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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帛琉的水面反射光芒

《獻上女神的祝福》 · 巖田洋季 · 2.1萬 字

「不要緊的啦!」希實子淡然地告訴對方:

「我只是過去看看情況,請別擔心。我可沒笨到會被捲入戰鬥,做出礙手礙腳的事來。」

在護一行人前往小屋不久後,他們不時聽見爆炸聲、槍聲、怒吼聲傳來。不必擔心,也不禁有點在意。

「你也真頑固!」摩耶注視着她的表情,認命地回答:

「就算我阻止你也沒用。我知道了,那我也——」

「我是無所謂……」

希實子打斷他的話頭,嫣然微笑:

「但你不必顧着汽艇嗎?鷹棲正樹先生不是要你守在船上,以防萬一嗎?」

「……希實子。」

他搖搖汽艇的鑰匙,露出苦笑:

「你還真是壞心眼。」

「常有人這麼說我,謝謝。」

「壞心眼是讚美嗎?」

摩耶再度笑笑,忽然面露認真之色。原來如此。看到他真摯的表情,希實子意會地想。周藤摩耶,在她入學前擔任過東比大附屬高中的學生會長,據說也是拉着絢子加入學生會的人——這也是理所當然,他想必是非常關照周遭事物的那類人。

在那個學生會里,他應該操了不少心。希實子有點同情地想,向摩耶點點頭。

「你要小心——真的不要緊嗎?」

「嗯,遇到危險我會躲起來。別看我這樣,過去我可是號稱捉迷藏天王小希,被朋友們敬畏不已呢!」

她撫摸着髮絲淺淺一笑,轉身邁開步伐。這時,小屋那邊再度響起槍聲。儘管想着那大概是海狼的槍——希實子卻微微加快腳步。摩耶有些寂寞的呢喃,彷彿悄然傳向她的背影。

「碰到這種情況卻幫不上任何忙,遠比想象中的……更令人難受。難怪護會不顧一切地想要變強。」

希實子沒有回頭,她總覺得不想去看摩耶的表情。

海狼慌張地衝上前,開始拆解她身上的鏈條。

「——我真是……比不上護,遠遠不及啊!」

也許是在逃跑的同時仍冷靜地感應周遭氣息,〈對抗終點〉也望向護等人。那一瞬間,氣氛倏然繃緊的感覺包圍四周,她領悟到〈對抗終點〉打算做些什麼。不行!希實子焦躁起來。絢子也瞥向護他們,臉色一變:

絢子他們大概也看到這一幕,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至少護就是這樣。喪失大半力量,卻仍足以燒掉一個人的黑色光波,在即將波及護與希實子時突然迸散。

——我想變得和那個人一樣,我想變強到足以露出那樣的笑容。我想擁有那個人稱爲奇蹟、拯救了我的力量。我想成爲即使被關在黑暗中也不絕望,能對命運一笑而過的大人……

「你站得起來嗎?孩子!」護握住正樹的手,站了起來。他對沖過來的絢子投以笑容,告訴她自己沒事。

出口的話語讓他緊張得差點發抖,但拼命忍住。不知不覺間,不只絢子,在場的所有人都望着護與正樹。

比亞特利斯形成的黑色光波掃倒樹木,撲向護一行人。葛蒂暗叫不妙,正樹也霎時間來不及做出反應。護和由良理都一臉錯愕。「嘖——」絢子表情一歪,停下腳步。

「對……對了,絢子學姐!」

「住手——」

她已能望見建造在山中湖湖畔,森林縫隙間的小屋。自從護他們展開突擊後,一開始可以聽見的鳥叫聲大都已消失。希實子邊走邊發現,爆炸聲與槍聲同樣也在不知不覺間不再傳來——搞不好,他們已經收拾了所有敵人。

「——這時候該說,他就算墮落了,畢竟還是〈對抗終點〉嗎?」葛蒂說道。「啊!」護聽到後赫然驚覺,絢子則不甘心地望向森林彼端。

希實子本身並不明白,自己爲何會被勾起這麼大的興趣。怦通、怦通,她的心跳加快幾分,好想看看。說不定,又能見到他露出她連想都沒想過的表情——

正如她所說的一樣,事情大致上算是解決了。護鬆了口氣。一安心下來,強烈的疲倦就一湧而上。就算在這裏也無所謂,他真想躺下來睡一會兒。可是還不行,我還有事想做——想到此處,「啊!」護察覺一件事,向絢子問道:

因爲絢子露出要他安心的微笑,「這樣……嗎?」護沒有追問。不過,他還是會擔心。我得立刻去探望艾梅藍齊亞。可是在這之前,只有一件事——

聽到絢子的話,葛蒂滿意地點點頭:

糟糕,這個字眼強烈地浮現在腦海中。

護一時間沒能支撐住希實子的重量,兩人一起猛然摔倒。「你……你們沒事吧!? 」他看見絢子和由良理髮出驚呼聲衝過來。壓在他身上的希實子緩緩睜開緊閉的雙眼,在呼吸可及的距離下注視着護。她臉色蒼白地開口:

護一行人也全都發覺異狀,回過頭來。

「你剛纔做了什麼?」

護陷入沉默。

現場鴉雀無聲,「但是……」葛蒂的聲音響起:

護緩緩走向忽然笑開的正樹。「護……?」面對絢子的驚訝,他以淺笑回應。「嗯?」正樹發覺他按着怦通直跳的胸口走近,回過頭來:

森林裏幾乎沒有小徑可走,要撥開茂密的樹木走入林內頗費一番功夫。嗚,仔細一看還有奇怪的蟲。希實子不是那種碰到蟲就會驚叫的女孩,卻也覺得有點噁心。還是折回去吧?她考慮着。反正他們應該平安無事——

「吉村學長!你——」

「我就是……」

「九年前——啊,那件事嗎?我記得。當時絢子的確也在場,真是一場不幸的意外……你是指那個嗎?」

「嗯,的確沒錯。那孩子比絢子小一歲——」

「身爲一名研究者,我深感興趣就是了。」

事情大概解決了。

正樹苦笑着開口:

「我就是當時的小孩……我一點也不知道你是絢子學姐的叔叔。不過,遇見正樹先生之後……我就確定了。」

「人……人情債?」

「你還記得……」

「身爲一名觀光客,幫不上忙深感遺憾。」

護望向正樹,看到他正在對希實子說話。

〈對抗終點〉揮下右臂。

看來他正想逃跑。在他背後,絢子同樣以驚人的速度追來。「——等一下!」就在希實子察覺兩人之後,絢子厲聲喊道。

怦通!怦通!他狂跳的心臟,幾乎快從嘴裏彈出。「護……」絢子再度訝異地呢喃。護回憶起九年前近乎祈禱的強烈心情,當時他也像這樣仰望過正樹:

希實子這麼說完之後,就離開他的身旁。

正樹一臉不可思議。

在森林中,有個人影不時回望背後,粗暴地向前狂奔。

希實子屏住呼吸。她清楚地記得那張側臉。她在葛蒂那邊認識的那個人,沉默、可怕,難以瞭解他在想什麼,卻能感受到他正直的心,她並不討厭他。

護仰望着他微笑的表情,想起九年來的種種。他想到在那片黑暗中看見的光、想到對其心懷憧憬的時光、想到進入東比大附屬高中與絢子邂逅之後的日子。

護吞下一口口水等待迴音,而正樹點點頭:

「既然〈對抗終點〉也受到重創,我們基本上已獲得確實的勝利。戰鬥結束了,快樂的旅行再度展開——謝謝,我要向大家道謝。很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但你們真是幫了一個大忙。呵呵!我感覺有點像被囚禁的公主耶!」

護因驚愕而動搖的表情近在眼前。還來不及思考什麼,希實子已幾乎無意識地行動了。在她發覺〈對抗終點〉發動攻擊的瞬間,人已衝出樹蔭朝護奔去。「希實子——?」他慌張地開口喊道。希實子緊抱住護的同時,〈對抗終點〉發出的光波碎片也迫近背後。一股如燒灼般的熱氣傳來。

她用手指卷卷髮梢,臉上浮現讀不出感情的微笑:

空氣中出現一段非常漫長,漫長到護幾乎精神恍惚的沉默。一臉喫驚的正樹終於揚起微笑。「這樣嗎?」微笑的他簡短地回答,「是的。」護點頭回應。

那道光碰巧筆直朝護飛去。

這些念頭,決定了護要前進的道路。

怦通!

