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來自帛琉的土產
《獻上女神的祝福》 · 巖田洋季 · 2.3萬 字
事情的開端無庸置疑地是美月洗出來的帛琉之旅照片,以及逸美看照片時開玩笑的臺詞,但她們可說是沒有半點的錯。
那成疊的照片,看起來閃閃生輝。
地獄般的考試期間終於平安落幕,這天傍晚,絢子在相隔許久之後造訪護的家。喫完逸美親手做的晚餐後,三人並肩而坐,欣賞帛琉的照片。雖然那趟旅行已結束了快兩週,由於考試的影響,這還是他們第一次有空閒靜下來回顧旅程。
「哇啊!」
眼神閃亮的逸美率先發出歡呼。
她啪地一拍手掌:
「好厲害!大海湛藍得讓人不敢相信!哇~絢子小姐好漂亮~……真棒!啊哈哈,護真是的……咦,這是什麼!? 呀啊~!艾梅藍齊亞小姐的泳裝到底是怎麼回事!? 」
逸美隨着每一張照片憂喜參半的反應,令護與絢子相視而笑。話雖如此,護非常瞭解妹妹的心情。
美月替護與絢子洗好的照片總共有六十一張。真不愧是傳聞中與新聞社簽署密約的人,每張照片都照得非常精彩,大家都露出光彩四射的表情,看着照片,在帛琉感受到的情緒彷彿就在胸中復甦。
爲了迎接新成員,學生會以團康旅行的名義前往太平洋帛琉共和國。
旅程爲六天五夜,還不到一星期。雖然這趟旅行短暫的時間與人生相較只不過是一瞬間,卻塞滿了種種回憶,深深刻劃在他們心中深處。
他一定會當成一生的寶物。一路上真的……真的發生了好多事。
那些閃閃發光、溫暖又快樂的回憶,每一瞬間都難以忘懷。
從宛如水晶般澄澈的祖母綠之海開始,以與瑪莉的邂逅爲開端的綁架事件;輕易將那些辛勞一掃而空,令人感動的水肺潛水體驗;大家吵吵鬧鬧的餐會。還有,護見到了一直很想見面,期盼在見面後向對方吐露心聲的「那個人」,第五天甚至發展成與由良理的決鬥——
「……吶~護~」
逸美愉快地眺望着照片,輕聲以和剛纔有點不同的口氣呼喚護時,護正想着「她果然很漂亮……」內心小鹿亂撞地看着絢子的照片。絢子隨意拿着幾張照片,疑惑地望向逸美。逸美抬頭看着護開口:
「嗯呵呵呵呵!對了,結果怎麼樣?」
因爲話題來得沒頭沒腦,他一開始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護與絢子眨眨眼,哎呀~逸美笑了:
「護,我在你出發時不是說過了嗎?」
當時,護對絢子——
「唔……!」
「…………那個…………」
護想要爲受傷的絢子平息顫抖。在近在咫尺的距離下,看着她溼潤的眼眸近乎地搖曳不定,他強烈地想拯救她脫離悲傷。絢子怦通怦通的心跳傳來,點燃護胸中的愛火。我怎麼能不救心愛的她?
被逸美這麼一說,兩人都不禁清晰地想起這個事實。不禁去意識到。一旦徹底認識過之後,就再也無法不去在意。也就是說,護與絢子真的只差一步就會做了。
儘管難爲情,還是得儘可能別去想,以免對絢子失禮。「我去上學囉~!」護下定決心,向家中交代。「好~路上小心~!」聽到屋內傳來母親開朗的回應後,他走出家門:
當逸美像敬禮似的舉手打招呼,「早……早安……」絢子也設法露出真正的笑容回答。「嘿嘿~」逸美高興地笑了起來,望着兩人再度歪着頭:
「唔——!」
護剛要浮現的笑容僵住了。
還是接不下去…………
他們差點就做了色色的事…………!!
絢子臉上生硬地浮現一眼就能看出有多「生硬」的笑容,額頭滿是冷汗。護的臉頰也淌下一道冷汗。
啾啾~
她以遠比護更變調的聲音如此說道。
他想特地充滿精神的打個招呼,聲音卻變了調:
當時的感覺一口氣伴隨着真實感復甦。
面對動搖的護與絢子,她更比手畫腳地表現出南國的熱情:
「對……對了,天氣真好……感覺很……舒服。」
「嗯。我幾乎天天都會喫早餐。」
話說回來,天氣也沒有好到需要特別提起的程度。
「好。」
因爲雙手抱胸站在門前的絢子,果然一臉緊張:
「你……你看,下個月……就要出發了。所以就聊了一下。」
脣瓣的觸感,柔軟而溫潤。「絢子學姐。」他簡短地呼喚。「好。」她面露驚訝之後,同樣簡短地回答。無論是從嘴脣擴散開來的熱度、那令人麻痹的甜美吐息、小心翼翼觸及的胸部觸感,護都記得一清二楚。
喀嚓!大門突然開啓。

不能太過在意~護心想。雖然昨天絢子害羞地提早回家,事情就此打住,但表現出滿腦子在想那些事的樣子也無可奈何,而且看起來很像怪胎。護一邊綁鞋帶,一邊思考。
「?」逸美頭上浮現問號。
「嗯……嗯,沒錯。」
這就是事情的開端。
「有這麼美麗的大海、夕陽與星空,就算是我們家沒毅力的護,應該也有……撲上去!卿卿我我一番吧?『絢子學姐,星空很美。但你遠比星空更美,啊啊!』比如說這樣?」
「對——」絢子冒着冷汗擠出笑容:
啊哈哈……護有點爲難地笑了。
「絢子小姐,沒有什麼浪漫的經過嗎?」
「唔——!」
——好……好尷尬…………
「對了,逸美小姐——我……我們在聊修學旅行的話題。是……是吧,護?」
「絢子學姐!我是說,關於今天的課程——」
絢子似乎覺得自己發出的聲調很難爲情,閉上嘴巴微微垂下頭,臉頰在轉眼間泛起紅暈。「……!」她揚起眼珠注視着護,忽然難以承受地再度別開目光,害羞地忸怩起來。
晨起散步的老人,一臉不可思議地經過護的家門口。
「你們在談什麼?」
她朝絢子投去興味津津的眼神:
他回憶起穿過森林小徑後,站在那座據說能獲得永恆之愛的「彩虹岬」上,眺望着受到月光映照的水平線。回憶起那舒服的海潮氣息與風聲,還有緊鄰身旁的絢子所散發出來的體溫與呼吸。回憶起透過相握的手傳來的顫抖。
「你們兩個之間,有什麼進展~?」
然後,她乾脆地說出這世上最恐怖的臺詞:
「媽~我也去上學囉…………咦?」
逸美本人一定毫無惡意,當然也沒有當真的意思,只是非常輕鬆地說出口——
如果當時沒發生任何麻煩的話……
絢子連耳根都紅透了,看起來隨時都會昏倒。糟糕,護看到之後焦慮起來。自從和絢子開始交往後已過了幾個月,他應該已經學到關鍵在於勇氣纔是。
逸美的確在他們出發前,而且還是當着絢子的面前說過這種話。不過,她怎麼又提起這檔事來——啊……絢子若有所覺地發出嘆息,某種不好的預感也讓護警戒起來。就在此時,逸美臉上浮現惡魔大元帥般的微笑來回注視着兩人。
——再說,絢子學姐說不定不怎麼介意。
「——在玄關前,聊了那麼久……」
絢子漆黑的賓士轎車停在門前的馬路上,駕駛座上的菊川疑惑地看着兩人,好像在問「兩位是怎麼了?」一羣小學生活蹦亂跳地奔過門口。
「……啊,絢子學姐。關於今天的比亞特利斯實技課程,那個……」
「護,你還在這裏啊——絢子小姐,早安!」
他喊了一聲打起精神。
那正是逸美所說的「撲上去!」——
——絢子學姐果然也很在意昨天的事……!
當時的一舉一動,他全都鉅細靡遺地記得清清楚楚。
絢子表情一動,臉頰活像着火似的一口氣紅透了。啊嗚……護確實聽見,她自脣間吐出小小的奇怪悲鳴。護也喫驚地看着慌忙別開視線的她。他的臉頰也一樣在發燙。心臟怦通直跳,幾乎要撞破胸膛。
「撲上去!卿卿我我一番吧?」
沒錯!要是沒碰見「對抗終點」等人,要是當時繼續發展下去,護與絢子必定——
「…………那……那個,絢子學姐,這個……」
像這種時候,還是該由護這一方振作一點!
