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虛假的王者

過去，世界被混沌支配。

是名爲「五大天王」的絕對存在，把人類當遊戲道具玩弄的時代。

雖然如此，有一位孤立獨行的「王」，並不參與那遊戲。

是以純粹的破壞力支配天空，名爲「黑辰王史爾特爾」的「王」。

某一天，黑龍主動捨棄了翅膀，降落在大地上。

沒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面對相當於神的──「王」的降臨，人們做起各種猜測。

有國王認爲他是一時興起，也有有識之士主張他是爲了尋找餌食。甚至還有權貴大聲呼喊，他是爲了滅絕所有生物而降臨。那些猜測在人們心中種下恐懼的種子，最後，驅使人們舉兵，與之戰鬥。人們抱持着畏懼，討伐黑龍，但全都鎩羽而歸。

在那樣的混沌時代，一名少年──奧黑比呂，結識了「黑辰王」，目睹黑龍與「無貌王戴密鄔爾格」的戰鬥。

「你這是什麼表情……高興點啊。你不是想要力量嗎？」

巨大的黑龍把臉湊到少年身邊。光是它的鼻息，就足以成爲狂風。

假如是平時，少年早就被鼻息吹走了吧。

但是，「黑辰王」目前氣若游絲，所以少年不需要特地站穩腳步，只要稍微把重心下移，就不至於被鼻息吹走。

會變成這樣，也是當然的。「黑辰王」與「無貌王」展開了連續三天三夜的激戰，陷入瀕死的狀態──雙方可說戰得天昏地暗，凡人完全無法介入那有如天地異變般的激烈戰況之中。

「『無貌王』死了嗎？」

比呂問道。「黑辰王」粗重地喘了一口氣。

「就算變成這樣，我也仍然活着。那傢伙當然也一樣。」

「黑辰王」的腹部裂開，大量鮮血從傷口流出滲到地面──不，已經是一片血海了。雖然因爲光線昏暗，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內臟應該都流到地面了吧。

「幹嘛露出那種表情？就算變成這樣，『王』還是『不死』。這種傷，即使放着不管，也會自動痊癒。」

從黑龍痛苦的模樣看來，完全不像它說的那樣，不過既然本人這麼說，比呂也只能相信。

「無法承受…………失敗的話，會變成怎麼樣？」

究竟該不該說？「黑辰王」以猶豫的模樣開口：

「是嗎？既然如此，我們來做個約定吧。」

只見那口內生滿尖銳的利牙，光是被擦過去，就會皮開肉綻似地。

直到最後的最後，仍然以嚴格卻溫柔的口吻對比呂說話的黑龍──

「那……我不就和死了一樣嗎？」

看着比呂的模樣，「黑辰王」以略帶羨慕的眼神眯細雙眼。

只想着如何救她。只希望她能幸福。全都是爲了她。

「既然如此，假如她也能承受力量的話……」

只見那小圓球發着光，鑽入比呂胸口，消失了。

「『五大天王』的體內，有名爲『核心』──相當於人類心臟的部分，但是不像心臟那麼脆弱──不對，正確來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破壞『核心』……」

「可是，到底該怎麼做……？」

比呂之所以找上「黑辰王」，原本就是爲了取得力量。雖然幸運地與「黑辰王」成爲朋友，但是到頭來，終究必須走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

比呂喫了一驚，眼前一暗，大腦一陣搖晃，差點失去意識。他拼命忍着有如腦髓被人捏住般的劇痛，看向「黑辰王」。

看着「黑辰王」展示「核心」的比呂，露出不知該做何反應的困惑表情。

「說好了。你一定要救活那女人。在成功前可不能死。」

「喫掉其他『五大天王』的『核心』就行了。這樣一來，『詛咒』就會被削弱。不過，就像我剛纔說的，你也有可能因此被其他『王』佔據身體。但是不論如何，這都是目前能救你心愛女人的最好方法。」

