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旭日再度東昇
《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 奉 · 4.2萬 字
烈日當空——一支騎兵集團氣勢如虹地奔馳在陽光普照的城間道路上。
士兵們高舉着紅底繪有百合圖案的紋章旗。
那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麗莎白·馮·葛蘭茲第六皇女的旗幟。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二月十日。
葛蘭茲大帝國首都克勞狄司——麗茲帶着少數護衛剛剛歸來。
人們紛紛回頭打探發生什麼事,卻只能見到她早已遠去、幾乎只剩米粒大小的背影。
響徹四周的轟然馬蹄聲,在行經之路上,沿途留下悠長的迴音,然而,就在麗茲一行人抵達皇宮時,所有聲響戛然而止。麗茲從馬背一躍而下,快步奔向皇宮。
然而大門卻早一步打開,一名麗茲熟識的人物從宮裏走了出來。
「羅莎姊姊!」
「我親愛的妹妹啊。你能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
「你沒有回去東方嗎!?」
麗茲飛撲進張開雙臂迎接她的羅莎懷裏,由下往上眺望着姊姊。
「嗯……是啊。」
羅莎略顯尷尬地撇開頭,以指尖搔了搔臉頰,麗茲見狀後,眯細雙眼,從姊姊的懷中退開。
「比呂的事,我都已經從穆茲克當家口中聽說了。」
「是嗎……那麼我也沒有必要再隱瞞了吧。」
羅莎疲憊似地嘆了口氣,抬頭仰望天空,接着以公事化的語氣娓娓說起:
「一切都是事實。欺騙你,我當然也很過意不去,但爲了將你推上皇座,這是不得不爲之惡。」
「爲什——」
當麗茲還想咄咄逼問羅莎時——
被瑟雷涅這麼一問,麗茲略帶躊躇地點頭回應,此時——一道影子落在兩人的頭上。
儘管羅莎的腦海裏映照出悽慘的光景——她卻完全束手無策。
「姊姊也一樣!爲什麼不阻止比呂!?」
羅莎搖了搖頭,就像是懊惱着事態緊急卻無可奈何一般。
只見麗茲被瑟雷涅壓制在地。失去騎士的馬兒似乎完全搞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扭頭打探四周,不安地嘶鳴着。
「如果真的阻止了比呂大人,此時此刻的大帝都,早就被二十萬大軍團團包圍了。」
當她抱頭苦思時,麗茲與瑟雷涅兩人的距離亦持續拉近。
之後,羅莎環顧了四周一圈,開口問道:
若是發生大帝都遭到包圍的事態,屆時恐怕會聲威掃地。
「放心吧。比呂殿下一定會平安生還的。絕對會一如往常,一副若無其事地泰然歸來。不過是個愛惡作劇的小鬼寫的信,別太信以爲真了。」
老兵特里斯向瑟雷涅點頭致意後,跟隨在她們的身後。
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羅莎的聲音微微顫抖。
接着映入眼簾的是令人驚愕不已的光景。
「我瞭解你的心情。雖然瞭解,但我們現在只能相信他。」
麗茲試着忍住淚水,卻還是失敗了。
站在兩人身後、無事可做的瑟雷涅,默默眺望着兩姊妹。
麗茲幾乎是被羅莎推着走向皇宮。
「我纔不需要那種覺悟……白費了最好!」
瞬間,大量狂沙漫天飛揚。使得羅莎無法掌握當下的狀況。
「我也想盡快交給迦達啊……」
「我辦不到。如果那麼做的話,只會害他的覺悟全都白費的。」
麗茲怒瞪着滿臉微笑地苦勸自己的瑟雷涅。
「鴉軍正隨同第四皇軍朝大帝都而來。穆茲克家的私兵當然也一起了。」
羅莎伸手環過眼眶紅腫的麗茲肩膀,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麗茲不由得感到驚愕。在精靈劍五帝之一「炎帝」的「天惠」加持下,麗茲的身體能力已大幅提升。一般人對上麗茲,就與年幼稚兒無異。然而,此時無論麗茲再怎麼使力,都無法掙脫瑟雷涅的壓制。
羅莎連忙環顧四周尋找,就看到麗茲正準備躍上馬鞍。
「麗茲……希望你能尊重比呂大人的決定。」
而後,爭權奪利的貴族們免不了會發生背叛,甚至可能出現倒戈之徒。
當距離拉近後,兩人的對話乘着風傳進麗莎的耳畔。
麗茲絲毫沒有降低馬匹速度的跡象,而瑟雷涅看起來也不打算讓麗茲通過。
「麗茲,你要去哪裏!等一下!」
「要我怎麼冷靜!快點讓開!」
「難道她想一個人前往嗎!?可惡,如果她真的這麼打算,我說什麼也要阻止她!」
「嗚嗚……皇兄,拜託你,讓我前往西方吧……」
「是!皇女殿下!請、請等一下!」
「嗯——……怎麼回事呢?總覺得難以釋懷。」
瑟雷涅輕輕舉手回應,目送他們離去。
「…………惡作劇?」
「在我們等待的期間,比呂可能就會死掉啊!我絕對不會讓他做出那種傻事!」
羅莎難得發出那麼大的音量,麗茲卻已經掉轉馬頭,絲毫沒有停下。
「因爲我怕傷到馬,所以手段有些粗暴。」
考慮到聯邦六國的侵略速度,這道推測並無不妥。
他偏着頭絞盡腦汁苦思,卻依舊沒有答案。
「麗茲!瑟雷涅皇兄!」
瑟雷涅聽見羅莎的話之後,不由得蹙起眉心,同時偏過頭。
麗茲奮力地想要掙脫桎梏,但瑟雷涅絲毫不爲所動。
大概是因爲麗茲的力氣愈來愈強吧,壓制她的瑟雷涅表情顯得有些困窘。
而後,當麗茲瞥見視野角落隨風翻飛的比呂的信函,不禁泛起淚光。
「喔……成功說服穆茲克家了嗎?」
「也是……你現在就先好好休息。有什麼話,等之後再談吧。」
「……這是什麼?」
羅莎又再露出一抹苦笑,站在一旁聽着兩人對話的特里斯走了過來。
氣勢萬千地策馬疾奔的麗茲面前,瑟雷涅不急不徐地悠然現身。
「我想你現在一定很混亂吧。剛纔的失言,我就當作沒聽到。在戰力整頓完成前,先耐心等待吧。我們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
即使如此,瑟雷涅仍然毫無保留地使出一切力氣,拼命將她壓在地上。
「德里庫司,你在嗎?」
淚水順着臉頰滑落地面,潤溼了土壤。
「比呂殿下就是爲了逼出這些居心叵測的傢伙,纔會親自出徵的。若是一直維持着敵暗我明的狀態,實在難以採取對策。只要故意露出破綻,那些叛徒一定會見獵心喜地緊咬不放的。」
「請你讓開!瑟雷涅皇兄!我非去不可!」
不久——雙方衝突。
看着妹妹如此令人心疼的模樣,瑟雷涅的眼角不禁染滿悲傷。
麗茲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又再加重了壓力,幾乎到了非比尋常的程度。
詢問的對象當然是麗茲,只是她現在正全心全意地閱讀信件,似乎根本沒有聽進去。
羅莎往前屈下身,溫柔地輕撫妹妹的臉頰。
「……瑟雷涅皇兄?」
「麗茲,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總之先冷靜下來吧。」
「特里斯卿,你怎麼沒阻止她!」
不過,他隨即揚起一抹笑容,彷彿是要掩飾失態似地。
然而,對於冷不防出現的德里庫司,瑟雷涅並沒有露出一點驚訝之色,他撫摸着馬的脖子,自言自語般地開口:
從各地聚集而來的援軍將頓失目的地,葛蘭茲大帝國也難逃傾毀命運。
眼看着麗茲愈走愈遠。過程中,羅莎與特里斯不停地呼喚麗茲,但她始終不予理會,甚至連頭也不回。
「……瑟雷淫皇兄?爲什麼?」
「是比呂大人要我轉交給你的。」
瑟雷涅最終放棄似地嘆了口氣,走向被麗茲獨留下來的愛馬。
「…………怎麼可以這樣……這太沒道理了。比呂根本沒必要成爲誘餌啊。」
「……但就算是這樣,爲什麼非得犧牲比呂不可?」
「爲、爲什麼……!?」
「預計再過一週,軍隊就能抵達大帝都了。」
「迦達大人怎麼不在?」
麗茲語帶哽咽地懇求瑟雷涅。
「這句話是我要說的纔對。現在應該耐心等待正從各地聚集而來的貴族們吧。」
看到張開雙臂靜待着的瑟雷涅,羅莎的臉色頓時刷上一層蒼白。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打停,唐突地瞪大姣好的眼瞳。
羅莎咂了一下舌,同時停下腳步。她明白憑自己是追不上的,於是轉而思考是否要出動部隊追回麗茲。不過,看來是沒必要了。
她腳步沉重搖搖欲墜,孱弱得就好像隨時都會倒下一般。
視線前方,不見瑟雷涅遭馬匹撞飛的身影,也不見麗茲落馬後痛苦打滾的景象。
麗茲搶奪似地接過信,見狀的羅莎不由得泛開一抹傷腦筋的笑容。
「他打算阻止麗茲嗎?太魯莽了!」
「來自其他領域的軍勢,也會陸陸續續聚集至大帝都。總算能夠反擊了。」
「對了,麗茲,你餓不——!?」
羅莎欣喜地撫摸麗茲的頭,而全副精神都集中在信紙上的麗茲,則是完全任憑姊姊處置。從麗茲頭上收回手的羅莎,取出另一封並不是署名要給麗茲的信。
無力再反抗的麗茲總算得以從瑟雷涅的桎梏中解脫,癱坐在地上。
「因爲他是最適合的人選。對敵人來說,『軍神(瑪爾斯)』的後裔是可以用來提升名聲的絕佳對手,而對於叛徒而言,他也是最棘手的存在。然而,若是採取正攻法,很難讓他們露出狐狸尾巴。所以,比呂殿下才會自願成爲誘餌。」
「快點回房間休息吧。千里迢迢地一路快馬疾奔,想必麗茲一定也累了吧。」
彷彿與馬的影子融爲一體,隱身於視野死角的德里庫司悄然現身。
「那封信上是這麼寫的嗎?」
因爲麗茲原本所在的位置,如今卻不見她的身影。
「………」
羅莎冷不防地遞上一封信,麗茲不解地蹙起眉。
「是的,我在這裏。」
兩人快步奔向麗茲的背影,但人類的雙腿終究追不上馬匹。
根據目前的調查結果,有許多中央貴族皆與聯邦六國有所往來。原本似乎就與庫羅涅傢俬通勾結,而休特貝爾第一皇子更加鞏固了雙方的關係。
羅莎慌慌張張地奔向現場,原本遮覆視野的沙塵已然隨風散去。
羅莎的內心同樣感到困惑不已,但第一時間則是因爲可以阻止麗茲,而大大鬆了口氣,她連忙邁步走向前去。
「比呂有沒有交待什麼東西?」
「他確實有交給我一封信。」
一隻棕色信封沿着地面滑至瑟雷涅的腳邊。
他俯身假意是要撿起繮繩,同時連同信封一起拾起。
「舅父大人也知道有這封信嗎?」
棕色信封裏只有一張信,上頭簡潔扼要地載明重點。
「我已經向他報告過了,他是知悉的。」
「哼……那麼他一定也確認過內容了吧。畢竟舅父大人最喜歡偷看了。他有說什麼嗎?」
隔了約莫一拍的空白——德里庫司的猶豫僅有短暫瞬間,但其中的含意卻相當深遠。
「……季裏希大人下令通知各處,開始進行計劃。」
「很像是他的作風……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瑟雷涅偏過頭,眼神滿是疑惑地盯着比呂的信。
「季裏希大人的確有看過內容,但絕對沒有動手腳。有哪裏奇怪嗎?」
「不,我也還無法斷言。目前就只是有股異樣感罷了。」
瑟雷涅半帶苦笑地聳聳肩,牽着馬走向皇宮。
「總之先和舅父大人碰個面吧。因爲他似乎正企圖破壞北方的安定啊。」
「這怎麼可能,季裏希大人不可能那麼做的……」
德里庫司出言駁斥,瑟雷涅則是充耳不聞,以寄宿殺氣的眼瞳望向他。
一看到瑟雷涅的右眼——渲染着金黃色彩的那隻眼瞳,德里庫司頓時甚至忘了要隱身,呆然佇立於原地。然而就在下一秒,他下半身像是癱瘓一般當場跌坐在地。
接着——德里庫司痛苦不堪地按着喉嚨。
「大家都到了嗎?」
「萬一被領民知道我們背叛比呂殿下,難保不會被攆下領主之位。」
「不,都要怪我盡說些掃興的話,纔會惹馬爾克卿不高興。」
「感謝各位前來一聚。」
「……可是,對方的條件是要奉上比呂殿下的首級啊。他在臣民之間,可是擁有廣大的支持。相信各位的領民當中,也有不少人相當景仰比呂殿下吧?」
上頭滾落着一顆仍舊掛着笑容的頭顱。
巡邏隊回禮後,便從警戒士兵面前通過,同時不忘以銳利的視線環顧四周。就在他鬆了一口氣時,注意到從前方走來的一名人物。
*****
他們就好像已經勝利在握似地,各個喜上眉梢,內心的喜悅表露無遺。
「我接到匿名通報。肥碩的家畜們正佔領一頂營帳。」
比呂大爲滿意地點點頭,接着走到馬爾克當家的身旁。
強而有力的一句話,讓貴族們無不放下心中大石般地鬆了口氣。
「……您、您從什麼時候起,便已經發現了?」
奧爾良再三地拍桌說道,同時示意奇路西亞望向地圖。
自從決定背叛葛蘭茲大帝國的那一天開始——根本已經無路可退。
然而,有別於他溫文儒雅的外貌,臉上浮現的表情卻是一抹近乎殘酷的冷笑。
黑髮黑眼——或許是因爲沒有配戴眼罩吧,柔和的五官看起來比實際年齡稚氣許多。
說出這番沒出息泄氣話的,正是薩伯勒特的領主,西方貴族奇路西亞。
「各位聊得很愉快嘛。」
而後,一道有如拋丟沙包般的沉重悶響迴盪於營帳內。一具少了首級的屍體應聲倒地。
「話說回來,原本這時候,我們應該已經攻陷大帝都了纔對啊……」
「那麼,對方的反應如何?」
月光無法照達大地,只剩刺骨的寒風毫不留情地吹襲而過。
「不過,萬一被人撞見的話,恐怕會被比呂殿下發覺的。」
「來人啊,外頭警戒的——」
「可是,比呂殿下畢竟是『軍神(瑪爾斯)』的後裔——若是以這種詭計謀殺他,難保不會受到詛咒吧?而且,我更害怕會因此惹怒精靈王。」
「就想作是在利用聯邦六國吧。現在只要追隨聯邦六國,要取得中央,有如是探囊取物。不過,事情還沒結束。接下來就以聯邦六國作爲後盾,陸續殲滅東方、北方與南方。屆時,我們將能成爲葛蘭茲大帝國的新一代統治者。」
語聲未歇,搭着奇路西亞肩膀的那名貴族冷不防地猛然往後倒下。
奧爾良注視着攤放於桌面上的地圖。
奧爾良滿是不耐地用力拍桌。奇路西亞嚇得肩頭重重一顫。
