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甩人、被甩、和好
《獻上女神的祝福》 · 巖田洋季 · 2.3萬 字
在自然解說員的帶領下,護的班級在傍晚來到知牀五湖健行。現在是六月,湖邊的空氣卻帶着寒意,鳥叫聲填滿了森林的寂靜。護、艾梅藍齊亞和其他學生都笑容滿面,光是看着他們,就能感覺到這趟修學旅行有多愉快。
——大家好像很開心,真讓人羨慕……
汐音忍不住浮現這樣的念頭。
順便一提,汐音他們去年也在初夏來到北海道旅遊,雖然這次的行程有些微妙的差異,但依然勾起她懷念的心情——不過,絢子當時尚未遇見護,還處在一段很難以相處的時期,旅行時一個人獨自站在大家的團體之外,一臉無聊的樣子。
這時——
「——護也……」
發出呢喃的人,自然是站在汐音身旁的絢子。兩個人遠遠地躲在健行步道的後方,不時躲在草叢裏偷看護他們的情況。絢子放下雙筒望遠鏡,有點難過地皺起眉頭,沒什麼自信地開口說道:
「……和我有……一樣的感覺嗎……?」
「——你口中的一樣的感覺,是那個意思嗎?就是偷偷跟蹤心上人的喜悅?口頭上說的話充滿少女情懷,行爲卻像個跟蹤狂,是什麼嶄新的追求方式嗎?」
「我就說過不是了!!」絢子大吼:
「我……我……我纔不是跟蹤狂!太難聽了——」
「——既然如此……」
汐音露出得意的笑容,捏捏絢子的臉頰:
「昨天我也告訴過你,你不必偷偷摸摸的躲在知牀的大自然中,只要趕快走到護的面前努力嘗試和好不就行了?」
「——!」
「你到底要拖到何時,才肯去修復關係?你到底想偷窺修學旅行偷窺到什麼時候?」
或許是已經無力抵抗,絢子任由汐音捏着自己的臉頰。然後,她害羞地垂下被捏得有點泛紅的臉龐。「絢子?」在汐音的催促之下,「…………你認爲,護……」她慌亂地呢喃:
「……有什麼想法?」
絢子緊緊皺起眉頭,一臉認真地問:
「護也和我——一樣,覺得差不多想和好了……他也會這樣想嗎——?」
「不,你也不必那麼喫驚嘛……你沒事吧?」
這次換成汐音眨眨眼了:
正如同渡邊所說的,隨着目的地——女生房間越來越近,他的表情也每走一步就變得更加僵硬。另一方面,絲毫不緊張的護笑着說了聲「會嗎?」作爲剛纔的回敬,令渡邊拋來恨恨的視線:
「哈哈,這是日本從彌生時代流傳至今的咒語,可以消除疼痛。」
鹿叫了一聲,轉身輕快地跳人森林深處消失了。這場邂逅只發生在短短片刻間,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兩人卻有種賺到的感覺。
汐音和絢子沉默地與鹿互相凝望。
「咦?那……那個,咦——?」
「不知怎地,我今天好像一直被人盯着看……爲什麼呢……」
晚上,護在旅館走廊前進,回顧着修學旅行第二天的行程發出疑問。「啊?」身旁的渡邊笑了出來:
「——汐音。」
她挺起胸膛斷然地說:
渡邊似乎豁出去了,他精神十足地大喊。
「你前陣子不是纔剛說過想要模仿我的嗎?就算想要模仿,你的品味也不夠好,終究還是辦不到的啦!」
「不,這先不提——我忘記了……今晚……」
「——原來如此!」
「爲什麼?」
「——居然會被你這種髮型奇怪的女人說教,我也真不中用……你說的沒錯,今晚……我就要好好跟護重修舊好。」
身穿浴衣的艾梅藍齊亞驚訝地回過頭。
護對痛得發抖的艾梅藍齊亞露出苦笑:
「我……我也這麼覺得!」
「這跟髮型沒關係吧,還有你說奇怪是什麼意思?」
護點點頭,往前站出一步:
東比大附屬高中對艾梅藍齊亞來說已成爲如此熟稔的容身之處,然而她卻即將必須離開。正因爲覺得喜愛,正因爲很珍惜這一切,別離纔會讓人悲傷。但這並不是一件壞事,因此他們所能做的就是——
「吉村同學、渡邊同學,大家正在等你們呢!」
「啊?」
「——小……小艾!」
「迎接——?」
她在最後加上一句玩笑話。
兩人四日交會,護向她微笑。
同時,他也感到有點寂寞。
「……抱歉,汐音!你所說的話是正確的,我也下定決心要修復關係——可是,今晚……有點不方便——說不定,明天再說——會比較好。」
「艾梅藍齊亞,之前你不是找我商量過,說你覺得大家的樣子怪怪的嗎?」
艾梅藍齊亞露出困惑的眼神回過頭。
「這次旅行可以和小艾分到同一組,太好了!」
「我升上二年級之後可以和你同班,真是太好了!」
「——走?」
「艾梅藍齊亞。」
絢子正要抱怨——「——咦,啊……」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眨眨眼睛。絢子突然露出暗叫糟糕的表情,「……絢子?」汐音疑惑地問:
*
艾梅藍齊亞不禁睜大雙眼:
「嗯。」
「…………」
「啊,好的。」
艾梅藍齊亞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護帶着溫柔的微笑,向她伸出手:
她細微的聲音,消失在森林的沙沙聲中。
「……喔,絢子,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番話令汐音有點喫驚地開口問道。此時,一旁的草叢突然傳來聲響。「……!? 」兩人嚇了一跳回過頭,發現一頭長着壯觀椅角的公鹿從草叢裏探出頭來。
艾梅藍齊亞焦慮地道歉,那句對不起不知是針對護還是渡邊而發……大概雙方都有吧。一個女生看得格格發笑,摸摸艾梅藍齊亞的頭:
「他會這麼想。」
「你只有看到吉村嗎~……」
「…………」
「是你強迫我這樣說的吧!基本上——」
「我什麼都沒感覺到耶!你該不會是自我意識過剩吧?」
「小艾~」
即使出門在外,她還是把髮型打理得無懈可擊,今天穿的也不是睡衣,而是到附近商店買來的衣服。
看到絢子回望着自己,汐音認真地回答。
「你知道嗎,小艾?你這一組可是超搶手的喔!先不提吉村同學和渡邊同學……其他人都是在抽選與你同組名額的激烈抽籤戰中獲勝的強者。」
「只要你去了就會明白,來!」
「……這是哪國藝術家的名字嗎?」
絢子朝步道另一頭——護他們的地方瞥了一眼。
呵呵——護有種新鮮感。
「……走去哪裏?大家都怎麼啦?」
「啊哈哈,是這樣嗎……或許是吧!」
「汐音……」絢子驚訝地注視着她一會兒,最後噗哧一笑。看到這個反應,汐音明白絢子現在終於下定了決心。「……說的也是。」絢子嘆口氣之後點點頭:
「今晚……他們要替艾梅藍齊亞舉辦歡送派對。」
沒什麼,她一臉爲難地說:
「你明明是護的戀人,卻連這一點都不明白嗎?」
護和渡邊兩人被選上負責迎接艾梅藍齊亞到會場。不如說,渡邊是主動申請的志願者。他們來到走廊盡頭的女生房間前按下門鈴,就有一個女生過來開門請他們進去。
