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族入侵

葛蘭茲西方——位在第三帝都近郊的韓德特，是與德拉路大公國爲鄰的要塞之一。

目前，駐紮在這裏的有羅莎宰相率領的第一皇軍，以及來自西方各貴族的私兵，還有五大將軍之一艾思率領的東方部隊。

這些部隊之所以聚集在此，是爲了迎擊借道德拉路大公國進攻葛蘭茲的華納三國。

但是昨晚，羅莎等人遭受自由民族的夜襲。雖然成功擊敗對方，但是要塞的大門被燒燬，也有不少士兵受傷。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殲滅了自由民族的部隊，並在要塞的角落把那些人的屍體堆成小山。接下來，就是將屍體集中後焚燒。相反的，葛蘭茲士兵的屍體則是鄭重地運到要塞之外放置。

「……真慘。」

艾思走在要塞的外牆上，煩惱地嘆氣。

雖然傷亡不多，但是火勢來得太快，三分之一的營帳都被燒掉了。因火災而死的士兵屍體還沒處理完畢，又必須拆除燒燬的營帳，如此一來，重新編隊的時間就會大幅落後。

「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呢？這裏是葛蘭茲大帝國的領土，我們可以僱用住在附近的百姓幫忙收拾殘局。如此一來，就不會拖到時間了。」

葛蘭茲宰相羅莎說道。

「說到時間，考慮到北方情勢的話，時間還是不夠用呢。」

「艾思大將軍，雖然你說得沒錯，但不先排除眼前敵人的話，就沒辦法處理北方的問題。」

羅莎說完，環視了一下週圍後，壓低聲音道：

「而且，『精靈壁<弗裏特荷夫>』被攻陷的事，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

羅莎等人接到奧拉的通知，是在夜襲之後。也許是因爲連奧拉自己也不清楚詳細情況吧，所以沒有提到北方的受害狀況，只有一些片斷的消息。羅莎因此命令信得過的部下儘可能地蒐集情資。

「與華納三國的決戰——在這等大事之前，不能讓士兵受到不必要的動搖。至少要保密到這場戰鬥結束爲止。」

「但是，華納三國不會把這件事拿來宣傳嗎？」

艾思問道。羅莎嘆了一口氣。不是因爲覺得艾思想太多很煩人，反而是認爲她在敵方大軍逼到眼前時，仍然能如此冷靜地分析各種可能性，實在令人佩服之故。

「…………就算他們宣傳這件事，應該也不是大問題。」

「爲什麼？」

「要看出身地而定。」

「要是有什麼妙計就好了……」

也許是因爲剛纔的表情太凝重，覺得有點可恥吧，瑟雷涅摸着劉海掩飾難爲情，另一手輕撫雙劍。

羅莎原本是打算讓貝圖失利後，擁立妻子賽爾維雅成爲穆茲克家的當家，藉此統治南方貴族。但是因爲華納三國的侵攻，不得不變更計劃——假如貝圖與華納三國私通，背叛葛蘭茲，就由賽爾維雅來爭取逮捕他的時間。爲此，羅莎把收攬南方貴族的工作交給賽爾維雅，到時候，就算貝圖想反叛，站在他那邊的貴族應該也不會太多。

艾思說完，羅莎露出迷惘的表情，但是很快就點頭承認。

某一天，非常突然地，「干將莫邪」出現在瑟雷涅面前。

羅莎煩惱地自語着，接着眯起眼睛。

「原來如此。所以也必須注意東方部隊的士氣問題。」

「我的確是以那祕密爲餌，讓賽爾維雅加入這邊的，不過我原本的目的並不是這樣。」

最重要的是，瑟雷涅有一種「這是兄長不忍看着妹妹苦悶煩惱，特地來助自己」的感覺。所以她毫不懷疑地，伸手握住「干將莫邪」。當時的事，瑟雷涅如今依然清晰記得。

「這我曉得。」

但是，數年之後，儘管身體羸弱，可是天資十分聰穎的瑟雷涅的兄長開始嶄露頭角。

這就是葛蘭茲中央地區的要塞遠比其他地區少的原因。就算有，也都是一些城牆低，大門薄，稱不上堅固的小型要塞。

「對於從東方來到西方的士兵來說，這裏既是故鄉，也不是故鄉。因此，應該也有不少人把北方當成其他國家吧。簡單地說，就是因爲出身地區不同，所以對其他地區發生的事，同胞意識較爲稀薄。」