「就算得到你的力量……我該怎麼做，才能救她？」

「就說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啦。因爲『核心』無法破壞……所以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裏，要取代『王』，不是藉着『篡奪』，把力量奪爲己用，就是藉着『禪讓』，將力量收歸己有。話是這麼說，假如身體無法承受的話，也沒有意義就是了。」

說到這裏，「黑辰王」中斷了一下，以清晰的聲音問道：

「而且，『王』的『不死』與『魔人化』的『不死』不同……算了，還是別聊這種複雜的事。反正等『禪讓』結束後，你就會體驗到了。」

「想打倒『五大天王』的人就不要管這種細節了。而且啊，這麼做，『五大天王』也有反過來被『容器』奪走力量的可能性。」

「咦？啊！──咕啊！？」

「那不可能。我不是說了嗎？是隻有『魔人化』的你，情況才和其他『容器』不一樣。說到底，『容器』原本就是『五大天王』幫自己做的保險。」

「把『五大天王』全部喫掉……合而爲一的話，你就能理解了。那是足以對抗神的力量……所以必須付出相對的代價，不是嗎？」

「──做好覺悟了嗎？」

「黑辰王」話還沒說完，舌上的球體倏然失去蹤影。

比呂立刻答道。聲音中毫無迷惘，眼中沒有一絲虛假。

「黑辰王」傷腦筋似地選擇詞彙，簡潔地解說道。

「雖然我想說會死，不過你的情況，和其他『容器』又不太一樣。」

「纔來找你。」

比呂疑問道。「黑辰王」張開巨大的嘴。

聽到這裏，比呂總算明白「黑辰王」的意思。

「被『五大天王』選中成爲『容器』的人，毫無例外，全都會得到不治之症而早逝。就像你想救的女人那樣──說得明確一點，是名爲『王』的『詛咒』的不治之症。」

「等一下，要怎麼做，才能完全破除『詛咒』？」

她痛苦的模樣浮現在腦中，比呂露出嚴峻的表情。

「我的決心從來沒有變過。」

「我就是爲了這件事……」

「黑辰王」勉強地扭動身體，垂下長長的頸部，把下巴擱在地上。

無法從初代媛巫女雷的體內去除的惡意，如今也依然侵蝕着她的身體。

從口中伸出的長舌上，有一顆圓型的球體。

「若無法承受，身體就會成爲『容器』。也就是說，我會轉移到你身上，繼續活下去。」

所以，爲了得到從無法對抗的存在手上救回她的力量，比呂纔會找上「黑辰王」。

──從那天起，再也沒有人見到它的身影。

比呂站在充滿漫反射光線的世界裏，不停地凝視着「黑辰王」，以免看丟他的身影。

把與他的約定深植在心底，爲了不忘記他的話語。

「對不起……讓你等了上千年。」

原本馳騁於回憶中的比呂，把意識拉回現實世界。

一名女性的背影，映在他的視網膜上。

那是經過一番脫胎換骨，出落得仙姿玉色的紅髮皇女。

盤旋在她周圍的紅色火焰，極爲美麗。

同時，也令比呂產生懷念之情。

將火焰操縱得如手腳般靈活。這是義兄當年的得意招式。義兄殲滅敵人的身影，是那麼可靠，那麼令人感到安心。

「但是如今……我只覺得後生可畏。」

她與「無貌王」對峙的背影，給了比呂喘息的空間。

只要待在那背影的後方，就能得到絕對的安全──與義兄亞堤鄔司的背影相同的感覺。

離巢飛翔的雛鳥，不再需要他人的幫助。

所以──

「你總算，走到這一步了。」

處在染滿鮮血與火焰的世界中，比呂暗自揚起嘴角。

「應該修正一下想法了……你成長得，比我想像的更強呢。」

比呂抖動着雙肩，安靜笑着，低聲說道。

「如此一來，萬物總算能夠歸一了。」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麗莎白•馮•葛蘭茲。