絢子像是急中生智的感覺,突然說出了那種話。
茫然輕喊出聲的人,不知是護還是絢子。護反射性地看向絢子,絢子也反射性地看向他。在互相凝望的數秒之間,兩人都一動也不動。不如說,動不了。
「——早……安…………」
麻雀依然可愛地啼叫着。
他怎麼可能忘得了!
「沒……沒錯…………那個,呃……對了,護喫過早飯了嗎?」
啾啾~某處傳來麻雀可愛的叫聲。
「……護……護。對了,今天早上——…………」
沒錯!
說什麼?聽到他這麼問,逸美更是加深笑意:
「護——今…今天……」
護與絢子一起嚇得後仰。
的確就差一點。
完完全全就差一點。
她想說些什麼,半途中又悄悄別開視線。尷尬比流行性感冒與謠言更迅速地傳染開來,輕易地吹跑了他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話題接不下去。
即使因爲害羞而沉默,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嗚!護與絢子的肩頭同時猛跳一下,回頭一看。因爲太過喫驚,護的心臟狂跳不已。我……我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開口的——走到玄關的逸美看到護,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難得到南國島嶼旅遊,如果只有『相親相愛地牽牽手~啦啦啦~』就結束,那可是不行的喔——」
而且,絢子說了「好」——
「對……對……啊,風……風——吹起來很舒服。」
「絢子學姐!讓你久等了。早——」
總之,他覺得應該先提點輕鬆的話題:
「唔……!」
「…………我……我說呀…………」
這番臺詞卻在一瞬間,令護猛然強烈地意識到「那件事」。
自然點……自然點……護一邊說服自己一邊開口:
他對絢子漂亮的掩護連連點頭:
「說……說的……也是。」
事情因爲與「銀之瑪莉亞」相關的紛爭,以及他和「那個人」的接觸而變得模糊了些,回到日本後又要立刻準備考試,才完全拋在腦後。
停頓一下之後……
啊……嗚……護與絢子的頭上冒出熱氣,發出呻吟僵在原地。只有害他們回憶起來的逸美一臉不明白,不可思議地望着兩人。「……你……你們是怎麼啦?」她眨眨眼睛,喃喃地問。
他們雙方都小心翼翼的,完全講不下去。
不過,絢子的情況也如出一轍:
那段太過鮮烈的記憶。
「咦?啊…………啊,呃……護。」
絢子臉色發白,眼中浮現動搖之色。那個神情令護領悟到,她也想起了同樣的回憶。
發生在昨天。
咚咚,她以腳尖敲打地面套上鞋子:
時間已經接近五月下旬。雖然這陣子氣溫大幅提升,清晨卻還稱不上炎熱……然而,怦通直跳的心臟卻讓他胸口發熱。即使想着非得說點話不可,但護一時之間卻無法將對話順利地接下去:
「嗯……?」
逸美呢喃一聲,然後嘆口氣:
「……這樣嗎~說的也是。真狡猾耶!好事都被護佔光光。」
「咦?」
「纔剛去南國島嶼做過日光浴,一個月後又要去北邊。真好~原來如此喔~」
「你前陣子不是也和媽媽一起去哪邊玩過了?」
「嘿嘿嘿!這是沒錯,不過還是很令人羨慕~」
或許是覺得逸美髮自內心感到羨慕的模樣很好玩,絢子忽然淺淺一笑,今天首度自然地放鬆表情。啊……護心中想道。絢子看着逸美的眼神總是很溫柔,除了她是護的妹妹之外,說不定也是因爲絢子對所謂的「家人」心懷憧憬。
「這樣的話,逸美小姐……」絢子開口說道:
「下次,你也一起去旅行如何?」
「真的嗎!? 」
逸美高興得兩眼發光,幾乎跳了起來:
「啊哈!那就約好囉,絢子小姐!絕對……絕對約好囉~?我看看,下次乾脆去伊豆一帶——…………啊!糟糕!我有約朋友,要遲到了,抱歉!」
逸美低頭行個禮後,匆匆衝了出去。這麼說來,她好像提過每天早上會和朋友一起爲大考用功。她也朝賓士駕駛座上的菊川揮揮手,向前奔跑——半途中突然轉頭看着護:
「啊……對了,護!」
逸美揚起惡作劇的笑容:
「就算修學旅行時,絢子小姐不在,你也不可以和艾梅藍齊亞小姐外遇喔!」
「——我纔不會,笨蛋!快走啦!」
聽到護的怒吼,逸美哈哈大笑,說聲「我走囉!」之後就跑遠了。
一旁的絢子茫然地說:
「不。」菊川露出成熟的微笑:
「好久沒看到這種說人人就到的狀況囉!」
護和絢子交往,她成爲他全世界最喜歡的人,他想要碰觸絢子、更加了解絢子……這麼一來,比牽手更進一步、比約會更更進一步、比接吻更更更進一步,在更加遙遠的地方等待着他們終有一天要面對的,當然是——
「嗯……嗯……!」
「………………那……那個……」護慌亂得說不出話來。絢子暗暗一驚,美麗的臉龐爲之一動。菊川歪着頭:
「——……對了,護。」
美月笑咪咪地說着,瑤子也點點頭:
絢子沒有回答。或許是無法回答。
「什……什麼事?」聽到護這麼問,「啊~……」絢子按住還有些泛紅的臉頰,輕輕搖頭。「昨天……」然後,她以恢復幾分平靜的神情往下說道:
——不過,我的手藝進步了很多。
絢子硬是擠出笑靨,哈哈一聲一把抓住菊川的手腕。然後,她邊流冷汗邊大步往前走:
八九不離十。
雖然那趟帛琉之旅真的非常快樂,宛如奇蹟般美好。
「信上寫着『在帛琉受你們照顧了,我最近會帶着土產去見你們,好好期待吧!』等話語。護,他在信末寫着也要向你問候一聲。正樹似乎很感謝你。」
「我收到了正樹的來信。」
「嗯……嗯……嗯。」
「……絢子學姐。」
不知是欣喜於他的反應或是感到滿意,她微微眯起眼睛點個頭:
——當時,他們的確差點就做了。
護自然地露出笑容,胸中深處湧上一股暖意,愉悅的感動漸漸填滿內心。絢子看着他一會兒,坐進賓士車後座好藏起泛紅的臉蛋。護也跟在後面上車,坐到她身旁。他的腦海中描繪出正樹,描繪出與正樹相遇的帛琉風景。帛琉!在帛琉發生了許多事,真的有好多好多——
「大……大小姐!? 好痛啊!等等,這……這未免也太……好痛啊啊啊,我的骨頭已經在嘎吱作響了啦!? 」
護眨眨眼睛之後,衝向絢子:
瑤子的臺詞令艾梅藍齊亞嚇了一跳:
「當時,那個……我——…………」
她們似乎還在大聊特聊帛琉話題。
「菊……菊川,你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好嗎?我從早上開始不是一直都很正常嗎?好……好啦,我們快走吧。你說的沒錯,萬一遲到那可不得了!」
汐音眨眨眼,回頭一看。
「Hello~艾梅藍齊亞。我們正好聊到你呢!」
「咦!啊,是……是的。」
絢子似乎從他沉穩的音色裏感覺到與先前不同的東西,嚇了一跳挺直背脊。她重新面對護,以痙攣的聲音回答:
啊,她笑了開來。
此時,忽然間……
絢子居然回答「是的」。
「絢子大小姐?」
說句老實話——
艾梅藍齊亞正心神不寧地獨自站在敞開的門口,彷彿在猶豫該不該進來。的確,說人人就到啊!
就像是要打斷汐音略帶感傷的情緒,杏奈爆笑出聲:
「是——這樣嗎?」
他總覺得,有點像是被迫體認到這一點。
「先不提什麼店員,艾梅藍齊亞學姐本人好像很中意那套泳裝——咦?哎呀!」
「是……是的!」
彩虹岬。他和絢子一起去過兩回的「能夠實現永恆之戀的彩虹岬」——一聽到這個地名,她的臉頰越來越紅了:
呼~哈~護大大地做個深呼吸,鎮住發燙的臉頰:
這樣,說不定能輕鬆地克服昨天意識到的尷尬——
「話說回來,昨天看見美月拿來的照片讓我又一次想到,艾梅藍齊亞的泳裝果然很驚人!我家的龜照差點就噴鼻血啦!當我指出:『你把照片偷偷收進錢包裏了吧?』他連想都沒想到我會發現。身爲姐姐,真是玩得太滿意了!」
由此處就能看出,她有多麼緊張。護抬頭望着她滿頭大汗、吞嚥口水等待下句話的神情,壓抑狂亂的心跳綻放溫柔的笑容。
「兩位,動作不快一點的話會遲到喔!」
她在收拾便當的同時露出微笑。
這時他突然察覺,原本緊繃的空氣鬆弛了一點。儘管有種刺刺癢癢的、甜得過火的氣氛,卻絕不嚴重,或許稱得上自然。
被她用足以折斷電線杆的握力緊抓住手臂拖着走,菊川理所當然地發出慘叫:
「龜少爺也是青春正盛的年紀啊……害我都想擅自動用學生會經費,贈送感謝狀與花束給推薦她買那套泳裝的店家,謝謝他們營造了有趣的場面。對吧,希實子?」
——絢子學姐是怎麼認爲的呢?