「——護!? 怎……怎怎怎麼回事?」
雖然平常在班上也常看到這樣的景象,但重新親眼目睹時——沒錯,護自然地浮現微笑。艾梅藍齊亞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融入了班級、融入了東比大附屬高中。女同學們看着她的眼神充滿友愛,艾梅藍齊亞本身應該也可以清楚地感覺到。
「今晚就去道歉吧。既然你在意的不得了,就趕快消除不安的來源吧!我可以拿性命跟你打賭,只要你說想要和好,護一定會笑着接受。說到底,愛的力量可是無敵的——不過,如果發現你突然追上來,他說不定會嚇得退避三舍喔?」
「因……因爲……對艾梅藍齊亞來說,這趟修學旅行——大概是她在東比大附屬高中最後的大活動耶?如果我偷偷帶着護離開……不是對她很不好意思嗎?」
幾個女生在寬敞的房間裏等候着。雖然走進了女生的房間,現在的渡邊卻沒有餘力覺得興奮。他以緊張的目光望去,艾梅藍齊亞正坐在房間一隅,目不轉睛地眺望窗外。一個女孩走了過去,戳戳她嬌小的肩膀:
汐音將頭湊上前,戳戳絢子的眉心:
在艾梅藍齊亞驚訝之際,電梯已經到達會場所在的樓層。「宴會廳……?」她看着電梯內的樓層介紹,又疑惑起來。護朝困惑的艾梅藍齊亞背上輕輕推了一把:
「——我想起了護前陣子對我提過的話。」
另一個女生也不服輸地喊道:
「護當然也會這麼想啊!你在那邊畏畏縮縮、拖拖拉拉個什麼勁兒啊,一點也不像你。你受到傷害,護怎麼可能不在乎?他肯定正在後悔和你吵架又沒能順利和好的事。所以——」
「唔……?」大家帶着驚訝的艾梅藍齊亞,走出女生房間。他們搭乘電梯,前往老師預約的宴會廳。「……是什麼事啊?」艾梅藍齊亞在途中自言自語,「……吶,小艾。」一個女生對她開口。
「……嗯?」
渡邊有點悲傷地抱怨:
「沒……沒有啦!這和膽量沒關係,也沒什麼好緊張的啦!」
女生們似乎都覺得她的反應很好玩,臉上高興地浮現意有所指的笑容。渡邊依然一臉緊張——這也難怪,他待會兒還要負責送花束給艾梅藍齊亞。他們終於抵達會場,會場門口大大標示着「東比大附屬高中旅行團」的字樣。
護總覺得很開心。
「對啊——比起這事,你……你不會覺得緊張嗎?」
「啊!對……對不起!」
「你的膽量真是出乎意料的大耶!要去小艾的房間居然不會感到緊張……你的心臟到底是有多大顆啊?」
「是……是的!? 」艾梅藍齊亞反射性地挺直背脊。
「小艾,我……我們這就走吧!」
「哼哼~」汐音撥起一頭令人自豪的長髮:
「你有聽過,什麼是『痛痛飛走了~』嗎?」
「是的。」
「……啊!」汐音恍然大悟,她也忘了這一回事。這麼說來,的確有個熟識的二年級生偷偷告訴過她,還要她別傳出去。「——派對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聽到汐音發問,絢子露出有點過意不去又像是有些尷尬的表情:
她還是一副困惑的模樣:
「基本上是怎麼了?」
她驚跳起來,後腦勺猛然撞上窗框。「呀啊!」艾梅藍齊亞發出短促的悲鳴,按壓着撞到的地方蹲了下來。「啊啊!小艾,你還好吧!? 」那女生也慌忙蹲了下去。
「艾梅藍齊亞,往那邊走。」
艾梅藍齊亞感到很佩服,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咦——……」
「很好,準時依照預定時間來了,了不起!」
「忘記什麼?今晚……?」
在森林步道的另一頭,知牀一湖沉靜的水面在西斜的太陽映照下閃閃發光,可以遠遠地聽見護他們這些修學旅行生們發出讚歎的嘆息。「——你真是個傻瓜!」汐音注視着絢子害怕的表情,忍不住露出苦笑:
「我的確覺得……疼痛減輕了一點。看來咒語很靈驗呢!」
「——對……對呀,我是找你商量過……」
「我告訴你不必擔心對吧?就像你喜歡大家一樣,班上的大家也一樣喜歡着你——」
「……是的。」
「事情就是這樣。」
護打開宴會廳的大門。同一時間,女生們也從左右兩側溫柔地推了艾梅藍齊亞的肩膀一把。「啊——」被推得措手不及的她吐出一口氣,踉蹌幾步踏入宴會廳。
然後——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就在艾梅藍齊亞抬起頭的瞬間——
砰砰砰!紙炮裏飛出五顏六色的綵帶,一起落在她的身上。哇啊啊啊~!開朗的歡呼聲響起,接着是一陣如浪濤般的掌聲與分別從四處湧來的祝福。負責拉紙炮的美月對艾梅藍齊亞露出燦爛的笑容:
「艾梅藍齊亞,歡迎光臨!我們正等着你~」
在頗爲寬敞的宴會廳裏——
不只是二年級情報科的全體同學,以美月爲首,在場的不同班學生們多得讓人嚇一跳。說不定,二年級生有半數以上都在現場吧?會場被擠得水泄不通,不只是班導師,所有參加旅行的老師都到了。
牆上裝飾着「給艾梅藍齊亞·貝婭特麗克絲·盧迪加,暱稱小艾的感謝特別派對」這樣一行文字,還掛滿了許多緞帶與假花。
歡呼聲持續不斷。
鼓掌聲也不停歇。
艾梅藍齊亞一臉呆然地佇立在原地,彷彿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沐浴在只爲她一人而發的祝福聲中動彈不得,似乎忘了如何呼吸或眨眼。
在這溫暖的空間裏,彷彿只有她一個人的時間停止了。
渡邊抱起交由老師保管的花束,走向艾梅藍齊亞。由於同學們共同捐出一大筆錢,他們買下了充滿香水百合等高級花卉的大花束。艾梅藍齊亞依舊茫然地注視着渡邊遞出的花束。
她回頭望向護,美麗的藍色眼眸浮現動搖之色。
護點點頭:
轉向他手中那個包含了大家親愛之情的花束。
「總覺得都有點悲傷起來了。」
美月笑咪咪地舉起心愛的萊卡相機,按下快門。
她拍下一張照片。
「爲什麼我們會兩人獨處地欣賞星空啊?」
她重新轉向大家試圖開口,卻再也說不下去。光是聽到那一聲「謝」就能明白,艾梅藍齊亞的聲音正劇烈顫抖着。她臉上浮現動搖之色,煩惱地偷看了護與美月一眼,吸吸鼻子慌忙低下頭——
雖然在旅館流泄出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朦朧,夜空中依然掛着滿天星斗。空氣非常清澈,彷彿就此可以一路望至遙遠的宇宙彼端。她們不約而同地開口:
張數一共有十一張。不只是情報科,色紙還傳遍其他班級,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留言。其中還有幾張是請不同學年的學生輪流寫的,當然護也在一番苦思之後寫下了留言。
絢子希望讓艾梅藍齊亞擁有美好的回憶。
不久兩人吐露出的聲音,充滿了驚歎!
