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閃耀鮮紅的日常生活開端

第二天星期一放學後，當護和絢子兩人一同前往學生會辦公室時，大部分的學生會成員都已經齊聚一堂。學生會長輕輕舉起手。

「啊，你們在那裏稍等一下吧。」

「你要喝點什麼嗎，護？」

汐音對他投以微笑，紓緩了護緊張的表情。

「啊，說得……也是。那可以給我一杯咖啡嗎？」

「我也要，咖啡就可以了。」

護坐下之後，絢子也在他身邊坐下。即使明知會被戲弄，但絢子突然改變態度，那模樣彷彿在說：「哼，誰理你們！坐在護的身邊有哪裏不對？」

「……爲什麼我要準備你的飲料啊。」汐音邊碎碎念，邊好好地連絢子的份一起倒好端過來。她也在絢子的杯子裏好好加了三顆方糖，那副抱怨連連，但動作熟練的模樣令人微笑。

「來，護——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沒什麼，謝謝你。」

因爲好像會惹她們兩個生氣，護沒有把「你們感情真好」這句話說出來。

學生會的成員們收到「今天一定要出席」的通知而聚集在這裏，正各自隨意閒聊着。雖然也有人只是和護個人談天的，不過對話內容大致上都是在揶揄他與絢子的關係。當然，絢子毫不猶豫坐在護身邊這一點，足足被嘲笑了七次。

這時，學生會辦公室的門猛然打開，最後一個人走了進來。

「對……對不起！我遲到了！」

那人是三年級資料科的丸山友香。

她是個戴着眼鏡，看來很文靜內向，頭髮綁成兩條辮子的三年級女生。她身材嬌小又有一張娃娃臉，怎麼看都不像比絢子或汐音年長。

「這樣一來就全員到齊了。啊，友香。遲到的事沒有關係，你坐下吧。」學生會長站了起來，以非常清晰的聲音說道。

護突然回想起來。當絢子談到入侵研究室的犯人控制比亞特利斯的技術是，丸山友香也是她列舉出來，比喻犯人實力程度的名字之一。而且星期五的會議上，她也熱心地參加討論。

難不成……護斜眼偷看絢子，她點點頭回應。

怦咚一聲，護的心臟劇烈跳動着。

「大家都聽好了。或許你們很難相信，但是絢子的確受了傷，而護受了更嚴重的傷。你們明白嗎？」

「我……那個人告訴我只要偷出『靈魂之火』就可以了！他說這樣的話就會把那孩子還給我……！我連想都沒想過，鷹棲會受傷、吉村會受傷……只是……沒想到……沒想到……對不起！哇啊啊啊！」

一聲吶喊蓋住了護的聲音。

「哥哥，稍微……」

學生會長如此說道，汐音也微笑地接下去。

學生會長以嚴厲的視線看着友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學生會長在新的黑板上大大寫下「背叛者是誰？」幾個字。

護悄悄頭看着友香的樣子。友香臉色發青地顫抖着，那模樣幾乎讓人哀憐，不管是誰都能看出她是犯人。毫無疑問地，她是遭到利用的犧牲者。

這句話非常地多餘，汐音以宛如般若鬼面的表情回過頭。

「襲擊者很明顯是打算殺害絢子。再怎麼說，對方可是拿出了軍用來福槍。絢子與護都遭到了槍擊。」

也許是覺得友香剛纔膽怯的樣子很有趣，學生會幹部裏也有人發出笑聲。有人因爲學生會長的態度豹變而傻眼，也有人感到很佩服。學生會這種一點都沒有把這件事視爲重大事件的態度，對她來說應該是一種救贖吧。

「與其要挨她的拳頭，不如死了還好一點。」世界重量級拳王曾經不小心這樣說溜嘴過。絢子的拳頭，就連坦克的裝甲都能打穿。

「請……請等一下！」

「如果對方有苦衷的話，也不必做到那種地步……！讓鷹棲學姐受傷的確不可原諒，可是我又沒事，要會長退學這未免——」

她一邊哭泣，一邊從座位上站起來喊道：

「沒錯。我就讓在場的所有人聽聽看，我有多麼憤怒吧。」

「有可能解除絢子設置的陷阱的人……簡單地說，在事前就知道的人一共有九個。哥哥、我、絢子、護、瑤子、杏奈、八木、久我，還有……」

「……學生會長好可怕。」

汐音接着學生會長的話說下去：

學生會長瞥了護一眼，繼續說下去：

她們雖然散發出那種光是靠近好像就會讓人神經衰弱的氣氛，不過要說她們感情不好，又有一點不同。現在的護已能明白。

「因爲我認爲入侵研究室的傢伙，必然是在事前就得知我們在研究室設置的陷阱內容。犯人可是解除了我設置的地獄之火系統的陷阱喔？」

「不，說不定連苦衷之類的理由都沒有呢。事實只有一個。就是學生會里有誰與外面的某人聯手，想殺害絢子。真是非常遺憾，就算絢子是巡弋飛彈都能輕鬆扔回去的怪物——」

學生會長毫不在意地說下去：

「你剛說了什麼？」

「你自白得很好。不用我們說出你的名字，真是太好了。別擔心，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種會出賣絢子的人。」

絢子用金屬球棒揮出一擊，就讓汐音倒在桌上沉默了。

絢子嘟起嘴脣答道。

「丸山學姐……」護望着友香喃喃地說。

學生會長把粉筆捏爛，感情從他的表情裏消失了。

學生會之中一名流着冷汗的三年級男生說道。他的發言是很正確。

「你說了什麼，護!? 」

「沒……沒有！」

「友香——」學生會長面無表情地走向她。

「咦……？」

絢子以這不算什麼的語氣對他講悄悄話：

「上週末有人入侵東比大研究室分部，前往追蹤的絢子與護遭到某人的襲擊而負傷。幸好他們有馬上獲得治療，但是視情況而定，護的傷勢可能會危及性命。」

「咦咦……？」

「這些人之中當然要扣掉絢子與護，也要扣掉因爲昏倒，沒有參加到前半討論的杏奈。瑤子有美月證實她星期五的不在場證明，同樣也不是犯人。如果要考慮到例外情況的話那是要多少有多少，不過去想那些也沒什麼辦法，就不納入考慮了。這麼一來，剩下的是——」

「有呀。有是有，不過那等到聽完詳情之後再說。」

「沒什麼。請原諒我。算我求你，別拿球棒靠過來！」

「讓我揍一拳。」

「……地獄之火系統的陷阱……你這話是認真的嗎？把那種兇惡的陷阱用在人類身上？要是發動的話，研究室豈不是會被連根掀起嗎？」

絢子邁出腳步，從房間一角的衣櫃里拉出金屬球棒。「鷹棲學姐……？」護瞪大了眼睛。絢子的行動裏，還有着許多他無法理解的地方。絢子回到座位上，把球棒放在桌面，不高興地嘆了口氣。