「怎麼了,孩子?」

光靠碰巧當然不可能讓比亞特利斯像操縱那樣猝然中斷。「……是嗎?」正樹小聲回答,微笑中浮現真正的遺憾之色:

光波啪的一聲碎裂消失。那現象簡直像粘在鐵上的磁石突然失去磁力掉落一樣,讓人感覺到意外簡單的「突然消失」。

「應該是碰巧運氣好?」

對護而言,這個事實足以再度改變世界——

——不要緊吧?她將話尾吞回腹中。希實子的聲音驟然停止,大大做個深呼吸。當她再度看向護時,已恢復平常的神情。她微笑着說道:

沒有任何衝擊、聲音或預兆。

「……你指的是?」

「嗯?好啊!」

神情赫然一驚的人並非正樹,而是一旁的絢子。「啊——」她發出嘆息。希實子、葛蒂和海狼默默地眺望他們,「咦?什麼……什麼?怎麼回事?」由良理一副無法冷靜的樣子。

「九年前的隧道崩塌意外嗎……?」

「受傷!? 」

由良理的吐槽讓葛蒂一瞬間沉默,重新轉向海狼:

希實子抱着鬆了一口氣,卻又感到有點遺憾的心情,從樹蔭下站起身準備走向他們。就在這時,她聽見樹枝啪啪折斷的聲響。

別說過去不曾見過,她甚至無法想象護會出現那麼認真的表情。應該正在與〈對抗終點〉等人交戰的他,現在正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是比剛纔更加凜然、全力以赴的神情嗎——真想看看,她強烈地想道。

「我們讓最關鍵的敵人跑了嗎?」

「沒事啦!沒什麼大不了的——雖不能這麼說,但她沒事,沒受到骨折之類的重傷。」

「那麼,你還記得……當時曾碰見一個小男孩嗎?」

護朝四周東張西望,感到一陣不安:

「……那個,正樹先生,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正樹注視着護的臉,話聲突然中斷。

〈對抗終點〉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護等人不在小屋內,而在戶外。

火星散落,只留下餘熱撫過護的臉頰。

「艾梅藍齊亞怎麼了!? 她人在哪裏——」

一個希實子沒見過的白人男性,似乎昏迷不醒地趴在地上。護和正樹面對着面,護臉上浮現困惑之色——是平常熟悉的他。海狼在他身旁,好像受了傷。

正樹沉穩地回答:

〈對抗終點〉的攻擊雖然也令人驚訝,但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希實子更是令護大喫一驚,全身冷汗直冒。會打中希實子——當念頭閃過的瞬間……

受到她意志掌控的比亞特利斯,在光波的軌道上張設障壁。〈對抗終點〉的光波撞上障壁後被彈開——本該如此。但或許是焦躁使絢子的控制不夠完美,撞上防護罩的光波大都消失,卻仍有極小一部分光芒改變軌道,貫穿她的障壁。

「總之,我們已經逮到兩個人,〈對抗終點〉——……好像也受了重傷?」

「……這樣一來,之前欠你的人情債就還清了。」

「……她受了點傷,正在休息。」

「什麼事?」她歪着頭。

「……對了,如果你能幫我拆掉這些鐵鏈,我會更高興的喔!」

——〈對抗終點〉!

「不過,你是大嬸吧。」

說出這番話,比起第一次到東比大附屬高中上學、比起在屋頂上向絢子告白更需要勇氣,他緊張得雙腳差點發抖。就算如此……

他憧憬的「那個人」,是絢子的叔叔。

她藏身在樹蔭下,觀察他們。

「你是當時的孩子嗎?長這麼大了。」

她忽然想起護方纔果斷宣言要救出由良理她們時的表情。希實子進入東比大附屬高中才剛要滿一個月,當然是首度見到他如此凜然的神情。

她當然也會擔心葛蒂、海狼或是〈對抗終點〉,卻有更強烈的衝動——想看看護的臉。

「在播放室那次。」

由良理和葛蒂站在不遠處。看到葛蒂的身影,她咧嘴一笑。葛蒂全身都被鐵鏈牢牢捆住。如果有帶相機過來就好了,希實子想道。雖然不見絢子、艾梅藍齊亞與〈對抗終點〉的人影,但附近非常安靜,並未聽見搏鬥聲。

「今天有好多事讓我喫驚啊!光衝着這一點,這趟來帛琉也不虛此行了。」

「這個嘛……」

「——由我看來,你並未操控比亞特利斯。可是就事實來說,〈對抗終點〉的光波確實消失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你是知道會有這個結果,才衝出來的嗎?」

「……我打斷了他的左臂和幾根肋骨,太陽穴上說不定也被敲出裂縫。就算用比亞特利斯治療,他也不可能馬上完全康復。」

聽着海浪聲,感覺宛如在搖籃中緩緩搖晃,內心的騷動彷彿漸漸安靜下來。「——我啊……」護眺望着帛琉的大海與滿天星空,聽見絢子開口。

「曾模糊地想過,有這個可能性。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記得……是約翰的『迴歸起源』在校庭失控,我們被困在崩塌的校舍底下時。當時在黑暗裏……我腦海中突然閃過幼年的記憶。我想着:咦,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這種事——」

護與絢子肩並肩地坐在飯店的私人沙灘上。大家都累得酣然入睡,他們一起溜了出來。夜間的海灘安靜、美麗而溫柔。

「那時的男孩,該不會就是護——」

絢子的聲調也和帛琉的大海一樣溫柔。

「怎麼會,不可能有這種驚人的巧合。我笑着忽略了自己的想法……那樣想,就像我希望將我和護的邂逅與命運連結在一起,感覺有點難爲情。」

「當時年紀太小、時間也過得太久……我只剩下朦朧的記憶。」

護一邊說,一邊握住絢子的手。這並非刻意而爲的行動,他僅僅只是極爲自然地碰觸她的手。絢子傳來一絲動搖後,用力回握。

「雖然朦朧,我的確還記得。意外發生時,那個人帶着一個女孩,她……在黑暗中坐在我身旁,告訴我『別擔心,你相信……』。」

「——你相信引發奇蹟的力量嗎?我這麼問和我待在一起的男孩。」

徐徐的風吹過沙灘。倒映在海面的星空隨風搖曳,閃爍地反射月光。反映的光芒,和那個比亞特利斯之光有些相似。

「當時——我和父親大吵一架,正樹帶我出門散心。唉,我和父親起衝突算是家常便飯,可是……感覺當然絕不愉快。」

絢子的口吻略帶陰影,護在相握的手上加重力道。每次提起父親或小時候的事,她身上一定會掠過悲傷的氣息。即使她本人試圖隱藏,護卻能清楚地感覺出來。

「總之,我很焦躁、很不甘心……還有一點點悲傷。在這種狀況下突然被捲入隧道崩塌意外裏,我的心情更是差到極點,覺得很難堪。該怎麼說呢,我產生『我受夠了』的自暴自棄念頭。不過,我在隧道里碰見的男孩實在太弱小了……」

絢子輕輕一笑:

「他看來很纖細,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又很害怕。我不禁擔心起來,爲了那男孩勉強老實待着不動。或許是因爲聽說他比我小一歲,讓我覺得自己必須照顧他。我們並肩坐在一起,就像此刻一樣。」

「那個女孩握住我的手。她大概明白,我正不安得受不了吧!」

護也輕輕一笑:

「她的身體悄悄靠過來,好讓我安心。我還清楚地記得那股溫暖,感到顫抖漸漸平息。我們一起望着那個人去救助其他人——讓我終於有力氣露出笑容。」

那是吉村家的家訓。覺得難過或碰到困擾時,先露出微笑就能夠跨越難關,但護當時既難過又困擾,實在笑不出來。遇見那個人之前,護只能放聲大哭;即使遇見了他,也還無力擠出笑容。

「咦?」

護也回以笑容。絢子看着海狼追向葛蒂走回飯店的背影,驚訝地說:

直到那一瞬間爲止。

「嚇……嚇我一跳,不要突然從背後叫人啦!啊~真是的,我正看到精彩之處耶!」

「你是自作自受。就是我,也想讓你捱上一兩記頭槌呢!」

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啊?