「——找他和解,今晚就去。」
艾梅藍齊亞竭盡全力地行了一鞠躬。
精明地買了外套穿在身上的汐音如此回答,「……爲什麼只有你一個人穿得暖呼呼的啊?」絢子拋去一個白眼。汐音咧嘴一笑,從手提包裏摸出另一件外套遞過去。絢子喫驚的表情,很有值得一看的價值。
「——哈啾!」
艾梅藍齊亞雙手捧住花束後輕喊一聲,慌忙害羞地閉上嘴巴。
「護並不知情。我也只是在機場拍照時碰巧透過鏡頭髮現你們的身影,這才注意到罷了。別擔心,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剛纔不是也說過嗎……對不起,汐音。我知道待在外面很冷,但你可以再多陪我一下嗎?我會去道歉,我會去的,可是我想再等一等……這可是她難得的最後一個節目。直到艾梅藍齊亞的派對結束——」
絢子困惑地眨眨眼:
太過震驚,絢子和汐音足足有好幾秒鐘無言地注視着她,甚至忘了眨眼。
大家又是一陣興奮,整個會場充滿了歡呼、掌聲以及拉響剩餘紙炮的聲響。在女生之中與艾梅藍齊亞感情特別好的幾個人,爭先恐後地奔向她身旁。諸位老師開始把他們自費購買的果汁發給大家,學生們則一一拆開自行準備的零食。到熄燈時間爲止,預計舉行一個半小時的派對開始了——
絢子雙頰飛紅地怒吼,但或許是身體受寒得比想像中厲害,她打了個可愛的噴嚏打斷自己的話語:
「真美……」

艾梅藍齊亞看着給她色紙的兩位女學生,看着一臉難爲情的渡邊,看着微笑的美月,看着情報科的同學們,看着別班的學生們,看着諸位老師,最後看着護。
花束之大來自於班上全體同學對艾梅藍齊亞的愛情之大。
「我們全都認爲,可以遇見你真好,可以和你成爲朋友真好。雖然只有短短的半年,能和小艾共度的時光真的很開心……我們都很喜歡你!!」
我想等到那個時候。因爲太難爲情,絢子沒把後半句話說出口。
*
「這也是大家的禮物。」
「不,沒什麼……唉~害我都想去找一、兩個認真交往的男朋友了。真是的,爲了儘快重修舊好不惜搭飛機跑來找人,我也想談談這種戀愛呢!」
「唔呵,你是不是因爲缺乏勇氣,很難向他開口?」
「……不過,等一下。不是的啦!」
「不如說……」
「真是美麗……」
汐音的臉龐也不禁驚訝得抽搐起來:
「美月會在這裏!? 」
美月,你真可怕!汐音在內心吐槽。
絢子也驚慌失措:
「——好冷。」
「——哼!」
「大家都喜歡你,認爲你是重要的夥伴,想看到你露出笑容。在這趟修學旅行中,也希望能讓你留下一點點美好的回憶——」
汐音想起傍晚的對話,露出有點佩服的眼神看着她的側臉。
要溜進護的房間,對絢子而言當然是小事一樁。「……我會去——」面對汐音的問題,她悄悄地垂下迷惘的眼眸,以憂傷的聲調低語:
「——艾梅藍齊亞。」
「絢子學姐是想和護儘快和好,纔會追過來的吧?」
咻~一陣不像是初夏會有的冷風吹過。
「你待到第一學期結束後,就要回德國了吧?」
「啊?」
絢子將嘴巴埋進汐音給她的外套裏,難爲情地哼了一聲。
「小艾。」
等到話說出口之後,兩人這才赫然回神。
與其追究她是何時出現的,更重要的是——
那大概是因爲,她的聲音顫抖到連她本人都嚇一跳的程度——說不出謝謝這句話。儘管她很想道謝,但太多的感動梗在胸中,讓她除了那一聲「謝……」之外就說不出任何話。艾梅藍齊亞抱着花束的手臂正在微微顫抖。
期限只剩下一個多月。雖然這段留學的時間,在回顧時就如同一瞬間那般短暫,但希望在艾梅藍齊亞往後回顧時,這一瞬間會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這是在場所有人共同的願望。
汐音不禁面露苦笑,自然而然地呢喃:
渡邊顯然快哭出來了。
「美——」
或許是認爲再找藉口也說不通,絢子坦率地點點頭。
被閃光燈一照之後,絢子的臉色猛然發白:
「不行啊,絢子學姐。」
汐音冷汗直流地注視着絢子:
「謝……」
冷風吹得她一頭長髮迎風飄揚。絢子又說了一聲:
「謝……」
艾梅藍齊亞戰戰兢兢地重新轉向渡邊。
「爲什麼……」
絢子之所以說得出這番話,是因爲她和護之間的信賴關係已變得更加堅定?還是——她也很重視艾梅藍齊亞的緣故?應該兩者都是。
「既然覺得冷,就不要太勉強自己,得快點取暖——不過,你還是有顧慮到艾梅藍齊亞吧?你們真溫柔戶可是,女孩子的腰部可不能着涼喔!」
渡邊真切地注視着艾梅藍齊亞:
「就算到了六月,夜裏的寒氣還是很難熬啊!」
「…………是的。」
「美月!? 」
「不,你放心吧。」
和昨天一樣,雖然沒有事先預約,投宿的旅館也和護他們不同,但兩人依然找到了住宿的地方。話雖如此,一直待在房間裏等待也沒有意義可言。絢子抱住自己的肩膀,仰望着護他們所住的旅館,以認真的口氣喃喃自語:
喀嚓!
「小艾。」
「你……你發現了我們!? 」
絢子緩緩地搖頭:
「——真讓人羨慕!」
「就算監視着護居住的旅館,也無濟於事吧?天氣那麼冷——結果,你決定今晚不去找他和解了?」
這番話似乎讓絢子暫且放了心。她拍拍胸口,發出一聲嘆息。「——那麼,其實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聽到汐音這麼呻吟,美月格格微笑:
對方若無其事地笑着說道。兩人有好一陣子都注視着那張熟悉的臉孔。
「別提了……」
「羨……羨慕什麼?」
絢子似乎也覺得很丟臉,深深地嘆口氣:
「晚安~哇~站到外面,星空好漂亮啊!我昨天在露天浴池望見的星空也非常迷人就是了,呵呵~呵!」
直到美月開口說話的瞬間爲止,她們完全沒有察覺她的氣息。
巨大的花束一捧在艾梅藍齊亞的懷裏,幾乎遮住了她嬌小的身軀。
「啊……啊?你到底想說什麼——」
「呵呵,我發現囉~」
「好……好冷……」
「嗚……沒……沒錯。」
兩個女學生走到她的身旁,遞上寫滿衆人留言的色紙。
同時,即使兩人在吵架之後還沒和好,她也相信護絕對不會出軌……
美月快活地搖搖頭:
就在這時,一個柔和的嗓音突然加入對話。
「難……難道說,護也——」
「既然如此……」
護確實看見,艾梅藍齊亞眼中浮現一層薄霧,正拼命忍住湧上眼裏的淚水。
他沉穩地告訴她:
汐音和絢子錯愕地望向聲音的來源。
「呵呵呵,絢子學姐真可愛~居然沒辦法老實說自己想要和好!」
「唔呵呵呵呵,就連短短四天都耐不住而追了上來,你真的好愛護喔!」
越來越難爲情的絢子陷入沉默,美月的臺詞簡直是場拷問。當汐音面露苦笑時,美月收起萊卡相機微微一笑,雖然她基本上隨時都在微笑就是了。總之,她微笑着一拍掌心:
「所以……」
「所以?」
汐音疑惑地歪着頭:
「什麼?」
「我就在猜想會不會是這麼一回事,你們可能正偷偷摸摸地躲在附近,所以我才溜出旅館來叫你們。」
那句溜出旅館說得輕鬆,但老師們在房間門口等地方的監視應該做得無懈可擊纔對。「來叫我們……?」絢子訝異地回望美月,「沒錯。」她笑咪咪地點點頭:
「艾梅藍齊亞的派對已經在剛纔結束,現在過去就不要緊了。我帶你們到護的房間附近去,再去約他出來,你們就在那邊和解吧?」
「美月——」
突然的提議令絢子感到困惑,「我也和汐音學姐一樣啊!」美月笑着看向汐音。「……和我一樣?」汐音皺起眉頭。呵呵呵,美月發出幸福的笑聲:
「因爲看到絢子學姐和護吵架是很稀奇的事,老實說我有點看熱鬧的心態。不過,在充分享受過你們兩個煩惱的樣子之後,我還是希望你們趕快重修舊好。」
「等……等等!絢子跟護和不和好,我纔不當一回——」汐音慌忙地想要辯駁,看到美月的微笑後卻將話語吞了回去。於是美月邁步前進,在半路上回頭朝兩人招招手,示意她們趕緊追上來。
她們一邊提防老師們的監視,一邊在旅館內前進。在搭乘電梯來到樓上的休息室一隅後,美月向兩人說了聲:「我這就去叫護出來,呵呵,真期待~」要她們偷偷在這裏等候。
……說是這麼說。
「——絢子。」
汐音忍不住輕笑出聲:
「我看你冷靜一點如何?」
一眼就看得出來,絢子有多麼坐立不安、忸忸怩怩。她的臉上浮現露骨的緊張感,視線在空中飄來飄去,渾身冷汗直冒,手指一直靜不住地敲打着膝蓋。
「嗯?」
美月小心翼翼地說:
「……這樣真的好嗎?」
護朝着她嬌小的背影溫柔地說道:
她的動作非常明確,毫無迷惘或動搖之色:
美月伸手貼在額頭上問道:
「你說說看?」
「——不。」
美月驚訝地睜大雙眼,而絢子語氣中的冷靜沉着也讓汐音喫了一驚,直盯着她的臉龐瞧。絢子來回看着汐音和美月驚訝的神情後噘起嘴脣,彷彿在說:「你們的表情幹嘛那麼怪?」
「……她該不會是被老師發現帶走了?」
「美月的動作好慢喔!」
艾梅藍齊亞緩緩地回過頭。
「美月……護……人呢?」
「不在?」汐音睜大雙眼如此問道。
「如果大家有多麼喜歡你的事實能夠好好傳達給你知道,我會很高興。」
「帶着護……出去了。就在不久之前,派對結束之後。雖然沒有人實際看到,不過把我聽來的消息綜合在一起,大概沒有錯。」
既然知道老師們會做一定程度上的監視,美月應該不會被逮到纔對——……
汐音感到有點悲傷。一直就近目睹着護與絢子之間的信賴,艾梅藍齊亞會有什麼感覺呢?她有怎樣的想法,抱持着怎樣的心情——……?
護疑惑地歪着頭:
聊着聊着,從下個月起,艾梅藍齊亞就要離開東比大附屬高中、離開日本的真實感,忽然悲傷地湧上護的心頭。等到艾梅藍齊亞離開日本之後,還有多少機會和她見面呢?