＊＊＊＊＊

麗茲內心動搖着，但是，不能因此弱了氣勢。對方說不定只是以花言巧語欺瞞自己而已。

「你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嗎……？」

他的「怪物」大軍，正因受到葛蘭茲騎兵的側擊，隊形崩潰，從壓倒性優勢轉爲劣勢。

「『人族』也未免保護過度了吧。就算經過了千年還是老樣子，實在沒救……就算會毀滅自己，也一定要保護下去──」

聽了「無貌王戴密鄔爾格」的自言自語，麗茲蹙起秀眉，與「無貌王」保持一定距離，劍尖對準他。對於麗茲的威嚇行爲，「無貌王」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

雖然如此，經過各種曲折離奇的發展後，如今，再也沒有人能無視她。

一頭「怪物」闖入「無貌王」與麗茲之間，打斷了他的話。

「成爲累贅的話就該割捨。這也是爲了將來着想。」

「無貌王」舉起「死仙伊佩塔姆」，劈開地面，揚起一陣飛沙走石。

也許是被葛蘭茲騎兵嚇壞了吧，只見那「怪物」眼中充滿恐懼，以求助的眼神看着「無貌王」。可惜，「怪物」並沒有得救。劍尖毫不留情地刺入它的眉心，貫穿它的頭顱。

從背後感受到他的存在，雖然很想轉過頭，但還是壓下了這股衝動。

充滿自信的語氣中帶着顫抖的音色。但是並非出於恐懼。

他再次看向麗茲，露出稍微感興趣的神色。

紅色的眼眸因狂暴的鬥志而熠熠生輝，鮮紅的散發彷彿威嚇周圍敵人似地，隨着火焰在空中亂舞。宛如女武神般的美麗身影，即使身處於殺氣騰騰的戰場中央，也不會被埋沒，甚至因此放出更加驚人的存在感。

麗茲大喝一聲，雙腿一蹬，躍到空中。

總算能幫上他的事實，使麗茲滿心歡喜，興奮到連聲音都發顫了。

「小姑娘，搞不清楚的是你吧。站在你眼前的，是把『五大天王』──」

無法冷卻的激動。

「我可不這麼認爲。」

劍尖猛然指向天空，又向下揮動，直指麗茲。

「『炎帝』……『紅髮』……『受詛咒之子』？」

這也是當然的反應。因爲，自己總算追上他了。

被公認爲帝國下任女帝的她，名字是──

麗茲不懂「無貌王」的話中之意，露出困惑的表情。見到她的反應，「無貌王」的臉上總算浮現算是感情的感情──那是失望的色彩。

她謹慎地以「眼睛」探索對方。但也許是因爲「眼睛」無法對「五大天王」生效吧，麗茲見到的，只有「空無」。

「接下來，由我當你的對手。」

葛蘭茲大帝國。中央大陸的霸者。

「是啊，我不清楚。所以你可以告訴我嗎？」

心臟怦怦狂跳，幾欲衝出胸口。

雖然出現名爲麗茲的新威脅，但「無貌王」似乎完全沒興趣，只是一味看着她身後的比呂。

麗茲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受詛咒之子』啊，只要你乖乖把『黑辰王史爾特爾』交出來，我可以直接離開這裏。」

「無貌王」瞥了一眼戰場，說道。

「你真的以爲，憑那具受到詛咒的身體，有辦法贏得過我嗎？」

「…………你什麼都不知道嗎？關於自己身上的命運，就連你身後的男人之所以拼命戰鬥的原因……也不知道嗎？」

比呂在黑暗的最深處，不讓任何人察覺地笑了起來。

「就算處於優勢，只看着前方的話，側面就會變成弱點。」

必須專心對付眼前的敵人。麗茲如此告訴自己，擦去額上的汗水，把劍尖指向「五大天王」之一的「無貌王」。

身爲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儘管被稱爲初代皇帝再世，但卻是離皇位最遙遠的存在，被貴族們排擠、疏遠。

