」
聽到瑤子的聲音,護從沉思中赫然回神。
「明日香學姐心裏當然有煩惱的事吧。請問明日香學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爲了什麼事而開始煩惱的?」
如果明日香擁有夢想,護想到了一件讓她煩惱到無計可施的事。
所有人都點頭之後,明日香的母親放聲大哭。看到話劇社的成員們有多麼重視明日香後,護暗自下定決心。還是必須設法拯救明日香纔行。這是爲了話劇社,爲了她的母親,也是爲了她自己。比起代演者或是其它東西,話劇社最需要的人明明就是她啊——
要學習能夠左右國家命運的奇蹟之力,必須有所覺悟。
杏奈緩緩地搖搖頭。不用明日香的母親提起,看來瑤子與杏奈果然都知道明日香成績稍微退步的事。
杏奈訝異地問着,護想試着告訴她看看。說不定明日香學姐不想就讀東比大,而是想朝更爲不同的戲劇等道路發展,所以爲此而煩惱——但因爲還不敢確定,護垂下目光,只回答了一句:「不,沒什麼。」
對話到此爲止,兩人走向位於一樓的美術室。
絢子一臉與其說不願意,不如說是真的感到很爲難的表情。她的臉頰淌下冷汗。
她臉上完全沒有笑容可言。
喜歡演戲、既認真又開朗的女孩。護在商店街碰見的那個被逼到窮途末路的明日香,與瑤子敘述的形象相距甚遠。高中三年級生可能會煩惱的問題,是什麼呢?愛情?出路?可是,如果她在談一場苦戀,那瑤子她們應該會發覺纔對。而說到出路,東比大附屬高中會以完全直升制度進入東京比亞特利斯綜合大學,就連學系大都以能力自動決定分配,別說煩惱了,根本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啊!
「因爲社長本來成績就很好。雖然說是退步,從整個學年看來還是位於前段,社長也已經確定會加入東比大的研究團隊了,我很難相信這件事會讓她煩惱到想退學的地步。」
他想象着這幅廣告牌掛在校門上的場面,那美麗的夢想讓心情一口氣高昂起來。護完全興奮起來,蹲在攤放在十幾張報紙上的廣告牌前方,露出笑容雀躍不已。
別說什麼忍不忍耐,收到明日香的母親打從心底的感謝後,護臉紅了起來。「沒……沒這回事……!」他拼命地搖搖頭。感受到明日香的母親非常重視女兒的感情,明明與自己無關,護卻覺得很高興。
可是明日香既然是個優秀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護無法相信她會喪失集中力。
護的表情一僵,汐音輕聲笑道:
「可是,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
「到了美術室以後,我該怎麼做?」
待在學生會辦公室裏的人有護、學生會長,還有丸山友香——以及沒有抬起頭,正默默地做着工作的絢子。
「吉村?」
但是,每一個進入學校的十五歲少年、少女們,真的都擁有這種覺悟嗎?與一直對比亞特利斯心懷憧憬的護,還有對自己的才能感到自豪的絢子不同,應該也有人只是因爲擁有一點適性,就選擇進入學校的。
護朝最靠近自己的杏奈小聲地開口。「嗯?怎麼了?」杏奈回過頭問。
「就算實技成績退步……」瑤子也表示同意。
「嗯哼,」幾名站在汐音身旁的美術社社員,也充滿自信地笑了。
「伯母。」瑤子把手放在明日香的母親肩上。
護想起明日香的臉龐。
尚未向她道歉的護,因爲此刻絢子又不肯抬起目光這一點而感到沮喪,他望向學生會長。
讓她困擾到自殺未遂的地步,明日香的煩惱應該是非常重大,關係到她的人生的煩惱吧。嚴重到讓她失去控制比亞特利斯的集中力,與人生有關的煩惱……護思考着,他在不久前想到的「出路」這名詞率先浮現腦海。
「哇,好厲害!如果是這片廣告牌,一定從遠處就能吸引目光!」
「不過,我們只是很普通地去看了音樂劇,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事發生呀。社長也是,觀賞音樂劇後,很坦率地受到感動……」
杏奈喃喃說着,皺起眉頭。
絢子生起氣來回答的聲音,流露出一點屬於她平常的模樣,讓護鬆了口氣投去目光。「什麼啦!」絢子臉泛紅暈,對護尖銳地說。汐音的笑意轉深。