又過了一會兒,美月終於回來了。「啊,美月!」聽到汐音喃喃地說,原本眺望着窗外的絢子猛然回過頭,以緊張的眼神搜尋護的身影——「咦……?」她輕喊一聲。
艾梅藍齊亞抬起頭。
她緊抓住護外套的衣襟,彷彿那是求生的稻草:
絢子閉上雙眼,暫時停下話頭。
「——好像是艾梅藍齊亞……」
「——我……」
看到絢子展現這麼強大的確信、這麼美麗的笑靨,無論是誰都會覺得自己不是他們的對手吧!不管出現多麼喜歡護的人,不管出現多麼喜歡絢子的人,絕對都贏不過兩人的羈絆。
「…………的確沒錯。」
「——怎麼了,艾梅藍齊亞?」
但她什麼話也沒說。
說到此處,她欲言又止。啊——美月的表情讓汐音產生某種預感,心臟猛然一跳。「你猜想什麼?」絢子的臉龐抽搐着,連忙催促。
護從正面迎向她那認真的眼神。
她當然不是爲了聊與派對有關的話題,才找護出來。如果想要閒聊,沒必要特別溜出旅館走到這裏來。她應該有什麼更加重大,絕對不想讓其他人聽見的事情要說。
她要離開日本。
聊到艾梅藍齊亞在派對上的感想——……
艾梅藍齊亞清澈的嗓音在夜晚的空氣中迴響。
她這麼說着,但眼神中除了喜悅、幸福與感情之外,彷彿還暗藏着悲傷。打從艾梅藍齊亞在宴會廳約他出來的時候開始,護就看出她的藍色眼瞳深處帶着思慮鬱結的認真。
她難得地表現出有點慌張的樣子:
聽到護驚訝地問,不時偷瞄旅館方向的艾梅藍齊亞赫然回神。「不……不,沒什麼。」她焦慮地搖搖頭。「是嗎?」那副模樣有些可愛,護不禁揚起嘴角。
在畢業典禮上,艾梅藍齊亞哭着說她喜歡護。在帛琉,汐音看見了艾梅藍齊亞的淚水。自從回國之後,艾梅藍齊亞的樣子一直不對勁。汐音一口氣回想起這些畫面,心中一陣刺痛。艾梅藍齊亞——
「……你要去追他們嗎?絢子學姐?」
「……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那聲調很溫柔,聽起來有點悲傷。
「……這樣嗎?」護點點頭。
有一瞬間,絢子難爲情得答不出話來: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
「第一次提到這個點子,是在期中考期間吧。包含我在內,有好幾個人都想辦點活動,不過實際上提案的人是渡邊他們。他們說『爲了小艾,我們得做些什麼』。」
看吧,就連她發抖的嗓音都變調了。
艾梅藍齊亞抬頭仰望星空,背對着護:
針對這個問題,絢子抬起頭緩緩地搖頭。
當絢子動搖地問,「——這個……」美月臉色一沉。
「既然護現在不在,這也無可奈何!」
……真不是他們的對手。汐音打從心底想着。
美月帶着一副感到抱歉似的表情,僅僅只有她一人回來。
*
話說回來……汐音環顧四周:
當然,如果想見面的話,護可以去找她。艾梅藍齊亞也一樣,只要想見他們就有法子過來。不過,他們雙方之間有「國家」這座巨大的高牆阻擋,對高中生而言高聳得無邊無界。無論他們有多麼重視對方,東比大附屬高中的學生與艾梅藍齊亞的生活即使出現半年的交會,卻毫無疑問地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
接下來,他們閒聊了一會兒。
「大家馬上就拿出幹勁,老師也立刻點了頭。我們最早決定的事,就是一定要保密到派對開始爲止,好讓你得到驚喜,哈哈哈!花束……比想像中大得多,我也嚇了一跳……——所以,艾梅藍齊亞。」
面對絢子的問題,美月浮現爲難的微笑:
一直到去年年底,我才第一次結交到可以稱之爲朋友的存在……小時候的我只要有哥哥,一切就夠了。因此,小時候的我——根本無法想像,有一天會像這樣得到許多……朋友,會像這樣深深的……喜愛大家。」
「我真的很幸福——」
絢子往下說道:
汐音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希實子驚嚇到張大嘴巴、當場僵硬的模樣。希實子口才便捷,在辯論時經常連汐音和絢子都不是她的對手,但美月是唯一能讓她露出那種神情的人物。
「絢——」
「對不起,我也有點喫驚……我去房間看過,可是護不在裏面。而且……我還問了同房的渡邊、其他女生們……找了很多地方,我猜想——」
她只是去叫護過來,應該只是三兩下的事,但距離她們溜進來之後已經過了五分鐘。難道說……汐音心想:
「我……」
夜風很冷,每當有風吹過就讓人打起寒顫。夜間的城鎮乍看之下毫無人蹤,是一個與旅館內的熱絡氣氛截然不同的異世界,寂靜到可怕的地步。
掠奪體溫的冷風,吹得艾梅藍齊亞微微一顫。相對於穿着制服的護,她只穿了一套浴衣,當然會覺得冷。護走向她的背影,脫下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
「別看那孩子傻呼呼的,在這種方面卻意外地不會出錯。」
因爲絢子沒有生氣、沒有驚慌也沒有動搖。她微微低着頭,就像是在仔細思考美月的報告一般,嚴肅地閉口不語。
「已經決定信賴護和艾梅藍齊亞了。」
絢子也變得有點不安:
刺得他的心好痛。
肯定沒錯,汐音在那一瞬間忽然確定。
這可不是單純的轉學或畢業之類的小事。
「我想應該不至於……」
兩人閒聊着這兩天觀光過的地方、昨晚雙方的房間裏發生了什麼蠢事、明天要去的摩周湖以及阿寒湖景點。每當護說得起勁時,艾梅藍齊亞就會微微一笑,輪到她說話時,護也會笑出聲來。
她自然而然地配合絢子,露出微笑。
「——我是說……今晚的派對。我真的……真的……大喫一驚。無論是派對、花束,還有大家一起寫給我的……留言都是。」
她的態度沒有一絲動搖:
艾梅藍齊亞的神情略過一陣悲傷,難過地咬住嘴脣。她緊張得微微發抖,皺起眉頭。護看着她的反應,非常溫柔地露出如天使般的微笑:
艾梅藍齊亞一瞬間嚇了一跳。
「我就在這裏等他回來。我會等到護回來,向他道歉。艾梅藍齊亞應該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跟他說吧?重要到不選擇如此美好的夜晚,就說不出口。所以,我不會妨礙他們。」
「你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啊?」
汐音和絢子當然都知道,艾梅藍齊亞是真心喜歡着護,其感情之深肯定不輸給絢子幾分。美月也不安地看着絢子。「沒關係。」但是,絢子卻如此回答汐音簡潔的問題。
她露出含蓄但確然無疑的微笑:
「從不曾像今天這麼覺得……我能來到東比大附屬高中真是太好了,可以遇見你們真是太好了。或許,這是我人生之中——第一次碰到像今天一樣美好的日子……護,我……」
她應該會帶回來的護不見人影。
因爲艾梅藍齊亞依然望着夜空沒有回頭,所以護不知道她究竟有着什麼樣的表情。不過,他知道艾梅藍齊亞對大家的心意有什麼樣的感受。不只是護,當時在場看見她反應的所有人,都非常清楚。
他們聊到同學們在派對上爲艾梅藍齊亞所做的一切。
汐音轉向絢子正要說話,卻驟然停止。
艾梅藍齊亞小聲地問,語氣卻像是在責備般地強硬:
「對不起,他不在房間裏。」
「我有話想要單獨告訴你。」派對結束之後,被大家團團包圍獻上祝福的艾梅藍齊亞偷偷約他出來。兩人走了一小段路,在和旅館有些距離的路上停下腳步。「……我好驚訝!」他們正仰望着彷彿將傾注而下的滿天星空,艾梅藍齊亞輕聲呢喃。
或許是看出護的眼中閃過寂寞,「啊……」艾梅藍齊亞輕喊一聲,逃也似的垂下眼眸。現場出現短暫的寂靜,那一瞬間,護察覺她眼神裏的憂慮變得更加強烈。「艾梅藍齊亞……」他自然地張口呼喚。
「……我一直都沒有朋友。」
這個事實突然刺入護的胸中。
她一瞬間之後張開眼睛,綻放出非常美麗的微笑:
「不在——護不在房間裏?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我很冷靜!」
艾梅藍齊亞帶着笑意悄悄開口:
「——你爲什麼……要到這裏來?」
一陣風吹了過來,艾梅藍齊亞的銀髮隨風微微搖曳。咦——護有點驚訝地回望着她。她的眼神筆直地貫穿了護,毫不動搖。
「你問我爲……爲什麼?」
不就是因爲艾梅藍齊亞約自己出來的嗎?