「無貌王」的語氣中沒有針對無能部下的怒氣，也沒有對被殺「怪物」們的憐憫。他只是淡淡地陳述眼中所見的事實，不帶任何感情，彷彿不關己事。

儘管她的攻勢銳不可擋，「無貌王」仍然輕而易舉地閃過攻擊。

沙塵隨着轟然巨響，瀰漫在空中，遮住視野。

錚鏦聲劃破空氣，迸濺出激烈的火花，釋放出驚人的殺氣。

十多招後，一陣風吹過，將沙塵捲到空中，露出兩人鮮明的身影。

麗茲靈巧地操縱如蛇般扭動的火焰，以精妙又凌厲的劍招攻向「無貌王」。另一方面，「無貌王」則略微移動腳步，避開攻擊的同時乘隙反擊。雙方目前都毫髮無傷，甚至顯得遊刃有餘。

「精彩。不愧是跨越了種種考驗，來到我面前的人。」

「我不是爲了你變強的！」

麗茲臉上閃過怒色，伸手揪住「無貌王」的前襟。

下一瞬間──

「爆烈吧。你不配使用這副身體。」

爆炸聲轟然作響，「無貌王」的身體猛然被爆風吹飛。

只見他的身體發出黑煙，有如被巨浪拍打似地在地面不住滾動。

麗茲間不容息地一拳捶向地表，大地動搖。

「無貌王」的身體再次彈跳起來，麗茲不待那身體落地，早已高高躍到空中，反手握着「炎帝」，氣勢驚人地朝他劈砍而下。

儘管「無貌王」俐落地在空中扭身，但仍然無法完全避開攻擊。只見他的手臂被「炎帝」刺穿──「無貌王」乾脆地扯斷手臂，與麗茲拉開距離，兩人分開後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能在一瞬之間做出這種判斷，算你有本事。」

麗茲瞥了一眼掛在「炎帝」上的手臂，手臂立刻熊熊燃燒，轉眼化爲灰燼。

她緩緩走向想要起身的「無貌王」，身形有如狩獵中的獅子，動作宛若身經百戰的戰士，勇猛、矯健，全身上下沒有一絲破綻。

「原來如此……不愧是被『炎帝』選中的人──」

「無貌王」眯眼看着威儀非凡的麗茲，開始讓手臂重生。

「看來還有樂子可找──我今天就先撤退吧。」

「是啊。雖然我很想和你盡情回憶往事，不過你太亂來了。」

「『王』啊，請您趁現在好好休息，讓傷勢復原。」

刻律涅向前一步。

「沒錯。從一開始，奧拉就幾乎把所有待在聯邦六國的士兵派往大帝都了。」

「無貌王」意味深長地說着，麗茲停下腳步，身上殺氣消失，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似乎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畏懼黑暗，是生物的本能──但把那本能植入生物心中的，毫無疑問是『黑辰王』。」

「比呂，雖然說被逼到走投無路，不過你看起來還是很有精神嘛。」

站在遠離前線的小山丘上的「無貌王」，眺望着被夜晚染成黑色團塊的「怪物」們與人類戰鬥的模樣，靜靜說道。

公路上，每隔一定距離設有驛站，平時有驛站馬車定期行駛於驛站之間。這次的作戰，就是最大限度地利用這條公路。

比呂說着，喚出「冥帝戴恩斯雷夫」。見到從不祥的黑暗中出現的黑刀，麗茲朝比呂身後的某人使了眼色。發現麗茲的動作，比呂回頭，卻發現自己已經倒在地上了。

早已染滿鮮血的泥濘地面，被夕陽映照得更加殷紅，散落在周圍的肉片，開始被埋沒在黑影中。不論是「怪物」，還是人類，或者其他生物，全都因懼怕黑暗而一步，又一步地後退。

他只是淡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色，一面回憶往事，一面自言自語而已。就在這時，十二魔主的刻律涅與奇邁拉現身於他身後。