「我聽說過，如果不是『魔族<瑣羅斯德>』者使用『魔皇劍五殺』的話，會受到『詛咒』。」

瑟雷涅苦笑地道，臉上帶着陰霾。

第一皇子以武見長，第二皇子智力拔羣，第三皇子凡庸之材。這是當時百姓對三位皇子的評價。

面對氣勢洶洶的舅舅季裏希，年幼的瑟雷涅沒辦法說不。一得到瑟雷涅的同意，季裏希立刻採取行動。首先，殺了所有知道兄長之死的人。儘管醫師和巡邏的士兵都很無辜，但是全被季裏希無情地暗殺了。接着是把兄長的遺體說成是瑟雷涅，並且爲了不被人盜墓挖出真相，以怕傳染病擴散爲理由，把屍體火化。

「眼前的煩惱，應該是這個吧？」

說到這裏，羅莎暫停了一下，看向艾思說：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即使南方出亂子……只要能阻止貝圖，就是上上策了。」

見兄長吐血倒地，瑟雷涅尖叫不已。聽到叫聲趕到現場的，是宰相季裏希和兄妹兩人的母親，以及巡邏的士兵。雖然他們立刻召喚醫師，但是還來不及急救，瑟雷涅的兄長就斷氣了。其他人把因打擊過大而暈死的母親運走，房間裏只剩下舅舅季裏希和變得冰冷的兄長，以及年幼的瑟雷涅。