十六歲的吉村護,爲了充滿思春期氣息的煩惱而慌亂不安,這是五月十九日的清晨。菊川駕駛的賓士轎車平靜無波地朝他們的「家」,東比大附屬高中而去。我可不能想太多,但我辦得到嗎?護髮出嘆息。
「唔呵呵,艾梅藍齊亞還真可愛!」
絢子將他扔進駕駛座,粗魯地打開後座車門:
他正要往下說的時候——
逸美那串「呵呵呵呵」的笑聲在他腦中重現。
「就是……在帛琉那座『彩虹岬』的事——」
「話說回來……」於是,菊川益發愉快地繼續說道:
「關於昨天逸美所說的話……該怎麼說……」
這次換成菊川的聲音介入對話。
就感到非常滿足、快樂又開心。
——我是否稍微接近了哥哥一點?
杏奈與瑤子爆笑出聲。
「嗚哇啊!」「呀啊!」護與絢子這次同時發出驚呼,肩頭猛然一跳,回頭望去。因爲無論等了多久兩人都沒上車,對此感到訝異的菊川,不知不覺間已面帶笑容地站在一旁:
「咦——?」
——絢子學姐對當時的事,有什麼看法呢……?
絢子美麗的臉蛋緊張得抽搐起來。護的胸口發燙。
「撲上去!」
護如今已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午休時分的學生會里流動着安穩的空氣。由於喜歡這種離嘈雜的喧囂有些距離的感覺,汐音經常會在學生會辦公室裏喫便當。喫着不是哥哥做的,已改由自己親手做好的便當。
護慌忙地回頭轉向她。
「外……外遇……?」
「真的嗎?」
「咦——」
「您的樣子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不太對勁。打從一大早便坐立不安,看起來像在發燒似的,我好擔心您是不是感冒了。不過,是這樣嗎?難道說,昨天您與吉村先生之間,發生過什麼事——」
「——沒……」
*
可是——
拜這一個月的特訓所賜,她自制的便當已進步到可以勉強下嚥的程度。事實上,杏奈剛纔還說了句「啊,你什麼時候開始記得把蔬菜熱過?」這樣不知是稱讚還是取笑的微妙臺詞。哼哼~哼~汐音哼着歌,心中想道。
今天有杏奈、瑤子與美月在,再加上被三人拉過來的希實子,五人共進午餐。杏奈她們三個已經喫完飯,只剩希實子默默地咀嚼麪包,一臉看不出好不好喫的表情。
「不!沒這回事——」
「因爲兩位的表情看起來很奇怪……」
「你應該有撲上去!親熱一番吧?」
她就像想起來似的抬起頭。
她所想的當然不只是便當,還有其他的種種。她就任學生會長一職,開始過着獨居的生活,每天都非常努力,就算只有一、兩步、只有一點點也好,現在的自己是否比較接近尊敬的兄長了呢……?
說到此處,她突然察覺什麼似的喊道,「希實子?」汐音疑惑地問。杏奈她們也各自露出訝異的眼神。希實子望着房門方向,微微一笑:
「……嗚嗚!」
絢子的臉上泛起紅暈,表情一動。
然而,卻也留下不得了的土產。
「喔~喔,看看是誰來了。比基尼皇后,比基尼天使登場啦!」
護偷看絢子。絢子也正好偷瞄着他,兩人焦急地匆匆別開目光。怦通!胸口傳來一聲特別響亮的心跳。
護挑選着詞彙,竭力地說道:
「沒錯。」
「沒……沒什麼!怎麼可能有呢,什……什麼下流的事,根本沒發生過!菊川,你真討厭!對……對吧,護?」
到極限了。護甩甩髮熱的臉龐停止思考。
一定是這個緣故,他們的想法纔始終沒進展到那一步。雖說護是個健康的男孩,他起碼沒將這一點視爲兩人當前的問題去具體認識過。
護按住怦通亂跳的胸口,絢子垂下頭、緊握的拳頭瑟瑟發抖。那一瞬間,護確實看見菊川明白了什麼,眼神中混入了愉悅之色。菊川忍不住竊笑起來,「……幹什麼?」絢子依然低着頭髮出呻吟。
因爲他覺得那件事非常遙遠,毫無現實感。
「哈哈……早安,吉村先生……哎呀?」
不,菊川完全沒有提到下流之類的話語。
希實子吞下可樂餅麪包,很有規矩的合起雙手說聲「我喫飽了」,用紙巾擦擦嘴角後回答:「不過……」
無論是護或絢子,直到在帛琉實際發生事情、直到想起回憶開始意識到爲止,或許都不曾認真考慮過這種事。他們每天都努力生活,光是接觸彼此的心就非常幸福了。
「比……比基尼天使!? 」
「沒錯……這是頒發給那一天的你的榮譽頭銜。這可是全國最高的比基尼等級啊!即使放眼全世界,比基尼等級比當時的你還高的人,也只有寥寥可數的……比基尼神而已。」
「比基尼神?」
聽希實子一問,「沒錯……」瑤子點點頭:
「那是統治海灘的傳說之神,是一羣超越比基尼的存在。她們所降臨的地點,名字叫作天體海灘。」
「那……那是…………花癡吧!」
艾梅藍齊亞驚慌地呻吟,看得杏奈哈哈大笑,美月也呵呵輕笑。「艾梅藍齊亞。」汐音露出淺笑呼喚道:
「怎麼啦?不要站在那種地方,別客氣,快進來吧……啊,難不成你有事要找絢子?她不在喔!我想她大概在屋頂上,和護一起——」
「啊!沒……沒有!不是的啦!」
艾梅藍齊亞慌忙地大力搖頭:
「不是這樣的啦!雖然事情……和貝雅特麗齊有關……」
不知爲何,她顯得有些動搖:
「總之,該怎麼說呢,我想問問大家的意見。」
「……?」杏奈、瑤子與美月面面相覷,頭上浮現問號,「意思是說……要對鷹棲絢子學姐保密嗎?」希實子疑惑地問。艾梅藍齊亞的沉默,就是問題的回答。
「——艾梅藍齊亞。」
汐音溫柔地重述道:
「這樣的話,還是請你過來。站在那邊不也無濟於事嗎?過來這邊談吧。」
她再度一瞬間面露躊躇之色。
——看來是很嚴肅的話題呢!
大家這麼想着。唉,反正聽過就知道。
杏奈她們三個一起格格發笑,氣氛霎時輕鬆起來。「嗯~……」或許是試着想像了艾梅藍齊亞口中護與絢子的「不對勁」模樣,希實子緩緩撫摸着髮絲陷入思緒。至於汐音——
「嗚!啊,咦…………這該怎麼說呢,貝雅特麗齊。」
此時,汐音看見瑤子不知爲何抽搐了一下。「——嗚!」一旁的杏奈忽然發出呻吟。美月依然笑咪咪的,若無其事地將自己的椅子稍微往後拉。這是怎麼一回事?汐音還來不及疑惑,就立刻察覺情況。一個熟悉的人影從後門走進學生會辦公室。
她害怕地望着美月後,「……然後,那個……」露出迫切的神色接着說道:
爲什麼?她心想。
艾梅藍齊亞仔細地盯着如此說明的杏奈:
「就是指『那種事』。」
爲什麼艾梅藍齊亞會如此緊張,露出不是在開玩笑、而是打從心底真正感到擔憂的神情?她不明白。就算護與絢子的樣子有些不對勁,汐音也想不出會讓她的面容這般蒙上不安陰影的理由。
「嗯,對啊~對啊!所以,多半是有什麼東西……嗯~我不太清楚啦,讓他們回想起了那種青澀的心情吧?所以纔會覺得害羞,變得不太對勁……嗯,沒錯~沒錯。唉,艾梅藍齊亞沒什麼好擔心的啦!」
砰!