友香已經快哭出來了，她那模樣可憐到護看不下去。

友香隨着道歉，告白了一切經過。

絢子一邊咻咻揮舞球棒一邊回答。絢子的每一擊光靠風壓，就讓纔剛剛修好的窗玻璃喀喀搖動，揮動的姿勢之猛，要是被打中的話恐怕要變成番茄醬了。

友香哭泣着。

「閉嘴。各位，沒有將搜索與懲罰犯人的工作交由學校處理，而以這種形式招開會議，是因爲學校會給予背叛者的處分只有到退學的程度，我無法接受。我認爲像這次一樣的背叛，是比起其他任何罪都更加嚴重的罪行。」

「利用你的人，到底是誰？我們得馬上把他找出來，打到瀕死不可。說出來吧。絢子也因爲心愛得不得了的護受了傷，她那可真像是在惡魔面前的小羊一樣慌亂——嗚呃！」

護與友香一起愣住了。

「根據調查，襲擊絢子他們的男人與去研究室偷東西的人物並非同一個人——但是，他們必定是同夥。還有，從研究室分部竊取絢子開發的『靈魂之火』，參與了誘出絢子的工作，還幫忙製造謀害絢子陷阱的人，就在我們之中。」

「什麼！你也能說這種話？我再怎麼結實也不會像你一樣，連被巡弋飛彈擊中都沒有受傷，我可沒有那種怪物身體！」

這話說得再正確也不過了，護連一聲都吭不出來。

會議結束，其他幹部們離開學生會辦公室之後，他們一直都是那個樣子。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意思要這麼做！像是傷害鷹棲之類的事，我絕對……！」

學生會長的臉上失去微笑，護至今不曾聽過他這種語氣，那無情冷酷的聲調，是從平常的他身上無法想象的。

隨着一臉爲難的學生會長，護身旁的絢子也小聲地說了句「笨蛋」。

「——應該說不是吧，剛剛你當真大喊時，我還在想該怎麼辦，很頭疼呢……明明事前都做過那麼多說明了。」

「咦咦！剛剛那是在演戲嗎？學生會長!? 」他打從心底喫驚地站了起來。

「嗯，你是自己報出名字的，當然有斟酌的餘地。你有什麼意見嗎，絢子？」

「那個笨蛋會長如果真的生氣了，可是能毫不在乎地殺了人埋在後山，湮滅證據後第二天裝作一副沒事的樣子來上學的人。而且他很陰險。」

沐浴在在場全體成員的目光中，友香放聲大哭。

護下定決心試着介入調停。

他小聲地低語：

「副會長……」護喃喃地喊，但汐音沒有回應。絢子應該也有作最低限度的手下留情吧。所以不要緊的……應該是吧。

「友香，」絢子開口：「告訴我們吧！你也正在拼死反省對吧？如果你詳細地把事情全都說出來，那我就承認你還是學生會的一分子。」

「咦咦咦咦？」

護打個寒顫，看着學生會長以瞪視般的目光環顧衆人。

汐音刻意不看向友香地說：

在流下悔恨淚水的時候被投了一個變化球，友香啞口無言地僵在那裏。

經過一點沉默，與一點猶豫之後。

「丸山。」

「我不知道我們之中的背叛者是抱着什麼心情，因爲什麼苦衷出賣絢子的，不過絢子與護卻因此而遇到危險。是那個背叛者的輕忽、膚淺、卑劣，造成了絢子與護被拋入危險中的狀況。差勁透頂。」

「真是的，我真不敢相信。居然用球棒揍人，你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呀？要是有個萬一，你打算要怎麼負起責任!? 」

就是這個人。而她就像學生會長所說的一樣，缺少那種能夠貫徹謊言的厚顏無恥神經。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今天的議題是……」

「不……那根球棒已經很清楚地表達了你的意思。」

汐音再度確認：

不顧愣住的絢子與汐音，護站了起來向學生會長請願。

他的臉上浮現開朗的微笑，把手放在友香的頭上。

是啊，這種程度還滿適當的。學生會長笑着說：

「咦？不，那個……因爲剛纔的學生會長太可怕了，我就……」

絢子用鼻子哼了一聲，汐音不高興地把頭轉開。

學生會幹部們的目光一同射在護的身上。只有丸山友香一個人，彷彿在逃避護的眼神一般低下頭。這動作讓護抱着確信。

「……好了，友香。」學生會長露出讓剛剛的面無表情彷彿幻影般的絕佳微笑說：「我不會讓你被退學的，因爲你只是被利用了。不過，他們因爲你的關係而受傷也是事實。你會告訴我們詳情吧？」

絢子再度開始死亡的揮棒。美月很罕見地收起笑容，聆聽學生會長的話。其他人的反應也各有不同。

絢子朝護瞥了一眼，在煩惱了一會兒之後抬起頭。

那是絕對不允許人說「不」的口氣。

「不過，你爲什麼有必要保護友香？」

「那個，就算你們在這裏吵架也沒用啊！還有副會長，反之你吵了也是會輸……」

汐音如勸諫般地對學生會長開口：

「你不知道嗎，護？」

那個二年級男生輕聲地說：

很陰險。絢子再度強調的聲音，讓護心想他們過去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情的時候。

「……喂。」絢子停止揮棒，以冰冷的目光刺向學生會長。

「爲什麼……」一個二年級男生髮出疑惑的聲音：「爲什麼會是學生會的人？」

「不對……不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護的確看見了。在那一瞬間，騷動不已的學生會辦公室中，丸山友香搖着辮子把頭轉往椅子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因爲恐懼而痙攣着。

「選擇了最卑鄙的手段襲擊絢子……也讓護遭到波及。這是不可原諒的。我已經抱着就算被退學也無所謂的覺悟，打算對背叛者動私刑。」

聽完了詳情之後，學生會長問絢子：「你覺得怎麼處罰比較適當？」絢子答了聲「說的也是」，把手靠在嘴角思考着。

「既然沒事那不就好了。應該說，你怎麼可能會出事呢。等你身上有一點像人類的弱點以後，再來談這個啦！」

護連連搖頭。

後腦勺腫了一個大包的汐音，鼓着腮幫子在椅子上坐下。

「——護也好，哥哥也好，老是站在絢子那一邊。像球棒那種危險的東西，纔不該放在絢子可以拿得到的地方。」

「對了，絢子。你知道友香說的那個男人是誰嗎？」

學生會長邊笑邊把話題轉了回來，絢子「嗯」地一聲清楚地表示肯定。

護以及鼓着腮幫子的汐音，都認真地聽着絢子說。

「是臉頰上有疤痕的男人對吧？那個人三年前被我打到瀕死之後移交給日本政府，原本是長期待在日本進行諜報活動的美國情報員。他是日裔美國人，本名叫……什麼來着。我記得的確是叫雷蒙.K.貝茲吧。他在移送中試圖逃亡，而情報局人員開火使他失去了搭檔。」