再加上和絢子關係僵硬的現實,護就快因爲憂心而倒下了。
瑤子站出來發問道:
「伯母,我想正是因爲明日香非常重視伯母,所以纔會有很多話都沒有說出口。伯母沒有必要責備自己。」
沒有選擇的餘地,已經決定好的出路——
汐音自豪地抬頭挺胸。
「……謝謝。」
學生會長彷彿表明「話題結束」似地閉上嘴巴。「……絢子學姐?我們走吧?」絢子以極爲不快的表情瞪視學生會長,但當護豁出去對她開口之後,她便無言地站了起來。
「這……我沒有問過。爲什麼這麼問?」
「……讓大家見笑了。那孩子明明一直期待着學園祭——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突然說不想參加,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情……就算問她,她也什麼都不回答。」
「絢子,你從昨天開始就不知道在陰沉個什麼勁。我話先說在前面,你一點都不適合那種憂鬱的表情喔!」
「到美術室去嗎?」
絢子翹着雙腿坐在椅子上,正在檢查要發到鄰近區域的東比大附屬高中宣傳單。
「如果你一個人粗魯地搬運,把汐音他們特地聚精會神且全神貫注所製作的廣告牌撞傷了該怎麼辦呢?拜託你們了。」
今天他和絢子之間也不太順利。就算護想和她說話,絢子卻露出困惑的模樣,還有不知該如何反應的表情,不經意地躲避着他。上學時,她在轎車內也是這個樣子,讓菊川擔心起來。午休時間一起喫飯時也一樣,即使絢子不時投來偷看的視線,卻沒有對護說任何話。
「嗯。」
說不定——護思索着。
「是這樣沒錯……那又怎麼啦?」
護的腦海中掠過純粹的疑問。要是像那樣的人在途中找到了沒有任何東西足以取代的夢想,那他們該怎麼辦纔好?既然退學會伴隨着恐怖的處罰,他們不就只能封閉夢想的道路嗎?
第二天放學之後,護在學生會辦公室裏進行學園祭的準備工作時,學生會長請他幫個小忙。護停下正在整理「學園祭參考手冊」原稿的雙手發問:
「怎麼樣?你不覺得做得很不錯嗎?」
向絢子道歉吧。先對自己害她擔心、害她流淚、受她幫助的事道歉、道謝吧。即使護這麼想,打算跨出最後的一步,手被絢子甩開的記憶卻妨礙着他的行動。
「大概是在上個月底時起,從她的模樣就能看出不對勁了。」回答的人並非明日香的母親,而是瑤子。「對了,護你和絢子去約會的時候,曾經碰到我和杏奈、美月對吧?」
護覺得讓絢子落淚,還有現在與絢子之間產生的落差問題都已經得到報償。自己能夠在那一刻幫到明日香,真是太好了。
絢子曾說過,控制比亞特利斯最爲重要的一點就是集中力。雖然瑤子與杏奈並不大在意,
東京比亞特利斯綜合大學附屬高中——第五屆學園祭。大大寫上這行文字的廣告牌,用暖色系的油畫顏料加以彩繪,包括從東比大附屬高中俯瞰的城鎮風景畫爲背景,那幅廣告牌非常鮮豔、同時又很溫暖,就連完全是個外行人的護都能看得出畫得是多麼出色。
護打開門走進入室內,環顧四周眨眨眼睛。
「那個,杏奈學姐。」
絢子一點都不興奮。
「嗯,當然了!對吧,絢子學……姐……」
護一行人嚮明日香的母親致意之後,就此離開。
護髮出沉重的嘆息。他很不甘心,對於現狀也想要點辦法。就像齒輪無法順利嵌合一般,護的胸口卡着一塊陰鬱的芥蒂。
「就是因爲這樣,喜歡愛逞強的對象可是很辛苦的。對吧,護?總之,裝飾校門的廣告牌算是完成了,你們拿去給哥哥過目吧。我還得收拾畫具,就拜託你們了。」
護不禁環顧美術室,美術社社員們的畫作連同幾張獎狀一起被展示在教室裏,其中有好幾張汐音的風景畫與人物畫。爲了方便搬運廣告牌,在美術社社員們拿開廣告牌四周的東西時,他對汐音開口攀談。
絢子則待在房間一角,正一副無趣的樣子靠在石像旁。
「汐音學姐,果然很厲害呢……我是說畫畫。」
「呵呵,謝謝。在好幾年前,哥哥曾有一段時間在鑽研油畫,我也從那時候開始學習。雖然哥哥已經放棄油畫,但我自從看過莫內的畫作之後,就沒想過要拋下畫筆了。」

在美術社社員們的畫作當中,汐音的作品看來也格外突出,好多幅作品已經超越了高中美術社社員的水平。好像美術大學學生的作品啊,護想到這裏,突然停止動作。
很愉快地談論着繪畫,實際上也非常擅長畫圖的汐音,是怎麼想的?