她強烈地感受到,艾梅藍齊亞看着護與絢子的眼眸除了單純的好意與興趣外,還暗藏着某種嚴肅的光芒。不能放過一絲異狀——有些瞬間,還能察覺這樣的銳利意志。
希實子抬起頭,一拍手掌。汐音等人一起回過頭,看到她以手指卷着髮梢,臉上浮現那依然難以判讀感情的微笑。
「這是葛蒂的忠告。要以吉村學長和鷹棲絢子學姐的甜蜜度爲鑑。萬一他們突然發生像艾梅藍齊亞學姐這樣親近的人會覺得可疑的變化,那……也就是……」
「可……可是,這表示……不用擔心對嗎?是嗎……太好了。這樣就好。」
「嗯,就我來看……」
美月笑咪咪地開口:
「嗯~嗯?」汐音應道:
「的……的確沒錯……」艾梅藍齊亞慌張起來:
一個聲音突然啪地響起。
「……不是正樹和哥哥終於展開行動,私下做出什麼動搖他們的行爲——……」
「我……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
「你會對此感到憂心纔是不可思議呢!護與絢子之間處得尷尬,對艾梅藍齊亞來說不是一個好機會嗎?」
「你……你……你說什麼——」
「是不是隻有我不知情而已,其實護和貝雅特麗齊過去也出現過那樣奇怪的言行舉止或氣氛?還是說,這可能是……呃——受到某種意志,還是該說陰謀……影響下的結果,我們最好抱持着戒心!? 」
「不對……不對……不對!!絕對不是!!」
在她思索着這些事的期間,杏奈愉快地笑着略過艾梅藍齊亞的不安:
「那……那是!? 」
「我真不愧是深受低年級生信賴的學生會長……和某個抓着學妹的頭撞桌子,踏碎地板的人型燃料空氣炸彈大不相同!呵呵,你肯定永遠也不會碰到學弟妹找你商量的啦!」
——在帛琉,想必發生了什麼事沒錯……
「你說的不對勁……」
「艾梅藍齊亞說,有點事要找我商量。」
——……咦?
「是怎樣的不對勁?和平常有哪些具體的差異?」
雖不是現在的艾梅藍齊亞,汐音也覺得有些掛心。
「希實子?怎麼了?」
汐音代替不知該如何回答的艾梅藍齊亞說道。
「看……看到你們在……我纔想過來聊聊,結……結果你們在胡扯什麼!? 你……你說做過了,到底是指什麼!? 我一點也聽不懂!雖然不太明白,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我把話先說在前頭——不……」
她就像是打從心底鬆了口氣似的大大嘆息,突然放鬆至今一直有些緊繃的臉孔。艾梅藍齊亞以幾不可聞的音量小聲地補上一句:
「別看葛蒂的樣子,她也是確實體驗過那些酸甜經驗、老大不小的大嬸——不,是淑女,起碼能做個參考。」
「……貝……貝雅特麗齊。」絢子沒有錯過艾梅藍齊亞的動搖:
希實子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
「就是那個!他們處得很尬尷——……不,不對!我的說法才正確!差點就被騙過去……」
「護和貝雅特麗齊的樣子,看起來很不對勁。」
她的口氣非常沉重,彷彿要提起的是關係到世界未來的重大事項:
絢子額前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大力跺腳踏碎地板:
「——是的……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都是這樣。」
「也就是說,你從一早開始就一直在觀察他們嗎?艾梅藍齊亞學姐。」
驚人的巨響響起。
「——其……其實……」
「什麼?總之你是覺得,吉村和絢子可能有了什麼麻煩或是吵了架,特地爲他們擔心?喂~喂~小艾,只有他們兩個不可能啦!」
「哪種事啦!? 」
可是,希實子沒有發覺。艾梅藍齊亞也專心地聽着她的說明:
「希實子——」即使美月從旁警告,也已經太遲了。希實子不知道有個人影就站在自己的背後,斷然地往下說道:
瑤子露出認真至極的表情豎起食指:
「沒問題……沒問題!啊~我好像能想像出那兩個人,如同艾梅藍齊亞剛剛所說的樣子。大概和去年秋天那時差不多吧?他們剛開始交往時也是那樣。」
杏奈不禁吐槽。希實子也顫抖地問道:
汐音一瞬間以爲自己聽錯了。
「應該是『尬尷』啦!」
比起護與絢子的問題,她反倒更在意這點。
艾梅藍齊亞抬起微低的頭。
然而,渾身打顫的艾梅藍齊亞似乎沒聽到:
「……『銀之瑪莉亞』說過?」
「你……你……你是笨蛋嗎!? 」
哼哼~她一撥頭髮:
「我……難以判斷。所以,我纔想請教比我認識他們更久的各位……大……大家有何看法?是否沒有什麼不對勁?你們會覺得……不必介意也無所謂嗎?」
瑤子竊笑地揚起嘴角:
「也就是說——那是怎麼一回事?」
「陰謀……」
此時——
杏奈半信半疑地問,希實子朝她點點頭後站起身。她吊人胃口地走了幾步,轉頭望向汐音她們說道:
「也就是說!吉村學長和鷹棲絢子學姐可能昨晚終於做了——」
「艾梅藍齊亞?到底是怎麼了?」
艾梅藍齊亞終於下定決心踏入學生會辦公室,戰戰兢兢地坐在汐音拉出的椅子上。然後她望着衆人,似乎在煩惱該如何開口。
「這就叫作漁翁得利呀,呵呵!」
「說明清楚——啊……那個,還……還是算了,絕對沒什麼好事!更重要的是,艾梅藍齊亞。你爲什麼人在這裏?」
不知道其他學生會成員與艾梅藍齊亞粉絲俱樂部的男生們有沒有注意到,但汐音暗暗認爲,艾梅藍齊亞從帛琉回來後有了點改變。

具體而言,是哪裏有什麼變化——倒也說不上來。硬要說的話,她在某方面似乎擺脫迷惘,變得開朗了些。可是,並不僅止於此。汐音總覺得,艾梅藍齊亞投向護與絢子的眼神,與過去有些不同……真的只是種感覺而已。
「她對這方面很瞭解嗎?」
絢子美麗的臉蛋漲得面紅耳赤、陣陣痙攣,一手抓住希實子的頭按在桌上。絢子拿她的頭撞上桌子,「嗚!絢子……早……早安。」杏奈露出抽搐的笑容打招呼,她也沒回答。
「我說明一下,這裏說的『做過了』——」
美月笑咪咪地催促道:
唯有她一個人,露出認真的眼神注視着艾梅藍齊亞。
她眨眨眼睛,偷瞄杏奈等四人的樣子。然而,其他人似乎都沒聽見。至於艾梅藍齊亞,看來她並非在交談,而是自言自語。汐音鬆了口氣,驚訝地注視着她。剛剛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嗎?」
她發出近乎悲鳴的怒吼。「……我太大意了。」希實子癱軟下去,這麼呻吟。絢子邊冒着熱氣邊喊:
「什麼,你們到底在談什麼!? 」
瑤子依舊板着撲克臉,用力扯扯希實子的裙襬。
艾梅藍齊亞做個前言後繼續說道:
希實子嫣然微笑。
「別人之所以會找你商量,只是因爲你的髮型成了地標,很引人注目吧!? 」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護和貝雅特麗齊都一樣,即使兩人在一起卻依然坐立不安……該怎麼說纔好呢,我記得形容這種情況的正確日語是……對,沒錯。是『尷尬』!」
美月也點點頭笑着如此說道。
汐音忽然想起,艾梅藍齊亞的留學期間即將結束,但她當然不知道此事與那些變化有無關聯。汐音認爲,自帛琉歸來後在艾梅藍齊亞身上發覺的異樣感,與面臨離別之際的積極態度或純粹的寂寞都不同。
「希實子……希實子,那……那個……」杏奈也非常小聲地呢喃。
汐音的腦海中浮現「瑪莉」的笑容,托住臉頰。「是的。」希實子自信十足地挺起胸膛開口說道:
空氣中出現一瞬間的沉默。
「沒錯,我就覺得有什麼掛心的事,原來是這個。吉村學長和鷹棲絢子學姐的戀人關係發生某些變化,相處變得青澀尷尬……如果回到日本生活後出現這種狀況,理由一定是這樣的——葛蒂這麼告訴過我。」
「…………」「…………」「…………」「…………」「…………」
「啊哈哈,完全沒必要操那種心!」
相對於快哭出來的絢子,「——不過,我想這個猜測絕對是雖不中亦不遠矣……」希實子即使蹲在地上按着額頭,仍刺人的反擊着,不愧是毅力堅強。
「前陣子去旅行時,我曾聽葛蒂說過。」
汐音差點氣得血衝腦門,卻忽然打住。
她做個深呼吸恢復冷靜,朝絢子從容不迫地笑着:
「哎呀,若要找人商量,大家起碼也會好好挑選對象。」
「嗚,你這個法國卷型燃料空氣炸彈……那……那種事無關緊要!還有,艾梅藍齊亞要找你商量什麼?」
艾梅藍齊亞似乎想說什麼,卻因慌亂而無法順利發聲。從剛剛開始,她就透露出希望對絢子保密的意思。「是關於修學旅行的事。」因此,汐音也臨時隨便撒個謊:
「不過具體的內容,要對絢子保密。呵呵!」
汐音朝艾梅藍齊亞偷偷眨個眼。
下個月舉辦的二年級生修學旅行——
東比大附屬高中的修學旅行不是初夏或冬季去北海道,就是秋季去京都。今年不知是因爲顧慮重要的留學生艾梅藍齊亞,還是出於單純的學年投票結果,已決定下個月去北海道。無論理由爲何,定案在下個月真是太好了。汐音由衷地想。
因爲拜此所賜,艾梅藍齊亞也得以和護他們一起參加。這是個非常重大、幸運又美好的消息。無論由誰來看,無法讓所有人共享樂趣的修學旅行又有何意義可言?