這也叫做「被絢子殺害」嗎？這種胡扯的牽強說法使護的感情瞬間沸騰，他一拍桌子，聲音也激動起來。

「鷹棲學姐果然是做了正確的事反遭到怨恨，不是嗎……！」

汐音用溫柔的聲音告戒般地開口：

「好像是這樣沒錯。可是護，如果對方本人不承認他是惱羞成怒反過來怨恨別人，那就無法成立了。」

「我只對貝茲的長相剩下一點印象了，不過我想只要去查就能知道——啊，護讓他受了燒傷，知道長相也沒有意義了吧？」絢子一隻手一邊把玩球棒，一邊用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聲音繼續說。「看來他是非常憎恨着我吧。逃獄之後還在尋找對我復仇的機會，像個笨蛋似的。」

友香說明的內容很單純。

貝茲似乎在一段時間之前就已經鎖定了幾個學生會幹部，爲了加以利用而尋找他們的弱點。貝茲抓住友香的弱點，用假名出現在她面前，威脅她幫忙。他隱瞞自己的目的是絢子，命令友香奪走他調查出是絢子製造的『靈魂之火』，要她把廢棄倉庫裏的比亞特利斯濃度降爲零。他好像說過如果友香辦完這些事，就會履行約定。

「——真過分。」護握緊拳頭，大大嘆息出聲：「結果貝茲還是沒把丸山學姐很疼愛的那隻小狗還給她吧……？」

貝茲似乎綁架了友香的愛犬，以此當作籌碼來要挾她。

「的確是很卑劣。友香也就因爲這樣不惜冒着被東比大附屬高中退學的危險，持續無條件聽從他的命令……太愚蠢了。」

「——鷹棲學姐，這會不會說得太過分了……」

「不。友香是個笨蛋。如果她和學生會商量，明明我們什麼都能幫忙她的。現在才說，要是我們已經遇害，那就無可挽回了。」

絢子不高興地搖搖頭。汐音帶着一臉通情達理的表情點點頭。

「我要把他找出來，拖到警察那邊去！當然，是和護兩個人一起去！」

「這樣是不行的。」

「要是又有陷阱……不要緊嗎？」

「有幹勁是很好，不過你可別像前天那麼大意了。因爲你還有義務得保護他。」

「那要怎麼樣？難道你的意思是要殺了他？」

「加油，護。」

「咦！」護慌張起來，而絢子吊起眉毛怒吼：

面對護的催促，學生會長一邊擦拭眼角一邊轉向絢子。

菊川與護對望一眼，彼此都露出一點笑容。

「對，沒錯！」

「護，你要記住。如果要搜尋比亞特利斯網路的其中一個部分——要搜尋比亞特利斯自然積蓄的記憶，那麼迅速比毅力更重要，靈感比注意力更重要。」

菊川嘆息似的聳聳肩露出微笑，彷彿在說「對吧？」一般看向護。護也同樣地笑了。

「那個……」護偷看着絢子那張不高興的側臉，對她開口：

「昨天我已經追蹤貝茲的足跡追到一半，至少在中午之前他都還待在橫濱。也許是有注意到我們吧，他有好幾次穿越人羣，行蹤是有點複雜，不過我今天之內就要找到他。」

「鷹棲學姐——」

「副……副會長……那……那……那張照片，你是從哪……哪裏弄到的!? 」護用徹底動搖的聲音說着。

他的石化狀態解除了。

絢子面紅耳赤地慌亂起來，拿起了過去彷彿啜飲過無數鮮血的金屬球棒，對準微笑的學生會長。

已經隨他們去了。

「——我殺了你。」

「菊川。」

看到全部的經過，汐音的表情亮了起來。她在自己拋在桌上的書包裏搜索着。「其實我已經先加洗了三十張……」說完，她拿出一樣的照片高舉着。

「我會祈禱你的學園生活過得幸福。」

因爲他很清楚，學生會長與汐音此刻所說的話既不是諷刺也不是挖苦。

學生會長說着放聲大笑。至於汐音，她一個人站在窗邊舉起拳頭，空出的手裏緊抱着照片，一邊眼角滲淚，一邊沉浸在感動之中。

「就算讓貝茲坐牢，說不定他又會逃獄，像這次一樣襲擊鷹棲學姐不是嗎？這樣是絕對不行的。更何況，雖然我不是會長，我也咽不下這口氣。」

絢子如此回答他後，朝着從道路另一頭走過來的身影發問。總是身穿西裝的菊川自大樓現身，他越過肩膀回望大樓。

絢子一開始愣住了，接着露出彷彿很滿足的表情。

護無法認同這種事，他絕不原諒有人像這樣加害絢子。所以——

「你只要一亢奮起來，就會自掘墳墓啊。你們就照這個樣子，盡情甜甜蜜蜜下去吧——護，絢子她喜歡你。你喜歡絢子嗎？」

「因爲美月說不能給我照片，我就收下底片了。」汐音看着照片說：「呼呼，真是的。喂東西喫耶，感情和睦真是件好事。你有什麼藉口來推脫這件事呀，絢子？不可能有吧。因爲這可是喂東西喫唷。」

正是如此。現在的絢子看來不像會出紕漏的樣子。

「如果是鷹棲學姐，一定沒問題的。」

聽護這麼一說，絢子用一臉寫着「你在說什麼？」的喫驚表情回望他。

「這提議很好嘛。這纔是我的……」

她就這樣把話題帶過去了。護稍微鬆了口氣，看着絢子和學生會長他們。如果絢子剛剛沒有插嘴，自己又會怎麼回答呢——

「我說的不是妄想，是事實不是嗎？」

說到這裏，她難爲情地話聲一落，垂下眼睛。

「絢子，你現在要去追蹤那個叫什麼貝茲的傢伙吧？」

「我們別光只是抓住貝茲。就把他嚇到屁滾尿流吧。讓他嚇到再也沒有勇氣想要威脅鷹棲學姐的性命。」

「這條路好漫長呀。只要有這些照片，說不定我終於能贏過絢子了……！」

「是嗎，很好。你聽好了，從這個瞬間開始，不能放過雷蒙.K.貝茲任何的一舉一動。要是有誰出了錯，那就是你的責任，菊川。」

「不，誰叫你們要被人家拍到這麼有趣的照片！汐音，待會兒也要加洗給我啊！」

護與絢子同時僵住了。

「我們接下來要去教訓貝茲。這件事就交給我們吧。你應該不會妨礙我們吧!? 」

「我在能夠看見目標房間的位置配置了二十個人。除此之外，巷子裏也有大約十人……和鷹棲老師借來的人手，全都出動了。」

絢子依然縮在護的背後大喊：

護腦海中突然在意起一件事。

「……就算你們不說，我也知道啦！」

「首先要感應比亞特利斯，讓自己集中的意識與比亞特利斯的存在化爲一體。對於比亞特利斯的控制都得由此開始……那麼，結果如何？」

「……戀……」

絢子以認真的聲音一說，汐音即使有點害怕，還是迅速遞出照片。霎時間，面紅耳赤的絢子一副因爲太難爲情而看不下去的樣子大喊：「哇啊啊啊啊！」她搶走照片唰唰撕破扔掉之後，再「哇啊啊啊啊！」繼續慘叫着逃走了。絢子像只受到驚嚇的貓咪，躲在渾身僵硬的護背後。即使還在發抖，絢子還是勇敢地拔起攻擊性的聲音吶喊：