警戒士兵瞥了一眼身後,如此答覆。奧爾良聞言,滿意地點點頭,又再邁開步伐。警戒士兵見狀連忙拉開營帳入口的帷幔,奧爾良則是沒有表達一句謝意,便直接走進營帳內。
「再說,都已經走到這一步,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回頭了。」
「哈哈,這也沒辦法。他纔剛繼任領主之位不久嘛。馬爾克卿,你就別太苛責他了。」
戰事很快就會落幕。而最值得高興的是,比呂將會親赴前線。
語畢,桌上又再多出一顆新的斷頭。
「奇路西亞卿,都已經到了這一步,你纔開始害怕退縮嗎?」
士兵的臉上還掛着僵硬的笑容,看來直到被殺前的最後一刻,他都還沒搞清楚狀況吧。
當奇路西亞畏於奧爾良的凌人盛氣而感到畏縮時,另一名貴族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好聲安慰。
「哪可能會有什麼詛咒。休特貝爾第一皇子不也說過了嗎?衆神祇的力量早就已經消失。根本沒什麼好怕的,明天只要刻意大張旗鼓地假裝潰逃,再把比呂殿下的首級交給聯邦六國後,一切就結束了。」
暖氣充滿室內每處角落,同時包覆住奧爾良全身。看來應該是擺了暖氣設備吧。再加上一羣人齊聚一室,室內溫度自然會提高。
他想說的是,這麼做無疑是被聯邦六國握住小辮子。在座的貴族們明明在平時,就把領民當成奴隸一樣對待,卻一直到了戰爭期間,纔開始擔心不知什麼時候會發生叛亂。萬一自己背叛深受萬民愛戴的比呂、投靠聯邦六國這種不名譽的流言傳開來,到時勢必會步上沒落一途。
「也是。奇路西亞卿,原諒我吧。希望你能諒解,我之所以這麼說,也是期待你的領民可以過着和平的日子。」
比呂以食指抵在嘴脣上,泛開一抹和煦的笑容。只是,他的眼眸中不帶任何一絲笑意,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既然如此,就必須更加地謹慎行事。萬一此時計劃曝光,一切就都前功盡棄了。」
「畢竟糧食可是很珍貴的啊。所以我只好趁着家畜們逃跑之前,親自過來宰殺了。」
「區區一頭家畜,少鬼吼鬼叫的。要是誰敢再出聲,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
一道毫無起伏的平板語聲,突兀地介入呆若木雞的貴族們之間。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讓所有人瞬間背脊一涼——不約而同地將視線移向入口。
葛蘭茲軍由於和第三征伐軍之間駁火衝突不斷,一步步地被誘入西方內陸。根據斥候的回報,全軍合流完畢的聯邦六國大軍,總數多達十八萬。原本推測軍隊的指揮配置恐生混亂,但事態很快地便平息下來,全軍也已經重新編制完成。
計劃也因此而必須加以修正。若是反叛軍可以稍微多撐一會兒,這個時候,聯邦六國的大軍照理說就會大舉入侵中央,並與反叛軍一同攻陷大帝都了吧。
「嗨,奧爾良,你還好嗎?」
「啊、嘎……您、您做什麼……?」
雲朵遮覆住整片天空,連帶掩去星辰的光輝。
他一副泰然自若、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態度,在場所有人見狀後,全都陷入一陣茫然。
他的父親雖然向聯邦六國表達投降之意,但聽說在談判過程中,一時失態而慘遭斬首。而爲了殺雞儆猴,第二征伐軍舉兵進攻薩伯勒特,就在山窮水盡之際,所幸葛蘭茲軍及時趕來營救。不過,這一切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繼承父親衣鉢的他,同樣選擇投靠敵軍,換取自己的人身安全。
瑟雷涅一臉愉快地拍一下德里庫司的肩膀,只見德里庫司立刻像是從痛苦中解脫一般,拼命反覆大口呼吸。大量汗水從他的臉上滑落,最後被地面所吸收。
「不、不是的,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這個時間接到召集命令,真是嚇了我一跳。」
「所有的不安都將止於明日之戰。隨着比呂殿下之死,盡掃而空。」
比呂軍隊的本陣採圓形配置,駐紮於此地。由於天氣十分寒冷,營區內不見士兵的身影。就在如此靜謐的夜裏,一陣金屬聲伴隨着巡邏隊發出的腳步聲,刺耳地迴盪於四周。
而奧爾良等聚集於此的貴族們,以及在先前與第二征伐軍之戰中,身中流箭而亡的那些貴族們,本來理當也要與他們合流。
「請放心吧。隨時都有保持聯絡。反應相當熱烈,我想日後應該不至於太虧待我們。更重要的是,我們這方還有休特貝爾第一皇子在啊。」
接着,待達成「攻陷大帝都」如此歷史性的一大偉業後,不僅能洗刷污名,甚至也能出人頭地,進而萬古留芳吧。
貴族們各個因爲震驚而一臉瞠目。奧爾良更是驚愕得從椅子跳了起來。
世界被禁錮於黑暗之中。
「我、我明白了,是我太多言了,請您原諒。」
奧爾良豪邁地在椅子坐下後,將左手肘撐在扶手上杵着臉頰。
「想也知道絕對贏不了聯邦六國的,什麼愛國人士,還真是棘手的存在。」
奧爾良一開口,原本眺望着擺放於中央的地圖的貴族們,不約而同地站起來。人數共八人——全是效忠於奧爾良的人們。
愉悅說道的比呂瞥了一眼奇路西亞後,靜靜地邁開步伐。
臉色鐵青的奧爾良開口質問。
「那麼,既然雙方都有錯——」
奧爾良將上衣交給一名走近他身邊的貴族後,便朝上位走去。
「……爲了方便未來可以圓融無礙地進行統治,聯邦六國絕對不會那麼做的。」
「只是遷怒罷了。不過,要是你敢再這麼造次,下次我會殺了你喔?」
每個人都因爲恐懼而全身僵硬,動也不動佇立在原地。當然更加遑論是要開口說話了。
「那麼,寒暄的客套話就省了吧。我想在座當中,應該有人正感到不安,所以我就先說重點吧——計劃相當順利。比呂殿下根本沒有發現。」
夕陽伴隨着深遠莫測、彷彿侵蝕身體的狂風——逐漸西沉。
「庫羅涅家的那個老頭子終於死去,的確是件可喜可賀的事……但接下來的發展簡直糟透了。沒想到比呂殿下居然能夠戰勝反叛軍。根本是給我們找麻煩。」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領域西北部拉瑞仕平原。
瑟雷涅複誦着比呂的信,神色險峻地邁開步伐。
等到他被聯邦六國誅殺後,投降戲碼便鋪陳妥當了。接下來只要以殘兵敗將之姿狼狽歸返,當聯邦六國攻進中央時,假意一切都是爲了領民着想,含淚投靠敵軍。
另一名貴族開口說完後,室內頓時籠罩着悄然寂寥的氣氛。
他說道,同時抬起右手示意,貴族們紛紛重新就座。等所有人坐好後,奧爾良接着開口:
在庫羅涅家凋零後,成功取代其地位崛起的馬爾克家當家。
「放心吧。我已經事先更動巡邏隊的班表。唯有這段時間的警備格外薄弱。再說,天氣這麼冷,很少會有人外出走動的。」
「很遺憾,警戒的士兵在這裏。」
「我明白你的擔憂……不過,就如同我剛纔所言,還有休特貝爾第一皇子在啊,所以各位儘管放心。即使葛蘭茲大帝國滅亡,我們的領地也絕對不會遭到蹂躪。當然前提是,各位必須繼續提供協助了。」
「萬物歸一——如果這是事實,那麼舅父大人……」
「各位無須拘謹。」
警戒的士兵聽見聲音後,轉頭望向來源。
奧爾良·隆格維爾·馮·馬爾克。
士兵原本交攏着雙手吹氣取暖,但立刻停下動作,舉手向巡邏隊敬禮。
「啊、啊、唔嘔——」
奇路西亞的視線不偏不倚地正對上掉在桌面的頭顱——眼見血淋淋的切口,他當場嘔吐起來。
「擊垮葛蘭茲大帝國的這場歷史性會議,能不能也讓我加入呢?」
那名貴族的意見的確再中肯不過,奧爾良也點頭贊同。然而,那名貴族接着臉色一變,改換上不安的表情。
「聽好了,放眼未來的情勢發展,各位毅然選擇追隨聯邦六國的這道決心,絕對不會錯的。」
「是,已經都到齊了。」
一名貴族正想大聲呼叫的瞬間,頭顱倏然重重撞擊地面。
有如陷入缺氧狀態似地,德里庫司的臉色逐漸轉爲一片通紅。
突如其來——難以理解的突發事態,讓所有人頓時停止了思考。
「別抱怨了,因爲準備都已經就緒,纔想立刻通知各位。」
灘放在桌上的地圖逐漸染紅。
「只是有件事讓我很擔心,那就是我們真的可以保留現在的地位嗎?只有口頭約定的話,不會未免太過危險嗎?」
那名貴族像是想要尋求認同似地環顧周遭,只見每個人儘管一臉不甘願,還是不得不點頭。
比呂故作沉思地想了想之後,揚起一抹天真的笑容回應:
「打從一開始喔。而且因爲你們的一舉一動完全如我所預料,我可是拼了命地強忍住笑意呢。」
比呂一邊說道,一邊愉快地拍打奧爾良的肩膀。
「之所以請求中央貴族出兵,並且指名你擔任副官,一切都是爲了這一刻。」
奧爾良的表情開始慢慢轉變。像是總算意會過來似地,他一臉不甘心地緊咬牙根。
「要看破你那昭然若揭的居心,簡直是易如反掌。」
比呂繞到奧爾良的身後,加深了臉上笑意並瞪起眼眸,一一掃視在場的貴族。
「不過,你們現在還有一條活路能走。」
「您、您的……意思是?」
「爲此——奧爾良,必須請你稍微幫個忙。」
比呂舉起右臂伸向毫無一物的空間,頓時空間出現龜裂,從中射出一把劍柄。
那並不是精靈武器。而是一把刃身內彎的劍,是南方人民愛用的武器。
只是,那個形狀並不適合當作武器,而且上頭還沾滿了泥巴與斑駁的鏽痕。
不僅如此,劍刃嚴重缺損,形成鋸齒狀,雖然不至於是把廢鐵,但這種狀態實在無法作爲武器使用。感覺好像只要輕輕敲一下,就會當場折斷,不過——
「好了,要咬緊牙關忍耐喔。」
比呂毫不猶豫地將鏽蝕的劍刺向奧爾良的肩膀。
「啊咕、唔唔——!?——!?」
原本應該迸出慘叫聲纔對,但就在奧爾良張大口的瞬間,比呂及時伸手捂住他的嘴,同時散發出殺氣,像是要警告其他貴族:「若敢呼救,絕不輕饒!」中央貴族們各個害怕得縮着身體,牙齒還不停打顫。
「現在開始,我會對奧爾良進行拷問。若是他能吐出有用的情報,我就原諒你們的不良企圖。不過,如果他寧可一死也不願吐實的話,我只好改從你們的口中,一一問出情報了。」
比呂抽出鏽蝕的劍,缺損的劍刃上還卡着碎肉。
(差不多該展開行動了,否則會來不及啊……)
「……也不排除反而是我們沾了一身『毒』的可能性吧。以我們姊弟的立場,原本是希望乘勝追擊,出動五軍發動侵略,確實拿下西方的。」
露卡絲毫不顧情面地說道。露希亞並沒有否認,只是聳聳肩。
而另一方面的露希亞,臉上則掛着從容的笑容。
「此外,『古王』已經上鉤了。馬爾克當家沒有聯絡,反而也算是好事吧。這就表示『毒』或許已經深入體內了。」
「……此話當真嗎?」
沒有多餘的時間一一拷問聚集於此的每個人。
然而,上上一任國王駕崩之後,原本應該是由巫璐佩司姊弟繼承的王位卻遭人奪走。
「露希亞女王陛下有何打算呢?」
怒氣畢露無遺的尹格爾伴着響亮的腳步聲走向入口。
巫璐佩司國上上一任國王還在位時,兩國貴族之間互相聯姻的情況並不算罕見。換句話說,當時的兩國甚至還稱得上關係密切。
慌慌張張追上弟弟背影的露卡臉上寫滿了困惑。
身爲女王,爲了國家的安寧,隨時得將眼光放在下兩步。
聯邦六國的版圖已經有四百年以上不曾再擴增。不管是任何一國,根本都沒有能力經營搶奪來的領土。即使取得西方領土,終究還是會因爲沒有經驗而難以妥善管理。更重要的是,若是真的拿下西方,接踵而來的將是與他國針對西方割讓衍生的紛爭。再說,眼前也還有費爾瑟的問題尚未解決。
露希亞展開鐵扇,揚起一抹微笑。她的態度讓露卡不禁起疑,偏過頭問道:
「妾身就成爲『誘餌』,負責引來『古王』。」
「一旦『古王』伏誅,葛蘭茲大帝國的戰力肯定會大幅下滑吧。必須儘可能事先解決掉敵軍陣營的賢才能士,否則最後被逼入絕境的恐怕會是我方。」
*****
「只要姊姊同意,我當然也沒意見。」
怒上心頭的露卡,眼眸中開始燃起紅蓮之炎。
巫璐佩司姊弟恐怕沒有發現到這一點吧。
如果當初沒有橫生枝節,直接由兩姊弟繼承王位的話,或許兩國就能繼續維持友好關係吧。
比呂在耳邊投下的這番低語,讓奧爾良頓時全身僵直,彷彿忘記了疼痛。
露希亞手中的那份報告書裏,便有提到各處皆出現破綻。
露卡猛然站了起來,她身後的椅子伴隨着一道巨響應聲傾倒。
所以,現在應該先將目標瞄準可以確實到手的功績——「軍神」的後裔。
不能只想到勝利,也應該預想好最差的情況——落敗。
好一會兒,室內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與其選擇區域性的優勢,還不如爭取顧全大局的勝利,如此更能帶來豐碩戰果。
換句話說,未來並不能肯定葛蘭茲軍會一直處於劣勢。
「還沒有收到馬爾克當家的聯絡。該不會是東窗事發了?」
這正是露希亞與巫璐佩司姊弟之間,決定性的相異點。
「前提必須是露希亞女王陛下沒有獨佔功勞的話吧?」
(……總之先靜觀其變吧。)
「露希亞女王陛下,不會有你出場機會的。」
甚至有極高的可能性,葛蘭茲可以召集到遠超乎聯邦六國的兵力。聯邦六國方面就連軍糧問題都還沒解決,若是在這種狀態下進入長期戰,絕對是必敗無疑。最後,聯邦六國會被驅離西方、鎩羽而歸,只帶回莫大的損失。
「……尹格爾?你這是怎麼了——」
「你不信任妾身嗎?我們不是從小一起玩耍、一起成長的好夥伴嗎?」
正因爲聯邦六國當初採取猛烈快攻,完全不給葛蘭茲大帝國整頓戰力的空檔,才能形成現在的局勢。
露卡一臉嚴肅地說道,坐在她身邊的弟弟尹格爾焦躁不耐地咬着指甲。
露卡不滿地說道,不過,如果當時只是趁着勝勢出動五軍肆虐西方,很可能使得戰局演變成長期戰。再說,那些投降的西方貴族,也不一定會忠心耿耿地效忠聯邦六國。一旦葛蘭茲大帝國展開反攻作戰,他們大概會二話不說地倒戈。