「前陣子在護的家中……」面對困惑的他,艾梅藍齊亞繼續說道:
「我不是……說過了嗎?」
艾梅藍齊亞朝護走近一步。
「咦——…………」
「我告訴過你,『別讓我看到破綻。在各方面上……我都非常期待修學旅行』。像這麼粗心大意的話,不只是哥哥他們……連我也會趁虛而入喔!」
在近距離下一看,護終於發覺,艾梅藍齊亞仰望他的藍色眼眸裏帶着一抹水光。她那迫切的認真表情,看得護心中一跳。艾梅藍齊亞倏然伸手,一把抓起他的手緊緊握住。她的手明明很冷,卻沁滿汗珠。
艾梅藍齊亞綻放淺淺的微笑:
「我已經警告過你了。」
護幾乎是反射性地想後退,卻被她強大的力道困住動彈不得。就在眼前,他看見艾梅藍齊亞長長的睫毛正在顫抖。「護……」她輕聲呢喃。護可以感受到艾梅藍齊亞甜美的吐息,她緊緊閉上迫切的眼眸。
「……艾梅——」
就像是要封住他慌張的呼喚,艾梅藍齊亞柔軟的脣瓣悄悄地貼了上來。
溫柔的香味突然包圍護的全身,甜蜜的麻痹感解除了他的抵抗。
艾梅藍齊亞的呼吸、體溫與心靈,彷彿都透過這熱情的一吻流入他體內。她的胸部壓了過來,傳來劇烈的心跳聲。「嗯……」她發出甜美的鼻音,握着護的手加重力道,彷彿在說別想逃開,我不想放開你。
短短的幾秒鐘漫長得宛如永遠,時間彷彿停止了。

啾……她挪開嘴脣時,發出細微的聲響:
「——呵呵……」
「——貝雅特麗齊……」
「你也已經想跟貝雅特麗齊和解了,對吧?我……就是爲了這個緣故才被甩的吧?如果你們兩個不甜甜蜜蜜地打得火熱,我不就白白被甩了嗎?好了,衝啊!現在馬上去!越快越好!快速衝刺……護,這是被甩掉的我唯一的請求。」
因爲,護已從她悲傷的神情裏領悟到了。
這場單戀對艾梅藍齊亞來說,究竟是好是壞?護突然浮現這種傲慢的念頭。艾梅藍齊亞先前說過,無論護喜歡什麼人都沒關係,世界上就是有這種無法抑制的感情存在。
「那就……無可奈何了。」
他發出的聲音無意識地顫抖着,護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即使心想着不可以有這種想法,一股足以令雙腳發軟的罪惡感仍在那一瞬間竄過他的體內。揹負着愧疚感的戀愛一定不是對等的關係,可是——
最後……她以毫無陰霾、豁然開朗的悅耳聲音如此補充說道:
艾梅藍齊亞邊說邊發出清爽的笑聲。
接着,艾梅藍齊亞握住護攔下自己的手:
「對不起,艾梅藍齊亞。我喜歡絢子學姐……比起世上的任何人都更喜歡她。我甚至想像不出來,自己喜歡上絢子學姐以外的人會是什麼樣子。所以——你的心意讓我很高興,也感到很光榮,可是……我無法回應你。對不起……」
「…………艾梅藍齊亞!」
「這樣是不行的,護。」
「快點去跟絢子和好~……!」
但是,艾梅藍齊亞卻始終那麼認真,拼命努力想和護與絢子站在對等的位置上。現在也是如此。即使感到痛苦、感到寂寞、感到悲傷,她依然拼命地表白她喜歡護。
所以……如果是艾梅藍齊亞的話,一定不會後悔地想着「要是我沒談這場單戀該有多好」。如果護顧慮這種事而試圖敷衍,或是擔心會害她後悔,全都是在侮辱誠實地愛着自己的艾梅藍齊亞。護非常瞭解她的認真。
「我很喜歡你,真的……真的……好喜歡你……即使如此,我還是發現我無法去破壞。我也一樣很喜歡貝雅特麗齊,我對你和貝雅特麗齊的……對你們兩人的關係——…………」
「……對不起。」
「……事情大概就如同絢子學姐現在所想像的一樣。」
「——絢子學姐。」
艾梅藍齊亞——護在心中低語,表情爲了罪惡感與悲傷而扭曲。他的心被狠狠抽緊,不禁也差點落淚。不過,護忍了下來。他的難過,根本無法和艾悔藍齊亞的難過相提並論。
護回想起艾梅藍齊亞展現出的衆多表情。無論是彷彿在害羞的可愛表情,爲難地皺起眉頭的臉龐或是清澈的美麗微笑,全都非常迷人。護打從心底認爲,如果在某個他與絢子沒有相遇的世界裏,他同樣看見了艾梅藍齊亞,說不定就會愛上她。如果可以成真,那一定會是段閃閃發光的美好時光。
「因爲我很習慣遭到跟蹤,有注意到的人大概只有我。貝雅特麗齊就跟在後面,偷偷地看着我們——也就是所謂的跟蹤狂吧!」
艾梅藍齊亞真摯地回望着他。護做了兩個深呼吸,真摯地、嚴肅地、誠實地將自己的心情訴諸言語:
我一定不會忘記,此刻和艾梅藍齊亞一起仰望的星空。
話說到一半,「——!」絢子好像察覺了什麼。她驚訝地直盯着護的臉龐,領悟到他眼瞳深處搖曳的悲傷。絢子難過地皺起眉頭,垂下眼眸:
護看着緊張的絢子,緩緩地恢復冷靜。她不知該如何開口,只有嘴巴張張闔闔的,雖然拿越跳越快的心臟沒辦法,但護還是朝她走了過去:
就像和護他們在東比大附屬高中共度的回憶,說不定是艾梅藍齊亞的珍寶一樣,對護來說,和艾梅藍齊亞共度的半年時光每一天都是閃閃發光的寶物。他終其一生都會將這段時光收藏在胸中,絕對不會遺忘。
護再度垂下頭道歉,他忍不住要這麼說。
有一瞬間,他聽不懂艾梅藍齊亞在說什麼。「咦?」護的頭上浮現問號,注視着她的側臉。她還是沒有回頭看護,嘴角卻浮現淺淺的微笑:
話雖如此,看到護和絢子相親相愛的樣子,她不可能無動於衷。艾梅藍齊亞不可能若無其事地看着不論她再怎麼思慕,感情依然堅定不搖的護與絢子。更何況,她也喜歡絢子。不管是否希望如此,喜歡着絢子的護——不,是他們兩人,肯定深深刺傷了艾梅藍齊亞的心。
「——……這樣嗎?」
艾梅藍齊亞仰望着夜空:
絢子似乎打算要先解釋自己爲什麼會身在此處,因此護在回答時,也向絢子示意他明白這一點:
——對不起,艾梅藍齊亞。
艾梅藍齊亞抬起頭,臉上的神情泫然欲泣。
「——艾梅藍齊亞……」
護的腦海中掠過畢業典禮時,她說「我喜歡護」的瞬間。
當他終於抬起頭時,看到艾梅藍齊亞面露堅強的微笑,一點也沒有哭泣。她搖搖頭,彷彿在叫他不要道歉:
護壓下心中的猶豫與迷惘,拼命擠出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艾梅藍齊亞小聲地說:
「……艾梅藍齊亞。」
「還有……」艾梅藍齊亞輕輕一笑,繼續往下說道:
艾梅藍齊亞整張臉都紅透了,難爲情地笑着。
「破壞……破壞什麼?」
「——艾梅藍齊亞。」
「你知道嗎,護?」
艾梅藍齊亞以無比悲傷,讓聽者的心爲之憾動的真摯口氣說道:
甩掉一個人的行爲,也就代表着拒絕那個人,完全否定對方的人格與心意。無論說得多麼冠冕堂皇,這麼做都只是在撕裂對方的心。護拼命忍住別開目光的衝動,一直注視着艾梅藍齊亞。她緩緩地睜開雙眼。
就像她方纔所說過的一樣,那場派對真的讓她很開心。她真的覺得很幸福,說不定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次。或許正因爲如此,艾梅藍齊亞才認爲自己現在應該承受得住。
艾梅藍齊亞露出悲傷的微笑,眼眸中甚至包含着清澈的溫柔。她憐愛地撫摸護的臉頰,手指冰冷到令人好想緊緊抱住她、幫她取暖。
「……嗯?」
他已經知曉,艾梅藍齊亞爲何要帶自己到這裏來。
艾梅藍齊亞垂下頭,將額頭靠在他的胸前。甜美的氣息令人頭暈目眩,那怦通~怦通的跳動聲,大概出自雙方的心臟。她拼命抓着護的手不肯放——嬌小的肩膀卻可憐地顫抖着。
「艾梅藍齊亞……這麼告訴我。」
「我真的……真的……喜歡你——…………」(插花:這話真讓我無奈……所以說平生最恨感同身受= =……)
我不會忘記的,護忽然浮現這個念頭。