「這次的修學旅行,對艾悔藍齊亞來說,是最後一個大型學校活動。爲了製造美好的回憶,我們討論了一些好方法。」
「……爲什麼要瞞着我?」
「那還用說嗎?」
汐音露出壞心眼的笑容。真是的,不管在什麼時候,捉弄絢子都很好玩。「嗚嗚嗚~」她一手托腮,裝出大哭的模樣:
「如果跟足足要和護分開四天三夜,宛如面臨世界末日般被絕望擊垮的絢子談起這種話題,簡直就像鞭屍一樣……」
「你……你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好嗎?」
絢子的太陽穴抽搐起來:
「只不過是四天見不到護,當……當然不要緊!你以爲我是什麼成癮者嗎!? 」
「比如說對護的笑容成癮,出現『我也要跟去~』戒斷症狀囉!」
「誰……誰會啊?」
「再繼續這樣不上不下的,一定很不好~……」
「嗯?」
這不是第一次。
「要是連這點事都做不好,還算哪門子的學生會長。」
儘管平常別無異狀,護與絢子也可以好好交談,然而,只要碰到一點契機,他依然就會回想起來。話雖如此,護並非是爲了不願去回想而困擾。雖然難爲情,他卻有着一旦意識到之後,稍有契機就會不由得被喚醒的回憶。
「咦?啊……啊哈哈!不,沒……沒什麼——」
也要讓她留下絕對無法忘懷東比大附屬高中的回憶——
那無比珍重的瞬間之記憶。
渡邊突然繞到護的背後,笑着圍住他的脖子。護雖然想逃,一時之間卻反應不及,只晃得椅子喀啦作響。他完全被圍得死死的:
可是,距離她在日本的生活告一段落,只剩下大約兩個月的時間。
「設法把心結解開,絕對比較好吧~……」
「沒……沒錯,小艾是全宇宙最棒的女孩!我們能和你同班真是超級幸運,就是這意思!哈哈哈!」
「艾梅藍齊亞。」
嚷嚷到這裏,渡邊的動作驟然停止。
「哇!等等!渡邊……!」
接着,汐音的視線轉向倒地的艾梅藍齊亞。
艾梅藍齊亞愕然地倒抽一口氣。
「你明明連小艾迷俱樂部都沒有加入!就算你們纔剛去帛琉旅行過,你竟敢奪走小艾那宛如帛琉碧海般美麗、宛如帛琉大自然般無邪、宛如帛琉國民般溫柔,卻又奇蹟般地純真可愛的心!你這個登徒子!小艾的小艾的小艾的——……嚇!」
「小艾,總之,該怎麼說呢……我剛剛說的……臺詞是指……」
班上的所有同學都看着兩人。
*
渡邊半眯起眼直盯着他不放:
「不,期中考成績是我拼命讀書的成果,我覺得有點難受了。渡邊,咳……咳咳…………Give Up!Give Up!認輸……認輸!!」
護疑惑地問,渡邊咧嘴一笑:
汐音小聲地呢喃,彷彿在說服自己。
「大家一起留下快樂的回憶吧!」
「吉村!到底什麼事糟糕啦?」
「什麼事?怎麼口氣突然這麼認真?」
當然,身爲學生會副會長,若有不認識的學生找他商量,護都很樂意接受。唉,憑自己的程度,要是對方將他視爲可靠的商量對象,護沒什麼自信……不過根據他所聽說的,汐音也從副會長時代起就會悄悄地與各類學生商量他們的煩惱。
他得和絢子當面談起當時的事。護一想像起來就害羞,嗚嗚~胸口也跟着發燙。要這麼做很不容易,真的很需要勇氣。他完全不知道絢子做何想法。說不定,她是因爲不想觸及這個話題才刻意不提的——……
她的表情彷彿揹負着震驚二字,臉蛋越變越紅。艾梅藍齊亞回頭以顫抖的手指指向絢子,慌亂地瞪大雙眼,嘴巴開開闔闔:
「不,談到旅行讓我想起一件事。一個我認識的三年級生,這次是第一次和女朋友一起去旅行。他來找我商量過,說他很想請教你的意見。」
先前在和女學生們聊天的艾梅藍齊亞,似乎也清楚地聽見了渡邊的臺詞,既像是難爲情又像是尷尬地望着護與渡邊。「咳咳!」她發出可愛的咳嗽聲清清喉嚨,然後踏着小碎步走過來望向他們:
「……什麼啦?」
在帛琉夜晚的那一刻。
渡邊強行擠出笑容,以開玩笑的口氣說道。艾梅藍齊亞一臉驚訝地僵硬了一會兒,「艾梅藍齊亞?」當護開口呼喚時,她在難爲情之餘也猶豫地害羞起來:
「商量?」
沒有那個微笑存在的學校——在短短半年前,那本該是理所當然的光景,護如今卻已無法順利想像出沒有艾梅藍齊亞的每一天。就和摩耶畢業時一樣,他明白這是一件即使覺得寂寞、悲傷卻也無可奈何的事。
本來在他臂彎裏掙扎的護也赫然回神,停了下來。
突然之間是怎麼啦?那認真的眼神足以令人困惑地想。她極度真摯的目光彷彿包含着什麼覺悟,同時看起來也有些悲傷。艾梅藍齊亞——沒錯,訝異的護首度察覺。
「不……那麼大聲當然聽得見。」
「貝雅特麗齊!你……你……你……果然……難道說——」
雖然寂寞,但既然是無可奈何之事,汐音希望儘可能幸福洋溢、快快樂樂地爲她送行。如果是哥哥,一定辦得到。如果哥哥現在還是學生會長,肯定會讓大家面帶笑容地送艾梅藍齊亞回德國吧!所以,汐音也必須辦到。
「——做……做過了……」
「……希實子,你就這麼想聽自己的身體發出小指被折斷的聲音嗎?」
但是,護還是會感傷。所以,至少——
「怎麼會!我……我不敢相信,貝雅特麗齊,沒想到你居然也會……你是什麼時候……和護……不知羞恥!不知羞恥!!做出那種下流的行爲——」
第五堂課下課後,護一邊收拾課本,一邊回想起方纔午休時間的狀況,嘆了口氣。不,他們只不過是氣氛熱絡地喫了便當,也格外熱鬧地聊起修學旅行與比亞特利斯控制的話題,可是……他心想。
修學旅行,大概是艾梅藍齊亞所能參加的最後一個活動。
「照這樣看來,只有和吉村學長同行一途……」
來者是護從一年級開始就同班的同學,應該也是他除了學生會衆人之外最好的朋友——渡邊。護的音量明明很小,卻被他機靈地聽見了。
「好的。」艾梅藍齊亞這麼回答後有禮地低頭致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啊~……真難爲情……」目送着她小小的背影離去,渡邊這次悄悄地說:
「……不,還是沒什麼。」
「修學旅行就快到了呢!」
即使暫時無法再相見。
「什……麼……事……糟糕啦?」
接着過了將近一星期,來到一個五月下旬的午後。
「你……你們在做什麼訓練嗎?」
比起護他們,更需要在意的或許是這一方。她是否抱持着什麼煩惱?還是汐音太多心了……唯一不會錯的,是到了夏天艾梅藍齊亞就會離開的事實。
護感到困惑的,不是一有狀況就想起那段回憶:而是護與絢子明明都無庸置疑地在腦海一隅意識着「那件事」,但兩個人完全不去提起,彷彿開了個大洞般的不自然感。
連耳根都紅透了的絢子拳頭瑟瑟發抖,低頭望着頭頂腫起一個大包、慘遭擊倒的艾梅藍齊亞。哎呀~汐音在微笑之餘想道。正如杏奈所說的,絢子與護沒什麼好擔心的吧。對她來說,他們的感情之好,已到了不如看那兩個人吵點架還比較有好戲可看的地步。
護在無意識間低聲自言自語:
渡邊的臉龐一口氣進出光彩。應該說,他一副感激到說不出話的樣子。「啊哈哈……」護搔搔臉頰——此時,他突然察覺一道目光而抬起頭。站在身旁的艾梅藍齊亞,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