「小時候彼此都還很單純,才能對人毫無猜疑地玩在一起。不過,正因爲如今已經長大,才更加了解『蛇』的可怕呀。」
尹格爾不由分說地朝露卡伸出手臂,像是要制止她。
由於此戰是以總統之名出征——而且各自肩負不同的任務,因此才能避免彼此心生嫌隙。
「若是判斷你們即將落敗的話,妾身還是會稍微出手幫忙的呀?」
「姊姊別插嘴。」
「那麼,會議就到此結束吧。你們明天還得去取回『古王』的項上人頭,好好養精蓄銳吧。」
(再說,妾身對於領土纔沒興趣呢。)
然而,自從比呂出陣之後,聯邦六國的侵略速度便因而開始放慢了。
「等、等一下!尹格爾!你突然是怎麼了!?」
「你知道破傷風嗎?」
「還有,我的計劃並不需要你。只要有奇路西亞一個人就夠了。」
「該不會……你打算叫我們獨自應戰?」
畢竟對手再怎麼說都是葛蘭茲大帝國。不止是國土,包括物資與兵力,都是聯邦六國望塵莫及的。
你應該並不在乎吧……比呂最後追加了這句話後,將嘴巴靠向奧爾良的耳邊。
(必須先在某處設好停損點。)
「一切都依照計劃進行,放心吧。不過,若是真的被乘隙而入,情況將會很不妙。」
以露希亞而言,她是真心想要避免這種煩人的難題。
奧爾良才一開口,比呂立刻再度撝住他的嘴巴。
因此,爲了在今後的戰役中居於優勢,露希亞纔會送上第二征伐軍作爲祭品。
可惜的是,拜上一任與現任這兩任國王所賜——至今爲止建立起的友好交情,全被破壞殆盡,如今兩國關係已經降至冰點。每個國家或多或少都有存在類似的問題。所以,像這樣發動大規模侵略時,就會爆發出不想聽令於某國的某某人諸如此類的問題。因此一開始時,纔會兵分多路進行攻略。
先從旁觀察,竊取統治的技巧,之後再從其他國家手中搶奪部分的西方領土即可。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接下去繼續執行作戰了。」
他的雙腳不斷反覆踩踏着地面,看得出正努力想要轉移注意力。
「再說,對方可是『軍神』的後裔。其價值簡直難以數計。只要有了那道功績,一定也能得到總統的認同。說不定還能夠從那個女人手中搶回王座呢?」
聯邦六國如名稱所示,是由六個國家組成的聯邦國。
正所謂放長線釣大魚。
「沒問題的。妾身準備了好幾道計策。不過是被破解其中一步,並不影響整體的作戰。比起這個,軍隊的編制還順利嗎?」
聽見露希亞語帶挑釁的發言,露卡的表情逐漸垮了下來。因爲從露希亞的發言當中可以清楚察覺到,她打算把巫璐佩司姊弟當成踏板的叵測居心。
看得出她對於弟弟一百八十度轉變的態度,感到不知所措。鮮少會頂撞姊姊的弟弟,居然會露出那種態度。露卡一想到弟弟那道近乎敵意的情緒,也有可能指向自己時,湧現出的不安讓她忘了方纔的憤怒,走出司令部的背影顯得落寞,就像個向父母撒嬌的孩子。
兩人的視線彷彿迸散出火花,夾在中間的尹格爾則是低頭緊盯着地面。
看來要在短時間內編制完成,果然太強人所難了。
更重要的是,聯邦六國軍原本明明是佔有先機的,但自從「軍神」的後裔親自出陣後,便逐漸淪於被動。
「這把劍名爲『拜爾的天秤』。是在裏菲泰因公國次男的協助下,打造出的刑求武器,所以便借用了他的名字。另外呢,聽說破傷風的致死率是五五波,所以纔會加上天秤。你不覺得這個名字取得很好嗎?」
「我們……巫璐佩司姊弟一定會帶着『軍神』的首級凱旋歸來的。只要這樣就可以了吧?」
例如露希亞的安古伊絲國與巫璐佩司姊弟的巫璐佩司國,便是水火不容。
只見奧爾良緊咬着下脣拼命強忍着,用力到牙齒都已經陷入脣裏,甚至滲出鮮血。
戰爭的祕訣就在於速度——亦即要怎麼讓對手無從反抗,進而掌握勝利。
「難、難道……你全部都——」
比呂語氣平穩地說完後,把手從奧爾良的嘴巴移開。
雖然有統治失敗的國家,但一定也會有成功的例子。
(只能誇他高明瞭……儘管只有兩萬兵力,但光是有所行動,就足以讓西方貴族燃起希望。如果持續交戰下去,勢必會進入長期戰。)
以現狀來說,各國就正針對克里姆地區的霸權互相牽制。
同一時間——在聯邦六國的本陣裏,正針對明天的決戰進行最終確認。
目前可以猜到的原因,大概是各國都想盡可能避免與他國發生磨擦吧。
不過,她的憤怒僅在一瞬間便煙消雲散。
要怎麼不着痕跡、故作偶然地一步步牽引對方導出勝利的鐵則,重點就在於絕對不能讓敵人識破手段。因爲一旦事蹟敗露,恐怕會使目標人物立刻撤退。
「我現在會收回捂住你嘴巴的手,如果你敢沒有我的許可,隨便出聲的話,『拜爾的天秤』會立刻斬斷你的右手。不過,這把劍就如同外觀所示一樣,不怎麼耐用。可以的話,我想盡可能用久一點。」
雖然長年以來一直維持着同盟關係,不過彼此可沒有友好到能攜手合作。
「啊,真是遺憾呢。你沒有我的許可擅自發言了。我要斬斷你的右手囉?」
希望他能早點吐實就好了——比呂懷抱着這道心願,高高舉起「拜爾的天秤」。
今晚相當短暫。
「如果你能因此而安心的話,妾身無所謂。只要能替我們帶來功績,當然就沒問題。」
巫璐佩司姊弟聞言後,頓時喜出望外。
「這個嘛——」
「這種程度的話,應該都只是些小問題吧。剛好可以用來作爲引『軍神』上鉤的誘餌。」
同時,爲了將談判導向對己方有利的方向,事先向對方展現出自己的堅強實力,更是有其必要。
張設於營地中央、作爲司令部的營帳內,聚集着三名男女。
「你打算把甜頭全端走嗎——你的這番話,我可以當作是寄生蟲的發言吧?」
一聽到這個詞彙,奧爾良噙滿淚光的雙瞳瞬間瞪得圓大,全身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先受不了這股氣氛的是露希亞,她用力敲了一下鐵扇,強勢地打破沉默。
尹格爾將報告書丟到露希亞面前。
「既然如此,就換你去取回『古王』的腦袋吧?妾身可是相信你喔。這樣總行了吧?」
此時還是需要一些可以讓對方嗅到勝算的要素。
對於原本的目標「軍神(瑪爾斯)」自己端着人頭送上門來,露希亞當然是真心感到欣喜,不過對巫璐佩司姊弟來說,可就不同了。
「呵呵呵,哼……真是恰到好處的依存關係啊。」
自從巫璐佩司姊弟遭人搶走王位之後,兩人便一直獨自對抗着周遭的大人。
縱使身爲王家之人,一旦失去權力,也只會淪爲貴族們的玩具。
貴族們過去從國王那裏遭受到的屈辱、對其懷抱的憎恨,全都轉嫁到他們姊弟身上。
「那時候的露卡,眼神有如亡者一般呢。」
露希亞對於巫璐佩司姊弟的遭遇深感同情,於是便向總統進言,這才讓姊弟兩人得以重新迴歸王家之列,儘管地位只是最低階,但至少可以開始過着像樣的人生。
由於兩人原本便深具才能,在那之後更是以破竹之勢不斷提高名聲,只可惜至今尚未實現奪回王座的夢想。
「夢想只是夢想……這樣或許更加幸福吧。」
巫璐佩司姊弟恐怕永遠無法奪回王座吧。
畢竟那個女人是最接近總統之位的人,至今依舊渴求着權力。
無論再怎麼努力,仍只能望其項背——露希亞懊悔地咬牙切齒。
「爲了妾身的野心……就容妾身好好利用你們吧。」
既然肩負起女王之名,任何有利用價值的人,都務必物盡其用。
經營一個國家,可不像是在做慈善事業。隨時都必須以國家利益爲優先。
私人感情只能擺在第二位。
如果不能徹底扼殺情緒,做到即使面對親兄弟都能痛下毒手的話,是無法成爲王者的。
「你們的弱點實在太多了。情緒的表達也太過明顯。」
巫璐佩司姊弟互相依存着對方。無論少了任何一方,另一方的精神都會因此崩壞。
這是身爲指揮官最大的缺點。
戰場上,絕對不容許夾帶一絲私情。因爲那裏是處不是殺人、就是被殺的世界。
衆多旗幟於半空中蠢動着,其中又以「黑龍」的紋章旗最爲醒目。
肯定是被第四皇子視破企圖了吧。
正因爲是賭上生死的戰鬥,更能將人們的內心——本性顯露出來。
上位處擺着一張華麗氣派的牀鋪,露希亞正慵懶地側趴在牀上。
(……馬爾克家已經徹底被擊潰了。)
隨着時間經過,葛蘭茲軍的劣勢也益發顯著。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領域西部的拉瑞仕平原。
對手是以王者之姿,君臨中央大陸長達千年之久的葛蘭茲大帝國。
信上寫着比呂第四皇子正在研擬突襲作戰。
*****
「果然光只是戰勝的話,並無法滿足您吧?」
沒人抱有「此戰必勝無疑」這種愚昧的想法。反而正是可能會落敗的緊張感,才形成了當下這股微妙的氣氛。
「你長年隨侍在妾身身邊,居然說得出這種話?」
聽起來宛如悲鳴一般。怒吼聲直貫天際。
當中的第一騎兵軍團爲數兩萬,第二騎兵軍團同樣爲數兩萬。
露希亞揉皺了信紙後,站起身。
(哼……該不會這名內鬼同樣被拆穿身分了?)
露希亞表面上露出一臉佩服,但對於敵軍那甚至可以說是無謀的大膽用計,內心則是難掩驚詫。流行陣是採斜向佈署部隊的奇妙陣形。
露希亞拿起放在枕頭邊的一張信紙。
「根據偵察部隊回報……我看看——周圍並未發現任何可疑跡象。不過,我軍對西方的地理並不熟悉,或許還是存在着幾個可以藏身的地點。」
這點的確很值得欣喜吧。
而且指揮官還是留下諸多傳說、儼然化身爲神話的「軍神」後裔,同時也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四皇子。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二月十一日。
「露希亞女王陛下,全軍都已經進入備戰狀態。」
「那還真是該叩謝大恩呢。話說回來,您是問索敵偵察嗎?」
「喔……無法合作的一盤散沙,竟敢採取流行陣?」
刀劍相擊、火花迸散,斬下對手頭顱,以宣示自己的強大。
「簡直……難以言喻。呵呵,這是人類才能擁有的特權。」
「第一陣開始行動了——首先出動的是第一騎兵軍團與第二騎兵軍團。」
「首先就期待第一陣的表現了。敵軍究竟有何企圖,應該很快就能知道了。」
就在距離不遠處,聯邦六國的本陣便駐紮於此。
聯邦六國的第一陣是採龍翼陣,最適合用來包圍敵軍的陣形。
之後的好一段時間,數十、數百、成千、上萬的生命陸陸續續殞落大地。
第一陣軍力合計七萬。光是第一陣便已經超越葛蘭茲軍的四萬軍力。
露希亞伸手抵着下顎,朝營帳外走去。
露希亞眯細眼眸,視線焦點鎖定在最前線。
由於本陣駐紮於高處,對於戰場的情況可說了若指掌。
「……真是太美妙了。」
換句話說,既然敵軍敢採取這個陣形,就表示另外暗藏陷阱的可能性極高。
座落在可以將整座戰場盡收眼底的絕佳位置之聯邦六國本陣——其中央設有一間簡易式的司令部,露希亞與巫璐佩司姊弟、以及各國的重鎮人物和幕僚們於此齊聚一堂。
(不過……妾身還有其他方法可行。)
在露希亞看來,無疑是一片美麗光景。
就只是憑着一股近乎蠻勇的氣勢,在戰場持續奮戰,但最終只是不斷增加衆多死傷者。
就只有居住在相距遙遠的克里姆地方的人們,有聽過關於其智謀的傳聞。
被叫到名字的那名美形輔佐官,帶着一貫的輕佻邪笑走了過來。當前這種情況下,那道笑容果然格外令人火大,露希亞絲毫無意掩藏內心的惱火,狠狠瞪着塞琉古。
葛蘭茲軍並沒有使出任何像樣的計策,也不存在任何稱得上是陷阱的陷阱。
那是除了馬爾克當家奧爾良以外的另一名內鬼所寫。
瞭望戰場的幕僚大聲報告,聞言的近侍們連忙在地圖上擺上棋子。
露希亞眯起眼,豎起耳朵,牢記在心地專注聆聽。
塞琉古開口說道。露希亞聞言後,勃然大怒地回過身。
「……有太多人因爲好心掩護他人而不幸殞命。」
露希亞展開鐵扇,朝着臉部扇風,嘴角的冷笑久久未散。
「塞琉古,索敵偵察的結果如何?」
流行陣名稱的由來,一方面是因爲陣形有如翱翔天際的飛龍,另一方面則是可以進一步變形成龍翼、龍鱗等陣形。然而,這也是最重視合作的陣形,至今還沒聽說過,有哪個狂人敢在四處召集而成的軍隊裏使用流行陣。雖然此陣形的最大特色就在於所有部隊都能立即加入戰鬥,但也因此而不利於持久戰,面對聯邦六國如此浩蕩大軍,更是堪稱無謀的陣形。
或許至少也應該給出這兩種選項纔是。
第一騎兵軍團、第二騎兵軍團差不多就快與敵軍兩翼交鋒了。
她從裝有水果的桶子裏拿起一顆蘋果咬了一口。
而坐鎮中央的第一步兵軍團,則是由訓練有素的三萬士兵所構成。
從東方升起的朝陽夾帶着有如萬花筒一般的光華,爲這個世界注入色彩。
這場或許會流傳後世的戰役之序曲。
只是很可惜的,在座衆人當中,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
「流行陣——這還真是……讓人苦於應付的陣形啊。」
「難道……他們真的打算全軍覆沒——不,這絕對不可能的。」
「好了,倖存下來的一方會怎麼樣呢……事情變得愈來愈有趣了。」
五臟六腑散落一地,從中激起漫天的血霧。
己軍十八萬,敵軍四萬。戰力差距之懸殊一目瞭然。
司令部裏原本窸窸窣窣的騷動聲愈漸增強起來。剛纔緊張壓迫的氣氛一掃而空。
「呵……士氣挺高亢的嘛。」
「露希亞女王陛下,您的表情還真是可怕呢。」
「…………」
無論是醜陋的一面、抑或是美善的一面,全都無所遁形、盡顯而出的瞬間,正是戰爭。沒有一絲慈悲,也不帶任何惡意;在那裏有的只是最純粹的心意——想要活下去的慾望。每個人的生存慾望相互衝撞。爲了活下去,本着最無邪的童心,取下對手的性命。
從外頭灌進來的寒風撩動着髮絲。原本由於敵軍投來的殺氣而發燙的身體,也因此急速冷卻下來。
至少已經成功把第四皇子引到此處了。
「是要醜態畢露地死去,抑或是寫下奇蹟後,華麗地死去……」
「該不該也出動第三陣的三萬軍力,刻意減弱本陣的防備呢?」
司令部內瀰漫着奇妙的靜謐。甚至讓人幾乎快要窒息。
身爲王家之人,終其一生卻只能當個傀儡,還有比這更悲慘的人生嗎?