帛琉美麗的夜晚漸漸轉深,動盪的一天終告結束。明天,將充滿耀眼的陽光。

護拼命吐出在腦海中整理好的臺詞:

帛琉旅行第四日是個豔陽高照的大晴天,也沒什麼風,非常適合玩水肺潛水。

「……希實子做了什麼?」

絢子多半察覺了他語氣中包含的真摯,回問的口吻也很認真。

絢子也沒有看他:

「呵呵,從『我曾模糊地想過,有這個可能性』開始?」

「好了、好了。」

「聽起來好假……」絢子半眯着眼睛吐槽,葛蒂依然笑眯眯的,沒有露出半點動搖。其實他們是知情的——護瞥了沉默的海狼一眼,看着他尷尬的表情想道。但就算追問,他們大概也不會輕易說出來。

「沒錯。我完完全全、徹徹底底毫不知情。原因是什麼呢?我會被壞人盯上的理由實在是太多了啦!」

絢子停住腳步,護自然也跟着停下來:

「相對地,明天你要告訴我,你來到帛琉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正樹也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這可是條件。」

「接近〈魔女貝雅特麗齊〉和〈普魯士魔王〉所在的遙遠高處,那個我曾認爲有絕望性的差距,幾乎放棄的領域。我一定一生都不會忘記,你在情人節時所說的話。」

「嗯?什麼事?對了,叫我葛蒂就好。加上小姐,總覺得挺彆扭的呢!」

葛蒂就在他們背後不遠處。直到剛剛爲止,他明明沒發現任何氣息。「真是的!」依然保持「瑪莉狀態」的她按住自己的胸口,鼓起腮幫子仰望身旁的海狼:

「當然沒關係,原本就是我害你們遭到波及的啊!我已經牢牢抓住那兩個人,絕不會讓人逃脫。之後我會慢慢地徹底折磨他們,逼出所有詳情——不過……」

「我該對正樹先生——說些什麼纔好?」

「——嗯。」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還要保持瑪莉的樣子?」絢子以嚴峻的口吻繼續追擊,「這是興趣~」她如此回答。哈哈……護再度用笑容來帶過場面:

「在一片冰冷的黑暗裏,那女孩的手好暖和、好溫柔,讓我鬆了口氣,總算笑了出來。」

「更重要的是,老實說,我不是跑來偷窺兩位約會的啦!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們。」

護露出微笑。

「絢子學姐?」

「……就算在那棵櫻花樹下同樣遇見和護很像卻不是你的人,交換同樣的對話、面對同樣的笑容,我也不會墜入愛河。我會喜歡上你的理由,是命運。我想相信……沒有什麼瑣碎的理由,我在世界上只喜歡護一個人是種命運。」

絢子站起身,滿臉憤怒地大吼:

「——好的。」

「對了,葛蒂小——葛蒂。」

「她使出頭槌狠狠地撞我,還大喊着我要算清『LIP SERVICE』的賬——老實說,真的很痛耶……」

突然遭到怒斥的海狼困惑地說:

葛蒂說到此處,輕輕嘆口氣:

「——葛蒂小姐?」

「嗯~……一旦說出來,恐怕就會失去我前來此地的意義。嗯,我高興的話就告訴你吧。我無法答應你一定會說。」

「啊?啊……非常抱歉。」

兩個聲音突然傳來,「咦!」「啊!? 」令護與絢子大喫一驚,在即將接吻前抽身退開。

「哈哈,這是祕密。」

她眼泛淚光地說。用頭槌攻擊美利堅合衆國總統助理的女高中生——樫本希實子。希……希實子真了不起……護的腦海中浮現這樣的報紙標題,奇怪地佩服起來。

「我真的有很多事……想告訴正樹先生。我好想現在就衝進他的旅館,和他聊上許多許多,還有好多問題想問他……這份心情強烈到快要爆發的程度。可是,一到見面的關頭……我卻不知該如何是好。我該以怎樣的表情和他說話纔好?」

「絢子學姐……」護回過頭,她也轉頭注視着他。她美麗的臉蛋已紅到連在夜色裏都看得分明,面紅耳赤地閉上雙眸。絢子在交握的手上加重力道。護也閉起眼睛,身體悄悄靠近——

「——葛蒂,你在這裏啊!」

「什麼事?」

「事情很簡單,護。沒什麼好煩惱的啊!」

他一邊聆聽,一邊再度看向大海。

「——什……什麼親眼目睹,你這個人類史上最誇張的裝年輕大嬸!」

「咦,是的。」

「吉村……護。」

「我很高興你這麼擔心我,但也該考慮一下時機。我好不容易只差一點,就能親眼目睹貝雅特麗齊和吉村護接吻的場面——」

「吶……」絢子懷疑地開口:

「我連想都沒想象過,世上竟有如此溫柔的笑容。」

「因爲父親的問題、被捲入意外的事,我很生氣、不甘心又悲傷,對一切都感到厭倦。我發現那種心情突然消失,某種溫暖的事物漸漸充塞胸中——於是,我也在相隔好久之後……得以再度展露笑容。當時的我想要幫助男孩,卻受到他的幫助。我還記得,當時心底真的好溫暖……真的。」

「那麼,打擾太久也不好。」葛蒂笑着說完後,轉身離去。「晚安,請慢慢享受專屬於兩人的美好夜晚~」她一度回頭留下這句話,踏着絲毫感覺不到遭綁架的疲憊、宛如舞步般輕盈的步伐走回飯店。

兩人不約而同地想到「差不多該回去了」,離開海灘。在彷彿隨時會有流星墜落的星空下,他們手牽着手往前走。

「雖然是一點一點地前進……但你的確正在接近那裏。」

一切思緒都從他的腦海中一掃而空。

「呃……你的額頭是怎麼了?」

「什……什……什……那不是幾乎一開始就在嗎?」

她以溫柔的神情注視着他:

「…………」

「我會對你……那個,一見鍾情……的原因,一定是——」

「……我之所以想學習比亞特利斯控制,是因爲正樹先生的存在。我一直視他爲憧憬、爲目標,希望總有一天能見到他。但我連想都沒想過,會以這種形式突然碰面。」

「不必那麼驚訝吧,吉村護。難得都和大家混熟,還是一起玩比較快樂,我也想對各位救出我一事表達謝意——而且和貝雅特麗齊你們同行,比較安全。」

海狼揚起嘴角——看起來很高興。

「一定是?」

「九年前的我,很驚訝!」

「哎呀,還是這樣叫比較順耳。」

就算在絢子手下受到重創,對方畢竟是〈對抗終點〉,不知會有何行動。「我是不在乎。」絢子大概也意識到這一點,格外乾脆地回答:

因爲心中的懂憬太龐大,終於相會的意念太強烈,護不知該如何處理自己的心情。他不知道該以怎樣的表情去見正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傳達出自己對正樹的憧憬、感謝……

「……絢子學姐。」回飯店的路上,護眺望着月色開口。

葛蒂呵呵笑着開口,「呀啊~!」那句臺詞令絢子抱住頭,害羞得渾身打顫。啊哈哈……護搔搔泛紅的臉頰,發出乾笑。海狼則一臉歉意。護察覺一件事,這麼問道:

她在海浪聲中輕輕嘆口氣,微微一笑。

絢子憤慨地哼口氣,「……我在這裏好像不受尊敬耶!」葛蒂感慨地呢喃。「真不敢相信!一個老大不小的大人居然……」「在那邊演什麼『人家是瑪莉~』?嗚哇~」順便一提,剛纔杏奈與美月也這麼吐槽她,令葛蒂露出悲傷的表情。

「如果你想告訴正樹什麼,照你的想法坦率地告訴他就夠了,除此之外什麼也不需要。別擔心,你不必緊張。你只要用你的話語,說出你的心情就好。」

「我也想相信,我只愛着護是種命運。」

「有事……拜託?」護眨眨眼,「沒錯,我有要、事、相、求~~」葛蒂愉快地繼續道:

「當我在東比大附屬高中的櫻花樹下,看見你的笑臉……也萌生同樣的心情——事到如今,我纔想到……」

自水肺調節器咕嚕嚕冒出的氣泡,就像孩提時吹出的肥皂泡泡。在水中呼吸的感覺很不可思議。護被包圍在與其說在海中,更像是在夢中的獨特漂浮感裏,眺望長在砂地上的珊瑚根。眼前是一片宛如樂園的景觀。

「你……你……你從什麼時候出現的啊!? 」

「因爲沒見到你的人影,我有些不安……」

「是……是嗎?哈哈,就我個人來說,直呼名字感覺怪怪的……那兩個比亞特利斯操縱者情況如何?把事情全部交給你們處理,真的沒關係嗎?」

葛蒂的額頭正腫起大包,而且還是兩個。「喔!」她摸摸額頭回答:

「明天,東比大附屬高中的人要一起去觀光吧?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讓我們同行?」

葛蒂輕鬆地揮揮手: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那些傢伙有何目的,究竟爲何要綁架你?」