「我想您應該也很清楚，如果貝茲是個能夠理解大小姐力量的人，那麼他還沒有逃亡的理由只有一個。」

在橫濱屈指可數以治安惡劣聞名的地區之一，絢子仰望着那棟看起來就像會有黑心商人僱用非法居留外國人在裏頭開設可疑店家的破舊大樓，充滿自信地低語。

護有點不安地看着她，絢子回過頭閉上眼睛宣言。

他停住腳步，絢子喫驚地停下來回望他。

絢子已經自暴自棄了。

原本只要在這裏把貝茲五花大綁就結束了，但是——

「戀人——要是能這麼說就好了。」

當護回問時，絢子露出微笑。

聽到絢子乾脆地說出這種話，護有一點慌亂。「不……不是的。」他如此回答，恢復鎮靜對她露出笑容。

不知道是什麼事讓他那麼開心，學生會長再度露出笑容。

護思考着。三年前，當時的絢子逮捕了那個曾是間諜、名叫貝茲的男人，把他移交給政府。但是，這麼做是不行的。那個男人現在完全惱羞成怒，要對絢子不利。

「是的。」

「怎麼樣？」學生會長的催促，讓護連笑都笑不出來，屏住呼吸再度望着絢子。「我……對絢子學姐——」當護無法下定最後的決心，就要張開口回答時……

「我已經照着絢子大小姐的吩咐，請目標之外的人都離開大樓了。雖然是用了有點粗暴的手段。」

護連想都想象不出，那會是什麼樣的手段。

「戀？」

學生會長突然拋來的問題，讓護啞口無言地僵在那裏。會長的話，是在問自己對絢子的「喜歡」是到哪種程度吧。他要自己現在在這種場合回答嗎？

護依舊紅着臉，試着改變話題而大喊：

就算她這麼說，護也只能歉疚地舉起手發問：

菊川輕鬆地說着，轉了一圈環顧四周。

「那……那麼！接下來我們要怎麼做？學生會長？」

「咦……」

「對不起，這次先提議的人是我，請別對鷹棲學姐抱怨。」

還來不及制止，亢奮的絢子作勢就要抓起汐音。汐音呼呼呼地笑着，從懷中拿出照片高舉起來。

「如果友香一開始就和我們商量，那護說不定也不會受傷了。對絢子來說，當然會怒上心頭囉。是她心愛的、心愛的護受傷了耶——對吧，絢子？」汐音對護眨眨眼睛。

「我應該有和美月說過，如果膽敢把照片拿給別人就要殺了她的！」絢子則用近乎慘叫的聲音吶喊。

「……不好意思。要怎麼做。才能搜尋比亞特利斯的記憶？」

「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護回望着絢子開口：

「……他們真正的職責，可是阻止您的亂來行徑啊。這次是爲了對上星期沒有保護好小姐一事表示歉意，纔會聽從您的吩咐喔。」

他們在當天晚上找到了貝茲的藏身處。

菊川在絢子背後說道。

「你這個……！」

在不讓絢子注意到的情況下，護擦去手心因緊張而滲出的汗水。

激動的絢子只在一瞬間朝護瞥了一眼，就迅速地走出學生會辦公室。護向學生會長與汐音行個禮後，便慌忙要追上絢子。他們依然帶着微笑地告訴護：

從基本上是個平民的護眼中來看，絢子果然是位於雲端之上的存在。絢子把雙臂交叉在胸前，落落大方地對菊川點點頭。

在這個時間，兩個穿着制服的高中生很引人注目，不過絢子並不在意。護也是，只要待在絢子身邊就不會感到不安。絢子把背靠在自家汽車上——這次不是賓士，而是一臺林肯——豎起食指。

「比想象中還簡單啊。儘管他好幾次混在人羣裏，又對比亞特利斯網絡的追蹤抱持警戒……但是也不過就是這種程度。他是不是還看不起我的能力？」

「就算那傢伙準備了什麼陷阱，你以爲我會中計嗎？」

「沒關係。就連我，也氣得想殺了那個男的。可以的話，你們就殺了他……雖然我想這麼說，不過護好像不太適合這種事，還是算了。把他痛揍到再也沒辦法復活的地步吧。」

「護！你要是把這種笨蛋說的話都當真，腦袋會變笨的！」

「你……你是笨蛋嗎！去死啦！」

「可以吧!? 」臉頰發燙的絢子對學生會長大吼：

「……謝謝。」護微笑地說。

「居……居……居然這麼做，就算卑鄙也該有個限度……！」

「對方也知道和我正面對決沒有勝算，所以也有可能這麼做。不過，就算他準備了其他的陷阱也好，逃走了也好，我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快點抓到他，把他扔進拘留所。」

「別在護的面前排泄你自以爲是的妄想好嗎!? 」

護在走廊的正中央，追上正把球棒拖在地面上前進的絢子。

「好……好厲害啊！」

說得沒錯，你很清楚嘛。絢子笑了。她對護說了一句「差不多該走了吧」，便邁開步伐。

「很遺憾的，我認爲現在的大小姐不會大意失敗。」

「何況正因爲那傢伙正在準備陷阱，纔要由我們先動手。當一個人正在挖陷阱的時候被人找上門，他就沒辦法讓對方掉入陷阱了吧？」

「如果是鼓足幹勁的人，說不定有可能——絢子大小姐。」

菊川的口氣突然變得溫柔起來。絢子皺起眉頭。

「什麼事？」

「您看起來變得更美麗了。鷹棲老師會非常高興吧……您看，吉村先生也看得着迷了。感情好真是讓人羨慕啊。我彷彿看到了我和內人十五年前的模樣……嗚！」

絢子用手肘頂擊菊川的胸口，讓他閉上嘴巴。她俯望着菊川無法呼吸身體崩倒的模樣，吐息因爲動搖顯得有些凌亂。

「事情結束之後，貝茲應該會拼死想逃往國外。你別讓貝茲發覺地與他接觸，準備好偷渡的船隻。當然，船是讓那傢伙一個人包下來。出航時間就訂在放學的時間……對了，大概傍晚左右吧。」