「但我畢竟是女人，成長之後，該突出的部位還是會突出來——正當我煩惱該怎麼辦纔好時，這兩個孩子降臨了。」

那個人是誰，羅莎和艾思也很清楚。

「就算加上我帶來的士兵，葛蘭茲軍也只有七萬左右呢。」

「人口或財政——先不管這些細節問題，光看領土的話，葛蘭茲五大地區根本大到能各自獨立成一國。各地區的風土民情，當然也差很多……」

艾思看着羅莎的背影，突然發現她手上握着一張羊皮紙。也許是發現艾思的視線，羅莎苦笑着將之提至視線高度。

儘管他知道是世界五大寶劍，但沒有想過會是「魔皇劍五殺」。畢竟對「人族」而言，「魔皇劍五殺」太沉重了。

另一方面，受到庫羅涅家支持的休特貝爾第一皇子，隨着年紀增長，變得愈來愈傲慢自大、目中無人。與瑟雷涅的兄長相比之下，缺點愈發明顯。

瑟雷涅說到一半，交互看着兩把劍。

「而且我把東方部隊和勞勃將軍留在那邊，縱然陷入最壞的狀況，南方也不至於和華納三國一起挾擊我軍。」

瑟雷涅把手放在腰間的兩把寶劍上，正想說明，比呂卻打斷了她的話。

艾思理解地點頭。

羅莎瞪着天空邁步，彷彿在痛罵歷代皇帝的擴大版圖方針。

「是啊……假如他們專心與休太峴開戰，就不可能來突襲我們了。」

因爲葛蘭茲中央地區長年被其他四大地區包圍——可說是被極厚的城牆所保護，因此，除了「怪物」或盜匪之外，可以說沒有所謂的外敵威脅。和其他地區比起來，中央相對和平。

東方的士兵是離鄉背井前往西方參戰的。假如戰爭拖得太長，說不定有人會被鄉愁打敗。

所以說，有人散佈假消息。

「是啊。所以我纔會變成『男人』。正確來說是變成『兄長』吧。我小時候，有一名身體孱弱，但是非常優秀的哥哥……」

由於華納三國在路過德拉路大公國時，把部隊分成三路，不讓葛蘭茲掌握正確數字，因此我方無法確定詳細人數。

「她當時打擊太大，記憶變得很混亂。所以醒來後，其他人告訴她死的是妹妹，她也毫不懷疑地接受了。儘管如此，還是因爲失去孩子而悲痛不已。後來父親說，母親最好離開傷心地療養，所以把她接到後宮。」

她小時候，是支持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的五大貴族之龍頭——庫羅涅家的勢力在葛蘭茲大帝國如日中天的時代。雖然瑟雷涅的哥哥是第二皇子，但是體弱多病，所以支持第二皇子的夏論家，立場甚至不如生出第三皇子布魯塔爾的明斯特家。幸好夏論家有瑟雷涅的舅舅，宰相季裏希，以及想把休特貝爾廢嫡的皇帝葛萊亥特撐腰，所以勉強能與其他五大貴族抗衡。

「但是我不後悔。對我來說，這『詛咒』真是太符合我的需要了。日後我調查文獻，完全沒有找到這類的『詛咒』，所以直到現在，我仍然有點懷疑它們是否真的是『魔皇劍五殺』。」

北方、南方、西方、東方、中央。

「只要不影響到自己的家庭，就不會受到動搖呢。」

瑟雷涅雖然很驚訝，但是並不感到害怕。因爲兩把劍都寶相莊嚴，令她着迷。

「這次與華納三國的戰鬥也是一樣。東方部隊並不會逞強猛衝，但是揹負家人生死的西方部隊就有點衝動。不好好注意這部分的話，就算部隊再精良，還是有可能分崩離析。」

＊＊＊＊＊

「咦……？」

「頂替哥哥很簡單。因爲哥哥本來就體弱多病，只要說因爲妹妹去世，太難過而病倒了，就不會有人懷疑。之後就是接受舅舅的嚴格教育，讓我能完美頂替哥哥。」

「難道你母親沒有意見嗎？」

「……『魔皇劍五殺』？」

「也就是說……你讓問題浮上臺面了？」

不幸的是，瑟雷涅那優秀的兄長卻突然去世了。

「無貌王<戴密鄔爾格>」消失後，比呂率領部隊，和負傷的第二皇子瑟雷涅一起來到附近的卡普特要塞。比呂原本打算召開軍事會議，但是瑟雷涅說有話要告訴他，所以現在兩人於房間裏獨處。

比呂略帶驚訝地看向兩把寶劍。

「這孩子——」

「我當時一直認爲『世界五大寶劍』只不過是童話故事。所以一開始，我還以爲那是舅舅或誰送給我的禮物。因爲當時休特貝爾還沒得到『雷帝』，而且父親也不是會向人炫耀『風帝』力量的人。」

「嗯，是關於自由民族。他們正在攻打休太峴共和國——雖然我們聽說的消息是這樣，但似乎是假消息呢。」

「八成是。在這之前，就有他與自由民族——華納三國暗通款曲的傳聞了。所以我暗中與能夠信任的人物接觸……但是對方還沒有消息就是了。」

「雖然不是說所有人都這樣，但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國土就是如此廣闊。」

瑟雷涅訝異地睜大眼睛，比呂苦笑。

總是強調華納三國有多危險，故意不提自由民族威脅性的男人。

「哦哦……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他——不，她，把手放在胸口的隆起上說道。

瑟雷涅開始訴說往事。

「至少十二萬人嗎……五萬的兵力差距，非常危險呢。」

房間十分樸素，石板鋪成的地面，沒有裝飾的牆壁，室內只有幾張老舊的桌椅。在如此寂寥的空間裏，首先說話的是瑟雷涅。

「有什麼令人在意的消息嗎？」

「是啊。雖然嚴重性有大有小，不過是到處都有的問題。只不過因爲沒有浮上臺面，所以也不知道影響力有多大呢。」

可是不久之後，後宮就發生了大慘劇——第一皇妃發狂殺死麗茲母親的後宮虐殺事件。瑟雷涅的母親也在那場慘劇中犧牲了。比呂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不過瑟雷涅只是無所謂地聳肩，繼續說道：