「副會長不會煩惱嗎?就是……嗯……比如說不想就這樣升上東比大,希望朝繪畫的道路前進之類的?」
「你到底怎麼了,護?」汐音愣住之後笑了。「我沒有想過。那是在進入這所學校的時候就得做出的覺悟,就算煩惱也是無可奈何——不。」
汐音朝站在窗邊的絢子瞥了一眼。
「而且我也和某人一樣,對自己學習的這種力量感到自豪。我連想都沒想過這種事。」
「……是嗎?說得也是。」
一定就像汐音本人剛剛所說的一樣,因爲明日香也對這名爲比亞特利斯的奇蹟感到自豪。因爲她懷抱着夢想。如果明日香對比亞特利斯的感情不像絢子與汐音那麼強烈,是不是就能像汐音這樣,漂亮地切割出來?
護心想着,或許沒辦法吧。不惜捨棄過去的常識,也要選擇自己的夢想——學習比亞特利斯這條路的護,非常能夠理解。從小一直懷抱的夢想決不可能輕易地捨棄,有時甚至會覺得爲了這個夢想,犧牲其它一切也無所謂。
護確認地問:
「雖然我想在這所學校裏很少有人會退學……在畢業之後,有人會選擇不繼續就讀東比大的道路嗎?」
「很少聽說。走上研究比亞特利斯之外的道路,就等同於退學——不,學習到越多的技術,必須接受的處置就會越嚴重——怎麼了,護?如果發生了什麼事,都可以找我商量……」
「其實——不,對不起。我還是別說了。副會長的這份心意我非常感激,可是我想先和絢子學姐談談吧。」
靠着一股衝勁說出來後,護已經做出覺悟。
他露出微笑,汐音也回答:「這樣很好。」同樣對他微笑。
聽到這句話,護放心地嘆了口氣。
「意思是說,你真的打從心底反省過了嗎?」
「絢子學姐……可是照這樣下去,情況不好啊。」
當護談起這件事的期間,絢子默默聆聽着。當護說完之後,她拋出一句話:
她突然的發言讓護喫了一驚停下腳步。
因爲對方是自尊心很高的絢子,護不知道該不該說,可是護還是按照自己的心情,坦率地低頭道歉。
「謝謝你——幫助我,爲我擔心,替我哭泣。」
「……如果讓你誤會那就不好了,所以我話先說在前面。」
「要說我只是純粹覺得明日香學姐很可憐,想要幫助她,這種心情也是有的。」
「——我不太明白消除記憶的意思。」
絢子沉默不語。護感到被絢子打過的臉頰彷彿在抽痛,他握緊拳頭。臉頰上的疼痛,就是絢子的痛楚,是甚至爲自己落淚的絢子在心中所感到的痛。
「對不起。」
「咦——」
凝結在胸中的不安大都已經剝落了,取而代之的是溫暖的感情充滿心房。如此一來,所有的事情一定都會順利地進行下去。只要有絢子在,不管是學園祭或是明日香的事,一定都會有辦法解決。護有一種如果和絢子在一起,那什麼都能辦到的感覺。加油吧!護下定決心,加深了臉上的微笑。
「就……就算你用那種悲傷的眼神看着我也沒用……!」
「比亞特利斯、藥物、催眠術……唉,總之就是運用各種方式消除與比亞特利斯有關的記憶。不過事情當然沒有那麼簡單,過去好像也曾發生過消除時出錯,把無關的記憶一併消除的事。就算不是這樣,也會失去在東比大附屬高中的生活中大部分的記憶。」
「是的。我打從心底這麼想。當時,絢子學姐明明就在我身旁,我卻什麼也沒說就一個人衝出去,做出害絢子學姐擔心的事來——」
絢子把眼睛從護身上移開,粗魯地打開學生會辦公室的門。
「如果明日香學姐懷抱着無論如何都想追逐夢想的心情,我很清楚那種感覺……不過,原因還不只這些。」
「爲……爲什麼要驚嚇成那樣。我只是問你剛剛在談什麼而已。」
「讓護看到我掉淚,我覺得很丟臉、很難爲情。所以沒辦法正視護的臉。其實,必須道歉的人是我纔對。對不起,我打了你的臉。我一直在煩惱應該怎麼向你道歉纔好,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做,好像因此對你冷淡了……對不起。」
「這是什麼意思?」