比呂以略帶驚訝的眼神看着身旁的女性。

部隊長立刻理解命令，開始下令驅逐「怪物」。儘管魔物大軍毫無招架之力地被葛蘭茲騎兵突擊、瓦解，但是「無貌王」早已消失無蹤。

「這又是……令人懷念的人物呢。」

「哦……是這麼回事啊？你把駐紮在聯邦六國的士兵全部調來這裏了嗎？」

他想逃！麗茲即時逼近，可惜還是慢了一步，只見「無貌王」逃到半空中，接着遠遠降落在後方的「怪物」大軍裏，隱身於「怪物」之中。

「你連這件事都不知道嗎……？」

不論是誰，只要見到這景象，一定會認爲「無貌王」處於劣勢。

原本滿身瘡痍的少年，黑髮黑眼的比呂，如今已經恢復得完好無缺了──明明直到不久之前，還少了一截手臂，腹部也被戳出巨大的窟窿──看着那樣的比呂，麗茲覺得身體有些發涼。儘管如此，她仍然不把情緒顯露於臉上，甚至特地露出挖苦的笑容。

她的名字是梅特歐爾。

「你纔是。居然能趕上，我還以爲你得花上三天才能來到這裏呢。」

「無貌王」眯着眼睛，凝視着那幅光景。

麗茲隨即將劍尖指向附近的部隊長，大聲發號施令。

比呂一邊撢掉身上的塵土，一邊朝麗茲走近。半路上，雖然有魔物朝他撲來，但是比呂只消一揮手，就會出現雷電，劈斷「怪物」的首級。不輸「炎帝」的驚人威力──不，是能在極短時間內做到這點的比呂太異常了。麗茲心想。

但是，「無貌王」仍然表現得一派從容。未知的詭異感，使人不由得心生恐懼。

「無貌王」略帶訝異地說着，開始向後退。

「你以爲自己逃得掉嗎？」

戰場上的咆哮，隨着晚霞的到來而消失。

「──不對，應該說身爲『容器』，總算成熟了嗎？」

「我是走夏因大公路過來的。奧拉事先就準備好了。」

擬定作戰計劃的奧拉，以書信通知所有領地在驛站附近的貴族，命令他們提供馬匹，讓麗茲等人連續換馬，不眠不休地趕來這裏──比呂聽着說明，看向周圍，露出不解的神色。

＊＊＊＊＊

「原來如此，還真有本事藏起這麼多士兵。雖然我很想知道詳細的做法，不過似乎沒時間讓我問呢。」

聲音中，沒有任何情緒。

那名女性以銳利的眼神，低頭瞪着被拘束起來的比呂。

是千年前比呂的參謀，一直支持着因失去初代媛巫女而自暴自棄的他。

雖然重生了，可是手臂上的肌肉卻如腐肉般不斷掉落。

夏因大公路是連結整個葛蘭茲領土五大領域的主要幹道之一。是葛蘭茲大帝國建國初期，由當時的五大貴族之一夏因家修建。爲了讚美他們的功績，因此以家族姓氏爲公路命名。

「你說，我是『容器』？」

麗茲啐了一聲，回頭看向身後的少年。

葛蘭茲士兵的數量明顯太多了一點。其中還有重裝步兵，正與「怪物」展開攻防。

「用不着在意。再過不久，我就能離開這具煩人的身體了。」

刻律涅把帽兜壓得極低，看不清他的表情。因爲，他對自己的臉感到羞恥。

千年前，妄想掌握整片中央大陸霸權的十二魔主，被「黑辰王」比呂粉碎了他們的野心。

他們被比呂捉住，不但被施以酷刑，還被奪走力量泉源的魔石與「雙眼」。即使過了千年，傷口仍然殘留在他們身上。

到了現代，因極度害怕被原本視爲劣等種族的人族知道不光彩的過去，這些人捨棄了十二魔主之名，改稱爲「黑死鄉歐克斯」，遮住自己的臉，在暗地裏策劃各種陰謀。

「但是原本的『容器』應該早在一千年前就被『黑辰王』破壞了。就連亞堤鄔司的身體都會產生排斥反應的話，在這個時代，不存在適合『王』的『容器』。」

「不用擔心。我知道這身體爲什麼會脆弱成這樣。」

「無貌王」以右手抓住左臂，輕輕一拉，左臂立刻如玩具般被卸下。左肩以下，就如字面意義的，沒有任何東西。雖然新的手臂旋即再生，但是生長到手臂的部分時，肌肉開始無法承受重力，如黏土般掉落下來。