「咦……咦……咦?絢子學姐——她……?」
「…………」
「你現在馬上跑回旅館,跟她重修舊好。」
「……如果你要甩人,就要選擇更明確的句子。」
她這份認真,已經悲傷到痛苦的地步。
面對她認真的直接告白,他也必須認真地回應。護直視着艾梅藍齊亞,悄悄移動空出的手。他的手指抵在艾梅藍齊亞的脣上,制止她靠上前接吻。
而且……往後一定也不會有成真的一天。
「你太粗心大意了。現在我們可是兩人獨處,誰也無法妨礙我。」
「……護。」她最後垂下目光,這麼呼喚:
「沒關係,護……你沒有錯。當然貝雅特麗齊也沒有錯,至於我也是——我很認真地試過了,並不後悔……這一定是無可奈何的事…………再說……」
護的表情也蒙上一層陰影,低下頭去。他的眼前浮現艾梅藍齊亞露出悲傷微笑的身影,胸中深處一陣刺痛。艾梅藍齊亞一定不希望他如此愧疚,然而,護還是會不由得地受到罪惡感的折磨:
她再次閉上眼睛,再次湊近顫抖的嘴脣——
「艾梅藍齊亞,對不起……」
艾梅藍齊亞從護的身旁退開,她忽然垂下頭閉起眼睛,整張臉就像是在忍受着什麼似的皺了起來。她的身軀微微發着抖,可是護並沒有伸出手,也不能伸出手。護只能靜靜地看着艾梅藍齊亞。她就這麼低着頭過了好一會兒:
「……那個,我想你應該不會介意,不過請別對她產生反感。」
掠過她即使對戀愛感到困惑,卻依然喜悅的樣子。
護比起任何人都清楚,艾梅藍齊亞是多麼竭盡全力地喜歡着他。
「護……護,我……那個,才……纔不是跟蹤狂!」
「就像剛纔那樣,只要我有心去做……就算憑着武力也辦得到。你根本無法抵抗、無法逃脫。非常遺憾的是,你已經落入我的手掌心了,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呵呵,護——你不是也知道嗎?我……」
「我真心認爲……能夠喜歡上你真好!你所喜歡的對象是貝雅特麗齊,真是太好了!正因爲是你們兩人,我纔會……墜入愛河,才能放棄這場單戀。」
她勉強擠出聲音。
「沒錯。」當護這麼詢問,她依然轉移視線不看他直接回答。
「——是的。」
「原來是這樣啊!我就在想……護,我總覺得……艾梅藍齊亞的樣子看起來有點不對勁。沒想到——……」
「貝雅特麗齊……其實跟來了。」
「別拋下我,自己先哭啊!」
說到此處,艾梅藍齊亞沒頭沒尾地打住了話頭。
咦!護大喫一驚,這才首度發覺有一滴淚水滑過自己的臉頰。他慌張起來,胸中又是一陣抽痛,覺得好丟臉!哈哈……他笑着擦擦臉頰。我還真的拋下艾梅藍齊亞自己先哭了呢,真是難看!
看到動搖的護,艾梅藍齊亞似乎覺得很好玩:
「貝雅特麗齊肯定是想跟你和好,緊張得坐立不安。她好幾次都想現身……但好像缺乏勇氣。由我來形容的話,就是很笨拙。」
大概——
護無法開口催促,也沒有心情勉強她往下說,便和艾梅藍齊亞一起仰望着星空。
一走出通往樓上的電梯,護就與坐在休息室一隅的絢子四目相對。絢子學姐,護想到她就心跳加快,但絢子似乎比他還激動。一看到護的身影,她就嚇得站了起來。「——啊……」絢子發出嘆息,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事情多半不是……護有什麼錯或絢子有什麼錯,當然艾梅藍齊亞也沒有錯,只是無可奈何的情況。因爲護、絢子與艾梅藍齊亞都真切地煩惱過,都坦率地去愛,誠實地依照自己的心意行動,大家都認真地談着戀愛——
護並不知道絢子的腦海中掠過了什麼畫面,或是她對艾梅藍齊亞做何想法。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對於艾梅藍齊亞被護拒絕一事,絢子感覺到的並非單純的喜悅。她看起來很難過。
掠過她說「心情真複雜」的時候,那思慮糾結的神情。
「我大概……無法破壞吧。」
「……是嗎?那孩子果然發現了我們——」
護不會忘懷,也不會讓任何人破壞這段回憶。
一想到艾梅藍齊亞,他胸中就充斥着悲傷:
「…………是的。」
不過,實際上卻沒有發生。
她依然緊貼着渾身僵硬的護,依然握着他的手:
聽到艾梅藍齊亞輕聲呢喃,護不禁歪着頭:
護隱約覺得,絢子的心情可能就和他對艾梅藍齊亞的心情相同。絢子也和護一樣清楚,艾梅藍齊亞有多麼認真、多麼拼命努力。她想必也認爲艾梅藍齊亞非常可愛,想必知道他們傷害了她。
「……絢子學姐,我們坐下來談吧。」
護如此提議,走到休息室內在絢子剛纔所坐的椅子上坐下。她也點點頭,坐在護的身邊。現在早已超過學生們的熄燈時間,旅館內鴉雀無聲。
四周真的沒有半點聲響,當兩人並肩而坐,護只聽得見絢子緊張的呼吸聲,只聞得到她的氣息。過了一會兒,不知道屬於哪一方的心跳聲開始響起。護正想着該如何切入話題時,絢子握起拳頭,戰戰兢兢地呼喚:
「護——」
「絢子學姐,對不起。」
護鼓起勇氣,探頭注視着她的臉龐。這句話,是惹絢子生氣的護必須主動說出來的。他們雙方明明都想和解,護卻害得絢子特地跑了這一趟,他必須好好道歉。
他拼命壓抑內心的緊張往下說道:
「那個,可以讓我先說嗎?」
絢子的表情也稍微放鬆了一點:
「……好。」
她點點頭。
護再度對她露出笑容,然後隨着一聲丟臉的嘆息聲垂下頭:
「首先——那個……對不起,讓你大老遠跑來這裏。」
「嗯……不對,這只是單純的情勢所逼啦!我纔沒有盯上你到處跟着跑,絕對沒有做出什麼跟蹤狂的行爲!不……不要誤會!」
絢子似乎相當執着於這個部分,有什麼原因嗎……護這麼想着,不禁微微一笑。不過,如果沒有聽到艾梅藍齊亞提起就突然看到絢子出現在眼前,他肯定會大喫一驚。「我知道,你別擔心!」護點點頭:
「雖然我是嚇了一跳……」
「嗚~說的……也是。」
「——絢子學姐。」
護一臉認真地呼喚,絢子也擺出嚴肅的神情回望着他。那場爭執——還是該怎麼稱呼?在他們和解失敗後又過了一段時間,雙方應該都已充分考慮過,將思緒整頓完畢。
「……護。」
看着她紅到冒出熱氣的側臉,就連說話的護自己都難爲情了起來。護也從絢子身上轉移目光,搔搔發燙的臉頰。
「沒錯,我也有同感。真是的,你們全都太過天真了!你們明明都想着絕對要得到對方、絕對不肯放手,卻天真得跟蜂蜜沒兩樣,夏天光是往外頭一站就能招來一羣螞蟻……無論是護、絢子,當然還有你也一樣。」
護的外套沾染着他的氣味與溫暖——無論艾梅藍齊亞多麼思慕,終究無法得到的溫暖。
話語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她嘆了口氣:
「你願意原諒我的許多不周到之處嗎?」
「是汐音這麼告訴我的啦!在冷戰途中,我開始想跟你和好……就等着你再來向我道一次歉。結果,汐音就說——那樣撒嬌很難看。」
只要像這樣爲對方着想並自我反省,彼此瞭解自己的缺點,好好面對加以討論的話,一定沒有無法跨越的問題。無論遇到怎樣的困難或艱難的阻礙,只要和絢子兩人齊心協力,護應該能夠跨越任何難關。
透過氣氛的變化,她感覺到汐音正溫柔地微笑着。
「你也可以……向我撒嬌,就像我會對你撒嬌一樣。因爲我是你的——戀人。」
「我果然在向你撒嬌……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依賴你,無論什麼話都要等你主動提起,我期待着你爲我做些什麼。真不像話……——我本來期許自己能更加可靠的啊!我可是『魔女貝雅特麗齊』鷹棲絢子……不振作點怎麼能看。」