護抱起廣告牌的一角,而絢子輕鬆地用單手抬起廣告牌。兩人拿着剛剛完成的廣告牌走出美術室。沉默的空氣中,除了留在各個教室裏工作的學生們所傳出來的吵雜聲之外,是一片寂靜。
「我原諒你。」
絢子慌張地大大搖頭。
「——……」
是自己讓絢子哭了。在護的認知下,讓世界各國比亞特利斯的關係者都畏懼的〈魔女貝雅特麗齊〉,比誰都美麗、強大、自尊心高,且總是一副自信滿滿的絢子哭了。
「——是明日香學姐的事。因爲我想到她可能在煩惱的理由。」
護戰慄起來。明日香說不定會失去在話劇社裏所度過的記憶。原來如此,他很明白明日香會煩惱害怕的理由。對明日香來說,如果她很珍惜這段在學校裏度過的歲月,那更是如此。
絢子閉上嘴巴,再度邁開步伐。護小跑步追向她。
「我想向絢子學姐道歉。」
「那關於明日香的事,你要和我商量什麼?」
「絢子學姐不是也在擔心明日香學姐嗎?」
「……我不知道。不過,只是在沒有告知絢子學姐的情況下,就一個人衝出去的這種蠢事我絕對不會再犯了。可是——」
「在退學必須接受的處罰中,最可怕的就是得消除部分記憶吧。」
「我一定會一直忘不了絢子學姐的眼淚。我真的認爲,害絢子學姐哭泣是件非常過分的錯誤……我是個笨蛋。對不起。」
「我既非聖人也不是什麼大人物……!剛剛我所提到的防止部分記憶被消除的方法,就像是種暗藏的特殊技巧一樣,用起來不但非常危險,又會非常疲勞。而且,這是學習比亞特利斯的人的規則——」
「我就是想問是什麼事情。」
「嗯,護……」
「如果明日香學姐要離開東比大附屬高中時,能不能設法……有什麼辦法可以取消那種嚴厲的處罰嗎?」
這時,他的鼻子突然發癢。
「我再也不會讓絢子學姐那麼難過了。」
絢子也停了下來,但她彷彿無法鼓起勇氣似的,並沒有回過頭。絢子發出自嘲似的嘆息後繼續說道:
「那個,等到把廣告牌搬進學生會辦公室之後,能不能和我單獨談談?我有事想和絢子學姐商量……還有……」
這句話,不知道替護帶來多少勇氣。她繼續說道:
太陽下山後,風也跟着變冷。絢子笑着說:「我們進校舍吧。」轉身離去。兩人離開了屋頂,走下通往四樓的樓梯時,走在前方的絢子沒有回頭就對護說:
護與絢子兩個人正待在屋頂上。絢子雙手抱胸,撇開頭對他發問:
「如果下次碰到一樣的情況,碰到不逞強就無法拯救別人的情況,你會怎麼做?」
絢子的眼眸中沒有憤怒之色,也不再帶着悲傷。「你……」絢子看着護的眼睛開口:
「你和汐音說了什麼?」
「因爲我不知道,所以我一定會……變得強到能讓絢子學姐放心,強到不會讓你難過也能解決問題。我會努力的。能夠遇到像絢子學姐這麼出色的人,我真的很感激。所以,呃,我沒辦法好好講出來,可是直到追上絢子學姐爲止……對不起。我真的沒辦法說得很好。」
護露出微笑。
護認爲自己真的做了件非常過分的事。
「好的。說不定,明日香學姐她——」
護陷入沉默,但沉默只持續了短短几秒。
「這段期間,我沒有在生你的氣。」
「——哈啾!」
絢子喫了一驚,表情僵住了。
護有點難以回答。他無法說出自己「不會再怎麼做了。」在那種狀況下,眼前明明有人就快被車子撞上,就算要叫他當作沒看到,護想自己大概也辦不到。想到最後,護搖搖頭。
她的聲音很緊張。
他想起絢子當時流下的淚水,那出乎意料外的眼淚。護對於自己害她掉淚的無力與魯莽感到很後悔,也覺得很丟臉。要是自己能變得更強,強大到不會讓絢子流淚:強大到即使絢子在哭泣,也能毫不猶豫地替她拭去淚水——
一陣冷風吹過屋頂。
「你問爲什麼……」
「護……」
「嗚。這……不,沒那回事!爲什麼我要……」
也許她不想從事比亞特利斯的研究,而是想往其它的道路發展。無法捨棄演戲的夢想,可是如果退學或是放棄就讀東比大,將會受到諸多處罰——她說不定是害怕消除記憶以及長期的監視,因此而感到煩惱。
用力握緊搬着廣告牌的手。