正當她伸手準備拿起其中一封時——號角激昂高亢地響起。
夜色逐漸從天幕退去。
可憐。只能寄予無限同情。
「敵軍採取什麼陣形?」
露希亞將視線移向擺在枕頭邊的一疊信箋。
「真安靜呢。」
士兵們將武器高舉過頭頂,誦贊國家的榮譽口號直竄天際。
「那麼就下令全軍。包圍敵軍,並徹底殲滅。」
「是嗎……」
露希亞原本打算出聲喝斥衆人太沒出息,但又認爲這麼做只會讓他們更加畏縮,根本毫無意義。再說,她可以理解大家不安的心情。她對於自己的計策究竟能不能成功,其實也沒有自信。
「不過,你們就作爲妾身的棋子死去吧。」
然而,即使敵寡我衆,在場的衆人也沒有一絲的鬆懈大意。
天空放眼一片羣青,只有白雲爲其點綴了一些色彩,天幕上流轉着平靜和煦的景色。
氣勢如虹的雄吼震耳欲聾。宏亮的聲音幾乎要劃破空氣。
然而,地面上卻是翻湧着殺氣騰騰的氛圍。
只是,敵軍想必也是豁出去了。像是大喊着不想死一般,展現出全力以赴的頑抗。
「第二陣的五萬兵力開始行動了。這下葛蘭茲軍氣數已盡了。」
「現在事態緊急。你的這句失言,妾身就當作沒聽到吧。」
「……從來不曾像現在一樣,如此懼怕區區的四萬軍力。」
激烈的喧囂高亢翻騰。有如地鳴一般的轟然重低音,就連本陣都能感受到。
這股激昂情緒全指向對峙的敵軍。
「結果如何了?」
充滿殺戮的世界裏所發生的這類美談,確實格外璀璨奪目。如果是在戰爭期間,應該可以拿來作爲宣傳吧。或是在戰爭結束後,也能將其歌誦爲聖人,同時名留青史。
露希亞臉上浮現出心醉神迷般的表情,以舌頭舔舐沾附在嘴角的蘋果汁,動作甚是美豔。
望向天幕的入口,帷幔大大地敞開,整座戰場一覽無遺。
「不過,敵軍究竟什麼時候纔要出招呢?」
一名幕僚神情緊張地低囁。所有人皆是深表同意地重重點頭。
暗中勾結的奧爾良還是一樣沒有任何聯絡。
露希亞一臉怒目橫眉——幾乎無法想像會是人類露出的表情,塞琉古臉上笑容頓時一僵,往後退了一步。
一陣狂風形成一道龍捲環繞於露希亞的周遭,彷彿是要表現出她的憤怒一般,掘起地面的沙塵。
「是我失言了……請您原諒。而且我想『軍神』的後裔一定會現身的。」
縱然再怎麼遲鈍,此時此刻還是能夠察覺到生命危險吧,塞琉古謹慎斟酌着用詞遣字,緩緩說道。露希亞不由得瞪大雙眼,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他一直誤會了。
「妾身同樣深信『古王』此時必定會發動突襲啊。」
聽見這句話的塞琉古臉上笑容頓時垮了下來,他眯起眼,露出茫然的表情。
「既、既然如此,您是因何動怒呢?」
「簡直太過順利了。」
「啥?」
露希亞無視塞琉古那聲呆愣的回應,伸手指着戰場。
她的指尖對準了葛蘭茲軍。
「爲什麼他們還能繼續戰鬥?是誰在指揮呢?」
「當然是『軍神』的後裔——不過,他現在應該爲了突襲我軍本陣而隱身暗處纔對,如果以刪除法推測,應該是隨侍他的——咦,他們是聽誰的指示?」
「很不尋常吧?所以妾身會如此震怒,也無可厚非吧?」
隨侍葛蘭茲大帝國比呂第四皇子的中央貴族——幾乎都已經投靠聯邦六國。不過,露希亞確信他們都因爲通敵罪行事蹟敗露,而遭到比呂親手處決了。若是那些中央貴族僥倖還活着,這時候應該已經舉起聯邦六國的旗幟,轉而斬殺同伴纔對。
「那麼……會是西方貴族嗎?」
「愚昧——」
那更加不可能——這句話淹沒在從戰場傳來的驚吼聲之中。
露希亞回頭查看發生何事,原本待在營帳內的衆人也是一臉驚訝地飛奔而出。
戰場上呈現出奇妙的光景。
「笨、笨蛋……那是在做什麼……?」
對方的目的,一定就是想要藉此誘使自己心生動搖吧。
勇壯的音色傳遍整座戰場。敵軍的第一陣與第二陣一定也注意到了吧。
「…………到了這一步纔開始發動計策嗎?」
露希亞寄宿着憤怒之色的雙瞳緊瞪着戰場,她以鐵扇拍打自己的臉頰。
「那麼,差不多該動身了。若是敵軍加強防備,那可就棘手了。」
露希亞冷靜地做出判斷後,開口準備下達指示——
「是!」
繪有黑龍的紋章旗迎風飄揚。
從發出細微悲鳴的敵兵右肩往左下用力斬切,接着撿起掉落的長槍擲向正準備發射弓箭的敵兵。長槍粉碎了敵兵頭蓋骨之後,仍持續帶着強勁力道往前直飛。
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會選在大白天裏,發動引起自相殘殺的計謀。
比呂悠然宣言後,終於追上來的騎兵隊將眼前的敵兵盡數掃飛。
「聯邦六國名不見經傳的司令官——將成爲我的踏板之人,在哪裏呢?」
然而,猶如一張黑幕罩滿整片天空的箭雨攻勢依舊未有停歇。
「各位,咬緊牙關吞下恐懼!以怒氣賁張的尖牙咬碎敵人!」
過去曾作爲「軍神」的「神旗」,名震天下的偉大旗幟。
「呵,真不錯的景緻。非常適合用來替愚昧之徒送葬的光景。」
原本專注發射箭矢的士兵們,聞言不約而同地放下手臂,躍上停在身旁的馬匹座鞍。
比呂咂了一下舌,單手揮開迎面而來的箭矢——
再加上堆積如山的問題亟待因應對策,讓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一名幕僚慌慌張張地跑向旗手。
如果指揮官們有落實執行這道指令,那麼就等於是轉身背對敵人。
即使長年來處於合作關係,但聚集在一起的士兵們終究都是來自不同國家。
「別害怕!將盾舉在身前、壓低頭,一鼓作氣直搗黃龍!」
柔和的臉龐上,今天卻沒有配戴平常必備的眼罩。
比呂眯起眼,愉悅地定睛搜索,然而,卻未發現像是司令官的人物。
背叛、自相殘殺、本陣混亂——等回過神時,早已演變成無可挽回的事態。
——世界開始被黑暗盤踞。
比呂跨騎於「疾龍」背上,從一座小山丘上,朝着聯邦六國的司令部投以一抹微笑。
「喂喂!那纔不是巫璐佩司的人!我們可沒有編組什麼特遣隊!」
傾盆而下的豪雨根本無處可躲,只見人們一個接着一個陸續倒伏地面。
因此,地面儼然呈現一幅厲聲哀嚎此起彼落的地獄繪卷。
「集中瞄準司令部!既然對方都特地走出帷幕之外了,絕對不要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他從「疾龍」的背上一躍而下,落在敵軍的正中央。
昨晚比呂決定趁着夜色,率領兩千騎兵繞到敵軍身後。要論對地形的掌握度,己方絕對佔有優勢。只是,爲了能確實將刀尖抵在敵軍背上,比呂特地指名西方貴族奇路西亞來帶路,迂迴繞過戰場。易言之,當下近在比呂眼前的正是——聯邦六國的本陣。
『他是——嘎!?』
「終於嗎……」
「要走到這一步,還真不容易。畢竟敵軍戒備相當森嚴啊。」
跳出來否定的人,是名列巫璐佩司王家末席的尹格爾。
對方所使出的計策根本都像是騙小孩的把戲。平息怒火後,仔細端詳現狀,全是些可以解決的事件。
四面八方響起宣告敵軍來襲的號角聲。
他靈巧地一個扭身,輕易躲開敵兵伸來的長槍,之後僅在一瞬之間便屏除了雙方距離,貼近面前。
「冷靜下來……這才只是首戰而已。有的是機會可以扳回失態。」
「以『軍神』之名下令——全軍突擊!」
比呂舉劍一刺,貫穿敵兵喉嚨,抽劍時,又再順勢斬斷站在附近的敵兵頭顱。
比呂透過背部感受到士兵們的氣息,接着他將「天帝」水平握舉。
悲嗚不絕於耳。承受不住疼痛,含淚向他人控訴的哀悽聲音。
露希亞視線環顧周遭,她發現每個人皆是目不轉睛地緊盯着前線。
「好了,乖乖讓路吧。」
瀕死狀態的葛蘭茲軍當中,舉起好幾面眼熟的旗幟。
當初露希亞嚴令下去,若中央貴族臨陣倒戈,則切莫攻擊。
嚴懲那羣膽敢侵門踏戶踐踏國土的野蠻人。
*****
由於比呂解放了左眼,全身也因此散發出令人不禁感到惡寒的詭譎光輝。
「什……」
「戰爭還是需要一點看頭的。只是多加一道聲東擊西的戰術,就足以讓後世歷史學家大爲讚歎了吧。他們最拿手的便是擅自美化歷史啊。」
不過,唯一可以確認一件事——再這麼下去,只會誘使己方人馬自相殘殺。
被一根又一根的箭矢無情貫穿的人們,當場氣絕身亡。
傳令下去,命令作廢——露希亞才閃過這道想法,但隨即又考慮到這麼做,會害指揮系統產生混亂。居然會犯下如此初級的失策,露希亞的嘴角有些抽搐。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軍神(瑪爾斯)』!」
下一步該怎麼走呢——思考始終未有定案。一道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覺,遲遲揮之不去。然而,此時若是無法恢復平靜,實在有失指揮官身分。
在戰場上格外顯目的黑髮黑眼——這個世界僅有一人擁有的異色。
「全軍,上馬吧!」
「因爲之前是以部隊的重新編制爲優先……所以取消指示一事便先暫緩通知了。」
期間,弓兵同樣又再接連射出大量箭矢。
浩浩蕩蕩的十八萬大軍——更不可能彼此全都打過照面。
而後——
局勢愈來愈混亂。露希亞的思考完全追不上對手接二連三丟過來的問題。
彷彿受到士兵的雄吼聲所鼓舞一般,比呂抬腳輕踢「疾龍」腹部。
僅在一瞬之間,敵兵築起的人牆便陸續傾圮。
儘管如此,仍然沒有下令撤退。因爲他們也只能繼續戰鬥了。
這下棘手了——這將使得聯合軍的弊害浮上臺面。
然而,露希亞花了太多時間在重新集中精神上。
不知什麼時候來到露希亞身邊的露卡小聲說道。
『咿!』
此時若稍有差池,恐怕會演變成無可挽回的事態。
「塞琉古!下達給第一陣指揮官的指示有傳達了嗎!?」
當下葛蘭茲軍敗象漸露,爲什麼反而選擇操弄連番計策來攬亂戰場?
「那麼現在立刻——」
不,縱使還活着,理當也要在開戰後不久便展開行動纔對——
葛蘭茲大帝國——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第四皇子。
「……等等,爲什麼事到如今纔要賣弄計謀呢?」
「立刻傳令下去,全軍撤退。」
呈現在她眼前的是超乎想像的光景。
在這支大軍裏,不會產生家人般的羈絆,也不會醞釀親友般的情感。
「別擋路!」
「不。絕對不要。無論對手是誰,妾身都不會再認輸的。」
這是不可能的。策劃謀反的中央貴族們應該都已經喪命了。
在這種狀況下,若是厄瑟路士兵對僞巫璐佩司騎兵隊發動反擊,誤以爲同伴遭到攻擊的正牌巫璐佩司士兵,勢必會羣起猛攻厄瑟路軍。
「……只能暫時撤退了。」
然而,她脫口而出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話語。
雖然勝利就在眼前了,但過度執着的話,反而會對己方帶來莫大損害。
說完,比呂從腰間抽出白銀之劍。
高舉向天空的「天帝」綻放出絢爛光彩,在比呂身後待命的士兵們,無不出神凝望。
似乎是發現到正來勢洶洶地奔下山丘的騎兵隊,只見敵軍弓兵們立刻架起弓箭嚴陣以待。比呂將手上「天帝」往右一揮,喝令全軍:
露希亞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露出如此的醜態,只會淪爲那個女人的笑柄——露希亞絕對不想再度品嚐那種屈辱。
比呂儘管口氣泰然淡定,聲音卻聽不出任何一絲喜悅。
某支部隊正開始突擊包圍着葛蘭茲軍的第一陣及第二陣背後。看見這一幕,所有人全都當場啞然失聲。因爲可以肯定那絕對不是葛蘭茲軍的伏兵,更非援軍。無庸置疑的,那正是聯邦六國之一的巫璐佩司騎兵隊。
耳邊響起風切聲。下一秒,比呂身後好幾名士兵中箭落馬。
「那是——安古伊絲的『蛇』之紋章旗吧。」
「只要有一步的判斷稍有延遲,在戰場上都足以致命。看來聯邦六國的司令官對於臨時的突發事件,判斷力顯得滯鈍呢。」
無論那是不是巫璐佩司的騎兵隊,當下厄瑟路國的士兵正遭受攻擊。
比呂正是故意如此佈局,就不知道對手會作何解讀了。
她像個稚幼的孩子一般放聲哭喊——
「……不過是些小問題。只要正中要點地採取對策,一定可以解決的。」
悲鳴消散在馬蹄的踐踏之下,槍尖激起陣陣刺耳哀嚎,血雨從天際紛飛飄落。
比呂踩過一具又一具的屍體,邁步向前。
對於進逼而來的敵兵,他根本不屑一顧,一劍便將之誅殺,有如王者一般昂首向前。
「……人數比想像中更多呢。」
敵軍本陣的後方也布有軍力,就好像事先便已經預測到會有敵襲似地。
儘管騎兵隊大顯身手地衝鋒陷陣,但漸漸開始陸續有人被源源不絕湧現的敵兵拉下馬。縱使如此,葛蘭茲士兵們仍然不願放棄,毅然爬起身,只爲掌握勝利。
或是手持長槍、或是緊握刀劍、或是高舉盾牌,他們一心爲了家人持續奮戰。
直到生命的盡頭,他們始終沒有一絲退縮。
「…………對不起了。」
比呂帶着一抹無力的笑容,向眼前的光景開口致歉。
人類的慾望總是無窮無盡。善意被掩蓋在層層疊疊的惡意底下,遭人利用。
這一點——
「我也一樣。」
比呂舉起「天帝」揮向正面襲來的敵兵集團。
光只是這麼一個動作,便足以形成常人難以承受的威脅。
來不及叫出聲,也沒時間痛苦掙扎,甚至沒機會回過神,就已經步上黃泉。
在那裏有的僅是——不由分說的死亡狂舞。
黑暗不留一點空白地覆滿整個世界。
無論生命、死亡甚或是亮光,面對黑暗,都只能掩去存在感。
「『無盡絕望』……」
雖然有理,但畢竟只是區區的人類,凡事都存在着極限。
「請、請您原諒……!我實在無顏面對您啊!」
全身迸散出黑暗而混沌的霸氣——
「比呂殿下……真的很抱歉,請您受死吧。」
大量的鮮血從奇路西亞的頸窩噴濺至半空。
「喂……不要對我的隨從出手。」
奇路西亞的額頭貼緊地面,拼命開口求饒。
打中背部的衝擊讓比呂被迫閉上嘴。
「……抱歉。」
「疾龍」偏着頭,發出一聲惹人憐愛的低鳴。
目擊到這一幕美麗光景的敵兵們,甚至忘了要攻擊,一臉愣怔地佇立原地。
從它的眼瞳中,可以感受到它想要留在比呂身邊、想要跟隨他的強烈意志。
比呂的手臂猛然一揮,「天帝」隨之幽光一閃。
微笑說道的比呂從懷裏取出一封信,夾在「疾龍」背上的座鞍上。
慘遭同伴背叛的人們,臨死的泣吼不絕於耳、響徹四周。
「放心吧,不必擔心我。」
極少有人能夠擋下以驚人速度放步奔馳的「疾龍」。
悲痛的長嘯直貫天際。
「我其實早就明白了。打從一開始,就曉得你和聯邦六國有所勾結。」