絢子留下這些，開始爬上大樓。

「快一點，護。」聽到上面傳來的聲音，護快步跟在她的身後。

儘管絢子沒有說話，微笑卻刻印在她美麗的臉龐上。護心想的確和菊川說的一樣，絢子比相遇的時候變得美多了。然而此刻用力踩着自朦朧燈光中浮現的骯髒階梯，筆直往前邁進的絢子，是多麼地勇敢、多麼地美麗啊！

爲什麼呢——

他們在二樓一戶文件上載明無人居住的房間前停下腳步。

絢子大大地吸口氣，向裏面大喊：

「你聽得到吧，雷蒙.貝茲！」

那嗓門大得連明知她要吶喊的護都嚇得跳起來。

他大概是非常喫驚吧，儘管沒有回應，物品喀答掉落的聲音，從那個應該受過間諜訓練的男人所在的房間內傳出。貝茲的動搖透過空氣傳達過來。從門另一頭傳來的奔跑腳步聲，聽來格外地響亮。

絢子閉上眼睛。

「你知道我是誰吧？三年不見……不，這麼說來，我們前陣子好像才見過面呢。你聽清楚了。我——」

絢子透過在房門另一頭浮游於屋內的比亞特利斯，注視着室內。

「我只給你一天時間。」

「你有好好準備包租的貨船嗎？」

第一次爬上這裏的時候，可是連想都沒想過會這樣啊。護這樣想着。在轉學進來前，當護爲了聽取學校說明而通過這裏時，根本沒想象過——

護還沒有粗神經到那種地步。

賓士轎車穿越東比大附屬高中的校門。（注：Mercedes-Benz）

如果這樣講，那鷹棲學姐剛剛引發的大爆炸又該怎麼辦——

他沒有回應。

天空因爲超高溫而扭曲，產生的電漿爆開，把廣及數百公尺內的範圍全都燃燒殆盡。火焰之龍侵食夜空的漆黑，爆炸的震動直接震到護的胸口深處。如果被捲入那場爆炸中，這世界存在的一切事物都會一瞬間化爲黑炭吧。究極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有如喫頓午飯般輕鬆，就能引發這種由比亞特利斯造成的劫火饗宴。再也沒有比這更恐怖的威脅了。

「嗯，啊，不是的，他是男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可是……那個人引發的奇蹟拯救了我——啊。」

「你好像很留心警戒，不過能不能別把我和一般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相提並論？再怎麼使些小伎倆，只要能藉着比亞特利斯網路回溯找到你就能輕鬆獲勝了。就算你躲起來也是沒用的。」

絢子的表情帶着自信與驕傲，還有沒有其他形容詞能描述的「強悍」。那比起任何事物都更加強而有力的表情，屬於面對着會令平凡人感到膽怯、想逃、想謹慎前進的道路，卻能一笑而過悠然邁步向前的人。

絢子邊用手梳理着長髮邊問：

絢子首先對菊川發問：

賓士在通往校門的下坡道上前進，護注視着長着紅葉的櫻樹大道。

鷹棲絢子，護不曾想象過的高年級生。她所教導他的比亞特利斯，是比護想象中遠遠美好得多的事物。

扭曲的聲音第一次有所回應，絢子對護下令：「你退後。」護照着她的話去做之後，絢子伸出右手觸摸門扉。

護說不出話來，貝茲大概也眺望着同樣的光景。

那個男人是從何時在這裏生活，從何時開始鎖定絢子的呢？

那是『靈魂之火』造成的爆炸無法與之比擬、令大氣彷彿也在震動的驚人衝擊力與爆炸聲。護衝向通道角落探向窗外，遙遠的高空上——夜空被染成一片赤紅。

「怎麼可能……！」

「是從前幫助過我的人。因爲是小時候的事，我不太記得前因後果了……不過我沒有忘記那個人的微笑，還有那個人讓我看到的力量。」

不能原諒那個男人。護要讓貝茲害怕到快要發瘋的地步，讓他體會到自己所犯的罪行有多麼重。

當絢子走到門邊時，她回過頭來。

她的表情如孩子一般天真無邪，也如孩子一般殘酷。

「你看看窗外，貝茲。」

菊川越過後照鏡笑着說：「只有這樣……您不覺得太蠻橫了嗎，吉村先生？」菊川也真的是很辛苦啊，護心中想着。雖然如此，菊川還是接受了照顧絢子的工作。只要一看就能明白，那是因爲他也很喜歡絢子。

自從與絢子相遇之後，護第一次確定了自己的心。關於自己對絢子抱有什麼樣的想法，這個一直朦朧不清的答案，護感覺自己終於清楚地找到了。

「聽好了？那男人可是向死亡商人買來軍用來福槍攜帶的傢伙。就算是現在，如果他還身上藏着手槍之類的武器那也是當然的，你要小心。」

絢子彷彿有些開心地說：

絢子用那如果去碰觸，彷彿連最深處都已凍結的冷酷嗓音說：

「咦……那……那是什麼？」就在護髮出沙啞的叫聲之後，下一秒，接近慘叫的吶喊聲傳了出來。

「什麼？」

「我憧憬的對象，也有女生喔。」

「是的。因爲只有不到一天的時間，這可是很辛苦的。要大鬧一場是沒關係，請別把船破壞得太厲害……啊，對了對了，因爲這次我有在各方面進行運作，我要求增加特別津貼。」

「是的。」

「爺爺借給菊川的三十名特務都很優秀，菊川也是個十分能幹的男人。他們不會跟丟的。」

「沒有用的。我的比亞特利斯網路已經捕捉了整棟大樓。爲了不讓你從這個房間裏逃脫，我把那扇窗戶固定到絕對打不開的程度，強度也提升到與鋼鐵不相上下。不管你怎麼毆打它都沒用的。」

「最好待在我的身邊。現在去和他打架是我的任務，你別忘了這一點。」

因爲這景象太過驚人，護想不到話語可以去形容。他只是愕然地望着再度重返寂靜的夜空。絢子對喫驚的護投去有些惡作劇意味的目光，然後她態度一變，用越發冷徹的聲音對門的另一頭說：

十月的尾聲接近，日照已經不長了。太陽正在他們搭乘賓士車移動時已經沉沒，在迎向出航時間的此刻，天色已完全進入夜晚。被船身徐緩的震動所搖晃，護一邊在甲板上眺望黑暗的大海，一邊聽絢子說話。