「如果有輕鬆就能解決的方法,那就沒有人會害怕退學了。一般程度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是無計可施的。真正高水平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可以把記憶暫時性地複寫在比亞特利斯上,作爲避免喪失記憶的手段——」
「什……什麼。這樣看着我做什麼?」
被她出其不意地一問,沉浸在思考中的護喫了一驚,差點讓廣告牌滑落。絢子輕鬆地支撐住失去平衡的廣告牌,對護投以催促答案的眼神。護也非常焦慮,但絢子的表情同樣也很焦躁。
「而且……」
護注視絢子。一直不肯看着護的絢子,終於也面對面回望着護。護按住自己撲通直跳的胸口,抱着與之前向絢子告白時類似的心情,靜靜等待着絢子的原諒。
「我很期待我們約好要一起去逛的學園祭。所以,我不想後悔……我既不想看到話劇社的大家難過的樣子,也覺得在一場周遭的人都不快樂的學園祭裏,不管我和絢子學姐多麼想快樂起來,也不會開心吧。而且不解決明日香學姐的問題,和話劇社的大家一起排演的話劇大概也不會成功……」
「這兩天以來,我們之間會相處得這麼僵硬……是我的錯。」
護認爲東比大附屬高中的制度是錯誤的。即使他能理解在各國競相研究的此時此刻,比亞特利斯技術泄漏給其它國家只會有弊無利,然而在感情上他卻無法接受。護痛切地感受到,正因爲比亞特利斯擁有奇蹟般的可能性,所以比亞特利斯決不可能只是種純潔無垢的魔法。
絢子抓一抓泛紅的臉頰說:
「我有點事想問副會長——」
「你今後會變得更強。在你變強之前,不論多少事我都會幫你的。」
絢子回過頭瞥了護一眼,讓護看到她那美麗的笑容後,如跳躍般地走下樓梯。護也帶着微笑追在絢子的背後。兩人並肩走在走廊上,因爲沒什麼特定的目的地,他們不約而同地走向學生會辦公室。
「我沒有確實證據,只是想到明日香學姐在煩惱的問題可能是什麼……不過,我越是去想,越覺得應該沒錯。」
而明日香卻還是做了提出退學申請的決定。即使苦惱到企圖自殺的地步,她終究還是無法捨棄夢想——
「好了,你就說說看吧。」
絢子看着護髮問:
「可以多依賴我一點。不,是請依賴我。因爲你……對我來說……」絢子話聲一落,彷彿在迷惘似的沉默了幾秒鐘後,臉泛紅暈喃喃地說:「是最重要的人。」
「——好的。」
「……?什麼?」
「謝……謝。那麼,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護微笑地說:
「如果是絢子學姐,就能設法解決嗎……?」
絢子的表情爲之一震。
當護正思量應該如何提出的時候,反倒是絢子豁出去似地對他開口。
「可是?」
「如果不只這些,那又是什麼?」
「我先說在前面喔,護,就算是我也有可能會失敗。而且,聽好了?就是因爲明日香在那遲疑不決地煩惱,你纔會差點被車撞到耶。爲什麼護要這麼關心茜明日香?」
絢子板着臉的美麗臉龐讓護看呆了,他吐出熾熱的呼吸。絢子真的很美。不管是相貌、動作或是精神都很美。對護來說,絢子與他所憧憬的「那個人」都並列爲他最尊敬的對象,正是他的憧憬,是他宛如奇蹟般邂逅的命運對象。
她認真計較起來似地說着,護皺着眉注視絢子美麗的臉龐。
「另外……或許這麼想很自以爲是,但我不想看到自己在這裏學到的奇蹟——由我憧憬的人們教給我的比亞特利斯,像這樣的讓人感到痛苦的景象……雖然我很努力地想着,要怎麼做才能幫助明日香學姐——」
護張大嘴巴,注視着絢子的背影。絢子是這樣想的嗎——護愕然的神情轉變爲笑容滿面,他邊用開玩笑的語氣回答,邊點點頭。
一般程度的——護注視着並肩走在身旁,那個達到出類拔萃的程度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絢子露出暗喊不妙的表情往後退。