「黑龍紋章旗」陸陸續續被丟棄在地上,取而代之飛揚天際的是「蛇之紋章旗」。
數把長槍刺向「疾龍」,於龍鱗上劃下一道道割痕。
決定背叛只是爲了保命。一旦露出瞬間的躊躇,立刻就會沒命。
「原來如此……是在這一步啊?」
「替我把這個交給麗茲。」
血淚縱橫的士兵聲聲句句近乎詛咒的吶喊卻未能傳達。
「我想聽的並不是道歉。請你好好說明,你這是在做什麼?」
「這個世界的垃圾實在太多了。」
「我太晚來救你了。」
比呂表情冰冷地瞥了一眼滾落在地的頭顱。
「所以,你爲了取信於我,纔會密告奧爾良是叛徒吧。」
比呂發射出寄宿殺氣的目光,他試圖靠近奇路西亞,卻立刻遭到攻擊。周圍的士兵們紛紛舉槍刺向比呂。
周圍迴盪着悲痛的哀號。
「好了,請你說明清楚吧……奇路西亞卿?」
因爲此時正傳來一陣與戰場十分不相襯的生物怒吼聲。
「安靜等着。」
比呂端舉起「天帝」,並將「黑龍紋章旗」插立於地面。
「感謝你們耐心等待了。」
比呂伸手搭在「疾龍」的脖子上,將它的頭拉向自己,並靠近額頭輕抵,而後綻開一抹微笑。
『聽說「疾龍」相當稀有。這傢伙的獸皮可以賣到很好的價碼喔。』
比呂揮動「天帝」,輕輕擋開帶有殺氣的槍尖。
之後,將逐漸崩毀的世界的聲音拋在身後,他茫然地仰望頭頂。
比呂「天帝」一揮,一劍斬落捉住「疾龍」脖子的士兵腦袋,接着將攻擊的矛頭轉向周圍的敵兵。所有傷害「疾龍」的人無一倖免,辱罵「疾龍」的人則是身首異處,下手毫不留情。儘管如此,比呂仍持續斬殺周圍的敵兵,就像對殺戮樂此不疲一般。
迎風飄揚於半空的黑龍,其姿態僅有「氣蓋山河」一詞足以形容。
「……咦?您都知道了?」
「我等一下就會追過去的——你先去麗茲那裏等我吧?」
無奈的是,有人背後遭刺,有人胸口被貫穿,也有人被斬斷了手臂,一個個死於非命。
『哈,還不如我們留下來自己用。話說回來,它居然會闖進混亂的戰場裏。』
所以,每個人都封閉心靈,對着昨天的友人痛下殺手。
比呂的身上連一點擦傷都沒有,但他卻感到一陣痛楚,伸手按着胸口。
不過,它中途一度停下腳步回過頭,輕聲鳴叫。
不知是誰誠惶誠懼地如此低喃,只可惜已經無法找出本人了。
然而,由於這起突發事件發生得太過唐突,帶來的衝擊難以消除,比呂往前邁出一步。
「……我是在問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周圍的士兵們或踹或踢地不停逗弄着「疾龍」。
比呂半帶牽制意味地釋發出霸氣,將「天帝」架在肩上,朝着周圍開口:
『別讓它逃掉了。務必要置它於死。一定要收拾掉這種害獸。』
環顧四周,放眼所及只剩敵兵——包括過去曾經的同伴。
比呂浮現出一抹半帶自嘲的笑容,接着下個瞬間,板起險峻的表情。
看着如此順從的「疾龍」,比呂不禁露出一抹淺淺苦笑。
生命最終斷送在一把又一把無情突刺的長槍之下。儘管如此,叛徒的武器仍持續揮斬。
比呂居高臨下地冷眼看着他的腦袋,靜靜轉過身。
『啐,真是難纏!快點殺了它!』
然而,「疾龍」無論遭受怎麼樣的暴力對待,飽嘗怎麼樣的無理攻擊,始終勇敢堅毅地挺身面對。
沒有疼痛。多虧有「黑椿姬」替比呂化解了一切威脅。
比呂湧現一股腦袋幾乎快要沸騰的憤怒,他縱身一躍。
「請您原諒!饒我一命吧!比呂殿下,請您饒命啊!」
『精靈王啊,請賜死叛徒吧!並賦予葛蘭茲榮光——!』
以左手奪下敵兵的長槍,並割斷其頸動脈。對於從背後偷襲的敵兵,比呂則是將「天帝」的劍柄猛然一頂,當場擊碎其喉嚨。他轉動長槍,捲起煙硝味十足的沙塵,順勢掃飛好幾個人的腦袋。他乍然放手拋掉長槍,落地的衝擊使得地面綻放叢叢血花。
比呂用無比輕柔的聲音,掛着與他年紀十分相符、充滿少年氣息的笑容說道。
「那麼就開始吧,你們所期待的事。」
比呂走向「疾龍」,只見它正一臉茫然地眺望着染滿血色的世界。
僅是一個小動作,就讓士兵們各個臉色一僵,停下了動作。
『比呂殿下!請您快逃吧!至少也要保住您一個人!』
只不過是被比呂一瞪,每個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明明只是一面旗幟,敵兵們卻像是被震懾住似地紛紛後退。
「憑你的腳程,一定可以逃出戰場吧。」
「……已經夠了。你快點自己逃離吧。」
『你們難道忘了葛蘭茲的養育之恩嗎?叛徒!絕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他環顧周圍——
有如豪雨滂沱而降一般的——轟然巨響,激烈地震動着耳膜。
他掃視周遭,發現了正被大批士兵團團包圍的「疾龍」身影。
沒有背叛的士兵們爲了讓比呂逃離戰場,正試圖突破包圍網。
一個年紀老大不小的貴族,面對一個小了自己一輪以上、幾乎可以當兒子的少年,竟哭得淚水滂沱,眼瞳中染滿了慚愧之色。那蜷縮着臂膀的身影,看起來既淒涼又渺小。
「姑且還是容我問一句吧,你這是什麼意思——奇路西亞卿?」
大概是被恐懼所壓垮了吧,只見奇路西亞像是忘了喜怒哀樂的表現方式似地,露出一道崩壞的笑容,雙膝跪落地面。
如果無須戰鬥,只要一心想着逃跑的話,憑它一定可以平安脫離戰場吧。
「——!?」
「葛蘭茲士兵注意!集中起來,切莫分——!?」
「領民!因爲領民們被當成人質了!」
「儘管……早就知道,但遭同伴背叛,果然還是很痛苦啊。」
比呂感受到一道明確的敵意,他回頭望向身後。
原本曾是同伴的士兵們,如今則與敵兵一同將槍尖對準自己。
又再溫柔地摸了一下「疾龍」的脖子後,比呂依依不捨地收回手。
同時,拿起插在它側腹的紋章旗。
之後,比呂退開「疾龍」身邊,而「疾龍」也聽從他的交待,開始邁步疾奔。
比呂深深嘆了一口氣——
他們所言的確不無道理。
「……請您原諒我。」
耳聞那有如死別一般的悲傷音色——比呂只是微笑着揮揮手。
因爲比呂周遭的敵兵,無一倖免地全數氣絕身亡了。
然而,豎起耳朵細聽的話,可以聽見劍戟互擊聲。聲音的主人是仍在某處持續抵抗的士兵們。只是,那些聲音就在比呂每次呼吸間,陸陸續續空虛地消逝而去。
比呂以食指抵在勾勒出一彎上弦月的嘴畔宣告。
比呂溫柔地輕撫「疾龍」的脖子,它以頭蹭了蹭比呂的胸口回應。
「爲了保護領民?說謊也要打個草稿。你根本只是想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吧。」
「………你已經沒有用處了。至今之所以留你一命,只是爲了製造出這樣的狀況而已。」
輕脆的一聲彈指。
周圍空間開始扭曲,伴隨着眩目刺眼的光芒,出現一道道裂痕。
那是「天帝」持有者才能擁有的「特權」。
無以數計的精靈武器佈滿了四周空間,於地上灑落萬千星子。
明明是大白天,於地面上展開的滿天星空,綻放着與太陽難分軒輊的光輝。
「你們做好覺悟了嗎?」
有如死刑宣判一般的聲響,所有人臉上無不噙滿恐懼。
若只是平凡的一介少年,士兵們或許會嗤之以鼻、一笑置之吧。
然而,站在眼前、散發着異樣氛圍的少年卻非泛泛之輩。
他驅使着與神祇無異的力量,卻又隱隱約約顯露出近乎惡魔的殘虐心。
「希望各位不要做出無謂之舉。我想應該沒人想要痛苦地死去吧?」
——倏然,少年消失了身影。
就在那一瞬間,戰場靜謐無聲,彷彿所有聲音都從世界退去了一般。
士兵們甚至忘了要呼吸,只是一味呆愣地注視着「黑龍紋章旗」。
『咦——喂,怎……』
序幕唐突地揭開。
一名士兵毫無預警地有如下半身癱瘓一般傾倒。當第二人倒下時,第五人也同時喪命,第六人倒臥於地時,第十人也嚥下最後一口氣,第十一人倒地不起時,第二十人跟着氣絕身亡。僅是轉瞬之間所發生的事——犧牲人數的遽增卻是歷歷可見。還完全摸不着頭緒的士兵們,就這麼被拖進黑暗之中。
『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陷入恐慌的同時,士兵們的精神也隨之崩壞。
每個人紛紛丟下武器四處逃竄。卻不知道該逃往何處纔好。
「……問了你無趣的問題,請你見諒了。」
「妾身一直很想會會你呢……真的是……衷心地想與你見上一面。」
「沒錯。開始吧……」
不過,相隔一段距離外,遠眺着比呂的士兵們,正高舉武器朝他步步逼近。
「話說回來,你居然能毫不猶豫地殺掉奇路西亞卿的兒子?」
「就讓妾身好好見識一下,面對三萬大軍的最後垂死掙扎吧。之後,你就以『軍神』之姿,華麗地殞落吧。」
露希亞以舌尖濡溼嘴脣,並綻開一抹美豔笑容,表情就像是發現獵物的蛇一般危險而不祥。
無數的銀白色餘光劃過發出悲鳴的士兵身體,甚至打斷了還來不及出口的痛苦呻吟。
「喂喂,露希亞女王陛下!你也太晚呼叫我們了吧!」
一道語聲從比呂的身後傳來,他將原本握在右手的「天帝」繞過身後,換至左手。
比呂腳下一蹬,放步疾奔起來。
之後打橫端舉着「天帝」,右手則扶在劍刃上,進入防禦架勢,以毫釐之差勉強擋下攻擊。
「就好比是蛇與青蛙嗎?你看起來並不像是那麼懂得說好聽話的人啊。」
沙塵漫天飛揚,比呂也趁機往後一躍,試圖拉開距離。
聽見這道奇怪的質問,比呂蹙起眉。露希亞看到他的反應後,愉快地大笑起來。
然而,卻無法抵銷掉衝擊,比呂硬生生被撞倒在地。
不過唯有一點無庸置疑,那就是兩人身上都具備了僅有身經百戰的強者纔會有的霸氣。
「你應該曉得吧?聯邦六國當初建國的真相。妾身認爲,原本的話,你應該是身處六國陣營纔對。」
「簡直令人顫慄不已。被你那充滿殺意的雙眸注視着,妾身不禁好想哭呢。」
比呂靜靜佇立在被屍體包圍淹沒的旗幟底下。
露希亞對於比呂的態度,不知是想起了什麼,掛着和煦的表情朝他伸出手。
怎麼可能會忘記。那是一千年前,對比呂助益良多的人物之一。
天空崩塌,世界渲染成一片銀白。
「哎呀,真可惜,此路不通喔。」
露希亞像是在品鑑比呂似地,以舔舐般的視線望向他。比呂不禁升起一股背脊發涼的感覺。察覺到這一點的露希亞,愉悅地開口:
對峙的雙方之間——忽然落下一道開朗得近乎突兀的語聲。
她彷彿是感到羞恥般地俯下視線,展開鐵扇輕掩嘴角。
「喔……真是突然。」
「哼——報告書上提到你爲人冷酷無比,看來的確沒錯呢。」
「沒錯——我就是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
佈滿比呂眼前視野的士兵人羣,有如摩西分海似地一分爲二。
更何況「老師」是「黑天五將」其中一人。更是讓比呂想忘也忘不了。
總算能夠遇見真正目標,比呂不由得卸下心中大石地嘆了口氣。
「是又如何?」
有如玻璃工藝品般細滑的白皙肌膚。宛若琥珀的清澈雙瞳中,蘊涵着紅銅般的冰冷寒意,由於眼形細長,給人的印象就好比是一對銳利的尖刀。儘管如此,依舊無損女子的魅力,細長臉蛋寄宿着孤高凜然的品格,五官面貌更是讓見者無不連聲讚歎。不過,女子的外貌之所以格外引人矚目,同時也是因爲她身穿着一襲與悽慘戰場十分不相襯的、奇異而招搖的華服。
「哈,簡直慢如龜速!」
先是小試身手,比呂將「天帝」輕輕一揮,探探對方的實力。
立刻翻起身的比呂面前,一男一女手持武器從容而立。
「妾身會取下你的腦袋。儘管有愧於祖先,但也莫可奈何了。」
一名女子從中現身,她邊拍手,邊朝着比呂走來。
「從他的主張聽起來,他並不是爲了家人——而是以領民爲優先吧。如果真是如此,留他一命倒也無妨,但是當我看到他的眼睛時,便立刻知道他在說謊。」
露希亞手中鐵扇猛然指向比呂,此時,從她身後竄出兩道身影。
連結短棍的鐵鏈鏘啷作響,三節棍有如生物一般地蠕動,擋開揮落的「天帝」。
露希亞欣喜若狂地用力抱住身體,臉頰升上兩朵紅雲,吐納着紊亂的氣息。
「我是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往後請多指教了。」
「我只是不想後悔。」
「那麼只能一戰了。我絕不會捨棄葛蘭茲。」
對於當時剛被召喚至這個世界的比呂來說,「老師」就有如爺爺一般的存在,教會自己許多事情。
幾乎灼燒眼球的光量,將視野化爲一望無際的純白。
「尹格爾·德·巫璐佩司,即將誅殺你之人的名字!」
就在遲疑之間,聯邦六國的士兵們一個接着一個倒臥於地。
——神光雷火。
之後,她浮現一抹有如戲耍人類之蛇一般的妖豔笑容。
「若是我拒絕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白銀光輝在聯邦六國的士兵頸間一閃而過,鮮血隨即從頸窩噴濺而出。
比呂神色落寞地微笑說道,並端舉起「天帝」。
隨即傳來一道遭鈍物擊中的手感,比呂知道對手擋下了自己的攻勢。他當場以右腳爲中心,一個扭身,順勢以左腳跟踢向尹格爾的臉頰。
「你其實就是『軍神』吧……聽到『老師』就知道是誰的人少之又少喔。」
比呂瞬間便判斷他們身手非凡,於是一開始就拿出全力迎戰。
「你還記得『老師』嗎?」
「那真是太好了。正巧我也很想見你。」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比呂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應。
露希亞立刻做出回答。感覺不到絲毫遲疑。
那是唯有「天帝」持有者才能擁有的「特權」——「神速(路西法)」。
「既然如此,想必多說無益了吧?」
女子落落大方地報上名號,並將鐵扇指向比呂。
比呂聞言,肩頭驚顫了一下。
「毫無保留地展現力量,真令人讚賞的男人。」
女子慎重而客氣地打招呼,但總覺得莫名可疑,而且隱約透露出陰險的性格。
「唔咕!?」
「尹格爾,廢話少說了,小心咬到舌頭喔。」
(這也就表示,她身上一定有着某種力量吧……)
那是一心只想着保命的男人的眼神。絕不是會爲了領民着想而行動的人。像他那種傢伙,沒道理饒他不死,如果想到往後的事,將他斬首纔是爲了這個世界好。
『是「黑鴉」!宣告終焉之人現身了——!?』
接着一把大錘伴隨着風切聲從旁飛至。比呂以腳掃起一陣沙塵,確認避開大錘的攻擊軌道後,猛然舉起「天帝」刺向沙塵。
承受不住攻擊的是地面,只見地面有如碎裂般大幅塌陷。
「哈哈,臭小鬼!你承受得住我的攻擊嗎?」