艾梅藍齊亞加深臉上的微笑點點頭:
話題來得很突然。
「真糟糕~」
「期中考成績是全學年前十名,比亞特利斯控制實技與基礎理論成績更是僅次於小艾,領先一大截的第二名!淨是享受出國旅行之類的奢侈經驗!和鷹棲學姐這種超級大美女打得火熱!不只如此……偏偏最令人感到不可原諒的是,甚至連我們永遠的偶像小艾都喜歡你!幸運到這種程度,你到底還有什麼事好糟糕的啊?不可原諒,就算將你碎屍萬段一百次也不可原諒啊!吉村護!」
雖然他不明白那眼神的含意……
「椴樹枝之塔」發出預備的鐘聲。
渡邊猛然鬆手,「嗯,還好啦!」護撫摸着咽喉點點頭。渡邊慌張得渾身冷汗。在喜歡的女孩子面前,連渡邊也會害羞啊!這一點雖然理所當然,護卻感到很溫馨。
不只是聲調,艾梅藍齊亞的眼神也讓護心中一跳。
說完之後,他忽然察覺一件事。一旦察覺後,胸口就抽痛起來。護的胸中突然首度充斥寂寞與悲傷。他之所以常常會忘記此事,與其說是因爲帛琉旅行和期中考令人手忙腳亂,不如說是因爲艾梅藍齊亞已經無比自然地融入東比大附屬高中。
希實子依然蹲在地上抱着頭,兩眼含淚地說:
看到絢子徹徹底底手足無措的樣子,「……啊~看起來可能沒救了~」杏奈重振精神,哈哈大笑。瑤子乍看之下面無表情,卻只有眼睛竊笑着。「絢子學姐還是那麼的可愛耶!」美月發表意見。
「不~吉村!你以爲這點小意思,就能平息我們的愛、憤怒與悲傷嗎?」
護之所以帶着有些認真的神情回過頭,是因爲渡邊的口吻變了。
這令他感到難以釋懷、坐立不安。
護甚至覺得,即使他們雙方都知情,卻又像在隱瞞對方似的:
「——護…………」
「……是的。」
即使艾梅藍齊亞回到德國。
「……沒想到你居然有那種癮頭。」
護開始準備下一堂課,總覺得一團陰霾梗在胸中,有種討厭的感覺。
「嗚!沒……沒有啦!小艾,這……這是那個,對了!是訓練沒錯。最近身體太缺乏鍛鍊了。是吧,吉村?」
「……吉村,你這混帳!」
「我很期待!」
「我忍不住就激動起來,太大意啦~不過,說的也是,下個月就是修學旅行了。和小艾一起旅行……嘿嘿,呵呵呵!多虧我動員小艾迷俱樂部,去向老師們哀求……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對了,話說回來,我說吉村。」
沒錯!最近這陣子,在一些不經意的瞬間,他總覺得艾梅藍齊亞曾數度拋來這樣的眼神。雖然她總是立刻別開視線,護也不以爲意——
砰匡!!
縱然如此,必須說些什麼話的焦躁感突然湧上心頭,護還來不及意識到就已喚出她的名字,語氣溫柔到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向微歪着頭的艾梅藍齊亞露出微笑:
「嗯,好啊!到底是什麼問題?」
剛剛那一段什麼宛如帛琉、什麼純真可愛的話。
遠比剛纔那聲「砰!」更大的巨響響起。
渡邊流着血淚大喊:
可是要解開心結,就表示……
艾梅藍齊亞突然揚起淺淺的微笑:
「……艾梅藍齊亞?」
然後,他再度大大嘆口氣:
她的聲音細如蚊鳴:
儘管還遠遠比不上帛琉灼熱的天氣,但六月就快到了,午後的陽光也舒適地暖和起來,一個分神睡意就會悄悄襲來。這是個能讓人確實感受到夏天已近的晴朗日子。
突然間,有人從旁用力一拍他的肩膀:
「沒想到,會被小艾聽見~……」
「——謝謝。」
「第一次。」
他幾乎無法理解那句突如其來的臺詞。
護猛眨眼睛,愣在原地:
「………………啊?」
「不,既然是和女朋友首度去旅行,也就代表那麼一回事吧?所以啊,那傢伙緊張的不得了,嚷嚷着:『我到底該怎麼辦?怎麼辦?』因此他纔會想着,身爲戀愛老前輩的吉村護同學應該能提供準確的建議——…………喂~吉村,你怎麼一臉怪樣?」
不,看到你擺出那麼不可思議的神情,我纔不知如何是好。
「與其說一臉怪樣……」護竭力隱藏內心的動搖,發出呻吟:
「……爲……爲什麼他要找我商量這種事?」
「啊?那還用問。」
渡邊一派當然地回答:
「不就是這樣嗎?我不知道時間點是在去帛琉時還是更早以前啦,不過你和鷹棲學姐已經——……咦?難道說沒有?」
「什——」
怦通!護的心臟猛然跳動着,激烈到幾乎撞破胸膛。大喫一驚的他驚慌失措地喊:
「沒……沒沒沒沒沒……沒有啊!? 沒有……沒有……沒有!你在說什麼啊,渡邊?怎麼可能會有!!」
看到護的氣勢,「是……是嗎?」這次換成渡邊嚇了一跳回答:
「怎麼,沒有喔!我還以爲……」
「真是的……怎麼可能會有呢?嚇我一跳。」
「不好意思。這樣嗎~你和鷹棲學姐還沒!……」
狂跳的心臟還未恢復平靜。當護按住怦怦亂跳到發疼的胸口,渡邊雙手抱胸陷入思緒,沉吟着點點頭,接着突然疑惑地問了聲:「……爲什麼?」
「可是,爲什麼你們沒做?」
「——我可以往下說嗎?」
「修學旅行不就更讓人期待了嗎?我不能去都覺得可惜了。」
「…………護。」
那或許不是護自己的,而是絢子的心跳。
關於「那件事」。
「興趣——………………那個,呃……」
「這讓我覺得,不是隻有我們這麼想。啊哈哈,這是當然的囉!不過,我還是很高興。我實際感受到,班上的大家也視艾梅藍齊亞爲重要的同伴。」
「……你說的對。」
氣氛非常好。
「今天,我玩得很開心。」
絢子的眼眸亮起感興趣的光芒。
但是,他們已經……曾有一次明確地意識到了。
當護向她微笑,絢子微微放緩臉上的緊張之色。即使她一臉忍着害羞的表情,依然從正面看着護,沒有別開視線。護,還有絢子……今天大概一直都在享受約會之餘,尋找提起那話題的時機。
問題並不在於邁向那一步對他們而言會太早之類的理由。
午後的咖啡廳生意相當好,儘管多少有些嘈雜聲,但並沒有吵到會妨礙兩人單獨對話的程度。護與絢子不約而同地緩緩放鬆表情。
「是啊——別擔心,我會帶一堆旅途的趣事回來,絢子學姐也請期待着吧。」
護喝的不是冰咖啡,而是普通的熱咖啡。他加入適量的砂糖與牛奶,喝下經過輕輕攪拌卻還沒有完全溶合的第一口。護覺得牛奶在咖啡表面打轉的紋路很漂亮:
他由衷地呢哺:
匡啷~匡啷~匡啷……啪嚏!
一定也……
「——還有,這件事要對艾梅藍齊亞保密。」
前進到下一個階段的時候到了。所以,來思考該怎麼辦吧?這簡直就像是比起心上人絢子,他更在乎那個行爲本身一樣。護喜歡絢子,絢子也喜歡護。如果說那種事情是感情的延伸,就不該在介意東介意西的情況下做些什麼,應該要像帛琉那一夜,極爲理所當然地做出自然的舉動——…………
試着想想,他或許有一段時間沒像這樣和絢子單獨約會了。約會計劃,是兩人昨天晚上通電話時一起決定的。
護畢竟是個正值思春期、健康又坦率的十六歲男孩,更何況對方是他的意中人。絢子是他的最愛,說不感興趣那是在撒謊。他不可能連一點都沒想過那種念頭,不如說,這世界上沒有那種男孩存在。對不起!