精神狀態似乎會反應在演技上,演員心中的喜悅會寄宿在演技中。放學後的排練中,絢子的演技完美到好得不可能再好的地步。絢子扮演的睡美人是過去不曾有過的栩栩如生,瑤子因爲太過驚訝,甚至還問護:「你對絢子施了什麼魔法?」絢子的活力不由分說地傳染給話劇社社員們,就連早上完全心不在焉的杏奈他們,這次也全神貫注起來。
和絢子之間順利和好,儘管只有一點點,圍繞着話劇社的情況也正在改善。這點讓護很開心,即使累了,還是心情愉快地回到家。打掃完母親吩咐他整理的玄關後,護喫完晚飯,把餐具收拾完畢——
「你先去洗澡吧?」
護開口後,躺在和室裏專心看着女性週刊雜誌的逸美抬起頭。逸美把雜誌丟在桌上走了過來,她一邊搖晃着束在腦後的頭髮,一邊說出與洗澡完全無關的話題。
「護你們學校的學園祭,是在這個月的第五個星期天辦的嗎?」
「星期六隻限師生參加,對一般民衆來說是沒錯啦!」
「喔~」
逸美彷彿在想着什麼似的仰望天花板,但——
她突然咧嘴露出笑容。
「我可以和媽媽一起去玩嗎?如果你敢說『不要來』我會揍你喔!」
「嗯。當天我有很多事要忙,可能不大有辦法陪你們。可是學園祭有很多活動,我想應該會很有趣的。」
「不用陪我們也沒關係啦!護要做什麼?」
「——類似……牛丼屋的攤位吧?再過不久我就會帶宣傳手冊回來,詳情你就看手冊吧!」
護還沒有勇氣告訴妹妹,自己可能會與絢子兩人一起擔任話劇的主角。
「遵命!」逸美心情愉快地行個禮,蹦蹦跳跳地走向浴室。護悄悄望着正在專心看電視的母親。看來應該沒問題。護壓低腳步聲,朝架設在走廊上的電話走去。
他一邊看着便條紙,一邊按下號碼。這電話號碼是學生會長告訴他的。
他按捺住緊張的心情,拿起聽筒靠在耳邊。護做了好幾次的深呼吸。應該要說的話,他也早已經決定好了。
『——喂。喂?』
「請問……是茜學姐的府上嗎?」
護明明已經做過心理準備,說話聲卻不禁變調。『是的……?』明日香的母親有些懷疑地回答,護以不讓在浴室裏的逸美聽到的音量說道:「昨天,真不好意思。」
「我不會停止。如果你的煩惱與你的夢想有關——如果你害怕選擇演戲這條路會受到處分,害怕失去在東比大附屬高中所度過的歲月,那我們一定會替你想辦法解決。只有我一個是不值得依靠,可是在東比大附屬高中裏比任何都更可靠的人——絢子學姐,還有學生會長他們也都在這裏。」
咦?一種異樣感讓他眨眨眼。
『……不要說了。』
「我是吉村。我請學生會長告訴我府上的電話號碼。」
護顯得狼狽不堪,絢子不高興地說:
「所以,請別擔心。現在請你先爲了我們,不,是爲了話劇社的大家回來吧。如果要煩惱,等到學園祭結束後再想不也可以嗎?到時候,我、絢子學姐,還有學生會的大家都會幫助明日香學姐啊!」
護抱持着確信告訴明日香——
護不禁大喊出聲。這叫聲八成會傳到浴室去吧,不過現在他也顧不了這些。『護?』絢子很明顯地鬆了口氣。
剛纔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呆站在當場,護不斷煩惱着。
「如果這全都是我想錯、誤會了……那不管我說什麼,請你笑着聽聽就算了。你該不會是對演戲的道路——」
『喂。』
「好的。」當護響應之後,電話響起「保留中」的童謠旋律。等待的時候,護在腦海中反覆覆誦着必須告訴明日香的話。如果明日香不肯接電話,那就請她母親轉達吧。
明日香的母親以愧疚的聲音回答:
『——對不起。我把電話轉給媽媽。』
絢子的聲音非常認真,使得護擺好架勢後回問:「什……什麼?」是什麼事情?會不會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明明好不容易纔和好,自己又做了什麼惹絢子不高興的事嗎?