「真乾脆的男人,妾身並不討厭迅速做出判斷的男人喔?」
不久後,放眼盡是滿地遍佈的無數屍體,沒有任何一個倖存者還能夠開口碎嘴。亡者們的鮮血染黑了地面,彷彿陽光全被雲朵遮覆住了一般。
激烈的斬殺非但沒有停止,反而又再加速。
「要不要跟隨妾身呢?」
「你明明滿嘴仁義道德,一旦動起手來倒是絲毫不顧情面呢。」
以威風凜凜來形容女子是再適合不過了。縱使面對比呂的霸氣,她依舊能夠侃侃而談,甚至沉着冷靜地揚起無所畏懼的笑容。
儘管如此,似乎仍拼命地自我勉勵,沒有人轉身逃跑。
「妾身是露希亞·蕾比亞·德·安古伊絲。」
「我是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
兩人的談話微妙地空泛,就像是在互探底細似的詭譎視線於空中交會。
飄浮於空中的精靈武器以驚人速度一把、三把、八把、十四把地消逝而去。展開單方面虐殺的戰場上,只有劃破空氣的顫慄聲響迴盪四周。
「你就是……『軍神(瑪爾斯)』的後裔——比呂沒錯吧?」
在這片有如地獄繪卷似的慘況中,「黑龍紋章旗」始終優雅地飄揚於中央。
他們的眼瞳中充滿了顯而易見的恐懼。
「……就先這樣吧。」
「真是吵雜的蒼蠅。」
高舉於頭頂的「天帝」捕捉住其中的男性獵物,一陣強勁力道隨之傳來。
此外,女子使用的武器是與她纖瘦身材極度不相襯的大錘。
比呂瞥了一眼倒臥在地的尹格爾後,往前一個跨步,掌心用力一擊。
露希亞同樣用誠摯的口氣回應,像是要表達對比呂心意的尊重。
「真是了不起,名不虛傳呢。」
另一方面的男子則是有着一頭短髮,以及端正的五官。顯露無遺的傲慢態度散發着壓迫感。他舉在肩上的三節棍釋放出奇妙的粒子。
蜷縮着身體向神祇禱告的士兵遭到割喉。轉身逃離者則被無情地貫穿心臟。勇敢挺身反抗的人,同樣沒有獲得垂憐,終究身首異處。
「啊嘎!?」
在一般人看來,那身打扮只會讓人懷疑她是否瘋了。因爲她身上沒有配戴任何可以阻擋箭矢、刀劍等威脅,用以防身的鎧甲。纖細的身體彷彿輕輕一擊就會折斷似地,看在常人眼裏,大概會以爲她是誤闖戰場的貴婦人吧。
朝着比呂蹤身躍近的是兩名奇妙的男女。
「我也是,被你這麼美麗的女性緊盯着看,根本完全無法動彈。」
「…………無論有任何理由,背叛都不可原諒。」
比呂一掌打在逼近眼前的露卡下顎上,逼得她步履踉蹌地往後退了數步。
原本是抱着打碎她下巴的決心出掌,但她的身體卻遠比想像中更加結實。
「……那是世界五大寶劍嗎?」
儘管比呂對於兩人手上的武器沒有印象,但既然可以跟上自己的攻擊速度,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們的武器與「天帝」同樣,都是世界五大寶劍。如果是像迦達一樣的純種魔族或許就很難說,但混有各種血統的聯邦六國,力量很可能與「人族」相去不遠。
「你還真清楚呢。你說得沒錯,這是法淨劍五滅——『金剛杵(梵桀喇)』。順道一提,尹格爾持有的三節棍也一樣,稱爲『討淨棍(沙輪迦)』。」
法淨劍五滅——
「人族」與「長耳族(阿爾芙)」過去尚處於合作關係時,共同精製出的五把寶劍。
然而,製造者並非精靈王,而是妖精王。
法淨劍當中寄宿着「妖精化(阿爾芙)」之人的靈魂,與精靈劍五帝一樣,都擁有自我意志。相較於其他世界五大寶劍,法淨劍在持有者的選擇上並無特別的堅持,祂們會出現在青睞之人的夢裏,連同武器賜與其龐大力量。
(早知道,當初真應該多問清楚的……)
一千年前的比呂,僅有遇見過一名法淨劍五滅的持有者——亦即被幻霞淨(蘇達梨舍那)選中之人。根據當時的情勢,世界五大寶劍的持有者理當都會被派遣至世界各地,致力於阻止「魔族」的侵略。到了大戰末期,「人族」與「長耳族」反目成仇,比呂也就沒有再見過那名持有者了。
「那麼,你的武器也是世界五大寶劍嗎?」
露卡偏過頭問道。尹格爾則是將視線投向「黑椿姬」,一臉無須多問的表情,只是瞪着眼注視着比呂。
比呂判斷沒有必要隱瞞。因爲欺瞞世人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不——爲了今後的計劃,反正更應該讓他們知道纔行。
「這是精靈劍五帝之一的『天帝』。」
「——此話當真……?」
驚呼出聲的是站在巫璐佩司姊弟身後的那名人物——露希亞。
她一說完,隨即以手覆住嘴角,像是對於驚愕顫慄的自己感到羞恥似地。
「無論屠殺了再多敵人,其劍身上也不會沾染任何一點血漬。」
比呂環顧四周,卻沒發現任何同伴。
激烈的劍戟聲撼動耳膜,火花朝四周迸散開來。攻勢一波又一波地反覆發動。
「我可不能放棄吧。」
「爲什麼你從剛纔就一直只使出拳擊,拿出真本事吧!」
露卡的眼角微微抽搐,難掩驚訝地看着根本無法傷及分毫的比呂。
絕望的狀況——如果是一般人,早就徹底放棄,並做好受死的覺悟了吧。
雙方你來我往展開猛烈攻防——不久後,兩道身影從沙塵當中飛奔而出。
比呂注意到露希亞向尹格爾使了個眼色。
「爲什麼你還能那麼從容……難道你有可以從當前的絕境裏,逃出生天的手段嗎?」
連番挑釁之後,再表現出想要逃走的樣子,對方一定就會抱着必死決心發動攻擊。
「真不錯呢。這樣纔是法淨劍五滅的持有者。如果沒三兩下便死去,可就太無趣了。」
當比呂接下足以撼動內臟的沉重一擊時,視線驀然落在尹格爾的左手上。
見識到比呂壓倒性武威的巫璐佩司姊弟,一臉懊惱不甘地緊抿嘴脣。
「我可不會讓你逃走的!」
潔白的牙齒於地面彈跳,尚未停下時,一旁試圖反擊的露卡還來不及行動,一道強勁踢擊
——藍色結晶石。
強烈的震動——「金剛杵」敲碎了地面。
出現攪局的是從旁伸來的三節棍——「討淨棍」。
之後,當漫天的沙塵被風吹散時,從中出現的是毫髮無傷、傲然而立的比呂。
他的臉上不知爲何蘊滿了憤怒之色。
比呂以左手按住露卡纖細的脖子,右手則靈巧地轉動「天帝」的劍柄,改爲反手持劍—而後氣勢騰騰地朝她的胸口揮落兇刀。然而途中,「天帝」的劍刃被人彈開,偏離了原本的軌道,僅劃過露卡的臉頰後插入地面。
比呂全身纏繞着狂氣,用如野獸般俊敏的動作,攻向巫璐佩司姊弟。
大錘——金剛杵帶着呼嘯風聲進逼而來。雖然比呂擋開了攻擊,但手心卻傳回微妙的異樣感。只是,沒時間讓他深究,尹格爾緊接着發動突襲。
尹格爾額頭上青筋畢露地猛然攻向比呂。
「吶……能不能告訴我,我的心靈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感到滿足呢?」
「………啊?」
放眼所見,僅有高舉着槍、劍、弓,團團包圍住比呂的敵兵。原本還拼死頑抗的同夥士兵們,大概也遭到誅殺了吧,已經聽不見喧囂聲。說到底,由於西方貴族奇路西亞的背叛,打從一開始,比呂的同伴便近乎於零。
勝負已定。葛蘭茲軍已經沒有餘力逆轉當前的情勢。
聽久了總是會膩的。比呂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三人引發的強勁戰鬥震波,捲起大量的沙塵漫天飛舞。
「不過是殺只螻蟻,爲什麼我非得使出全力不可呢?」
尹格爾的臉頰挨中強烈一擊,從他口中吐出大量鮮血、濺滿四周。
而另一方面的比呂則是一副滿不在乎地眯起眼,接着揚起一抹挑釁的笑容。
「唔~~~~!?|」
尹格爾的表情開始崩壞,幾乎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一擊都無法命中,甚至連擦過皮膚都沒有。正因爲如此,更讓尹格爾焦躁不已。
「你從剛纔就在碎念個不停——吵死人了,臭小鬼——!」
沐浴在陽光下的結晶,綻放着宛若蒼穹的亮光,那是法力的聚合體。
比呂雙腳使勁一蹬,縱身往後跳開。巫璐佩司姊弟也趁機與比呂拉開距離,以重整態勢,
空白、沉靜、寂然、封閉。一陣難以言喻的——靜謐,盤踞在兩人之間。
「……當然,只不過是稍微強壯一點的人類。」
然而,像這種怯懦的軟弱意志,在比呂身上是絕對找不到的。
(好了——換我出招吧。)
「呵……已經結束了嗎?」
因此,也被稱之爲法石,上頭寄宿着「長耳族(阿爾芙)」獨有特徵的奇蹟之力。
「不過,總是遲了一步。我不斷地失去重要的事物。」
「……你沒有同伴了。你還打算奮戰多久?」
「咕!?」
「哈,同時對上兩名法淨劍五滅的持有者,一定很喫力吧?」
「尹格爾,讓你久等了。就在這裏徹底擊潰那個男人吧。」
綻放美麗光輝的白銀之劍,正是英雄的證明。
「讓我見識一下那股力量吧!英雄王所操控的力量!」
尹格爾僅在一瞬之間便屏除兩人之間的距離,逼近比呂的面前。他往前一個屈身,閃開了比呂瞄準後腦揮出的拳擊。接着以毫釐之差,以手擋下他朝臉部使出的膝頂。之後尹格爾刻意將身體一傾,腳尖由下往上奮力踢向比呂的左眼。
「不准你傷害姊姊!」
已然成爲傳說的寶劍,淹沒於歷史的洪流之中,如今則被稱爲「遺落之劍」。
尹格爾舉手拭去嘴角滴落的鮮血,同時說道。站在他身邊的露卡邊是調整呼吸,邊是忿忿然地以熾熱目光瞪着比呂。
這是可以確實奪命的距離——被看穿破綻的尹格爾,表情扭曲得近乎可悲。
便正中她的腹部。
(還差一點……看來得再露出多一點破綻纔行吧。就只差一步了……)
從他的表情看得出來,他並不奢望會有答案。
是露卡與尹格爾。兩人全身皆佈滿了大小擦傷,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喘息,雙眼直瞪着潛伏於沙塵裏的狂獸。
「嘎啊!?」
或許是因爲自知處於劣勢,而變得謹慎吧。
「唔!?」
雖說如此——
「我要殺了你!」
然而,巫璐佩司姊弟面對這道突如其來的質問,不由得一陣困惑,再加上比呂身上散發出的氛圍唐突地倏然一變,讓他們完全錯失了先機。
「哈,嘻啊……」
如果說「魔族(瑣羅斯德)」寄生於體外的魔石擁有的是支配之力,那麼「長耳族」寄生於體外的法石便是具備治癒之力。好比尹格爾身上原本的小傷口,如今便已經都癒合了。
當露卡阻止的聲音傳來的同時——
尹格爾像是對比呂那副態度相當看不順眼似地,緊緊皺起眼角,內心的焦躁顯露無遺。
殺氣非比尋常。尹格爾全身爆發出顯而易懂的明確殺意。
千年之前,比呂曾要求自己必須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不懈。正因爲有想守護的人們,於是纔會抱着不惜一死的覺悟,每天勤加鍛鍊。爲了變得更強,拼了命地掙扎不放棄,最終總算取得了力量。
「掌控天地人的雙黑英雄王所持有的一把寶劍,必定會帶來勝利的不敗之劍。」
比呂單手拂散沙塵,縱身跳到尹格爾身前咫尺之遙,並將「天帝」垂指地面。
比呂往後退一步,像是要打探情況似地,瞥了一眼身後。
比呂鬆了鬆領口,吐出一口氣。
比呂語氣淡然地輕喃——同時泛開詭譎不祥的笑意。
三節棍以不規則的動作瞄準比呂的臉頰——
還來不及思索他們有何企圖——露卡早一步逼近至眼前。
露卡緊抱着肚子,痛苦不堪得幾乎快要伏身跪倒。然而,比呂揪住她的衣領,將她拉向自己,接着以背部着地的姿勢,把她重重壓倒在地,過程連一次喘息的空檔都不到。
「黑椿姬」與「冥帝」都是在努力過程中取得的,絕對沒有藉助不當手段。當時的比呂期許永遠都要比任何人更加強大,其結果便造就了現在的自己。
正當比呂準備抬腳踢向露卡的腳踝,說時遲那時快,「黑椿姬」早一步採取防衛反應。多虧於此,比呂可以將意識集中於尹格爾一個人。而於此同時,「金剛杵」與「黑椿姬」激烈衝突。
比呂清楚地說完後,空氣當場爲之凍結,他聳聳肩偏過頭。
「抱歉了,你的話實在很難聽清楚。」
忽然捲起一陣狂駭強風,露卡的身影被沙塵掩去、不見蹤跡,但可以確定的是,她已經利用法石治癒了傷口。
「明明以一敵二……根本是怪物……你真的是人類嗎?」
「呵呵呵,妾身就一直覺得奇怪……如果是這樣,也難怪會有必勝的確信了。」
比呂的拳頭撐在地面,奮力一個扭身。成功迴避的下一秒,視線餘光瞥見露卡正高舉「金剛杵」猛然揮落。
「很遺憾,我『看』得一清二楚喔。」
「只是玩玩罷了。」
比呂躲開攻擊後,順勢一拳揮向尹格爾的鼻樑。當場被轟飛的尹格爾在地面上翻滾了數圈,最後他伸直雙臂,才硬是停下了動件,並站起身。
爲了避免自己的目的被看穿,比呂從剛纔便一再地反覆挑釁,現在則是進入收割成果的階段了。
「管他什麼絕境——如果只是要逃生的話,根本不成問題。憑我一個人就夠了吧?」
只是,他並未擁有純正的「長耳族」血統。不過,聯邦六國所治理的克林姆地區自古以來,便是衆多「長耳族」居住的土地,尹格爾體內的血統,應該也算得上濃烈吧。而他的姊姊同樣也是如此。
「等一下——!?」
「的確呢……」
「我反而纔想問你……」
正當比呂忙着應付尹格爾的攻擊時,兩人之間出現空檔的瞬間,露卡立刻揮動大錘加入戰局。她身上的肌膚充滿光澤,美麗而白皙,重點是沒有一點傷痕。
拯救瀕臨滅亡的國家,並征服周邊諸國的王劍。
不想死——他的表情正如此訴說着,並以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的眼神望向姊姊。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臭小子——!」
然而,儘管身陷四面楚歌的狀況,比呂卻依舊錶現得泰然自若,這也讓尹格爾難以拂去內心的不安,寄宿着銳利光芒的雙瞳,正閃爍着動搖。
比呂的氣息雖然有些許紊亂,但臉上仍噙着笑意。
習以爲常了……每次比呂將敵人逼入絕境時,總會聽到同一句臺詞。
啪——響起一道非常輕微的聲音。
「呃、啊、咦?」
尹格爾發出一聲愣怔。
由於感覺不到疼痛——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頭還黏在脖子上。
尹格爾瞪大雙眼,將手貼在微微泛紅的額頭上。
「做好死亡的覺悟了嗎?」
比呂打從心底愉悅地宣告。他拗折起左手的中指。
明明可以確實殺掉尹格爾的,比呂卻只是以手指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什……你這是什麼意思……」