「……開心到讓我不禁覺得,若是現在,無論什麼話題都說得出口。」
護紅着臉低下頭。
匡啷~匡啷!
「你們要一直瞞着艾梅藍齊亞,直到那一刻對吧?」
「我真的很高興!」
她吞了口口水,將緊張一起嚥下:
護首先說道。這並非客套話。
匡啷~她的冰咖啡發出冰塊撞擊聲。
他陷入沉默。
今天的約會目的,是爲了讓他們別再不自然地避開雙方都已完全意識到的事。爲了解開心結,清空異樣感。是爲了談論那件事而製造的機會。
不對,護蒙朧卻確實地想道。
「我想艾梅藍齊亞一定會嚇一跳。」
「護——如果你方便的話……」
看到她說話的表情,護赫然一驚。
我決定了。
「喔?」
「絢子學姐,不要緊的啦!這就是你和我啊!」
「……這樣……」
「是的。雖然要在第幾晚舉辦之類的具體方案還沒有決定出來——不過,大概會是第二晚吧~這是渡邊他們提出來的,而且有好幾個女生馬上就贊成,談得興高采烈。班導師也說了會協助我們——」
……他也不是不感興趣。
他無法好好地說清楚,但他總覺得這種事不該是將問題放在眼前,去想「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的事情。護不禁認爲,介意世間一般的基準,比如說接吻之後是下一步,然後再下一步這種「情侶應有的行爲」,並不正確。
「你從不曾想過那種事嗎?」
絢子倒抽一口氣,美麗的臉龐浮現動搖——她一口氣吸乾剩下的冰咖啡,一副「管他的,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模樣。她放下空玻璃杯,直勾勾地回望着護:
「而且,提案的人可不是我。雖然我也模模糊糊地想過……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該做些能成爲艾梅藍齊亞回憶的活動,但渡邊和其他幾個男生比我更早向大家提出這個點子。他們說,要爲了艾梅藍齊亞做點事。」
他微微一笑:
當他回過神時,通知第六堂課開始的「椴樹枝之塔」鐘聲響起。老師站上講臺,渡邊也正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的手腳在這種時候特別快。護慌忙地在位置上重新坐好。
渡邊看起來有些開心。那句Senor是怎樣啊!護被他以手肘戳戳側腹,嘟起嘴巴想道。渡邊繼續往下說道:
「就算是你,也不可能不感興趣吧?」
「嗯,什麼?」
「——我也玩得很開心。真的喔!」
匡啷~匡啷~匡啷!
她有點難爲情地提議。
有!我當然有興趣。有是有——
他們剛纔看的電影雖然是部老套的愛情片,卻頗爲精彩。兩人也聊得挺開心,在鎮上散步時,護還買了雙中意的鞋子,這次約會截至目前爲止非常順利。
或許,護的心就是在那一瞬間下定決心。
「……!」
或許,會像這樣去思考,本身就是問題。
她想必和護一樣思考過「不自然感」的問題,決定不再避而不談,應該以正面面對來解開心結。絢子說出了護正要開口的臺詞:
像這麼思考着,就能感覺到某種強烈的不自然。
「我……我本來打算不去回想。」
輕聲說到此處,「嗚!」她差點難以承受地低下頭——卻強行忍住。絢子的眼眸看起來微泛水光,卻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護。
絢子……
「我也一樣,認爲就算在意也無可奈何。但是……」
護邊上課邊點點頭。待會兒他要立刻去找絢子,找她約會。然後,在約會時好好地談一談。他要和絢子好好地面對面,填滿心中那塊不自然的空白——
護微笑着說:
雖然雙頰微紅,她仍保持冷淡的表情:
「……沒錯!」
「不只是我們學生會的人,在其他的大家眼中,艾梅藍齊亞也確實是無可取代的朋友,受到珍惜……他們的提案讓我清楚瞭解這一點,老實說有點感動。」
絢子以幾不可聞的音量呢喃。
「……是……是的。」
「因爲,鷹棲學姐可是超喜歡你喜歡到讓人火大的程度耶!你不也是超喜歡鷹棲學姐?爲什麼你們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啊?明明經常兩人單獨出遊?明明連旅行都去過了?喂喂,振作點啊,Senor(先生)~」
「啊?」
「聽起來相當有趣嘛!」
「——說的……沒錯。我是明白……這一點。」
「下個星期天……我們兩個,那個……一起出去玩吧?」
「——好的。」護仰望着絢子,當然點點頭。
「……絢子學姐——」
關於在帛琉之夜所發生的事,以及雙方對此事的態度。
「可……可以!沒問題。」
渡邊再度咧嘴一笑,拋來宛如要瞄準內角鑽入的眼神:
雖然絢子一如往常地雙手抱胸板起一張臉,但他發現那雙美麗眼眸深處顯得有點緊繃,帶着一絲緊張之色。護突然領悟到。
「嗯。」
「修學旅行時,我們要爲艾梅藍齊亞舉辦送別派對。」
護明明也下了某種程度的決心,但一到緊要關頭,實在有點難爲情。護和絢子各自端起熱咖啡和冰咖啡啜飲了一口,空氣中流過一陣寂靜。咖啡的苦味,自舌尖往心中深處擴散。好!護豁出去了,注視着絢子:
他聽見怦通怦通的心跳聲。
哈哈,護笑了一聲:
護只要一想就會心跳加快,在難爲情的同時,他也覺得……既然真心喜歡絢子,會產生那樣的心情非常自然。
「其實,我當然明白啦!可是,那個……還是多少會……緊張嘛!不論如何都會。明明緊張卻也無濟於事!我明白。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好好談論那件事…………可是卻又這樣!真是的,我好像個笨蛋!」
「半途中,我開始覺得像這樣……該說是刻意不提,還是裝作沒看見……的態度很奇怪……這樣子不上不下的,還真是令人難以釋懷!」
當護注意到時,絢子也綻放淺淺的微笑。她的笑靨一如往常地美麗得令他不禁看呆,願意爲了見她一笑而不惜一切。
想到此處,護突然察覺不對勁。
絢子喝了口冰咖啡:
五月三十日,星期天。
「我們別太緊張,來談談吧?」
照這樣子,應該能開口。
「我纔剛放學,也沒有等。」
也許是他的想法表現在臉上,拿着冰咖啡的絢子突然眼眸一動。護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臉頰已在不知不覺間泛起淡淡的紅暈。匡啷~匡啷……絢子攪動冰塊的聲音響起。
課程與導師時間都結束之後,護整理好東西準備前往三年級戰術科,一走出教室就發現絢子已站在門外。她班上的導師時間似乎比護他們更早結束。「——啊!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嗎?」護低頭致歉,而絢子則是搖搖頭:
首先去看護挑選的電影,然後隨意逛逛店家櫥窗、隨意在街上漫步。在絢子的要求下,午餐是速食店。絢子好好享受了有生以來第二次喫到的速食,特別是香甜的奶昔。然後,他們走進咖啡廳。
「雖然看電影、用餐或購物都很愉快,但更重要的是……那個,好久沒有和絢子學姐這樣獨處,比什麼都更讓我高興。而且,我也想和你談談修學旅行時艾梅藍齊亞的事。」
早上約在護的家門前碰面時,兩人或許還想着「今天要談那件事」,因此有點緊張而僵硬,那念頭卻在約會過程中漸漸轉淡,兩人之間的氛圍也放鬆得恰到好處。
絢子的音量小得像是呢喃,非常害羞地壓低,卻沒有被周遭的嘈雜聲所淹沒。美麗的女高音響起:
「我實在是難以釋懷。我不可能……完全不去意識到。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啊,一定是……因爲……」
護赫然一驚,絢子也再度吞嚥口水。
接着,她難爲情地說道:
「因爲……都發生過那種事了——…………」
帛琉那一夜的回憶,猛然在護的腦海中湧現。
他突然將現在注視着自己的絢子,與當時回答「好。」的絢子重疊在一起,感到臉頰發燙。同樣的,絢子的臉蛋也越來越紅。自己剛剛明明才說過,護卻瞬間感到緊張不己,胸口爲之凍結。他慌忙端起熱咖啡。
他大口喝乾咖啡,好將緊張感一掃而空。
「護……護!」
「我沒事!」
護猛然地吐出一口氣:
「對——啊,都發生過那種事了。」
「……之前,那個……我……呃,也問過護……那個,就是說……呃……」
絢子結巴得厲害:
「………………你想不想……」
嗚……害羞使得她顫抖不已。
她以羞澀欲死的表情說道:
「摸……摸摸看……我的胸部……對吧?」
她是指情人節隔天,護的十六歲生日時。護回想起在學生會衆人舉辦的生日派對上,絢子這樣問自己的記憶,或者說是想起那之後的五分鐘,同時小聲地回答「……是的」。
「然……然後呀——」
她只拋下這句話,就轉身走掉。護在一瞬間愣住,回神之後也跟着慌張地站起來。雖然一片混亂,他仍追上匆匆走出店門的絢子,握起她的手:
「可是……可是,如果護……希望的話,我也會再跨出一步……」
「所以,我們先忘掉那件事,自然相處吧?因爲……」
他們一臉難以置信地互相凝望。
護沒有注意到,當話一出口的瞬間,絢子眼中掠過驚慌與愕然。
摩耶高興地回望着護:
絢子散發的氣息,顯然與先前爲之一變。
「嗯嗯~連星期日都打得火熱,真是辛苦你們了!這樣很好!」
還是沒有回答。
兩人的表情同時凍結了。
絢子在包包裏摸索一番,掏出一個可愛的紙盒。
咦?咦咦?絢子學姐在生氣…………?