『你好狡猾。特別是那種笑容,還有好像被拋棄的小狗在等人撿回家似的眼神!既狡猾又像烏龜般的遲鈍又是個像膠糖蜜一樣的好好先生。啊,真是的!爲什麼你會像這個樣子!那麼,晚安了。祝你有個美好的夜晚。明天見。』
『啊——我……我名叫鷹棲。請……請問護同學在家嗎?』
過了一會,保留音樂結束,護聽見話筒被拿起的喀嚓聲。
護第一次好好地聽見明日香的聲音,與她母親的聲音非常相似。那是個明明在輕聲細語卻能聽得很清楚,發音良好的清晰聲調。
明日香的話比剛剛顫抖得更厲害,她或許正在哭泣。儘管護這麼想着,卻沒有做出確認。再與明日香的母親談了幾句話,護在致謝之後放下話筒,他的喉嚨好乾。
『那麼,請問有什麼事嗎……?怎麼特地打電話過來呢?』
「明日香學姐……」
『……我來接電話了。我是明日香。』
「不,完全沒這回事!」
『我還是去問問看,不過……請等一下。』
難道說……護沒有意義地挺直背脊,那聲音毅然決然地說下去。
當護想着要去喝點水轉過身時,電話突然響起。
明日香沉默了。她有種彷彿在迷惘、彷彿在害怕的感覺,但沒有掛斷電話的跡象,於是護提了出來:「關於明日香學姐的煩惱……」
「哇!」
『因爲我想應該向吉村同學道謝纔行……』
「不要緊。」護微笑地說。
『我有話要對你說。』
『吉村……同學……』
他嚇了一跳。電話正好在他放下聽筒的絕妙時機響起。這會是誰打來的?難道是明日香學姐嗎?護一邊想着這些念頭,一邊戰戰兢兢地拿起聽筒,聽見一個因爲過度緊張而繃緊拔尖的聲音傳來。
明日香再度陷入漫長的沉默。護當然並不知道,她正擺出什麼樣的表情、有着什麼樣的想法。護已經把自己要說的一切都說出來了,接下來就只有相信明日香一途。因爲話劇社的大家是怎麼想的,明日香應該早已知道、早已明瞭。
「我與絢子學姐正和話劇社的人一起拼命地練習……可是,還是得有身爲社長的你在比較好。所以拜託你!」
喀嚓。
瑤子她們打了好多次電話,她不是都沒有接嗎?「爲……爲什麼?」護喫驚地說出失禮的話來。聽筒另一頭,傳來明日香沒有精神的虛弱笑聲。
『……對……不起。其實我就連自殺的勇氣都沒有,但那時候我很疲倦,回過神時身體已經動了——謝謝。』
聽到她顫抖的聲音,護感到害怕起來,但他把心振作起來說着:
護笑着說。雖然笑容無法透過聽筒傳達,但他相信氣氛是可以傳遞的。爲了讓明日香安心。
他一點都不明白。
「絢子學姐!怎……怎麼了?」
「請問可以找明日香學姐聽電話嗎?」護開口後,聽筒另一頭像是困惑似的陷入沉默。護遺憾地嘆口氣。「果然,還是沒辦法嗎?」
『啊!昨天……在大家面前哭泣,真是對不起。而且還像是把你們趕回去似的,我們不管對你道謝多少次都不夠表達謝意呀!』
護沒想到她本人真的會來接電話。
『不用那麼喫驚吧,我打來打擾到你了?』
「怎……怎……怎麼啦?有什麼事……那個……」
「這你不用在意……然後,能請你聽聽我要說的話嗎?」
嘟——嘟——護緊握着發出空洞聲音的聽筒,呆然地站在原地。
絢子用聽來不太像很生氣的口吻說道:
「你真的不用擔心。因爲有關比亞特利斯的事,沒有什麼事是絢子學姐辦不到的!絢子學姐可是全世界最強的人耶!」
『啊,太好了。我還在想電話如果是伯母接的話那該怎麼辦——你剛剛在打電話嗎?一直都打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