「……這果然是『黑辰王史爾特爾』乾的好事嗎？」

「不，我們想得太複雜了。這件事其實單純到可笑。」

「無貌王」看向平原，彷彿想把整片戰場遮住似地伸出手。

「總算，全集合在這裏了。再也不必耍小手段。今後將是隻有強者才能生存的鬥爭。」

「無貌王」收起手掌，捏成拳頭。流露感情似地笑了起來。

「而且『精靈王』也會出現。目前這狀況，他應該已經看不下去了。」

「……『王』啊，爲什麼您會對這種狀況感到喜悅呢……？」

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奇邁拉，以充滿不信任感的口吻大聲問道。

他的神色顯得很焦躁，身體似乎正因爲忍耐怒氣而不住發抖。

「目前，我方戰力與葛蘭茲相等，但是北方援軍不再到來。既然葛蘭茲皇女出現在這裏，表示『無名氏』落敗，也就是說，我們失去了貝洛娜。」

奇邁拉懊惱地咬着嘴脣，流下一道血痕。

儘管他的聲音中帶着失去同胞的哀傷，但他的激情似乎完全無法撥動「無貌王」的心絃。

地面上的屍體，人族多於「怪物」。

聽比呂這麼一說，梅特歐爾發出苦思難題般的呻吟聲。

「爲什麼啊……就算這雙『眼睛』能看穿局面，實行起來還是很困難的哦。」

許多「怪物」的屍體倒在她腳邊，每隻都是一擊斃命，可以推測她的武功極爲高強。

戰場上的強風，吹散了梅特歐爾微弱的辯解。

既然如此，撤退的時機就非常重要。目前的葛蘭茲軍是由紅髮皇女率領，身經百戰的她，不可能誤判該退場的時間點。

以「鴉軍」爲主的聯合軍，在得到大量葛蘭茲精兵的支援後，與早上不同，轉守爲攻。

「從你的態度看來，似乎對她說過了呢。」

＊＊＊＊＊

「是嗎……果然……」

「你纔是。就算假扮成賽伯拉斯，也該跟我說一聲吧……我還以爲你已經──」

「她好像無法接受。說要找其他方法。」

背對着夕陽的「無貌王」以失望的音色說着，回頭看向奇邁拉與刻律涅。

纏繞在他脫落手臂上的花紋，則沐浴在夕陽之中，反射着光芒。

「你很清楚戰局的走向嘛……既然如此，爲什麼不也這麼做？有那雙『眼睛』的話，應該很容易做到吧？」

這是無可抗拒的真理。變化無時無刻地發生，天空的氣象會隨時間而轉移，大地的景色會隨四季而改變，生物的壽命會隨日月而縮短。

「要是隨便亂動，我就折斷你的脖子。」

萬事萬物，只要有開始，就有結束。

「你那愛鬼扯的習慣還是沒改過來。但是看你完全沒變，我就放心了。」

「無貌王」冷酷地道。奇邁拉沉默了一秒後，爲了激發勇氣似地，掄起拳頭擊向地面，從喉嚨擠出聲音。

比呂扭動身體，臉上浮現憂鬱神情。梅特歐爾迅速伸手掐着比呂脖子，揣到自己腿旁。

彷彿爲了打斷比呂的話，梅特歐爾苦笑着輕撫比呂的頭。

重整原本崩潰的前線，成功把「怪物」大軍向後推，使人族士氣高昂。假如是這樣的軍勢，一定能簡單殲滅「怪物」，所有人都這麼想。但是人族的體力是有極限的，過於追求戰功的話，到頭來反而會屈居劣勢。