「所以,我剛纔不就說了?」
比呂揚起一抹無比挑釁、無比傲慢的笑容。
「——只是玩玩罷了。」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尹格爾發出生硬幹涸的聲音,怒目而視。忍無可忍的恥辱讓他的內心完全崩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尹格爾的法石彷彿呼應着他的沖天怒氣,綻放出令人眩目的光輝。
比呂眯細眼,眺望着這幕光景。
「終於嗎……」
一股足以讓四周空氣隨之漩湧的龐大力量,幾乎快從法石當中傾瀉而出。
「姊姊!剩下的就拜託你了!」
「啊、嘎……」
「你就這樣乖乖死在我的虐殺之下吧!至今爲止的恥辱,我要全部討回——!?」
「受死吧——!」
尹格爾帶着一臉陰氣逼人的表情,僅以右手的力量將比呂拉向自己,接着給予一記頭錘。額頭與額頭猛烈衝突,比呂的視野因此一陣傾搖。
這也難怪了。光是他還能保持意識,就已經夠讓人不可思議了。
比呂的臉被迫騰飛至半空,一道像是下顎碎裂的聲音迴盪於四周。
尹格爾唐突地停下動作。猶如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然而,瞄準頸間攻擊的劍刃,最後只輕輕劃破他的左臉頰。成功避開的尹格爾,臉上浮現雀躍之色。
「啊——」
「因爲『黑椿姬』而無法動彈吧?而且還失去了慣用手,你就乖乖躺着吧。」
「不—————……!」
男子樂不可支地大笑,接着猛然一踹,比呂整個人無力跌坐在地。
僅僅一擊,比呂使出灌注了非比尋常之力的拳擊。
比呂無意識地流泄出一句低喃後,試圖站起身。
「不,我只是想到,這麼一來,我們終於算是旗鼓相當了。」
「這下姊姊就能成爲國王,我則擔任輔佐官。只要取下你的首級,計劃就結束了。」
「——別在我耳邊大吼大叫的。會害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手。」
「金剛杵」朝着比呂的頭部重重揮落。
那道詭譎不詳的笑容,那雙吞噬一切的深淵之瞳。
「露出破綻又如何!」
或許是想像到接下來即將上演的慘劇吧,露卡的眼眸染滿了喜悅之色。
「因爲『黑椿姬』吸納了我親愛弟弟的法石啊。除非與『黑椿姬』斷絕關係,否則法石的影響也會擴及契約者。總之,只要解除誓約就可以了……不過,要解除可沒那麼簡單吧。」
比呂見狀不禁一聲咂舌。由於右手被固定住,根本無法拉開距離,也沒時間閃避,如此一來,「黑椿姬」理所當然地會對主人的危機做出反應,就在刀刃砍進脖子前的最後一刻,黑衣及時纏住匕首阻止。儘管只是一瞬間,但尹格爾確實因爲驚愕而停下了動作。
然而——
「嘎!?」
「臭小鬼——!」
毫無感覺。就好像有什麼地方缺了一個大洞似地,使得比呂的動作處處受限。
蒼穹——羣青——然而,卻在倏忽間染成血紅。
「尹格爾,你先休息吧,接下來就看我的。」
右拳一而再、再而三地揮落。比呂以大字型仰躺在地,承受着衝擊。
儘管表情因痛楚而扭曲,尹格爾依舊用有如惡鬼般的猙獰神色加以反擊。對於插在自己側腹上的劍刃,絲毫不以爲意。無窮無盡的力量傾瀉而出,三節棍瞄準比呂的臉部。然而,比呂卻連閃都不閃,放心地將防禦工作交給搭檔「黑椿姬」。
「有什麼好笑的?」
尹格爾將至今依舊不斷從斷面滲出大量鮮血的左手臂,用力壓進「黑椿姬」裏。
「口氣真不小!」
「把我的左手臂給我!」
比呂望向聲音的來源。
憤怒淹沒於悲傷之中,悲傷則化作了吶喊,最終交織於混亂。
大概是因爲太過激動吧,他的呼吸顯得紊亂,喜不自禁地高高揚起嘴角。
隨即傳來物體四分五裂的聲音。一道有如身體遭人扯裂般的劇痛竄過全身。
「我當然知道了。『黑椿姬』絕對會跳出來礙事!」
說着的露卡用與她纖瘦身形十分不相襯的大錘——「金剛杵」猛然敲擊地面。接着不費吹灰之力地輕鬆舉起那把巨大武器,一瞬間便屏除了與比呂的距離。比呂往前跨出一步,企圖採取迴避動作,然而——
——隨之響起世界崩毀的聲音。
視線前方,露卡以雙手掩面,不願去正視現實。
「就只是這點程度嗎?真讓人失望。」
「喂,『軍神』,最後有沒有什麼遺言想說——」
「黑椿姬」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徹底沉默。
「哈哈!看招——!」
「……呵。」
真的只是一眨眼的短暫片刻——然而,卻是足以致命的空檔。
接着,有如沙包重重落地般的沉悶音色,迴響於靜謐的戰場。
尹格爾大聲喊道後,將視線移向一旁依舊只是靜靜旁觀的露希亞。
尹格爾騰躍而起,使出蘊涵渾身解數的強力斬擊。
「看來傳說是真的囉?」
比呂見狀,立刻一個翻身,卻還是無法躲開攻擊。
三節棍描繪出不規則的軌道,瞄準比呂的頭部猛攻。比呂一個扭頭,閃過一擊,再以「天帝」劍柄擋下第二擊,而被彈開的三節棍連結部位的鎖鏈,順勢纏住比呂的手腕。動彈不得的右手臂有如被老虎鉗夾住一般,之後一道驚人蠻力用力拉扯比呂。
眼前忽然一片黑。唯有碎石的聲響搔動着耳膜。儘管如此,比呂的意識依舊清醒。
比呂加深臉上笑意,同時站起身。
比呂揚起視線,就看見露卡的嘴角正微微抽搐。
「哈哈,自作自受——正所謂大意失荊州吧……」
比呂無法化消衝擊,整個人重重撞上地面。
因爲當拳頭揮落的瞬間——尹格爾「看」見了。
「受死吧——我會留下你的首級,內臟則會全數捏碎!」
比呂還來不及確認痛楚的原因,尹格爾忽然從視野一角縱身躍近。
「臭小鬼——受死吧?」
究竟是什麼?比呂以空洞的眼神望向自己的右手臂——肩膀以下空空如也。
「黑椿姬」停止了動作,黑衣無力地垂落地面。
儘管他立刻作勢想要起身,但身體卻有如鉛塊一般沉重。
就好像正在等待「黑椿姬」行動的這一刻,尹格爾雙眼綻放晶亮神采,大大地張開口。
叩咚——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撼動耳膜。
「黑椿姬」仍然持續沉默,但右肩的失血已經止住。
藍天近在眼前。
「給你吧!儘管喫掉吧!」
「……居然被壓制到這種程度嗎?」
話一說完,尹格爾隨即魯莽無謀地毅然攻向比呂。
「驕矜易生破綻。既然人已經死了,再多的忠告也是枉然了,不過——」
「還有一點……」
染成血紅的世界裏,一名男子正高喊着勝利。
接着——來勢洶洶的猛擊貫穿了五臟六腑。
「不能露出破綻喔?」
同時,從他緊握的棍棒當中,彈出鐮刀狀的匕首。
腹部遭到猛力一踹的比呂,在地面翻滾了數圈。他才借力使力地蹲坐起來,露卡立刻逼至他的面前。
毫無動作。不,應該說無法有所動作。
「哈,如果的確如傳說所言,『黑椿姬』是用『那個』打造而成的,那麼就能借由法石的力量加以封印!」
「噗咕……」
——此時,異變陡生。
瞬間——響起一陣悲鳴。
尹格爾鍛鍊有素的巨大身軀騰空飛起,不過,他隨即靈巧地一個扭身、重整態勢,漂亮落地。然而下一秒,只是被風一吹,整個人便失去平衡橫倒在地。
就在那個瞬間——比呂的左手鬆開「天帝」,並以右手接住,接着以劍猛然刺向尹格爾。
尹格爾的拳頭重重打在比呂臉上。
比呂當然不會放過這道破綻,他毫不留情地以「天帝」的劍刃狠狠噬咬尹格爾。
然而,比呂當然也不會悶不吭聲地一味捱打——
尹格爾的手臂高高地拋上半空,鮮血染紅了天幕。
有什麼事值得那麼高興呢——讓人忍不住好想看看,他因爲絕望而哭腫雙眼的表情。站在男子身旁的女子,同樣一臉像是鬆了口氣似地眺望着比呂。
想必——女子放聲泣喊的表情,可以帶給自己美妙無比的至高愉悅吧。
噴出的血液帶着溫暖觸感,從比呂的頭上紛飛飄落。
「天帝」從比呂的左手消失無蹤,取而代之出現的是,散發着不祥黑暗的「冥帝」。
他在腦海中思索着下一步的動作,手撐在地上作勢起身,卻無法如願。
「天帝」深深地刺進尹格爾的側腹。
比呂轉動空洞的眼瞳,視線一路追着以不規則的軌跡,滾過地面的頭顱。
「你可要遵守約定啊!」
「——期待你下輩子的成長了。」
尹格爾扔掉「討淨棍」,以身體用力將比呂撞倒在地,接着跨坐在他身上。同一時間,他的左手臂從天而降。
微溫的觸感透過臉頰傳來——包覆在黑衣之中的手臂從半空掉落。
「——嗯嗯!?」
大量鮮血從失去手臂的左肩噴濺而出,側腹同樣源源不絕地汩汩冒出血液。儘管如此,仍然可以感受到,他還想再戰的氣魄。
雖然五感顯得滯鈍——但並不妨礙自己遂行目的。
「——我要殺了你,受死吧!」
忽然傳來一道爆炸聲。比呂望向來源處,只見露卡有如惡鬼一般,表情猙獰地怒瞪着自己。她全身迸發賁張的霸氣,腳下地面隨之塌陷——大量的沙塵漫天飛揚。
比呂可以切身感受到露卡的憤慨,但不知爲什麼,他的嘴角卻近乎詭譎地高高揚起。
「先給予希望,再讓其品嚐絕望,接着在眼前垂下一縷期待,最後將人用力推落地獄。」
這正是可以增強法石力量的方法。
如此便能形成比世界上現存的任何寶石都更加美麗、閃耀,寄宿着絕大治癒能力的法石。如果是法淨劍五滅持有者所形成的法石,其中寄宿的力量,一定遠遠超乎想像吧。
「多虧你,這下總算完成第二項條件了。」
比呂舉起「冥帝」備戰,只見表情醜陋扭曲的露卡朝着他猛攻而來。
「受死吧!受死吧!受死吧!受死吧!受死吧!受死吧!我要殺了你——!」
她的左手鑲着美麗閃耀的法石——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的臉上,則佈滿了醜惡之態,化身爲一頭令人不忍卒睹的可悲野獸。
「你儘管憎恨我吧。我甘願承受一切。」
比呂朝露卡綻開一抹微笑,接着壓低重心——劍光一閃——斬斷露卡的左臂。
露卡的身體有一瞬間懸空飛起,卻絲毫無法阻止她的氣勢,她隨即又再捲起暴風襲向比呂。
「啊啊啊啊啊啊,還命來!還命來!還命來——!」
過大的動作只會破綻橫生,不過現在的比呂根本閃避不了,硬生生被打個正着。
耳畔傳來骨頭碎裂的聲音。
雖然無法確認究竟斷了幾根骨頭,但比呂並未倒下,勉強撐住了劇痛。
「……人必須在失去某些事物之後,纔會變得更強。我保證,你一定還能繼續成長的。」
比呂小幅度移動左手臂,察覺到危險的露卡,立刻往後跳開。
「……原來啊,是這麼回事啊。」
有如惡女的最佳寫照。與她相比,克勞蒂雅根本只是個孩子。
法石之力的高速再生完全被封印住。
見證了這一幕的比呂,同樣跟着單膝落地,口吐鮮血。
看着痛苦不堪的比呂,露希亞一臉愛憐地——雙頰翻起兩抹紅暈,滿懷情慾地緊緊抱住他。
「……老實回答我,你究竟知道多少?」
「不過,要是你頑強抵抗也很傷腦筋。妾身可不想傷害你那張可愛的臉蛋。」
「扼殺時間——這正是『冥帝』的『天惠(格拉爾)』。」
「妾身全都清楚。就如同妾身一開始所說的,除了你的真正身分以外,也包括你之所以變成那副哀悽樣貌的過程——那個『女人』全都告訴妾身了。」
並不是露希亞。而是另有其人——比呂在一瞬之間便露出瞭然之色。
那是佈滿眼前視野的士兵們,全軍邁步疾奔所造成的大幅搖晃。
因爲才治療到一半的露卡,在士兵的攙扶下,正用噙滿怨恨的眼神緊瞪着比呂。
「嘎啊啊!?」
「全軍聽令!取下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的首級!」
「呵呵,別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啊。就這麼對妾身的手依依不捨嗎?」
「你怎麼可以擅自下達命令?」
「殺了他——!」
下一秒——露希亞的身體被震飛。
從上頭沾有血跡的這一點來看,應該是原本鑲在露卡左手上的法石吧。
露卡茫然眺望着飛散的鮮血,接着白眼一翻,倒臥地面。
「你當初也是這麼吞噬無貌王(戴密鄔爾格)的嗎?」
宛如內臟被拉出似的顫慄觸感。
變化並沒有降臨。
一道滿載着憤怒的號令傳來。
「對了,順便告訴你一件事吧。妾身也是法淨劍五滅的持有者。」
「醫護兵!立刻替露卡治療!」
比呂這時才發現,大量的鮮血正從自己的右肩汩汩流出。
聽見比呂的問題後,露希亞不知爲何,卻露出一臉詫異。
露希亞浮現出心醉神迷般的表情,情難自禁似地齧咬比呂的耳朵。
露希亞一方面散發出深邃暗黑的妖氣,另一方面卻又醞釀出將男人玩弄於股掌般的性感魅力,同時冶豔地微笑着。
一道豪氣的宏亮聲音響徹四周。
然而,比呂非但沒有失去任何物品——她反而還留下一顆法石作爲贈禮。
「哈,事到如今纔出面……是打算搶走他們姊弟的功績嗎?」
露希亞凝望着臉色蒼白的比呂,並舔舐着沾滿血的手。
至今一直藏身暗處的人物終於現身了。
(……看來是無路可逃了。果然還是無法遵守與她的約定啊。)
比呂轉動毫無血色的蒼白臉龐,環顧四周。
「閉嘴!尹格爾這個仇,我非報不可!」
沸揚的鼓譟聲中,尤其以確認露希亞安危這類的聲音格外響亮。
這道命令立刻被落實執行,露卡當着比呂的面,開始接受治療。
甜蜜的吐息搔動着比呂的耳膜,溼濡的舌尖煽情地遊移。
比呂冷眼瞪視着毫髮無傷、泰然而立的露希亞。
比呂之所以自願成爲誘餌,並不是爲了滿足個人的英雄欲。
「別擔心。無論你的屍體變成什麼模樣,妾身都會好好珍惜的。」
兩名長官吵了起來,底下的士兵們各個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露希亞一臉不耐地蹙起眉,展開手中鐵扇。
比呂的肩膀微微輕顫一下。他的臉色蒼白得有如亡者一般。
讓人不禁有彷彿失去了某種重要之物的錯覺。
世界的時間一直維持着停止狀態。
下達的命令對比呂而言,簡直殘酷無道。
「沒用了。這點程度的距離,是不足以逃離黑暗的。」
——冥鏡屍水(休瓦爾茲沃爾德)。
比呂露出一抹苦笑,將「冥帝」插立於地面,撐着身體站起來。
露希亞以排山倒海之勢在地面一路滑行,最後撞上正在替露卡治療的醫護兵集團。巨大的強烈衝擊,激起漫天的沙塵。
周圍所有活着的萬物,全都忘了時間的流動。
然而,雙瞳中寄宿的是狂亂的激動情緒——憤怒。
僅是希望可以透過麗茲,回報過去從友人們身上獲得的親切溫柔。