「呀啊!? 」

「知道關鍵情報的人,多半隻有〈對抗終點〉而已。」

就和九年前一樣,掌心傳來絢子的體溫,寧靜地解除他的不安與緊張。不要緊,這個念頭深深刻印在護的胸中。他只要用他的話語,說出他的心情就好——

「你不離開嗎?」

他看見一顆流星劃過夜空。所謂的願望或許是會實現的,護心想。遠方傳來果鳩的啼叫聲,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或許就是他在森林裏救過的那隻果鳩。

海中澄澈無比,洋溢着光芒。

「一開始的時候……我是爲了那男孩着想,才陪在他身邊。在看到他的笑容之前——就算存黑暗中,我仍清楚地看見他的笑臉。我受到強烈的衝擊,一時之間茫然失神。」

護透過氣氛隱約察覺,絢子宛如在喚起回憶般閉上雙眼:

「是希實子弄的啦!」

「想到什麼?」

「情人節?你到底對他說了什麼?」

色彩鮮豔的蝴蝶魚,有如原野上綻放的花朵。光是待在陸地上,一定沒辦法想象出五顏六色、形狀各異的魚羣漂浮在海中的光景。護突然望向腳下,外殼多彩到令人喫驚的寄居蟹剛好爬過。不,不只是寄居蟹,只要凝神細看,就會發現這裏到處零星散佈着色彩讓人眼睛一亮的生物。

聽到絢子這麼問,海狼突然一臉嚴肅地看着護:

昏迷的持刀者與壯漢,已轉交到葛蒂手上。她露出笑眯眯的可愛笑容:

此刻在眼前展開的風景——不一樣。

他的心中純粹地充滿了光芒。

昨天在海灘附近的淺灘進行體驗潛水時,護也非常感動。在海中呼吸的事實、熱帶魚與光線之美都讓他心醉神迷。然而,此刻的體驗卻和昨天截然不同。

地球上竟有這樣的風景存在。

他腦中閃過這個念頭,甚至險些熱淚盈眶。

護抬頭仰望,閃爍搖曳的水面就像光的簾幕,就像極光。幾條魚遊過頭頂。置身於徐緩的海流裏,他無法順利控制動作,身體隨波搖晃。就在他身旁經過的大羣鰺魚極具震撼力,閃爍着銀光劃過眼前。

哇……護正看得着迷,有人握住他的右手。

是絢子。

她在面罩與調節器底下微笑着。那只有力的手,支撐住護很可能隨着海流漂走的身軀。在絢子後方,還能看到其他幾個學生會成員。

畢竟身處水中,汐音也把頭髮紮成一束以免礙事,一邊游泳一邊朝他們揮手。明日香被摩耶拉着手,正戰戰兢兢地在游泳。美月帶着杏奈與龍照,手持八成是借來的水中相機忙着開攝影大會。在一大羣鰺魚中央,可以見到由良理的身影。

她被捲入大魚羣裏,正手忙腳亂地揮舞水花。嗯,由良理是怎麼了——護正感到訝異,看見幾只體型略大的魚衝入鰺魚羣中。

——啊,體型雖小,但那是鯊魚。

即使是由良理,似乎也對「鯊魚」產生本能的恐懼,像逃也似地拼命遊開。護隱約感覺到,和自己手牽着手的絢子正格格輕笑。大魚攻擊龐大鰺魚羣的畫面,看起來相當壯觀。這時,絢子用力拉拉他的手。

護回過頭,看到她指向上方。

什麼?護仰頭一看——

以水面的波光爲背景——

一頭巨大的、體寬遠超過護雙臂長度的大魔鬼紅,自視野中悠遊而過。不只是護與絢子,在場所有人都驚訝地仰望那悠然、雄壯、唯我獨尊的大魔鬼紅在珊瑚海里遊動,睥睨一切的身影。絢子拉着他的手,往水中一踢。兩人輕輕上升,正上方就是紅魚的雪白腹部。好奇心與感動湧上心頭,令他心跳加快。

她再度拉起護的手,溫柔地觸摸紅魚。

手上傳來一種不可思議,卻非常舒服的觸感。

紅魚也沒有厭惡的樣子,甚至還掉轉方向,就像是想和他們一起共遊一樣。絢子也悄悄撫摸着它。護一邊觸摸,一邊對上紅魚的眼睛——他有這種感覺。雖然僅是短短一瞬間,確實有什麼東西在兩者之間相通。紅魚緩緩離開他們,越遊越遠。

「哎呀,貝雅特麗齊。和你的祖父相比,這點程度完全不算什麼吧?」

就算說出來,正樹或許只會微笑地說聲:「這樣嗎?」

即使說出來,也不代表會有什麼變化。

現在,她才發覺這一點。我潛水時在幹什麼啊——

希實子邊卷釣線邊說:

護回望絢子,絢子愉快地點點頭。

「我不知道你從前天開始就在煩惱什麼,還有昨天——輸給〈對抗終點〉的事,對你來說或許是個打擊。可是……沒問題的,既然是你,一定沒問題。」

「還有……」

瑤子大力拍拍同樣在一旁釣魚的希實子肩膀。

葛蒂故意裝出撒嬌的聲音,衝向希實子,從背後緊抱住她。「很熱耶,可以放開我嗎?」就在希實子頭也不回、面不改色地回答時,她的釣竿猛然一沉。

「你們不必顧慮我,好好玩個盡興吧!這麼做,我的心情也——」

「啊——」

並不是因爲她看到了絢子對護的信賴。

自從昨天開始,不,正確地說是從前天大家一起烤肉之後,艾梅藍齊亞就顯得不對勁。從她無精打采、好像在煩惱什麼,又不時露出悲傷的眼神來看,一定發生過什麼事。不只如此,她還在昨天的戰鬥中——受了重傷。

她背後的葛蒂放聲大笑,「……玳瑁可以喫嗎?」瑤子喃喃地說。

「我也沒對『LIP SERVICE』的事懷恨在心。」

「——對了!」

「護……護護護護?」

在絢子的背後,可以看見正樹坐在海灘椅上。他沒有參加潛水,一直待在遮陽傘下閱讀。或許是察覺到護的視線,正樹瞥來一眼。一對上他的目光,護的心臟猛然一跳。

由良理和鰺魚羣玩耍、被鯊魚嚇了一跳,又追着魔鬼紅跑,平凡地享受着帛琉之海的樂趣。即使她現在望向護,針對護的憤怒、對抗心或嫉妒也完全沒有湧上心頭……老實說,由良理心中抱持着某種截然不同、更加平靜的想法。

「……噗!噗噗!啊哈哈!」

絢子微微一笑,聳聳肩回答:

她細碎的話聲太微弱,讓護聽不清楚。「——咦?艾梅藍齊亞,你說什麼?」當他皺起眉頭髮問,「——不。」她搖搖頭:

和同伴們一起體驗的海中景色,那份美麗、樂趣與一切全都變得無限大。

騙人——由良理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

希實子瞥了葛蒂一眼,以非常嚴峻的口氣說道。

「艾梅藍齊亞,你不必潛水也沒有關係,和我們一起戴着呼吸管潛游吧!這個提議如何,絢子學姐?」

艾梅藍齊亞從面具底下望向他:

「怎……怎……怎麼了?」

《獻上女神的祝福》9 第七章 帛琉的水面反射光芒插圖(1)
《獻上女神的祝福》 · 9 · 第七章 帛琉的水面反射光芒 · 第1張插圖

「……!」

只要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就夠了。

護有些驚訝地搔搔臉頰,回望着她露出燦爛的笑容:

護用力拉着艾梅藍齊亞的手,跳進海中。「呀啊——」她小聲驚叫,將他的手握得更緊,兩人就在這一瞬間嘩啦掉進水面。

正樹露出沉穩的微笑。

「啊啊,希實子,別那麼生氣嘛!」

浮上水面的由良理脫下礙事的面罩,望向正和艾梅藍齊亞一起玩呼吸管潛游的護。她看了一會兒,又抬頭仰望正在遊艇甲板上和汐音聊得開心的絢子。絢子讓護和艾梅藍齊亞自然地獨處,反倒證明她對護抱持着非常自然的信賴。

「嗯。」

沒錯,剛纔在潛水時也是一樣。

好,他做出決定,走向艾梅藍齊亞身邊:

「你該不會還在氣我們扮成陌生人接近的事吧?」

「不,沒有啊!我一點也不生氣。我不氣裝成故作不知的樣子,卻在心底偷笑的葛蒂。對於愛德華.巴雷爾和海狼,也不覺得他們起碼應該先通知我。」

「嗯!」因爲她的笑容非常自然,並非勉強擠出的假笑,護也高興地再度微笑。他接着仰望絢子等人所在的遊艇甲板,絢子輕輕揮手,護也揮手回應。

「…………」

「這樣啊……」

希實子啞口無言。

她甚至沒浮現「我必須妨礙他們!」的念頭。

而是由良理髮覺,即使看到絢子多麼信賴、思慕着護,發覺護多麼受到絢子深愛——自己心中也沒產生一絲一毫的嫉妒。

「絢子,這樣好嗎?他們手牽着手耶?」

聽她這樣說,護也無法硬是邀她下水。事實上也是如此,拖着還沒痊癒的身體潛水應該相當辛苦。怎麼辦?他心想。

「你知道這種行爲就叫亂花錢嗎?」

這艘大得誇張的豪華遊艇,是笑眯眯的葛蒂稱爲「回禮」,不知從哪邊借來提供給東比大附屬高中學生會使用的東西。順便一提,很遺憾的是,她似乎無意回答絢子昨晚提出的問題。因爲這樣,絢子的臺詞自然帶着刺。

「偶爾一次,沒關係啦!」

「——艾梅藍齊亞……」

「只要脫掉上衣,直接下水就好。來,我們走!」

就像絢子學姐昨天所說的一樣。

因爲有絢子用比亞特利斯治療,不至於釀成大事,但艾梅藍齊亞的傷勢仍嚴重到護爲之愕然的程度。那場敗北,也令她消沉得讓人心痛。

她並未發覺護的視線。

她嚇了一跳。

「如果你有什麼煩惱,我、絢子學姐和大家都會盡可能幫忙。和你一起到帛琉來旅行,一定會成爲我終生難忘的美好回憶。希望對你來說也是如此。所以——盡情地玩吧!」

絢子看起來非常開心、非常幸福地和護手牽手一起潛水。他們互相依偎,眺望着整片珊瑚之海在眼前展開、宛如樂園般的美景。由良理安安靜靜地——從後方望着兩人。

「……嗚!」希實子難得地面露痛苦之色,一口氣拉起釣竿。彎曲到極限的釣竿上,一隻有雙臂環抱大小的玳瑁,掛在彷彿隨時會斷的釣線前端打轉。

「可……可是,我沒帶泳裝出來……」

「請別在意我,我沒事。」

「吶,希實子。」葛蒂苦笑地問:

在他身旁的絢子環顧遊艇,傻眼地說:

「艾梅藍齊亞,你不去潛水嗎?」

護脫下潛水服,牽起猶豫的艾梅藍齊亞的手。「護——」她慌亂地喊,他卻毫不在意地背起泳圈,拉着她往前走。「哎呀!」汐音正從海中爬上船,看了兩人一眼後開口。她愉快地望向絢子說道:

儘管如此,護還是想要好好地說出口。護想要告訴正樹自己九年來不斷持續的憧憬之情,說出自己對他的微笑是多麼嚮往、多麼看重與他的相遇、多麼感謝正樹教導自己的奇蹟。這對護來說是心的問題。藉由向正樹、向他所憧憬的「那個人」表白,護的心一定會踏出新的一步。他這麼認爲。而他應該也終於能夠用對等的視角,看待自七歲起就一直仰望至今的比亞特利斯奇蹟。

艾梅藍齊亞抬起頭,說完後揚起微笑:

「沒什麼……對啊,我們來游泳吧。」

「謝謝你邀我過來,這片大海的確——非常迷人。」

「咦?我纔想問你的反應是怎麼回事……」

「好了、好了,絢子!」在甲板上垂釣的瑤子回過頭,咧嘴一笑:

對了,護重新想着。

護朝背後問道,「是呀!」一直默默靜觀發展的絢子輕笑出聲,表示同意:

「我……爲什麼……?」

他們一起抓住泳圈。「你看,泡在海水裏很舒服吧?」當護笑着開口,艾梅藍齊亞默默看了他一會兒。「——護……謝謝……你……」她垂下頭,最後回答:

希實子真了不起……看着她拆下釣針,說着「……對不起」釋放玳瑁的樣子,護這麼想道。他突然注意到艾梅藍齊亞獨自坐在遠離衆人之處,眺望水平線的身影。

也許是拉扯的力道特別大,一臉驚訝的希實子差點放手,卻被葛蒂從後面扶住。希實子看向和自己一起握住釣竿的葛蒂,浮現一絲微笑,加快收線的動作。「是大魚?」躺在甲板上做日光浴的八木起身問道。

艾梅藍齊亞注視着護的笑容,一瞬間茫然失神。她立刻神情一動,像逃跑似地緩緩別開頭,彷彿無法忍受。「艾梅藍齊亞?」看到她難受地咬住嘴脣,護擔心地再度呼喚。於是,她微笑地回答:

「艾梅藍齊亞。」

「如果拿着泳圈在水面用呼吸管潛游,應該不至於對傷勢造成影響。艾梅藍齊亞,我們剛纔有看到魔鬼紅喔!你也不曾在這麼美麗的海里潛水過吧?」

護靈光一閃,拍了拍手掌。「護?」艾梅藍齊亞對笑容滿面的他驚訝地問。他頷首說道:

在護眼中看來,她一點也不像沒事的樣子

聽到這番話,感到心虛的人不是葛蒂,而是在後面待命的海狼以及「瑪莉的父親」愛德華.巴雷爾。根據海狼表示,外型像四十歲白人男性的愛德華.巴雷爾是特殊化妝的高手,實際上的長相完全不同。護看不出來……

沉默在他和艾梅藍齊亞之間流動,最後,面帶寂寞微笑的她輕輕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銀之瑪莉亞〉。」

「護——等……等一下。我……那個……」

「這不是值得高興的好事嗎?感覺簡直像釣到石油王當金龜婿似的,舒適得不得了。對了,午餐就包在我和希實子身上。」

或是憤怒地想:「可惡的吉村護,居然獨佔絢子姐姐!」

由良理愕然不已,再度看向護。

他們從海中回到遊艇上時,葛蒂已準備好柳橙汁。「來~」小小的她穿着泳裝,遞上果汁。「謝謝。」護笑容滿面地接過。

她喫了一驚,慌張地回過頭,宛如洋娃娃的臉上掠過一陣動搖。看到護的臉,艾梅藍齊亞雙頰泛紅,不知爲何驚慌失措:

「沒關係,鷹棲絢子學姐。不讓葛蒂付出這點賠禮那怎麼行?今晚的晚餐,也叫她請所有人喫一頓吧。」

「看到你的笑容,我就覺得胸中溫暖起來……彷彿得到救贖。讓我覺得……沉溺在煩惱中的自己很可笑。因爲你是這樣的人,我纔會無論如何都對你——…………」

「艾梅藍齊亞。」

艾梅藍齊亞還在猶豫不決。護依然握着她的手,走到甲板邊緣,回望無意仍戴上呼吸管面罩的她。「護……護……」他不由分說地替艾梅藍齊亞戴上了面罩,一邊聽她抗議,一邊笑着告訴她:

「——不,我也很想到海里游泳,但昨天的傷還沒完全康復……貝雅特麗齊有幫我治療,我自己也處理過了,左臂等地方卻還有些不聽使喚。」

雖然絢子姐姐和護的感情很好,那也無妨——她這樣想着。那並非燃燒的熱情,也不是已經放棄的心冷,而是種很平靜,溫柔得令人喫驚的感情。

「爲什麼……?」

由良理試着呢喃,卻想不出答案,一種宛如即將下雨的天空般朦朧不清的感覺,在她胸中蔓延。爲什麼?怎麼會這樣?由良理幾乎陷入混亂。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不明白自己的內心。

她就這麼眺望他們,隨着徐緩的海浪搖晃。由良理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僵住不動,持續看着他們。嘩啦……就在這時,她聽見安靜的水聲,摩耶和明日香在她身旁浮出水面。

「——哎呀,由良理。」

摩耶脫掉調節器,向她打招呼。

由良理撅起嘴巴,以不高興的口氣回答:

「幹嗎?」

「不,沒什麼……嗯?護怎麼了嗎?」

摩耶順着她的視線看去,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啊……啊!? 」由良理慌張地瞪着他。摩耶在面罩底下露出覺得很有趣的微笑,惹得她火大。

「沒……沒怎樣啦,誰在乎那種不中用的傢伙!」

「不中用的傢伙……」

他身後的明日香喃喃地說。

「沒怎樣?」摩耶帶着微笑往下說:

「不過,你看着護的眼神很熱切耶!」

「我只是在瞪他!那樣的傢伙居然是絢子姐姐的戀人,像……像這種事……可……可是…………哼!」

由良理面紅耳赤地胡亂拍打水面後,爬上游艇的梯子。背後彷彿傳來摩耶的笑聲,令她再度生起悶氣。真是的,真不痛快!