當絢子這麼說時，整棟建築搖晃了。

你在說什麼呀？她那理所當然的口吻，彷彿像在這麼問似的。

爆炸再度發生，然而絢子碰觸的門扉依然動也不動一下。

「——你這個怪物！」

絢子如此自言自語般地輕聲說着，把『靈魂之火』塞進上衣口袋裏，說了句「『靈魂之火』回收完畢」。

「鷹棲學姐爲了什麼，以什麼理由選擇了自己的道路？」

「爲什麼……爲什麼——」

「啊，對不起。」

「不用了……」

啊，果然是這樣嗎？他感到理解。對自己的力量深信不疑，絕對的自負心。正是在這種自信洋溢的瞬間，絢子纔會比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更加美麗。絢子的美不僅僅限於外表，包含了更加重要的事物在內，她的一切都美到令人目眩。

總覺得絢子好像小孩要出遠門時，愛操心的媽媽一樣。

護回想起來，就是那個聲音。

「……因爲我有憧憬的對象。我想變得和那個人一樣。」

「……怎麼了？」

是個和鷹棲學姐有點像的人——護這樣想着，筆直地注視着絢子。

「一切都毫無阻礙地進行。其中一名特務對貝茲暗中談起這件事，他就衝了過來。雷蒙.K.貝茲將在今天下午六點三十分，經由非法路線出國。」

絢子對着一片死寂的室內開口：

那副模樣非常美麗，讓護幾乎忘了他們爲什麼會身在此處。不顧接下來要面對危險的事情，護感覺這好像是個極爲平凡的約會，一種輕微的心動感包圍了他。護感到他們兩個人像這樣處在一起，是極爲自然的——

「——嗯。那樣就好。」

「我不會忘記的，我會待在鷹棲學姐身邊。」

日後，自己還要通過這道校門數十遍、數百遍吧。而其中的大部分，恐怕都會和絢子在一起——想到這裏，一種心跳加快的舒服感覺包圍了護。

絢子溫柔地拾起『靈魂之火』，注視着護。

這是護與絢子兩人想出來的作戰方案。給予貝茲逃亡的希望後，再在絕對無法逃脫的船上痛揍他一頓。

「……那個人是女生嗎？」

幾分鐘後，絢子打開房門，護走進房間裏，看見已經敞開的窗戶，還有三臺『靈魂之火』、突擊來福槍、裝着數十發M193子彈的彈藥箱與幾樣生活用品放在地上。

護將一直感到的疑問自脣間傾泄而出。

「……鷹棲學姐你……」

護微笑着回答：

完全的寂靜包圍了這棟大樓。

「天空……！」

那表情與護所憧憬的、定下護的夢想的「那個人」一樣——又比他更爲美麗。

「嗯？」

驚人的爆發火炎在高空升起。

「把你要友香去偷的『靈魂之火』全部放在這裏，從這裏消失。然後在一天之內離開這個國家，再也別出現在我的面前。如果你能遵守這一點，我就不把你五馬分屍。」

「——那護呢？爲什麼你會想就讀東比大附屬高中？」

「你就好好地想想，接下來我要用什麼方法殺了你吧。真是愉快的想象！」

「是來殺你的！」

門的另一頭響起爆炸聲，房門劇烈震動着——但也僅止於此。

護這一生都不會忘記絢子的那個表情，那個笑容。

「情況怎麼樣了？」

「那上次你口吐惡言扣掉的兩個月薪水就不追究了。」

「我的叔叔是比亞特利斯的研究者，他察覺到我的才能，對許多機構宣傳了我的能力。他教導我，我的才能是很重要的東西。你知道嗎？人要選擇了未來的理由是很單純的。因爲我所擁有的比亞特利斯控制才能比起任何人都來得多，所以選擇了這條路。我認爲這是我的榮耀。」

絢子把手肘靠在扶手上，自離開東京灣的貨船上眺望海洋的彼端。令肌膚生寒的海風，吹得她的長髮微微搖動。

「是誰？」

敲打窗戶的聲響停歇了。

護一瞬間停止呼吸，就像第一次見到絢子時那般看得着迷。

「啊，說得也是。噪音會吵到附近居民的。」

「因爲我擁有才能，除此以外還有別的理由嗎？」

他感受到自己有生以來最爲激烈、響亮的心跳。

護回過頭，絢子臉上浮現微笑，撥起劉海。

絢子的聲音聽起來帶着一點嫉妒，讓護輕聲發笑。

「接下來，只剩下要讓那傢伙哭得更慘了——啊，對了。」絢子用拿出玩具想討小孩子歡心似的口吻，露出有點忐忑不安的樣子說：「護，你要試試看看嗎？」

絢子把身子探出敞開的窗戶，用目光向待在林肯轎車上等待的菊川示意。護呆站在那兒注視着『靈魂之火』時，聽見林肯轎車的引擎聲響起。「不要緊的。」絢子點了點頭，走到護的身旁。

「爲什麼門射不穿是嗎？當然是因爲有我在防禦啊，你這智障。你以爲憑着『靈魂之火』程度的火力，也能貫穿我製造的防護罩嗎？真可笑。你不記得三年前被我打到奄奄一息的事了嗎？你就待在那裏發抖，聽清楚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啊，這樣一來就沒必要進行實驗了。就攜帶型槍炮來說，『靈魂之火』好像已經擁有破格的性能了。下一個問題，就是由我之外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來製作的情況。」

「那麼，今天我們就回去吧。真期待明天的到來。」

在門另一頭的人，毫無疑問就是襲擊絢子的男人。護的怒火再度燃燒，緊緊握住拳頭。那個利用丸山友香，爲了報復選擇卑鄙手段襲擊絢子的男人。護過去從不曾對任何人抱持如此強烈的憤怒。

「護。」聽到絢子喊他的名字，護轉過頭。「你要認真聽呀。」

然而，他們卻聽見了堅硬的物體連續撞擊什麼東西的聲響。絢子嘲笑地說：

放學之後，護與絢子一起走出校舍，菊川已來到出入口處迎接他們。護和絢子把其他學生的吵雜聲拋在腦後，搭上那臺似乎已經修好，被絢子踹壞的車門也恢復原狀的賓士轎車。

彷彿要將護的迷茫與懦弱一掃而空，絢子的答案單純明快，卻又充滿了直率的力道。

像護這樣中途入學的學生，幾乎都是志願接受測驗的人。光是隻用擁有才能這點，是不構成說明的。

護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絢子，眼眸中意有所指。絢子一開始不明白護話裏的意思而喫了一驚，但不久後就領悟過來，開始慌亂起來。

「護？那個，我……」

「我覺得能夠遇見鷹棲學姐，真是太好了。」

這是他毫無虛假的真心話。儘管難爲情到受不了，護卻覺得非得說出來纔行。他筆直地注視着絢子，加深臉上的微笑。

「我認爲鷹棲學姐是位對自己非常有自信的人，不過和鷹棲學姐在一起，好像連我也都會有力量湧上身體一樣……我覺得這真的很了不起。像鷹棲學姐這樣的人能打從心底相信比亞特利斯，我覺得好高興。」