「——穆茲剋夫人是嗎？我在贊司比亞時，她也來找過我。」

葛蘭茲大帝國分爲五大地區。

「沒錯。就是貝圖的妻子賽爾維雅。因爲我多少掌握一點穆茲克家的祕密。」

也許是因爲瑟雷涅的容貌原本就偏中性吧，所以乍看之下不會覺得特別怪異。但是假如被熟人看到，一定會驚訝地盯着那微微隆起的部分看個不停吧。

「當時的庫羅涅家氣焰熏天，爲了避免北方貴族勢力衰退，夏論家不能失去擁有第二皇位繼承權的哥哥。舅舅當場就要求我頂替哥哥，因爲我們兩人長得很像。」

「再加上自由民族，根據先前掌握的資訊推測，應該有兩萬人左右吧。」

「你應該想知道關於這副身體的事吧。」

「消息泄出，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但是現在讓士兵知道『精靈壁』被攻陷，和之後再告知，結果會差很多。纔剛被敵軍突襲的他們，只要一點小事，就有可能心生動搖。開戰之後，我希望士兵們能專心在眼前的戰鬥上。而且就像剛纔說的，我軍大部分的士兵，對這件事的關心度都不高。」

「……是這樣嗎？嗯，確實呢。」

「哥哥在我眼前吐血倒下。當時我還小，還以爲哥哥是生病了……但是現在想想，那絕對是毒殺。」

儘管在接下「干將莫邪」時，有種奇妙的感覺，但是瑟雷涅並沒有發現那是「詛咒」，毫無疑問地接受兩把劍。一段時間後，她對「干將莫邪」的理解漸深，總算發現這兩把劍是「魔皇劍五殺」。一般來說，是不會發現這件事的，因爲瑟雷涅是「女人」，所以才能察覺自己受到「詛咒」。

葛蘭茲大帝國的中央地區，要塞的數量比其他地區少了許多。

聰明伶俐、外表俊秀、身段柔軟，所以深受中小貴族的擁戴。

「但也不是完全憑空捏造。自由民族確實與休太峴出現小規模的衝突。然而既然我們被突襲，就表示休太峴那邊是障眼法，我們纔是主要的目標。」

第一次見到瑟雷涅——見到她腰間的兩把劍時，比呂就已經察覺那是世界五大寶劍之一了。不過他沒看過兩柄一組的寶劍，所以無法猜出真正的名字。

理由很簡單。

「貝圖果然和華納三國私下勾結了吧。」

地平線的另一頭——一匹馬正朝着這邊奔馳而來。

「原因和這兩把劍有關。」

的確，考慮到出身地，就不是那麼嚴重的問題了。

生活在和平環境裏的中央貴族，會做出放棄要塞的結論，也是理所當的想法。雖然也有人認爲直接棄置要塞就好，不過荒廢的要塞有可能成爲盜賊或「怪物」的巢穴，爲了避免治安惡化，要塞因此被接連拆除。