這種活像烏雲密佈的心情,是怎麼一回事?

不痛快、不痛快、不痛快……!

那曖昧不清的心情,讓基本上性格單純的由良理覺得很不舒服。雖然搞不懂,但也沒什麼——由良理缺乏這種能夠將問題跳過的靈活思考迴路。她一邊憤慨地登上梯子,一邊想着到底該怎麼辦。

「那還真可惜。真想看看前陣子聽老爸提過的,你醉醺醺發起酒瘋的樣子。」

——我到底要怎麼做……

「咦?」

嘖!絢子臉上浮現露骨的厭惡之色,正樹微笑着回答:

絢子眨眨眼:

絢子輕輕一笑,看起來也有點開心。

「道謝——啊,你是指碰到隧道崩塌意外的時候嗎?」

但是……

「正樹先生?」「正樹?那個是什麼?」護與絢子疑惑地眨眨眼。他憐愛地撫摸着木箱開口說道:

他曾在約翰手中體驗過發自內心的絕望,在護的人生中,多半沒有什麼會比那一瞬間更難受的了。昨天和〈對抗終點〉等人交手時,萬一運氣不好,就算他受到重傷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光是這短短几個月,護大概已碰到度過普通生活時足足一輩子纔會碰上的麻煩。

聽到他首度呼喚自己的名字,「是……是的!」護緊張起來。因爲正樹倏然伸出手,「啊……」護不禁輕喊一聲。正樹點頭之後,護戰戰兢兢地觸摸那隻手。兩人輕輕握手——

「你剛纔所說的話,有一點錯誤喔!」

呵呵——正樹意會地點點頭,笑了出來:

輕易揮開護心中的猶豫與些許不安。

今天足以將那些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造成的陰暗心情,全都吹到地平線彼端。

「根本無法相提並論。正樹,就連你也不是護的對手。」

「既然已和〈銀之瑪莉亞〉約好,我這次本來沒打算給任何人看這孩子。但是,聽到護的話——讓我想炫耀一下。這是我的壞習慣啊,我想秀給你們看看。」

「這裏的星空果然很美,看了就心情寧靜。」

「好了……」

「爺——爺爺提過?他說了什麼?」

它就在箱中沉眠。

護在心中伸出手。那一刻,他確實觸及了過去始終只能仰望的黑暗中的光芒。光芒接近身旁,緩緩洋溢胸中。護真摯地注視着正樹,帶着九年來的思念說道。

「是……這樣嗎?」護確認地問,「嗯,當然是囉!我說的不會錯。」絢子點點頭。雖然護看不出來,如果正樹真這麼想,那實在非常光榮,也不枉他表露出自己的心情。

「對正樹來說,比亞特利斯是和許多人之間的羈絆。能聽到你這麼說,他看起來很高興。護看不出來嗎?正樹剛纔的表情非常開心喔!」

——才能把這種模糊不清的討厭感覺掃到九霄雲外……?

「九年前,在那條隧道的黑暗中,是正樹先生教導了我。比起其他任何事,我最感謝的是這一點。無論如何,我都想告訴你……當時,是你……」

「其實,我本來沒打算這麼做的喔!」

呵呵~絢子雙手抱胸,自信滿滿地笑着回答:

絢子隨着嘆息露出苦笑:

正樹的房間並不大,裏面擺設簡潔,沒有任何多餘之物,很有他的風格。室內沒有開燈。「……你……你剛剛在做什麼?」聽到絢子的問題,正樹指向陽臺回答「我在看星星」。徐徐的風,透過敞開的窗戶吹入室內。

當護露出笑容時,正樹也像他說過的一樣立刻回來了。

「即使如此……將我帶出那片黑暗的人是你——我當然也想爲此道謝,但最想感謝的卻不是這件事。不只是你救出我而已。」

護鼓起勇氣說道:

「…………嗚啊……」

「我——教導了你?」

「我說啊,到底是什麼事——?」絢子還來不及插嘴,正樹已走向陽臺。護與絢子面面相覷,跟着走到陽臺上。宛如鑽石散落而成的璀璨夜空在眼前展開。

「謝謝你——」

「他可是鉅細靡遺地說明過,你喝醉失去自制力之後的一切作爲喔!」

「嗯。」

「——不過,護。」

「……我一直都想向你道謝。」

「——不好意思,是我有話想告訴正樹先生,請絢子學姐陪我過來……你有空嗎?」

「你離開之後,摩耶、瑤子與〈銀之瑪莉亞〉開始點酒……〈銀之瑪莉亞〉鬧得很起勁,現場真是一團亂。在場完全沒喝酒的人,大概只有護和我而已。」

「你沒喝嗎?」

聽到絢子小聲呢喃,護回過頭:

「正如你所想的,你的路標或許就是正樹。就是九年前的那一天。不過,至今拼命走到這一步的人是你喔!你之所以能站在這裏,並非拜正樹所賜,而是靠你的意志吧?」

絢子深深地點頭,眨了眨眼睛:

正樹點點頭,補上最後一擊。她的頭上冒出熱氣,整個人僵住不動。

即使朝絢子說話,正樹的目光依然直盯着護。他乍看之下像是在對絢子開口,背後卻藏着給護的訊息。正樹的臉上浮現沉穩溫柔的微笑:

絢子訝異地皺眉。正樹沒有回答,臉上浮現一絲像個惡作劇孩子似的表情。他在兩人面前緩緩打開木箱,說出那個名字:

他的臉上自然地充滿笑容:

護回想起那段一心只抱着憧憬的歲月,回想起進入東比大附屬高中後度過的幾個月。

這份快樂,就像大晴天的太陽一樣清爽。

「——要不要做個深呼吸,護?」

「這是當然的,你在說什麼啊?」

儘管進入東比大附屬高中後碰到許多麻煩,正因爲護以比亞特利斯之光作爲憧憬的目標,才能遇見絢子、艾梅藍齊亞、摩耶、汐音與其他人,才能站在這裏。當時正樹所展現的光芒,是護的路標。他看着那道光拼命前進,來到此地。

「比起娘娘腔的約翰,是個好上許多的男子漢嘛!」

「你教導了我。」

正樹仰望着星空開口:

「正樹,你以前來過帛琉?」

她的話語沁入護的胸中。絢子的心意,再度在他的心中點起新的火苗。這番話聽來,就像比其他任何讚美詞更大的讚美。護渾身一震,突然覺得想哭:

「他看起來有點高興呢!」

「那場宴會結束了……嗯,絢子?你看起來很累。」

「據說你說過,『護爲什麼會這麼帥氣、可愛、可靠又溫柔呢!我最喜歡你了!全世界最愛你了!』?」

護站在絢子身邊,與正樹面對面。

他進入東比大附屬高中、遇見絢子之後,真的發生了許多事。開始學習比亞特利斯技術後,絕非淨是快樂、幸福的一面。護在學習理論或實技上都喫過不少苦頭,現在還是一樣,有時也會被絢子與艾梅藍齊亞斥責。

「——老實說,還挺累人的啊!」

真是個非常、非常快樂的日子。自從來到帛琉之後,今天多半是最精彩的。護試着回顧今天的內容,每個瞬間彷彿都閃閃發光。花上一整天盡情享受的水肺潛水體驗令人感動,大家吵吵鬧鬧地共進晚餐也很有意思。艾梅藍齊亞在途中慢慢恢復精神、由良理沒怎麼來找他麻煩、葛蒂與海狼他們也各自品嚐着旅行的樂趣、龍照也被杏奈與瑤子拉着到處跑——

護最想告訴他的,並非爲了正樹當年的救助而道謝。

就算碰到足足一輩子纔會碰上的麻煩,他也認識了比麻煩多一倍的幸福。護在快樂與喜悅的包圍下,得到前進的力量。

「咦……?是……是嗎?」

就算如此,護還是打從心底覺得,能夠就讀東比大附屬高中、對比亞特利斯之光懷抱憧憬真是太好了。即使以後會碰到更多困難,他可以確定,只有這個想法絕不會改變。

正樹抽回手,告訴兩人「在這裏等一下」之後就回屋內。「正樹……?」即使絢子開口詢問,他也只回答「我馬上回來」。護目不轉睛盯着與他握過手的右手。正樹的手粗糙有力,卻又非常溫柔。