「唉,說的也是。」
「護……護……」
絢子猛然握緊拳頭。面對着困惑的護,她咬住下脣,儘管只有一點點,但她的眼眸確實泛起淚霧。「咦!? 」護不禁動搖,而絢子有些焦躁地擦拭眼角。「絢子學姐……?」突如其來的狀況讓他驚慌失措。
剛纔那種不自然的開朗神情已完全消失,她慍怒地沉默不語,以可怕的眼神直勾勾地瞪着護,更精確地說是瞪着他手中的泡芙紙盒。絢子的背後彷彿冒起熊熊大火——護產生這種錯覺。咦?他戰戰兢兢地想:
護也紅着臉,卻仍設法哈哈一笑:
「哎呀?真巧啊,兩位!」
絢子那不自然的開朗,多半是強顏歡笑——不如說,一定是不裝成這樣就無法忍受。護察覺到這一點,露出動搖的眼神看向她。絢子會突然興高采烈,試圖隱藏的東西是——
所以,護沒有多想便問:
「那個,做……做得很成功唷!不過烤爐的狀況不佳,中間失敗過一回——」
——絢子學姐說了什麼……?
「……那個,絢子學姐——」
「我也……稍微思考過,該如何是好。」
絢子美麗的臉蛋猛然着火。她先是慌亂起來,害羞得手足無措。雖然不是故意的,她卻撞倒空的冰咖啡杯,讓冰塊喀啦喀啦地散落一桌。「啊!」護慌張地驚呼一聲,拾起滾落的冰塊。他突然抬起頭,發現絢子的眼中不知何時蒙上悲傷的陰影。
大概是要掩飾尷尬欲死的心情,絢子突然格外地大聲喊,依然面紅耳赤地硬是擠出笑容。絢子學姐——這唐突的變化令護感到困惑之際,她以不自然的開朗口氣往下說道:
——爲什麼…………?
絢子停下腳步,雙眼含淚地瞪視着他:「笨蛋!!」
「啊~既然如此,要不要來一個?」
然後,她粗魯地甩開護的手,逃也似的衝出去。他並未看清她最後的表情。被近在咫尺的絢子怒吼,護不由得當場凍結,一時之間無法去追她的背影。他只是震驚不已!絢子的表情倏然沁入心中,護的體溫彷彿急驟下降。
「不,那個……是沒錯——喔~護,你拿着泡芙啊!」
「既然是絢子學姐做的,那是當然囉!」
「…………」
當絢子不高興地回答,「嗚……」摩耶瞥了明日香一眼:
雖然最近這段時間,兩人都不提此事,但正因爲不去提起,纔會出現不自然的氣氛。絢子想必也察覺了那明確的異樣感。她揚起眼珠瞥向護:
他露出要讓絢子安心的微笑。
絢子越發面紅耳赤,終於垂下頭。
「只能喫一個喔—剩下的當然不行。」
「那個,絢子學姐……?」
「該怎麼說呢,總之……我已經……那個……意識到了,至今不曾去意識過的念頭。畢竟我也是……男人。不過,刻意去介意這種事,好像也怪怪的——」
「啊……是的,是絢子學姐給我的喔!」
護抱住裝着泡芙的紙盒正要開口時,熟悉的人影出現在他們桌旁。
「…………!」
「這……這是我做的喔!」
護跟不上突然的事態發展,茫然地呆立不動。
明日香嫣然微笑。兩人端着裝着咖啡與蛋糕的托盤,走進咖啡廳內。對護他們來說,也一樣不能去打擾人家。「……是這樣嗎~」護高興起來:
「摩耶學長他們的交往似乎很順利——……咦?」
難道……護滴下冷汗。
護接過紙盒打開一看,裏面有四個很可口的泡芙。每一個都烤得相當完美,即使放在甜點店販售也毫不奇怪。雖然絢子很擅長做菜,但想必也花了一番功夫。「咦?那個?咦?」護慌張起來,她依然勉強掛着開朗的表情回答:
一起錯愕地停住話聲,瞪大雙眼僵硬不動。
「哈哈,真令人羨慕!我看看,嗯~看起來真好喫!」
護鼓起勇氣。絢子也鼓起勇氣。
下一瞬間——
護認真考慮過這件事,而絢子也認真考慮過。他們一定都真心地爲對方着想而苦惱過。因此,他打從心底覺得,一定不要緊。護毫不懷疑,兩人一定會達成同樣的結論。
…………咦?
今天的約會目的是解開心結。應該是讓他們從明天起,又能以開朗的心情度過每一天。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沒有回答,連半點反應也沒有。
——爲……
一股無比沉重的沉默流過。咦…………護再度在心中愕然地呻吟。數秒之後,仍然僵硬的絢子開始狂冒冷汗。護也在慢一拍之後冷汗直冒。滴答!滴答……大顆的汗珠落在桌面。他們不約而同地吞嚥口水,喉頭髮出咕嘟聲。

「絢子學姐——」
「吉村同學、鷹棲同學,下次見。前陣子的帛琉之旅,我玩得很開心。」
兩個人——
話說回來,他或許很少喫到絢子所做的點心。
「……嗯,不愧是高手出馬,很好喫!』
驚訝到不禁忘了呼吸。
面對她戰戰兢兢的問題,護心中一跳,難以回答。不,男孩子確實是這樣的生物,但他到底該如何回答纔好?但是,絢子似乎光看到他的反應就已充分了解。
絢子努力地繼續說道:
他驚訝地回過頭,看見摩耶面帶沉穩的微笑,明日香則佇立在他身後。「摩……摩耶——」絢子厭惡地低語,「……不可以太打擾人家啦,摩耶!」明日香苦笑着拉拉他的衣角。「摩耶學長。」聽到護呼喚,他點點頭輕鬆地舉手打招呼:
「絢子學姐,怎麼了——」
絢子低着頭,緊握的拳頭放在膝蓋上,力道大得令人心痛。
「——護……護!」
「——護是……」
「絢子……學姐?」
絢子的眼神令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最近這陣子,那個……每當我一碰到什麼契機就會回想起那件事,會稍微……思考一下……男孩子就是這樣的……生物對吧?」
絢子愕然的表情彷彿也在這麼問。
因爲摩耶探頭注視紙盒,衷心感到羨慕地如此說道,護跟着露出笑容。泡芙一共有四個,每個都做得很好。「這樣一看,我都想順便嚐嚐囉!」摩耶開玩笑似的繼續說道。
後悔湧上心頭。護認爲,絢子此刻甚至令人心痛的開朗態度,證明了剛纔的意見不合使她多麼地尷尬;多麼地打擊到她的自尊心、讓她受辱;給她帶來多大的傷害。
護再度呼喚:
絢子以顫抖的聲音冷冷地說。
摩耶笑了,明日香再度拉拉他的衣角,彷彿在說「我就說不能太打擾人家~……」。摩耶點頭,帶着笑容向護他們揮揮手:
「我思考過、猶豫過很多……還……還是不太瞭解這種事。不過,護也是……呃……男孩子。所以,我不想……加以否定。可是我覺得……很不安,也會害怕——」
他重新轉向絢子,大喫一驚!
她倏然從座位上起身,露出彷彿在忍受什麼似的表情小聲說道:
「————!? 」
不要緊的,護突然感受到。
「……你們還不是一樣!」
「嗯,換個話題!」
「那麼,打擾你們太久的確也不好,要好好享受喔!」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剛纔護說了什麼……?
摩耶輕輕拿起一個泡芙,咬下一大口:
——剛……剛纔……
「咦?啊,好……好的。」
「——護是……笨蛋。」
「嗯?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