真讓人反胃——儘管比呂想這麼反駁,但一張口,吐出的卻是鮮血。
「…………『無名氏』嗎?」
說完,露希亞像是要強調自己的存在一般,緩緩從比呂的腹部抽出手。
露希亞明顯是睜眼說瞎話地說完後,接着取出一顆光彩奪目的法石。
露希亞有如貓咪一般舔着沿手背滴落的血液,同時斜眼望向比呂。
「………」
「一視同仁地將所有生命帶往虛無。」
肚子上的傷口也沒有癒合的跡象,怵目驚心的無數鮮血被大地所吸收。
露希亞臉上不見絲毫羞愧之色,甚至還掛着無以爲懼的笑容。
「啊、嘎……」
「你還真的是……怪物呢。」
不過,最後讓步的是露希亞,她百般無奈地嘆了口氣,接着舉起手。
「所以,我才能繼續戰鬥。因爲我想透過她,傳達給他們知道。」
「…………請你務必告訴我,那個人究竟是誰?」
「妾身現在還不能失去她。所以接下來,就由妾身來當你的對手吧。」
此時,力量遭到封印的「黑椿姬」竭盡一切力量,企圖採取行動。
露卡停止了動作——不,唯有眼瞳染滿了恐懼之色。
他心裏只是單純地想着,想報千年前所受的恩。
此時——
促成這個狀況的元兇。與企圖讓「父親」復活的「黑死鄉(歐克斯)」有所掛勾,並巧詐地操縱休特貝爾揭旗反叛的人物。
就只是這麼一個動作,便讓「黑椿姬」再度陷入沉默。
然而,唯有壓迫感正不停增強。流竄着恐怖的詭譎氣息籠罩着世界。
比呂將「冥帝」水平端舉,劍刃對準露卡。
「真美味呢……有種無比禁忌的味道。」
「喔……你還能動啊?」
「嗯,妾身想要你的項上人頭。」
比呂一臉痛苦地眯起眼,望向露卡。
「戰場上是生是死,端看本人的實力。他們的實力不足以取得功績!就只是如此而已吧?」
就在露卡帶着憎恨的號令響徹方圓的同時,地面傳來一陣劇烈震動。
彷彿內臟被人翻攪似的觸感,讓比呂忍不住發出悲鳴。
綠草、微風、小蟲、馬匹以及人類,同樣全都僵止不動。
「那麼……你打算動手嗎?」
瞬間——一泓如注的血花從露卡的胸口高高濺上半空。
「唔……太淺了嗎?」
「咦,啊?」
「總之,目標算是鎖定了吧……」
沒人聽見這句輕聲呢喃,比呂勉勵着自己顫抖的膝蓋,奮力站起身。
「留他全屍吧,只要能明顯判定死亡即可。」
值得賭上性命、優先實踐,也是絕不讓步的念頭。
比呂往前跨出一步,下半身卻忽然一軟,以單膝跪地。
只見露卡的背部仍微微起伏着,可以確信她還活着。
「永別了,『黑辰王』。」
——死恐(穆斯貝爾)。
或許他人聽完後,會忍不住發噱吧。說不定會認爲真是無聊的理由,而嗤之以鼻吧。然而縱使如此,這對比呂而言,卻是再充分不過的動機。
輕搖鐵扇、優雅微笑的身影,簡直是絕世美女的最佳寫照。
「妾身聽本人說,你們明明見過好幾次面啊?」
瞬間,只見她伸出手,動作快得只能看見殘影——她的手有如一把利刃,刺穿比呂的腹部。
「你剛纔戰鬥的身影,看得妾身不由得身體發燙起來呢。」
比呂注視着包圍自己的三萬敵軍,冷靜而沉着地如此宣告。
此時——腦海裏驀然浮現出她的身影。
(麗茲……請你原諒唯有透過這個方法才能傳達心意、如此沒出息的我吧……)
比呂綻開一抹和煦的笑容,抬頭仰望天空。
(我必須死在這裏,這同時也是爲了實現計劃。)
即使地面上有無數生命犧牲殞落,萬里無雲的澄澈天空,卻彷彿毫不知情似地。
天空從來不會與誰爲伍,更不會安於某人的掌控。
無邊無際延展的蒼穹,纔是這個世界獨一無二的主宰者。
(已經爭取到時間……替葛蘭茲大帝國留下活路了。)
比呂便是爲此而自願成爲棄子,投身此戰。
(麗茲……請原諒我透過信件向你道別。)
他浮現出半帶自嘲的笑容,再度將視線垂落於地面,而後,周遭的喧囂聲逐漸消失。
(這將成爲一道試煉,測試你是否具有成爲皇帝的大器。所以,絕對不要漏看了任何可以邁向勝利的選項。儘管犯下一、兩道錯誤也無妨。我事先替你留下了無數的可能性。)
比呂撿起倒伏在地的自己的紋章旗,並重新豎好。
「好了——放馬過來吧。」
他扯開一抹宛如野獸般的驍勇笑容,左手再度握緊「冥帝」。
比呂佇立在隻身無援的地方,瞪視着踩過死亡同伴的屍體、進逼而來的敵兵。
敵軍明顯心生動搖。各個驚愕得不禁全身打顫,就像是在感嘆比呂的有勇無謀。
「就來試試看,你們能不能跨越絕望(我)吧。」
比呂對準迎面而來的敵兵——手中「冥帝」劍光一閃。
『勸你還是認命地放棄吧!』
他以左手背擦拭昏暗模糊的視野,卻傳回黏稠的悚然觸感。
「那麼——是我贏了。」
比呂在空中一個扭身,猛然斬斷部隊長的脖子。
比呂移動彷彿釘死在地面的腳,往前跨出一步。
「我很感謝你喔。」
包圍自己的敵兵比想像中更多。這麼一來,會妨礙到計劃的。
縱使如此,依然可以做出這種無情判斷的指揮官果然是強者,因爲他知道躊躇只會橫生破綻。
「……你以爲這麼威脅,妾身就會饒你一命嗎?」
下一瞬間,刀刃猛然揮向比呂的脖子。
只不過是要打倒一個人,究竟要犧牲掉多少人才甘心……
灑滿了夕陽餘暉的山丘上,女孩壓着側發,打探着比呂的表情。
露希亞眉頭緊蹙,就像是看到什麼珍奇生物似地。
「——!?」
如果是被贊誦爲戰爭英雄的人物,很可能會被敬奉爲武神。
聲名赫赫的戰士,死後很容易被神格化,這的確是事實。
映入比呂愈漸模糊的視野中的是,一張張利慾薰心的表情。
露希亞的笑容倏然凍結,比呂發出詭譎的輕笑。
「那麼,我就成全你吧!露希亞女王陛下,請你退開吧!」
不僅如此,比呂發現自己還失去了其他東西。
「哈,真不錯的判斷。沒有一絲迷惘嗎……完全是抱着置我於死的決心出招呢。」
體力也早就耗竭殆盡了。只是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法輕易放棄。
正因爲明白自己力有未逮,於是人們打造出武器,用以討伐怪物。
「死到臨頭,居然還是滿嘴大話……」
忽然有人揪住比呂的頭髮,硬是拉起他的頭。
另一方面的比呂只是以鼻子噴笑一聲。
包括她與馬爾克當家及其他中央貴族私下掛勾的事,以及她攏絡了奇路西亞等西方貴族們的事,比呂早就發現了。
比呂自我鼓舞着早已虛弱不堪的身體,一個縱身往前,斬落部隊長的腦袋。
撥開士兵人牆、迎面出現的是露卡。
不給部隊長拔劍的時間,比呂一腳踩在他的劍柄上,順勢騰空躍起。
只是以劍刃輕輕撫過,便斬斷了心生動搖的敵兵首級,光是以劍柄一擊,就打碎了慌張無措的敵兵頭蓋,比呂以「冥帝」陸陸續續葬送敵兵生命——
「妾身什麼也沒聽見,你是不是因爲瀕死而腦袋異常了?」
「啊——到此爲止了……嗎?」
「我等好久囉?」
「真是的……居然奪走部下大顯身手的好機會,你果然很不適合擔任指揮官呢。」
「閉嘴!」
「……或許吧。不過,我確實聽見了聯邦六國崩毀的聲音喔。」
「等一下!他的頭由我來砍!」
「……戰場上可不容許大意輕敵喔。」
反正還有左眼。就像即使失去了右臂,但還有左手能動,只要仍看得見就沒問題。
「妾身只看見你的生命正逐漸消逝而去。」
他盯着正微微輕顫的小碎石,臉上刻劃出狂妄的笑意。
他只靠着剩下的一隻手臂,只靠着那隻手上緊握的一把長劍,彈開密密麻麻射落的箭雨。
藉由比呂之死,可以取得國民對於開戰的諒解,將他神格化,更能有助於提升士兵的士氣。甚至也可能對與周邊諸國的邦交帶來益處。
感受到露卡強烈的怒氣,比呂垂下視線,望着地面。
「隨着英雄之死,我的計劃也將正式完成。」
好比是機械反覆進行着作業一般,比呂平靜而淡定地發動攻擊。
「拜託別表現得那麼喜出望外的……」
「吶吶,比呂?你有在聽嗎?」
僅是輕輕一揮,當中蘊涵的力量卻非比尋常。
比呂逞強地說着,但其實雙膝至今仍顫抖個不停,彷彿隨時都會癱軟。
身爲軍事國家的葛蘭茲大帝國,往後一定會好好利用比呂之死吧。
正當比呂感覺到刀刃貼在自己脖子上時——
『對手已經有如風中殘燭!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快點殺了他——!?』
伴隨着踏過碎石的沙沙腳步聲,跟在露卡身邊走來的則是露希亞。
映入比呂眼簾的是,相隔一段距離外,搭弩張弓、嚴陣以待的敵兵。
忽然膝蓋一陣癱軟,比呂狠狽橫倒於地面。
『怪、怪物啊!』
『我們部隊是最大功臣!一定會得到豐厚獎勵的!快點給他最後一擊——!?』
如今「黑椿姬」這道絕對防禦遭到封印,比呂只剩一個手段可以擋下飛射而至的箭矢。
『砍下他的頭!把他斬首!』
「你說什麼?」
「既然我恢復了,就讓我好好大鬧一番吧。」
「不……輸的是聯邦六國喔——你沒聽見嗎?」
「只是,那不應該近距離發射吧……?」
「就說了別表現得太開心,會害我想反抗喔?」
接着動作極其自然地舞落地面,放眼環顧四周。
「與這些損失相較起來,你的首級還更有價值呢。」
「咦……你說什麼?」
打從一開始,比呂就已經看穿露希亞的計策。
「真不錯。正確的判斷。」
(不,手似乎……也沒有感覺?)
連發出悲鳴的空檔都沒有,數顆頭顱伴隨着令人寒顫的聲響,重重撞上地面。
「——真的太慢了。」
比呂不禁覺得可憐。甚至萌生同情。
每個人皆是爭先恐後地競相瞄準比呂的首級攻來,根本沒有陣形可言。
『趁現在!快拔刀!』
因爲還有人正等待着自己,於是,比呂死命地縱身一躍。
(………差不多了吧。)
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臉緊貼着地面,比呂感覺自己的視野愈來愈狹隘。
(既然也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應該錯不了吧……)
即使比呂已經閃身迴避,不長眼的箭矢仍舊兀自貫穿了羣聚於他身後的敵兵。
「居然連武器都沒拿好,你是不要命了嗎?」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正是弓箭。更重要的是,弓箭是最省事的制敵手段。
隨着一陣響亮的步伐聲,快步接近的露卡以磨得光亮的刀刃架在比呂的脖子上。
「哈哈……還沒完呢……」
比呂隨手斬落了在耳邊大呼小叫的吵雜敵兵的腦袋。
比呂有些傻眼地低喃,隨即,敵將一聲令下,一波又一波的箭矢風暴襲捲地面。
目標鎖定指揮官階級,比呂放步疾奔,只花力氣斬殺擋住去路的敵兵。
一名部隊長才正打算從腰間拔出長劍,但比呂瞬間便屏除距離,逼近他的面前。
(這個狀況……不太妙。必須更加顯目一點纔行。)
「……妾身還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的計策早就被你看穿了。不過,妾身的目的就只有你的首級,所以對於這樣的狀況,感到相當滿意喔。」
「我同樣也很滿意這樣的狀況。」
「……你那麼想就好。爲了實現我的計劃,那更是不可或缺的。」
換句話說——光要避開致命傷就已經是極限了。
「話說回來,你所做的垂死掙扎,終究只是徒勞無功呢。儘管全力奮戰,還是無法逃出生天,也無法反轉戰敗的事實啊?」
『可、可惡——!』
露希亞不予置評般地嘆了口氣,闔上鐵扇。
轉瞬之間,天幕上綻開一朵朵赤紅的血花。
若是長遠來考量的話,他們的存在無庸置疑地,絕對會成爲阻礙。但是,如果在提不出確切證據的情況下殺了他們,想必會引來批判。那麼該怎麼做,才能同時收拾掉他們呢?比呂想到的最好辦法,就是讓他們與聯邦六國對戰,並以戰死的名義解決掉。
爲數驚人的箭矢正瞄準自己。儘管如此,比呂臉上的冷笑依舊沒有褪去。
*****
而且多虧於此,葛蘭茲大帝國也能爭取到重整戰力的時間。
當近乎殘暴的箭矢風暴平息後——比呂的腳邊被無數箭矢所埋沒,幾乎沒有可以立足的地方。
(右眼失明瞭嗎……)
「討厭啦!我是說——爲什麼你要幫助我?」
「助人還需要理由嗎?」
比呂露出一抹苦笑,聳了聳肩,隨即,女孩伸手溫柔地輕捏他的臉頰。
「不準敷衍我!」
「素……」
女孩的體罰總是讓人莞爾。
由於得到的處罰一點也不痛,內心反而更加充滿罪惡感。
「我的腦袋不太好,一定會給比呂添很多麻煩吧。像是啊,我動不動就發脾氣,常常不經思考就任意行動,對吧?」
「嗯……的確呢。原來你還是懂得自我分析嘛。」
「你居然沒幫我否定,我很難過耶?」
原本大概是以爲比呂會替她說話吧,女孩不悅地嘟起嘴。
不過,女孩立刻又重新調整好心情,將雙手交攏在身後。
「嗯嗯……好了,總之就是這樣,所以,比呂也快點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吧。」
「就是這樣是哪樣呢……你怎麼突然說這些?」
「如果比呂是真心地、打從心底覺得我配得上皇位的話,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
「我會變得更強。可以的話,也希望變得更聰明,這麼一來,應該也能減輕比呂的負擔吧?」
「……嗯,是啊。」
看着笑得有些靦腆的麗茲——比呂略顯落寞地眯起眼。
(雖然外表一點也不像,但她的心靈卻與亞堤鄔司一模一樣。)
這是比呂賦予自己的使命,也是身爲捨棄過去的男人所做的自我贖罪。
看着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女孩——大概會感動得全身顫抖吧。
無論是一千年前待過的世界——或是現在所處的世界,都是相同的。
比呂伸長始終未能觸及天空的手臂。
友人們所想像的未來,或許與現在這個世界大不相同。
「好好威震世界吧。」
(我相信……你們所期望的未來,就在她(麗茲)的前方。)
「……黑龍的咆哮將扭曲世界的真理,不過,獅子的雄吼將再度爲世界帶來秩序。」
——希望她的名字,能夠傳達至你們的所在。
想必一定會驚訝不已吧。
(……直到她的意志萌芽的那一天爲止——)
如果他來到這個時代,看到麗茲的話,不知道會說些什麼?
比呂眺望着逐漸西沉的夕陽,眯起眼。
(雖然個性完全不像就是了,但她的外貌倒是很像雷喔。)
務必保護她免於一切惡意,勢要守護她避開所有威脅。
不過……絕對不至於相形失色。
任何時代都一樣,會有好的一面,也會有不好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