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少年的告白

那一天的天氣晴朗。

護摸摸柵欄，站在東比大附屬高中校舍屋頂上仰望天空。

放學後的屋頂上，看不到其他任何人的身影。現在，還沒有。

自己到底是在哪一個瞬間下定決心的？護思考着。昨天在船上，他理解了自己的心意，但是自己所看不到的部分，或許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定下決心了。

他不知道。是在看見絢子臉頰紅透的時候？絢子突然來接他的時候？也許是某一天一起喫午餐的時候，又或許是在接受絢子嚴格指導的時候。還是說，終究是他昨天見到至今以來最爲美麗、最爲帥氣的絢子的關係？

也有可能從最初見面的時候就開始了，只是他缺乏正視自己的勇氣。或者，這一切都是吧。或許是與絢子共同度過的時間裏，有某種事物一點一點在護的心中堆積起來，造成了決定性的影響——

風吹了過來，護回過頭。

「……護。」

絢子雙手抱胸站在那裏。

她穿着護差不多也看到習慣的東比大附屬高中制服，長長的黑髮反射着運動場的照明燈光，像是有潔癖般好強的美麗臉龐浮現冷淡的表情，眼眸中蘊含着強烈的光輝。

「你找我有什麼事？」

豎立在校舍旁的「椴樹枝之塔」開始敲響五點的鐘聲。

沒有參加社團的學生們幾乎都回家了，現在也是參加社團的學生最爲熱衷的時候。這是不會有任何人妨礙的時間帶。護一邊聽着遠處傳來的喧鬧聲，一邊注視着絢子。

「那個……」

一到了要說的時候，護緊張得聲音卡在喉嚨裏。

絢子無法理解地皺起眉頭。

她的表情就和他們在出入口前初次相遇時一樣。〈魔女貝雅特麗齊〉，又名〈比亞特利斯的死亡天使〉——那是被人如此稱呼的天才比亞特利斯操縱者，讓護所看到的第一個感情表現。就和當時一樣，護困惑地輕輕微笑。

「我——」

要把話說出來，所需要的東西，只是勇氣而已。

絢子的眼神沉穩地看着他。什麼嘛，快點說呀。她的眼睛正這麼說着。護遞上藏在背後的薔薇花束。

不必稱呼姓氏，叫她名字也可以吧，護心中想着。

這是世界末日的預感。

「因爲我喜歡鷹棲學姐，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不是嗎！如果鷹棲學姐會因爲和我在一起而輸給什麼人，會因爲我的關係而疏忽大意，若是這樣的話，那我會變得強到可以保護鷹棲學姐！所以——」

絢子一臉喫驚地收下薔薇。

「……你是認真的嗎？」

寂靜——

「我從一開始就這麼認爲了。如果是護和絢子學姐，一定會很順利的。」

絢子赫然做好防備。她的臉上同時帶着期待與希望，不安與膽怯，露出曖昧、卻能痛切傳達出那份感情的表情。護覺得絢子那樣的表情很可愛。他只是純粹地想着，好可愛。

兩個人都笑出聲音來。

「呀～！真討厭！哇，居然在學校裏做這種事，真大膽～！」

無法忍耐尷尬的氣氛，護低下頭去。因爲太過難爲情，他感覺自己好像快死掉了。怦怦亂跳的心臟跳得太劇烈，護甚至覺得就連站在數公尺之外的絢子也能聽見。怎麼辦……怎麼辦？他驚慌失措。儘管講得結結巴巴的，護還是把昨天晚上努力思考過的單純話語，拼命想傳達給絢子。

東比大附屬高中第一校舍的屋頂上，充滿了學生會幹部們的慘叫聲。

絢子美麗的臉龐顫抖着。

護的聲音也和絢子一樣在顫抖。

「我……我也……」

美月笑眯眯地抬起頭仰望着他們。友香戰戰兢兢地走到前方，移動抱着小狗的手和美月一起拉響紙炮。

「拜託你，請和我交往。請做我的戀人……我……」

「呃……!? 」「咦……!? 」

因爲自己是她的戀人。他已經能自豪地這麼說了。

「恭喜你，絢子，還有護。我們祝福你們兩位！」

砰～

「這……這真是你的心情嗎？不是對我的同情？」

「薔薇……咦？」

「你們相信引發奇蹟的力量嗎？」絢子豎起右手小指，長髮在風中搖曳。「託這種力量的福，我光靠一根小指就能把你們全都宰了唷。」

「我最喜歡鷹棲學姐了……呀——！既簡潔又帥氣耶，護！我……已經……該怎麼說呢……呀————！」

護一個人退到安全區域裏避難，貼着柵欄抱膝坐下，思索着現在正被絢子痛揍的學生會長口中「情侶」這名詞的意思。

護再度低下頭。

「兩位，恭喜你們！」美月向前踏出一步，拉響紙炮。

「絢子學姐，你做得有點過火啦……」

現在，就算別人說自己是鷹棲絢子的戀人，護也沒有任何的抵抗感或異樣感。

「護真的覺得這樣好沒啊？和我在一起的話，你一定會像之前那樣遇到危險的。說不定會受重傷……一個不好，就不只是受傷了。」

「護……」

「不然的話，我不會等待十天之後，才作出這種回答！」

就這樣，其他的學生會成員們也跟着開始喧鬧。衆人拉響了紙炮，另外，還有花束也不知爲何被塞到他們手裏。護茫然了一陣子，突然想到了什麼事，看向絢子。果然，絢子的太陽穴浮現了青筋。