護有一點迷惘。儘管迷惘，但當他看到絢子搖盪的眼瞳時，他下定決心。護一邊意識到怦怦直跳的心臟，一邊拉起絢子的手。她沒有拒絕。

和護一樣的緊張，絢子的動搖透過手傳了過來。

「謝謝你……有鷹棲學姐在，真是太好了。都是託鷹棲學姐的福，讓我能夠相信比亞特利斯是比我想象中更棒的東西。」

這也是真心話，但是護說出口時，臉紅得好像要着火了。

絢子的表情放鬆了，她非常害羞地說：

「那麼你也像我一樣，對自己的才能感到自豪吧。我……那個，對你……對你……那個，這個，總而言之！我對自己的眼光很自豪。」

「——怎麼可能！」

聽到那因爲恐懼而戰慄的聲音，他們回過頭。

臉龐大部分都包在繃帶裏，身穿軍用雨衣的男人發着抖站在那裏。這是他們第一次好好地面對面，不過護馬上就明白了那個人是誰。船上除了船員之外應該只有一個人在，而他也不可能忘了那個令人不快的聲音。

護喀嚓一聲咬緊牙關，低聲地說：

「……你……就是用那種卑鄙的手段，想謀害鷹棲學姐的傢伙！」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魔女貝雅特麗齊〉！還有燒傷我的臉的混賬小鬼！爲什麼……！」

「這不用問也知道吧！」

絢子把手伸到頭上一彈手指，甲板的燈光便一同亮起。那男人——要謀害絢子的男人，雷蒙.K.貝茲，看來很害怕地用手遮住眼睛。

「當然是爲了揍你、踹你、折斷你的牙、打斷你的肋骨、刺爛你的喉嚨，問出友香的狗在哪裏，再把滿目瘡痍的你扔進大海里呀。」

「嗚……魔……〈魔女貝雅特麗齊〉……」

「就這樣？」

「……不。」

「哎呀，護？你昨天不是說過，你不覺得我會大意犯錯嗎？」

對了，護想到，絢子會保護自己。她曾這麼說過。既然如此，那又有什麼好怕的呢？絢子的光芒，絢子說出喜歡自己的那份情意，比起其他任何事物都來得可靠、令人放心。

他把手伸向外套懷中，一口氣拔出自動手槍。

「護！」

絢子嫣然一笑，露出能讓人感覺到毀滅氣息的笑容。

她蘊含着盛怒放聲大喊。

絢子筆直地落了下來。

「你絕對不是人類！」

「啊，是呀，鷹棲學姐只是說不會把你五馬分屍而已……」

從菊川與學生會長，還有絢子本人說過的話來看，說不定真是這樣沒錯。如果是這樣，也難怪會有那種謠言出現。絢子會受到生命威脅，她的才能纔是根本的原因，絕不是絢子有什麼不對。但是和絢子在一起，也代表會經常像這樣被捲入性命交關的事件中。

「燃燒吧！」

護也拼盡全力加快腳步追向貝茲。

火眼搖曳着升起。「什……！」皮肉燒焦的臭味，讓貝茲的眼神因爲驚愕而搖晃。護忍着痛苦，試着讓意識進一步與比亞特利斯聯繫——

「……!? ……嗯嗯！」

在槍聲停歇後，絢子緩緩放開握起的拳頭。

「你這個惡魔啊啊啊！」

護對運動並不會感到很棘手——雖然也沒有擅長到可以自豪的地步，不過十五、六歲的護會沒辦法與根據菊川準備的資料來看好像已超過四十歲的貝茲縮短距離，應該說他真不愧是前美國情報員吧。但是一想到絢子也正在追逐那個前任情報員的背影，他的背影看起來就彷彿飄蕩着哀愁，真是不可思議。

彈頭被壓扁的九釐米子彈，從絢子手中啪啦啪啦地落下。

「機……庫……是嗎？那裏……有……什麼嗎？」

「我現在也不覺得，可是……」

「真要說起來，你得意忘形地攻擊我，又讓護受了傷，爲什麼還覺得我會饒過你？我會按照約定，只留着你一條命，你放心吧。」

貝茲一邊不時回過頭，一邊拼命在船艙內奔跑。

回想起被來福槍襲擊時的回憶，護就連現在都會感到害怕。

護可以確信，那個男人再也不會對鷹棲學姐下手了。絕對不會。

在眼前竄起的火焰擋住貝茲的去路。辦到了！我辦到了！鷹棲學姐……！沒有時間讓護去體味這小小的感動，貝茲改變方向朝連接到船艙內的門扉逃去。

「動手吧。」

和她走向不同的人生，不是聰明得多嗎？護這麼想着。

「沒錯，我就是想看你這個眼神。看得我都興奮得打顫了。」

他知道被逼入絕境的貝茲正逃向海面。他們已經預先在甲板邊緣撒上了燈油，護正感應着燈油。

貝茲的身體顫抖着。

「我沒有說過要放過你呀。」

「憑你這種貨色也敢對我出手，原本就是個錯誤！甚至還對護開槍……！我要在你全身留下永遠不會消失的傷痕！貝茲！」

「護。」

絢子的裙子輕輕捲起，曝露出底下鮮紅的內褲。咦？只有一瞬間瞪大了眼睛，護馬上回過神，慌忙縮起身體，將身驅從貝茲轉而向上的手臂中抽了出來。

她藉由重力加速的雙膝直接命中貝茲的臉龐，把他被繃帶纏繞的身體壓垮。「哇啊啊啊啊啊！」貝茲發出淒厲的慘叫仰天倒下，在絢子身下痙攣着。

絢子吶喊道：

爲了讓他對於向絢子下手這件事，感到無與倫比的後悔。

絢子明明隨時都可以擊倒對手，她卻很明顯地是在玩。

貝茲把手槍砸在甲板上，一個翻身朝海洋方向奔去。

如果和絢子在一起，那一定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鷹棲學姐……！」

護抓住貝茲的手腕。

「嗚喔喔喔喔喔——！」

「這當然是謊話囉。」

絢子朝通道的反方向轉彎時，留下了這些話：

「惡……惡魔……！你不是說過，只要我在今天內逃到國外就放過我嗎!? 」

好像總算恢復意識的貝茲呻吟着。

「我想那傢伙應該沒有藏着其他武器了，不過要是有危險你就馬上逃走。還有以後……」

護清清喉嚨，儘管紅着臉，還是輕笑着回望絢子。

護突然想到。

而且，絢子一定會保護他。護如此確信。正因爲這樣，他必須變強，強到同樣也能夠保護絢子——

「燈油。」

貝茲的眼中掠過一陣瘋狂。

這句臺詞，讓護心中湧上一股憤怒。就和看到絢子中彈時一樣，那種如燃燒般，使他每一個細胞全都沸騰的激烈憤怒湧了上來。

她只說了一句話。

絢子每天都過着這種像死亡遊戲一樣的生活嗎？

絢子嚴厲的聲音讓他閉上雙眼。

他被絢子輕輕踢了一腳。

如果認真地跑應該一瞬間就能追到貝茲，絢子連口氣也不喘地在護身旁並肩跑着。護喘着氣回問：

當護向右繞過轉角的一瞬間，一隻燒傷的手蓋住了他的嘴巴。

「等到你能運用比亞特利斯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肉體之後，就不會因爲一點運動而喘不過氣了。體能強化在比亞特利斯的控制中算是比較難的，我想這還早吧，不過你要記住這點。就筆記上來說，這是屬於一年級第一學期的範圍，不會出現在期末考裏。」