「你爲什麼不懂？」

即使在夕陽支配地平線的這一刻，「怪物」與人族仍不斷在屍橫遍野的平原上戰鬥着。

梅特歐爾眯起眼睛，凝視着正在前線戰鬥的麗茲。

「………………那是因爲……」

「無貌王」詭異地宣佈完，深深一笑，消失在暗影裏。

原本綠意盎然的平原也不例外。被染上一層腥紅的地面，散佈着無數人類士兵與「怪物」的遺體。

「是啊。但是，這樣還不夠。」

「不只如此。就連『黑辰王』也逃走了不是嗎？放任他四處活動，我認爲這樣太危險了。『王』啊，您究竟有什麼打算呢？」

「總之，可以先說聲勝利了吧。」

原本躺在屍體堆中，看着上空的少年──比呂，轉過頭，看向梅特歐爾問：

梅特歐爾輕輕打了一下比呂的頭，在他身旁坐下，疲憊地深深嘆了口氣。

她的名字是梅特歐爾，是有「長耳族阿爾芙」與「獸族安斯洛」血統的「半人」。

「我已經死了哦。那時候，我真的死了。根本沒想過可以繼續像這樣看着她的背影。」

「她變強了。強到不需要你擔心了。」

「那又怎麼樣？既然會死，就表示她太弱。弱者遲早會死，沒必要爲那些人感到難過。」

生着獸耳的白髮女性說道。

「『黑辰王』不是已經在我的手中了嗎？」

雖然如此，優勢偏向哪一方，仍然一目瞭然。

「葛蘭茲軍從側邊進攻時，局勢走向就已經底定了呢。還不如說，不懂合作的『怪物』竟然可以撐到現在。」

「你還是一樣偏激呢。」

「我纔不想被你這麼說。」

梅特歐爾先是苦笑，接着放鬆肩膀，垂下耳朵。

「有件事得向你道歉纔行。我沒能救回第四代媛巫女。」

「你不用在意。被你打敗後，爲了不被抓，所以她自殺了對吧。想尋死的人，別人阻止不了。」

比呂看着遠方說道。梅特歐爾原本想說點什麼，卻被比呂的話蓋住，來不及發出聲音。

「而且巴歐姆小國也不至於陷入混亂。我已經做好預防措施。」

「什麼？」

「我決定好新的媛巫女人選了。而且第四代媛巫女史特萊雅失蹤時，原本就發生了一點小騷動。」

梅特歐爾驚訝地看着比呂，但是轉念一想，如果是比呂，確實有可能洞燭機先，於是接受了他的說法。同時心想，比呂肯定思考過救回第四代媛巫女的可能性了。

「那個人可以相信嗎？」

001

梅特歐爾問道。比呂直視着她說：

「就是你啊。」

「你說什麼？」

「媛巫女必須是巴歐姆小國能接受的人物。所以你最適合。只要告訴人民，說你是被『精靈王』視爲下任媛巫女的繼承者，而特地從過去的時空中將你復活的，他們一定會接受。」

只要打出「精靈王」之名，巴歐姆小國的人民就很好說話。當然，不是誰打出「精靈王」的名字都有用，但假如是由「黑辰王」親口宣佈，人民就不得不相信了。「五大天王」的名字就是這麼有份量，對人們來說，就和「神」一樣。