「我才應該說,能遇見你真好。」

「爲了發生在小學低年級的往事特地跑來,你還真老實。沒關係,你不必在意。當時緊急救了你一命的人不是我,而是幸運。我並沒有做什麼大不了的事。」

「謝謝。」

「嗯,要和約翰的研究團隊開始忙碌前,我曾來這裏度過最後假期。我有好幾年沒那樣悠閒地玩樂了。那是在……去年的什麼時候來着?所以,我才選擇此地約你談事情——基本上,只要在日本國外,無論是哪裏都行。不過,事情已經取消了。」

絢子走近一步,愉快地探頭注視他的臉龐:

護再度轉回正面,輕敲眼前的門。

「這孩子……裏面有什麼生物嗎?」

「果然?」

絢子發出呻吟,整張臉都紅透了。「……嗚!」一旁的護,也想起絢子當時被祖父灌酒後變成什麼樣子,雙頰泛紅。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絕不僅止於此。最重要的,是正樹比任何事物都更深刻地留在護心中的……也就是——

「怎麼了?你們是特地來找我聊天的嗎?如果是,我起碼也得端杯咖啡出來待客。」

「正樹先生教我認識了名爲比亞特利斯的奇蹟力量。我對你當時創造的光芒、對你產生憧憬,一直都想變得像你一樣——所以,現在的我纔會站在這裏。」

就算如此——

因爲身旁有絢子與艾梅藍齊亞這樣了不起的高手,自己缺乏才能與領悟力不佳的事實越發令護煩躁不堪,也不只一、兩次陷入沮喪。他曾捱過來福槍子彈、被海狼這樣具有戰鬥技術的專家毆打腹部、搭乘的汽車碰到生死一線間的車禍……如果護沒想過要學習比亞特利斯技術,絕不會碰到這些悲慘的遭遇。

正樹一邊接話,一邊示意他們入內:

「是的。」

他手裏拿着一個小木箱。

話一出口,護感到胸中漸漸變得澄澈無比。啊——他發出嘆息,我走到了目的地。花費九年的時間,終於抵達。就如同正樹對孩提時的他所說過的一樣——如果你真的這麼盼望,這股力量應該就會引導你。

絢子在一旁輕笑着問,「我已經不要緊了。」護露出笑容回答。不要緊,他已經好好地下定決心了。

「——我想將它命名爲『Ad astra』,在拉丁文裏代表『朝向天際』。我想讓這個孩子看看,我之前與約翰他們一起欣賞過的帛琉自然美景,這次才拜託摩耶選擇帛琉當作旅遊地點。」

由良理爬上甲板時,一隻小魔鬼紅遊過她剛剛所在的海中。

在洛克羣島各地享受水肺潛水與浮潛的樂趣一直玩到傍晚後,大家由葛蒂請客,一起到鎮上的酒館喫晚餐。他們盡情享用生魚片拼盤與帛琉料理總彙,還各自喝了點酒,場面實在是熱鬧無比。

護往前站出一步,露出迫切的表情仰望正樹。「嗯,什麼事?」他頗感興趣地回過頭,臉上一如往常地帶着知性的微笑。

此處是與他們住宿的飯店有段距離,位於鬧區的小旅館房間門口,也就是正樹以不同名義所訂下的房間。護吞吞口水等待着,房門在不久後打開,戴眼鏡的正樹探出頭來。「啊!」看到兩人,他的表情一緩:

「噗——護。」

「你的戀人……」

正樹沉默了一會兒。他收起微笑,將嚴肅的眼神投注在護身上,不知看了幾秒鐘。「——絢子。」一陣風吹過,在與昨天同樣美麗的星空下,他終於開口:

護的心跳越來越快,過度強烈的緊張幾乎脹破胸口。正樹……護夢中的「那個人」正興味津津地注視着他。絢子不經意地輕拍護的腰際,就像在替他打氣。護忍住別開目光的衝動,持續看着正樹。

那是護至今不曾見過的生物,也不像地球上會有的生物。硬要說的話,它的外型或許類似蝴蝶,那兩對翅膀卻不像蝴蝶而更接近鳥類。它僅僅數公分長的軀體部分令人聯想到四肢俱全的人體,臉上只有一對合起的雙眼。

正樹得意洋洋地對啞口無言的兩人繼續說明:

「外型沒有什麼意義。這一個月半,它經過一再的演變才變成這個形狀,今後也會一再變化成別的模樣吧。我想,它遲早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隨喜好變化。」

即使它顯然是種異質的生物,護雖然喫驚,卻不知爲何並未感到恐懼或厭惡。它好像什麼東西——護心想着。儘管他沒有立刻想到是什麼,但看着它就覺得平靜。

絢子似乎察覺了什麼,驚愕得杏眼圓睜。

她猛然抬起頭:

「正樹!這該不會是——」

「你的直覺真敏銳。就如同你所想的一樣。」

正樹很滿意兩人驚訝的反應,揚起嘴角:

「這孩子是『迴歸起源』計劃中誕生的比亞特利斯生物幼體。雖然它距離安定還很遙遠,不確定能成長到什麼程度,真的只是個嬰孩,卻是第一個成功誕生的實驗體。」

原來如此。聽到正樹自豪的口吻,護領悟到。他看到這個生物會覺得平靜,是因爲感覺和操控比亞特利斯時很像。說的也是——如果相信正樹的臺詞,這個生物等於是以純度百分百的比亞特利斯塑造而成。

「真不敢相信……」

絢子喃喃說着,突然又想到什麼,神色一動。她向正樹投去因驚訝而搖曳的目光:

「……那麼,你說有不能在日本國內談的事要找我,是指——」

「別說出來,絢子。」

正樹面帶微笑地搖搖頭:

「這次是掌握住情報的〈銀之瑪莉亞〉獲勝,就當作沒這回事吧!」

「…………」

「要是吵醒這孩子就不好了。希望它能做場好夢——好了,炫耀到此結束。」

正樹笑了笑,關上木箱。絢子在那一刻看着正樹,護卻像着迷似地看着「Ad astra」。因此他注意到了,就在木箱即將關上的瞬間,「Ad astra」曾剎那間睜開雙眼。那是一雙清澈的金色眼瞳。

「由……由良理…………?」

「好的。我們明天再玩個痛快吧!」

「明天和我……」

「——晚安,護。」

護心中一驚!

「真是不上道!」

「你已經無法回頭啦!明天——你做好覺悟吧,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如果不想受傷…………就給我認真打。別在意我是學妹或女孩子什麼的,好好地——全力以赴。」

他溫柔地觸摸由良理指向自己的手,緩緩往下放:

由良理憤慨地哼着氣嘟起嘴巴,再度向護拋出與其說像利箭,更像光束炮的攻擊性視線。在她背後彷彿可以看見熊熊燃燒的火焰。

「我……我記得……」

「就是決定了。」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非常不好。

「明天是最後一天,可以好好遊玩的日子了。」

一察覺這件事,護慌張的心情倏然變得清澈無比。他觀察着由良理的表情,冷靜得連自已都喫驚。由良理或許已經不再對他抱持敵意。對她來說,這場決鬥包含了某種特殊的意義。只有這一點,他看得非常清楚。

——剛剛由良理……

「——你很慢耶,護!喂!!」

「……嗯。」

他看見了由良理眼眸深處,彷彿隨時會崩潰的動搖。

「晚安,絢子學姐。」

由良理握緊拳頭,唸唸有詞:

「你知道男子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嗎?」

「我記得摩耶說過,潛水班是上午八點出發。」

「Ad astra」所看的不是護。

也不像是嫉妒。

「我已經沒力氣應付這傢伙了。」

由良理岔開雙腳站在他的牀上。

由良理臉上掠過驚訝之色,語塞地垂下眼眸。她一時之間低着頭,不讓護看見她的表情。不久後,由良理再度抬頭時,已露出挑戰性的大膽笑容:

他們交換了一個很輕很輕,僅僅相觸一瞬的吻。

她毫不留情打斷護的話頭,豎起食指狠狠地指向他。「什……什麼?」護退後一步。由良理點點頭:

護的臉頰流下一滴冷汗。

離開正樹住的旅館後,當護抱着胸中大石一掃而空的清爽心情回到自己房間門口前時,夜已深沉。「嗯~……」聽到他的問題,絢子回想了一下:

「我只不過是叫你陪我聊天而已耶!」

「護,你前陣子曾經說過,要和我一決勝負吧?你還記得,你說過要跟我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嗎?」

那個瞬間,護當然反射性地想搖頭大喊「我拒絕!」,或是慘叫「由良理,爲什麼!? 」——護之所以沒這麼做,還嚴肅地回望着她,是因爲他已赫然察覺。

「——明天,我會把你狠狠痛扁一頓!」由良理補上這句話,不給護和龍照任何吐槽的機會,就直接衝向房門。她猛然打開房門,暫時停下腳步。由良理沒有回頭地小聲說了句話,就走了出去。

「說得好。」

他和絢子揮手道別,走進房間。龍照已經睡了嗎——護這麼想着,小心地打開房門,以免弄出太大的聲響。

「……請問?由良理——」

「我明白了。好,我們一決勝負吧!」

「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賭上美麗的絢子姐姐!!」

臉泛紅暈的絢子靜靜地呢喃。

因此,護在回過神時已露出微笑。

《獻上女神的祝福》9 第七章 帛琉的水面反射光芒插圖(2)
《獻上女神的祝福》 · 9 · 第七章 帛琉的水面反射光芒 · 第2張插圖

熱血沸騰的由良理非常認真,全身充滿幹勁——表面上是的。然而,她認真至極的眼眸深處,卻彷彿迫切地想抓住救命的稻草。那深刻的情感,就像煩惱到最後被逼進死角,又像已泫然欲泣,看起來絕非針對護的對抗心。

「沒什麼……我走囉,護。」

「明天幾點出發?」

「……你果然很辛苦啊,吉村學長。」龍照躺在被窩裏,帶着苦笑開口。護轉身朝他搖搖頭,開口說道:

由良理的食指直戳到護眼前一公分處:

「我決定了。」

「我決定了啦!」

…………咦?

——好像說了「謝謝」……

「…………喔!」

「啊,那得在七點四十五分起牀呢!」

「你到底打算讓本小姐等多久啊!不會早點回來嗎?」

她似乎完全無意聽人說話。

她甩開護的手,傲慢地挺起胸膛:

她跳下牀鋪,大跨步地走過來。護忍不住再退後一步,背部撞上門板。他望向龍照,龍照臉上浮現歉意,像逃跑似地躲進被窩。真無情——雖然護這麼想,但若處在相反的立場,他也會有一樣的反應。

一聲大喊迎面而來,護嚇了一跳。

護也在回答後露出微笑。

「——護!」

一臉疲憊的龍照癱坐在鄰牀上,看起來甚至已燃燒殆盡。「……你回來啦,吉村學長。」龍照瞥了護一眼,半是安心、半是同情地舉起手:

「從潛水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考慮。不過,我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將這種心情一掃而空。除了這個以外,我什麼也想不到。我討厭這種模糊不清的感覺。所以、所以——」

「…………是的。」

「……由良理,我是問……」

他們互望着對方,空氣中流過些微的沉默。護與絢子同時環顧走廊,確認沒有人影。寂靜無聲的走廊上,就連一點聲響也沒有。兩人不約而同地走上前一步,護微微踮起腳尖。

龍照從被子裏探出頭訝異地皺眉,護對他回以微笑。明天我得加油,護這麼說服自己。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試圖認同自己的由良理失望——

由良理的口氣最後變得有些寂寞,令護理解了某些事。

「……知……知道。」

「——意思是說,你只要十五分鐘就能做完出門的準備?」

「好。」由良理再次點點頭:

他已完全理解。原來如此,由良理她——他心想。

剛纔,「Ad astra」的確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絢子。

「龍照,這話也太難聽了!你給我閉嘴!」

絢子爆笑出聲,突然看看手錶。「……艾梅藍齊亞應該已經睡了吧……」然後,她小聲地自言自語。「艾梅藍齊亞?」護疑惑地問,「不。」絢子搖搖頭:

「——」

「不,要說辛苦是很辛苦……但我並不覺得討厭。一點也不會。」

「既然如此,護!」

「……決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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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獻上女神的祝福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N的告白
  3. 03第一章 學生會的法則
  4. 04第二章 魔N貝雅特麗齊與吉村護的學園
  5. 05第三章 染血的週末約會
  6. 06第四章 閃耀鮮紅的日常生活開端
  7. 07第五章 閃耀鮮紅的日常生活開端
  8. 08終章 少年的告白
  9. 09後記

第二卷獻上女神的祝福 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東比大附屬高中的 Sleeping beauty
  3. 03第二章 籠中的少N
  4. 04第三章 學園祭前夕
  5. 05第四章 人生中最棒的一天
  6. 06後記

第三卷獻上女神的祝福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冬季來訪
  3. 03第一章 東比大附屬高中學生會的寒假
  4. 04第二章 魔N的微笑與大雪預報
  5. 05第三章 聖夜的雪恥戰
  6. 06第四章 在聖誕節降臨的奇蹟
  7. 07後記

第四卷獻上女神的祝福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一年半前在萊茵河畔響起的鐘聲
  3. 03第一章 災厄的魔王降臨
  4. 04第二章 N神的微笑屬於誰?
  5. 05第三章 比亞特利斯?毀滅
  6. 06第四章 爲唯一的戀人獻上發自內心的祝福
  7. 07終章 爲東比大附屬高中響起的鐘聲
  8. 08後記

第五卷獻上女神的祝福 5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少N們的憂鬱與祖父的凱旋歸來
  3. 03第二章 幻影騎士
  4. 04第三章 名爲Q人節的熾熱戰場
  5. 05第四章 生日,是比巧克力更甜蜜的結局
  6. 06後記

第六卷獻上女神的祝福 番外一

  1. 01插圖
  2. 02序章『第一次當上N高中生』
  3. 03屬於Q侶們,歡樂的新年至慶
  4. 04全世界最優雅的髮型
  5. 05插曲「N高中生的煩惱」
  6. 06吉村護M 那一天,那一刻篇

第七卷獻上女神的祝福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來自德國的重大指令
  3. 03第一章 吉村護××××作戰?
  4. 04第二章 仰之彌高,回首匆匆
  5. 05第三章 畢業典禮前夕的艾梅藍齊亞戰記
  6. 06第四章 Spread Your Fire!
  7. 07終章 送往德國的重大報告
  8. 08後記

第八卷獻上女神的祝福 番外二

  1. 01插圖
  2. 02序章「N高中生的黎明」
  3. 03飄雪之日,悸動之心
  4. 04在心中打起陽傘
  5. 05BLACK&WHITE
  6. 06N高中生鬥惡龍
  7. 07「魔N貝亞特麗齊」消失的日子
  8. 08後記

第九卷獻上女神的祝福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刻畫在心中的名字
  3. 03第一章 來自一年級新生們的挑戰
  4. 04第二章 東比大附屬高中大戰
  5. 05第三章 天氣晴朗浪頭高
  6. 06後記

第十卷獻上女神的祝福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銀之瑪莉亞
  3. 03第一章 在太平洋上道早安
  4. 04第二章 度假天堂的戀愛形式
  5. 05第三章 The Love Song
  6. 06第四章 南國之島的危險預報
  7. 07間奏 三度接觸
  8. 08後記

第十一卷獻上女神的祝福 9

  1. 01插圖
  2. 02間奏之二 南國之島的危險警報
  3. 03第五章 有力量不輸給悲傷,露出笑容的心
  4. 04第六章 從九年前起直到今天
  5. 05第七章 帛琉的水面反射光芒正在閱讀
  6. 06第八章 Light in the dark
  7. 07終章 在太平洋上 Have a nice day!
  8. 08後記

第十二卷獻上女神的祝福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來自帛琉的土產
  4. 04第二章 世界一分爲二?
  5. 05第四章 甩人、被甩、和好
  6. 06後記

第十三卷獻上女神的祝福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克服困難——
  3. 03第一章 鐘聲中的開端
  4. 04第二章 喪失、夥伴與戀人
  5. 05第三章 小艾迴憶學園日記
  6. 06第四章 神曲
  7. 07間奏 墜入愛河的比亞特利斯
  8. 08後記

第十四卷獻上女神的祝福 12

  1. 01插圖
  2. 02間奏 愛作夢的比亞特利斯
  3. 03第五章 Q歌
  4. 04第六章 Ad第一次的教育日誌
  5. 05第七章 魔王、N神與少年
  6. 06第八章 結局隨夏日豔陽而來
  7. 07終章 ————擁抱榮耀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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