護壓住如抽緊般疼痛起來的胸口，搖了搖頭。他心中有着就算真是如此，卻也無法割捨的思念。

絢子提升跑步速度，消失在另一條通道的深處。

「啊……好……好的！」

「因爲，我——」

「是的。」

絢子在貝茲身上形成正座的姿勢，臉頰泛紅地用右手拉好裙子邊緣。她翻起眼珠看着護，有點難爲情地問：

護張開眼睛，喊出聲來：

把當時的感覺、當時的奇蹟再一次——

在護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他也愕然不已。對於過去無法接受的幾個傳聞，此刻他都有種原來如此的理解感受。真不愧是絢子。

「護————————！」

「你看到了……？」

哼，絢子不屑地嘆了口氣。

集中起來的意識，確實感受到了那裏的比亞特利斯。

「鷹棲學姐！這麼開心是沒關係，那個，請多小心。」

貝茲向後退了一步，用哭腔怒吼：

貝茲從繃帶縫隙間露出的黑色瞳孔因爲動搖而遊移着。給他逃到國外這個希望後，再給予毀滅希望的決定性絕望。絢子一副開心的表情。

貝茲泣血地大喊，絢子不高興地把話重新說過：「應該說……」

這聲吶喊讓護仰起頭，在天花板附近看見絢子的身影。

「照這樣跑出去，他大概會進入機庫吧。」

貝茲繞過轉角，消失蹤影。

「——你這個被魔女美色矇騙的小鬼……！那傢伙可是不該存在於世界上的怪物啊！」

護髮不出聲音。

絢子離開貝茲，把左手桶子裏的東西潑在他身上。

爲了讓他再也不敢這麼做。

「笨蛋！」

可是多少有點擔心也是沒辦法的吧。儘管絢子沒回頭，但護從氣氛中感覺出她在微笑，前進一會兒之後，絢子對前方奔跑的貝茲大喊：

「紅色是你喜歡的顏色？」

魔女？一開始是誰先做出被鷹棲學姐逮捕的蠢事的？後來把朋友的死怪在鷹棲學姐身上，自以爲是地叫她「可恨的魔女」，還採用卑鄙的手段想殺了她的人渣不就是你嗎？就連鷹棲學姐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像你這種全世界最不瞭解鷹棲學姐的傢伙，在說什麼東西……！

在護睜大的眼睛中，映出了繃帶男因恐懼而渾濁的眼神。他就這樣被用力壓倒，視野跟着迴轉，護的後腦勺撞上機庫的地板。爆開的衝擊力與沉鈍的疼痛令他發出呻吟，可是就連呻吟聲都被貝茲的手給壓了回去。護還做不出什麼有效的抵抗，貝茲就跨騎在他身上，用雙手抓住護的脖子。

絢子以聽不出感情的聲音對護開口：

她就像是玩弄老鼠的貓一樣，看起來非常高興地追在貝茲身後。護邊在更後方追向他們，邊對前面的絢子喊道：

「……呃啊！」

「嗚……」

「護，我們追！」

絢子清楚地宣言：

她的確沒說過。

「那傢伙大概只是沒頭沒腦地亂跑而已，不過有別條路線也能通往機庫。我走那條路線過去，你就這樣追下去，我們來夾擊他。」

這樣很好。因爲他們就是要讓貝茲絕望，纔會在昨天刻意放他逃走。

「我要把你玩死！」

「……看到了。」

如果連這都不能相信，世界上還有什麼是可以相信的？

貝茲的身軀再度大大抖了一下。

護蹲下身，注視着貝茲膽怯的眼眸。他面無表情，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他。不會吧，這是開玩笑吧？貝茲顫抖的眼神正這麼說着。護用漫長的沉默狠狠煽動起貝茲的恐懼心之後，冷冷地低語：

「燃燒吧。」

貝茲瞪大了雙眼——

他的口中發出不屬於人世般的恐懼慘叫。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我只是開玩笑的。」

這句喃喃自語，大概沒有傳入他的耳中吧。貝茲已經翻出白眼昏了過去。

這是場完美無缺的勝利。

直到貨船開回港口前，他們都坐在甲板上。隨船身平穩地搖晃着，護一邊眺望沒有多少星子的漆黑夜空，一邊輕聲地說：

「鷹棲學姐是中意我的哪一點……那個……才喜歡上我的？」

咳……咳！正在喝罐裝果汁的絢子不住地咳嗽。護慌張地問：「不……不要緊吧，鷹棲學姐!? 」絢子用帶着動搖的目光看向他。

「——什麼嘛，怎麼突然這麼問？」

「對……對不起。那個，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話，那沒關係……！」

絢子把頭撇向一旁。「真不敢相信。一般來說，有人會突然問那種事的嗎？」雖然她一邊喃喃抱怨着，但終於下定決心似地吸了口氣，粗魯地聳聳肩。

「那種事我纔不知道呢。大概吧。」

即使在夜色的黑暗中，護還是能清楚看出絢子的臉頰泛紅。咦，以前好像也有過這樣的事……？這種兩人一起坐在黑暗中的狀況，使得護這麼想。但是他沒有多加思索，這個疑問馬上就消失了。

此刻的他，幸福到覺得那種事都無關緊要了。

絢子噘起嘴脣說：

「一切啦！喜歡你的一切。說什麼理由，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明白的嘛。」

絢子喫驚地睜大眼睛，接着像受到護的影響那般微笑了。

「——我會變強的。強到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能保護鷹棲學姐。我絕對會做到。」

他的心臟怦怦亂跳，護抱着幾近於膽怯的感情，但絕對沒有想離開這裏的念頭，這是種令人舒服的膽怯，令人舒服的緊張感。護伸出顫抖的手，握住絢子同樣緊張不已的手。她涼涼的指尖在經過幾秒的迷惑之後，緩緩地回握着護。

護露出微笑。絢子那貨真價實的真心話讓他很開心，就連寒冷的海風，只要兩個人並肩坐在一起，吹起來感覺就很舒服。

護以蘊含決心的聲音低語：

「我會期待的。」

屬於兩人的夜晚，正逐漸變爲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