一瞬間之後,「……嗯——」她溼潤的眼眸浮現溫柔的光芒:
「我想要被護拒絕,約了他出來。」
短暫的寂靜,感覺起來相當漫長。護好想緊緊閉上雙眼,逃避絢子的眼神。罪惡感在他心底搖動,愧疚感噴湧而出,護知道自己的心渴望求得絢子的原諒。真想跟她和好——他由衷地想着。作爲絢子的戀人,他想深深擁抱住她的心,彌補自己造成的傷害。
又有一陣風——吹過。
「——好的。絢子學姐,現在可以繼續談談先前的那個問題嗎?就是關於在帛琉之夜的『那件事情』……」
所以,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兩人都能一起跨越難關——
「誰叫絢子愛要帥,說不想妨礙你們呢!」
「這次,我和絢子學姐……冷戰了一段時間,第一次維持連話也不說的狀態。讓腦袋冷靜了一陣子再思考之後,我最強烈的念頭就是——」
「——從帛琉回來之後,我就覺得你的樣子有點不對勁……有些擔心。我不知道在帛琉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你已經決定了吧……你對護……」
「……當然願意。」
絢子自嘲地說:
「我也……那個…………對不起。」
護抬起頭,在愧疚之餘露出微笑。
「……嗯!」
「你特地來道歉——我卻用冷言冷語相待。比方說……說你覺得那件事一點也不重要……沒有認真考慮——等。只要試着去想,明明就能瞭解你不可能這麼認爲……對不起。而且,我在向你撒嬌。」
她握着護外套衣襟的手,自然地加重力道。
「另一方面……我覺得非常心神不寧,嚴重到無法忍受的程度——我討厭看到護與絢子的關係出現摩擦,討厭的不得了……」
這句宣言對護來說非常溫柔、可靠,也讓人開心。
但她並沒有望向艾梅藍齊亞,只是與她一起眺望夜空:
絢子學姐纔沒有什麼不周到之處,護心中想道。護在冷戰狀態下踏上了修學旅行,絢子卻爲了修復關係而特地前來這裏。
「如果護真的沒有拒絕你,那麼……不也是無可奈何嗎?如果護是在認真思考過後,決定選擇你而非絢子的話……可是,這種狀況實際上不是沒有發生嗎?艾梅藍齊亞……」
汐音緩緩地走過來站在艾梅藍齊亞的身旁。
「簡直像甜點(注:甜(甘い)與天真在日文中同字。)一樣天真!戀愛可是場戰爭啊!」
「不是那種會使出不誠實的手段強行奪走護的人,這點小事就連絢子也明白。」
「沒有跟絢子學姐和好……讓我覺得很寂寞、很悲傷。這次的經驗令我清楚地發現,就算是我……也會有坐立不安的時候——對不起,害你傷心難過,我真的很後悔……我們重修舊好吧,絢子學姐?」
「我也一樣。我想跟你……和好。我把心中的煩躁發泄在你身上,不但愛逞強,又向你撒嬌……我覺得自己很任性。吵架的原因明明是雙方有摩擦,卻只有我自以爲是受害者……我還真沒出息!」
「——!」

從今以後,他們大概還會碰到好幾次意見不合、心生煩躁、發生爭執的場合,雙方也會有許許多多煩惱、受傷、困惑的時刻。不過,只要像這樣——
絢予以害羞卻充滿自信的聲音呢喃:
到了實際面對絢子的時刻,護果然還是緊張得發抖。他感到很歉疚,又有一點不安。不過,應該沒問題……纔對。他們之間怎麼可能有什麼問題會無法好好地理解、思考,然後向對方道歉並解決?絢子爲了修復彼此的關係特地大老遠跑來找護,他居然會擔心她的心意有變,真是可笑!
萬一看到兩人露出破綻,義兄他們說不定會趁虛而入。然而,艾梅藍齊亞本人卻更希望這是個趁虛而入的機會——
說不定比起意見不合、比起泡芙、比起在教室道歉,他們冷戰了一段時間沒和好的事實,纔是最嚴重的吧!這一點或許是最讓絢子受傷的理由,也是護最大的錯誤,同時是最該反省道歉的地方。
他有禮地低頭致歉:
他覺得自己很幸福。護回想起方纔與艾梅藍齊亞的會面。我們真的受到了大家的祝福,這多半是不會輸給任何事物的美好體驗。
「——吶,護。」絢子以真摯的語氣說道:
「咦——?」
「不過,你可以稍微向我撒一點嬌喔!」
明明是……絢子的情敵啊!
「…………護。」
「關於泡芙那件事,非常抱歉。絢子學姐明明是特地做給我喫的,我卻沒神經地分給了摩耶學長。在那種……在你正受到傷害的時機下犯了這種蠢事,當然會惹你生氣。」
還是自然而然、沉穩和諧的氣氛比較舒服。
然後,他竭力地往下說道:
「她說她信賴護,也信賴着你——」
不過,看着護與絢子——
那是她再怎麼盼望、再怎麼祈禱,也無法觸及的溫暖。
艾梅藍齊亞打斷汐音的話,親口說了出來。
他安靜地鄭重點頭之後,這麼說着回以微笑。
「還有——對不起,我跑去你的教室道歉!當着那麼多人的面,你當然會覺得難爲情,我卻——……對不起,我太遲鈍了。這一次會吵架……都是我實在太不會挑時機了。我有在好好反省,以後會多加註意。」
*
因爲當他回顧自己的心情,就發現無法跟絢子和好的寂寞感正是最痛苦的部分,遠勝於在咖啡廳被她罵成「笨蛋」,或是去教室道歉時沒被理會。
絢子注視着他的眼眸,輕輕一笑。
「我向你道歉。真的很對不起……!」
「……心情真是複雜!我想過——萬一護沒有拒絕我……雖然這樣會對貝雅特麗齊……感到過意不去。」
「我之所以會說『我們先忘掉那件事,自然相處吧?』並不是因爲覺得這件事不重要。我想說的是……呃,不是的——後來我又重新考慮過,還是覺得這麼做最好。」
即使做好了被甩的覺悟,當艾梅藍齊亞和護兩人獨處,面對他的微笑時,還是有可能——產生想得到他的衝動,沒辦法剋制自己。萬一她想動用武力襲擊,護就糟了。
「你發現了嗎——」
所以,絢子一定也有同樣的想法。比起吵架的原因,這個冷戰的狀態纔是最讓人傷心難過的吧!絢子睜大雙眼,注視着護。
「可是……」
「——……」
她知道默默站在身旁的汐音正認真地聆聽着。
護有點難爲情,但還是努力地說出口:
汐音也發出輕笑。艾梅藍齊亞覺得她說的完全沒錯,只得露出苦笑。一陣冷風吹過,但是多虧了護的外套,她不覺得很冷。
他聽到絢子倒抽一口氣。
「——太天真了!」
一定——他想道:
絢子悄悄地握住護的手,他的心怦通一跳。
「……護。」
「看到護和貝雅特麗齊沒能和好,雖然我在擔心某些問題——是關於哥哥那方面的,內心卻興奮地想着『說不定這是個好機會』!」
「——可是……貝雅特麗齊卻沒有來找我們。汐音,既然你會來到這裏……她不可能……沒有發覺吧。」
「因爲,我是絢子學姐的戀人啊!」
夜空很美。艾梅藍齊亞心中想着,我一定一生也不會忘記今晚的夜空。這一夜,她品嚐到在過去人生中不曾有過的幸福,也是自己的戀情明確落幕的夜晚——……
「……!」那個瞬間,絢子美麗的臉蛋掠過一陣驚訝,慌張地別開視線。
他們的關係就是這麼堅定啊!艾梅藍齊亞想要苦笑。
護與絢子太狡猾了。他們的關係就是這麼堅定,讓她深深地感受到自己不是對手。即使絢子相信護,如果艾梅藍齊亞真的想強行動手,她又打算如何是好?她還說自己信賴艾梅藍齊亞,但她明明是絢子的情敵。
絢子輕聲呼喚,高興的眯起眼睛——忽然又垂下頭。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握成拳頭:
沙沙……後方傳來腳步聲。艾梅藍齊亞沒有回頭,卻隱約察覺到來者是誰,忽然笑了出來。汐音就在站她的背後,靜靜地說道:
艾梅藍齊亞輕輕笑了出來:
「你願意原諒……我的許多不周到之處嗎?」