見梅特歐爾抱頭苦惱的模樣，比呂露出懷念的表情。

「而且雷也是這麼希望的。」

聽到那名字，梅特歐爾雙眼瞪得比剛纔更大了。

「當年，她一直強烈推薦由你擔任第二代媛巫女。可是你在大戰中陣亡，所以沒能實現她的心願……」

放眼戰場，「怪物」的掃蕩戰已經接近尾聲。在葛蘭茲精兵的攻擊下，戰線總崩潰的「怪物」軍，開始轉身逃亡。

「不行啦大姐頭，要是放開你，這邊的部隊會立刻崩潰的啦！」

因此，他乾脆無視汗水，改以銳利的眼神巡視四周。

朝着麗茲所在的方向前近。

「至少要讓我用『金剛杵梵桀喇』狠狠敲他一下才行。」

「不……我很高興你還活着。」

「這是給一直對我隱瞞真實身分的你所做的懲罰。」

「那種事等撤退之後再做也可以啦！到時候我就不會阻止你，請儘管打他吧！」

迦達的頭痛了起來。他以手扶額，對沐寧吩咐道：

託了與葛蘭茲精兵匯合之福，敵我雙方的數量差距大幅縮小。

自從被比呂解除契約，露卡就一直狂吼着要殺死比呂。

「安舫格森林──你不覺得自己能進入『聖域』，是很奇妙的事嗎？」

「所以你不必在意。我只是把媛巫女的職責交還給原本的人選而已。」

他全身汗如雨下。儘管臉上不斷淌出汗水，但是他卻不伸手擦。

「唔、唔……總之，我先不揍你好了。」

「瞭解，我馬上去辦。」

雖然說從那時起，比呂就感受不到「精靈王」的氣息，所以說不定森林是處於誰都能進入的狀態。儘管如此，初代媛巫女指名梅特歐爾爲繼承人，仍然是事實。說謊只是權宜之計──比呂在心中對梅特歐爾道歉。

「明天還是必須戰鬥……戰況應該會比今天更嚴苛吧。」

違背初代媛巫女期盼的罪惡感，以及被指名爲新一代媛巫女的沉重壓力，兩種感情在心中糾結，使梅特歐爾露出複雜的表情。

「把傷兵後送。就算帶傷戰鬥，也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儘管如此，仍然無法消除連日與「怪物」軍團戰鬥的聯合軍的疲勞。

＊＊＊＊＊

「你不原諒我嗎？」

「爲什麼？」

是趁機偷襲兩人的「怪物」。但梅特歐爾只是隨手一揮，就讓它沉入血海之中。

「累過頭的話，說不定就無法戰鬥了。」

只見馥金正努力架住露卡，不讓她離開戰場。

只有葛蘭茲皇族才能進入的聖域，梅特歐爾也進入了。

梅特歐爾一揮手，身後血水四濺。

「……馥金放開我。我一定要殺了那傢伙才能消氣。」

「纔沒有那回事。你很有資格哦。」

比呂柔聲說道。聲音中帶着包容。不用回問，也知道那是比呂的真心話。梅特歐爾開心地大力甩動尾巴。

「總算撐過來了……」

就算擦了，汗水還是會繼續噴出，只是徒勞。

梅特歐爾一把抓起比呂的頭，拖着他的身體，在戰場上行走。

假如問今後的戰局有什麼令人擔心的部分，就是士兵的疲勞程度吧。

迦達正調整着呼吸，右側突然傳來怒吼。他緊繃着臉，握起劍，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纔沒有那種資格……」

「話是這麼說……雖然我不會揍你，但是麗茲大人就難講了。」

比呂再次被召喚到這個世界時，賽伯拉斯和麗茲一起待在安舫格森林。

「我不會忘記你亂增加我工作的這筆帳。」

紫色肌膚的巨漢氣喘吁吁地說着，把大劍插在地上。

「然後重整隊伍。一面把怪物向後推，一面撤退。重複這種作戰模式到它們的戰線崩潰爲止。」

「好。今天的戰鬥，應該會就此結束吧？」

「一般來說，對方也會就此撤退，但是……」

迦達眯眼看着逐漸沉入地平線後方的夕陽。

「怪物的夜間視力比人族好很多，所以不能大意。」

「知道了。」

沐寧用力一點頭，踢着馬腹，離開現場。

目送他離去後，迦達做了個深呼吸，重重吐出一口氣。

他再次扛起大劍，衝上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