兩個人都僵硬住了，於是絢子的雙眼緩緩地合上——

「請和我交往，拜託你。」

「我也對護——」

就算被這樣戲弄，護儘管覺得難爲情，卻沒有感到不快。

「對……對不起。那些話我明明應該要馬上回應纔對的，應該要回答你的，卻因爲我的任性，拖得那麼晚。現在想想，我已經喜歡鷹棲學姐，喜歡得不知道那時爲什麼會迷惘了。所以，請和我……」

她別開視線，有點忸忸怩怩地啓口：

護髮出小小的嘆息，喃喃地說：

「這是當然的！」護拉高嗓門。

她的眼中含着微微的淚霧。第一次看見絢子的眼淚，讓他的心臟一震，護再次確認自己有多麼喜歡這個人，用力握緊拳頭。

護往後退了一步，但學生會的人們依然故我。絢子一邊露出理智斷線的笑容，一邊推開學生會長他們朝門口走去。絢子把手伸到背後關上鐵門，堵在門口，明白易懂地展現出沒打算讓任何人活着回去的意志。

「學……學生會長……!? 咦……爲什麼……啊……啥……啊!? 」

護下了最後的決心，他做了個深呼吸，然後開口：

「我是認真的。」

「我對鷹棲學姐——」

這已經不是什麼討厭的預感了。

「這樣好嗎？」

絢子美麗的微笑就在眼前。就在呼吸可以觸及的距離，正是隻要稍微身子往前一探，脣與脣就能相貼的極近距離。爲了說話而張開嘴脣的絢子，似乎也察覺了這一點。「啊……」絢子發出吐息。

像這樣子還可以吧，他想到。

汐音那歡欣鼓舞的模樣非比尋常。

絢子的眼淚非常美麗，想要馬上衝到她身邊替她擦去淚水的衝動驅使着他，但護拼命忍了下來。因爲他覺得自己還沒有那種資格。

怦咚、怦咚，心跳聲響着。護全身發熱，因爲緊張與興奮猛冒着汗，咕嘟一聲吞下口水。應該已經封閉的視野正旋轉搖盪着，那片沉默久得近乎永遠。他的身軀無法停止顫抖，護咬住嘴脣——

絢子以沙啞的聲音低語，她除下目光。

鐵門被大力打開，以學生會長與汐音爲首，異常亢奮的學生會衆人從門後衝了出來。

他猛然抬起頭，絢子非常慌張地縮回手，兩個人都沉默不語，彼此注視着對方極爲緊張的臉龐。在這個瞬間，護感到固着在心底的不安與恐懼倏然溶化，取而代之的則是某種溫暖事物充塞心房的感受。絢子大概也有同樣的心情吧，這種確信增強了充實感，護爆笑出聲，絢子的表情也放鬆了。

「我最喜歡鷹棲學姐了！」

「就算你這麼說……！」

「我喜歡鷹棲學姐。啊，我好高興，我也喜歡護！這對甜蜜得像是笨蛋的情侶……不對，這真是青春啊。」

就這樣，東比大附屬高中最有名的一對情侶正式成立。護繼續以學生會治安部長助理的身份留在學生會里，註定了學園生活將與危險交鄰而過的命運。

他們已經什麼都搞不清楚，感覺想從屋頂上跳下去了。絢子非常慌亂地離開護的身旁，露出動搖到極點的表情，不斷重複念着「爲」這個字。

絢子猛然屏住呼吸。

彷彿正拼命剋制住上湧的感情，絢子抱住自己的肩膀再度顫抖一下，臉上露出迷惘不已的表情。

「護——」

察覺護正要說出口的是什麼，絢子的表情明顯地轉變了。

時間彷彿停止流動。

一隻溫暖的手，溫柔地觸碰護的肩膀。

「沒想到你們居然會順利到這種地步，這世界還真是讓人搞不懂啊！」

「我喜歡鷹棲學姐。」

護無法忍耐這股寂靜，用力閉上雙眼。

絢子雙手抱胸，淡淡地笑了。

仰望着夜幕開始降臨的黃昏天色，護哈地一聲微笑。

護抬起頭。

那淒厲的笑容，宛如她背後正揹負着憎恨的火炎。

絢子的眼中已經不見淚水。

護偷看一下情況，學生會長几乎已經呈現出毀滅狀態。身爲最大戰力的學生會長與汐音早已慘遭擊沉，剩下的殘存幹部只有三個人。呀～呀～叫着到處逃跑的美月不知爲何看起來很開心，而剩下兩個人則是當真在拼死奔逃。與其要落在絢子手裏，幾乎會讓人想要豁出去開始攀爬柵欄。

「啊，該怎麼說，連偷聽的我們都害臊起來啦！」

砰砰！屋頂鐵門的開門聲傳來。

經過十幾秒鐘之後。

閃耀着鮮紅的日常生活，纔剛剛展開。

這大概是因爲自己愛上了她吧。因爲自己知道了她有多麼美麗，有多麼可愛。

砰～砰～

「爲……爲……爲……爲什……爲……爲什……!? 」

「你們……」

絢子面無表情地回望着護生硬的緊張笑容。

「護，這樣真的好嗎？不過！哎呀，絢子，你也成長啦！我不管身爲學生會長，還是身爲周藤摩耶個人都非常高興。恭喜你們成爲情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