啊,原來如此——於是,艾梅藍齊亞終於領悟。
「絢子學姐……」護驚訝地低語。
「我們先忘掉那件事,自然相處吧?如果刻意去意識到這些,想着接下來該做什麼步驟,我總覺得並不正確。總而言之……如果必須去做的時刻總有一天將會到來,就讓那一刻自然地——……所以……我們也不必那麼焦慮吧?」
「我是在帛琉意識到這一點的……不過看到護與絢子吵架時,才明確地下定決心。我的心情很複雜!」
我害她費心了。聽到汐音悲傷的口吻,艾梅藍齊亞總覺得過意不去:
「我——」她仰望着星空,開口說道。
他們可以向對方撒嬌。不是哪一方依賴着哪一方,或是躲在另一方背後之類的關係,他們可以並肩而行,互相扶持。護偶爾也會想向絢子撒嬌,或是讓她對自己撒嬌。
「明明是雙方有摩擦而吵架,卻只依賴其中一方解決,根本是在撒嬌——雖然被汐音說教讓人很不甘心,但正如同她所說的一樣。後來,我考慮了很多。不只是這次的爭執,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事——」
護憑藉着他對絢子的感情,將緊張、膽怯與猶豫一掃而空。
「我之所以在發現你們之後什麼也沒說,就是爲了這個原因。就算……就算我無法壓抑對護的感情,真的無法剋制自己——只要貝雅特麗齊人在附近,她就會找出我、阻止我。」
她不由得……領悟了:
「……我喜歡護。我喜歡他喜歡的不得了,光是想像着他的模樣就滿心熱切,真的好喜歡他。我想和護在一起,希望站在他身旁的人是我。無論是……他燦爛的笑容、不辭努力的直率熱誠、想站在心上人身邊的堅強意志,或是甩掉我時難過得落淚的溫柔……我統統都很喜歡,我最喜歡他了。可是……」
艾梅藍齊亞的心在顫抖着。一股戰慄掠過背脊,令她難以呼吸,想要突然大叫的衝動湧上心頭。她全身上下一起泛起了雞皮疙瘩,臉上寒毛倒豎。但是她拼命地忍受下來,壓抑住那股衝動:
「可是……」
她的心意絕不會得到回應。理由不是因爲護眼中只有絢子而不肯回頭看她。雖然這一點也讓艾梅藍齊亞悲傷難受,但如果只是這樣,她一定還無法死心。因爲她是在明知如此的前提下喜歡上護的,打從畢業典禮那天開始,她就知道這是場艱辛的單戀。
如果只是這樣,艾梅藍齊亞或許會不惜拋棄誠實也要強行奪走護。如果這是唯一可以得到他的方法,她說不定會動手。不過,不一樣。
艾梅藍齊亞之所以想被他拒絕的理由,並非如此:
「可是——不行……」
幸好她選擇了在今天,幸好她選擇了修學旅行途中。
大家爲她舉辦的派對真的讓艾梅藍齊亞大喫一驚,她真的覺得好開心,幸福到難以置信的程度。她甚至覺得如果沉浸在這份美好的幸福中,即使碰到一點難過的遭遇也不算什麼。若不是今天,艾梅藍齊亞的心或許無法承受失戀的打擊。
失戀——
她在心中低語的名詞,令胸口爲之抽緊。
失戀。啊,沒有錯!這個…………毫無疑問就是失戀。
「我……」
艾梅藍齊亞轉頭望向汐音。
她耗盡全力擺出開朗的微笑:
「我——就像喜歡護一樣地……喜歡貝雅特麗齊。在帛琉那一夜,我發覺了這個事實。對我來說,護與貝雅特麗齊同在的空間就是我的家。有護與貝雅特麗齊互相喜歡、幸福度日、快樂歡笑的東比大附屬高中,就是我的新家。」
因此,艾梅藍齊亞在看見他們吵架時有所領悟。啊,原來如此,她自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艾梅藍齊亞想要保衛護與絢子,她不想讓任何人破壞他們的關係,即便是自己也一樣。所以,所以——
「所以……我無法去破壞他們的關係。就算我回到了德國,他們畢業離開東比大附屬高中,那裏依然是我的家。所以……所以……所以……所以……所以……所以我唯有……這一條路——…………」
有什麼東西自胸中深處湧上,艾梅藍齊亞咬住嘴脣忍了下來。她裝作沒有發現,自己的聲音正在劇烈顫抖。她很想認定,指尖之所以會發抖都是因爲寒冷的緣故。
義兄不可能放棄絢子。
——能夠在東比大附屬高中遇見大家,真是太好了!
修學旅行還剩下兩天,艾梅藍齊亞留在東比大附屬高中的日子還剩下一個多月。她要盡情享受,要帶着笑容度過。艾梅藍齊亞很確定,這段時光絕對會變成她畢生中最珍貴的回憶,一段如寶石般燦爛美好的記憶。溫柔的幸福與堅強的意志,在她的胸中擴散開來。
「——我不會哭。」
「這真的……真的是……非常棒的經驗,足以讓我自豪。我能夠來到東比大附屬高中遇見大家,真是太好了!」
「我馬上就要回到德國了。」
她不哭——
——能夠喜歡上護與絢子、能夠墜人愛河,真是太好了!
她以無比溫柔的聲音這麼說。
那無比溫柔的眼神讓艾梅藍齊亞的胸中發暖。
艾梅藍齊亞難以呼吸。爲什麼我會想嗚咽……嗚咽地抽氣?熾熱的團塊逐漸填滿全身,使她無意識地皺起眉頭,無意識地握緊雙拳:
「你可以哭出來的,艾梅藍齊亞。」
——能夠接觸到比這世上任何事物都更加溫暖的火焰,真是太好了!
她離開東比大附屬高中的日子,正一點一點但確實地逼近。
她的胸口發燙、眼角發燙,整個人頭昏腦脹:
爲了「Ad astra」,正樹不可能不想得到護與絢子。
所以,絕對沒問題。不論義兄他們做了什麼,或是其他又發生什麼狀況,那兩人一定全都能反擊回去。
不論有多麼寂寞、多麼悲傷,艾梅藍齊亞都要面帶笑容。
她不惜抹殺自己的單戀,也想要保衛護與絢子的關係。她打從心底祝福那兩人美麗、溫暖又閃閃生輝的愛情。他們兩人之間存在的愛情,是比起世上任何其他感情都更美好。
「所以,我已經決定……直到離開的那一刻之前都不哭泣。」
「雖然讓人寂寞,但這份寂寞是出於我對日本的愛。」
艾梅藍齊亞明明不哭的:
「我……不會哭——」
「碰到這種時候,不要勉強自己,痛快地哭一場是最好的方法。說來很難爲情,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唷!眼淚是爲了洗刷心靈而存在的,艾梅藍齊亞。」
「所以,所以……我……不會……哭……」
汐音抱住艾梅藍齊亞,溫柔撫摸她的頭。「我不會哭——」艾梅藍齊亞靠在她的胸前試圖微笑,咬住嘴脣,全身沒出息地顫抖不已。夜風雖然寒冷卻很清爽,溫柔地吹撫着兩人。
她的嘴脣顫抖得難以發音,雙腳顫抖得難以站穩:
好燙!
艾梅藍齊亞加深臉上的微笑。
爲什麼她的聲音會痙攣?爲什麼她的肩膀會痙攣?
即使如此,護與絢子之間的火苗充滿愛意又溫暖,絕不容許別人將它吹熄。那珍貴到足以令艾梅藍齊亞放棄自己的心意,因爲太過深愛而無法出手的神聖之火,不會給予任何人趁虛而人的機會,無論面臨怎樣的狂風大雪吹襲都不會落敗,絕對不會。
從發燙的臉頰往下淌流的熾熱水滴,究竟是什麼?那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地落下,滂沱沖刷過臉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爲什麼她看着汐音的視野會變得扭曲起來?爲什麼眼睛深處會發熱,胸口會出現痙攣?爲什麼她胸中深處會像燃燒般地灼熱?
絕不——
汐音的臉上掠過難過之色,朝她伸出手。

她想告訴正擔心自己的汐音,我不要緊。她已經決定不哭了,沒事的啦:
艾梅藍齊亞與汐音四目交會,汐音向她投以沉穩的微笑:
沒問題——艾梅藍齊亞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