「因爲它們散發着非比尋常的氣息。所以我隱約猜到，那應該是世界五大寶劍之一。」

「相對的，據說華納三國的兵力超過十萬。」

如果早點接到報告，就能提早對夜襲的事做準備，說不定能在我軍毫無損傷的情況下擊退對方。羅莎惋惜地嘆氣。

散佈自由民族正與休太峴共和國開戰的假消息。

「不對，這兩個孩子是『魔皇劍五殺』之一的『干將莫邪<莫拉魯塔·貝加魯塔>。」

「似乎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

「這部分倒是不用擔心。南方的事就交給賽爾維雅和勞勃將軍吧……眼前的問題是，自由民族與華納三國會合後——兵力會增加多少。」

「有些事，我必須先做說明纔行呢。」

因此，要塞的維持費用就成了一大問題。派駐士兵時的伙食費與薪水，還有定期修建要塞的經費，可說是相當大的支出。

因爲他有其他皇子沒有的領導才能。

「……確實沒聽過這種『詛咒』呢。」

比呂把手放在下巴，沉吟起來。

轉換性別。雖然可說是人生最大的轉變，但是對於世界五大寶劍的持有者來說，根本是微不足道的變化。應該說，如果能以這種「詛咒」換到強大的力量，應該會有一堆人搶着要「魔皇劍五殺」吧。

事實上，使用「魔皇劍五殺」的代價，絕對沒有這麼輕微。

有人是突然猝死。有人是被奪去「壽命」，瞬間變成老人。有人是失去所有「知識」。有人是失去「身體」。還有人因此變成不是「人」。

就比呂的記憶所及，大部分的人都因「詛咒」而使人生破滅。

像瑟雷涅這樣，只是被變性而已，根本是奇蹟。

「有種故意般的感覺。」

比呂說道，瑟雷涅也同意地點頭。

從魔族的遺骸中誕生的「魔皇劍五殺」，是由「父親」「無貌王」創造的。

與「精靈劍五帝」不同，「無貌王」在創造「魔皇劍五殺」時，並沒有賦與它們意志。可是，凝視着瑟雷涅的「干將莫邪」時，卻能接受到某種感情。

是因爲千年的時光，使它們產生意志嗎？或者是被什麼人改造過呢？雖然無法斷言原因，不過可以肯定，「干將莫邪」和其他「魔皇劍五殺」是不同的。

所以「詛咒」纔沒有威脅到瑟雷涅的生命嗎……儘管這件事很令人玩味，但現在最重要的是，瑟雷涅是否能成爲戰力。

「你還能戰鬥嗎？既然變回原形，表示『詛咒』消失了……也就是說，力量也消失了。」

想使「魔皇劍五殺」的「詛咒」失效的話，只有三種方法。

被劍拋棄。持有者死亡。或是劍本身受到毀壞。

不管怎麼看，瑟雷涅身上的「詛咒」都已經消失了。

然而「干將莫邪」仍然在她身邊，表示雙劍並沒有拋棄她。而且根據雙劍發出的氣息，劍也沒有損壞。

既然如此，就只有最後一種可能——瑟雷涅死了。

儘管難以置信，不過瑟雷涅在與「無貌王」戰鬥時，曾經瀕死過一次。說不定是因此而出現什麼破例的情況吧。雖然說與世界五大寶劍訂立契約後，不乏寶劍害死持有者的情況，但是讓持有者活下來的例子更多。在曖昧的條件下成立的契約雖然極爲危險，但也因此，雙方的利害關係更容易一致。

「所以，我要去活捉對方。」

克勞蒂雅並不否定地向前踏出一步，無視一臉訝異的部下，又踏出一步，接着以優雅的動作招手，傳喚士兵。

克勞蒂雅看向部下，只見他臉上帶着掩不住的惶惑。

勝利，還有機會擬定對策。戰敗，一切就會化爲烏有。葛蘭茲大帝國將會如字面意義般，從地圖上消失。只有這種結局，非避免不可。

該不會是陷阱吧？儘管認爲是良機，但是回顧過去倍嘗辛酸的歷史後，又會懷疑自己的看法是不是錯的。心中滿是這些想法的部下臉上，充滿了恐懼、不安與動搖。

「呃？可是……對方不是不可能變節嗎？」

聽了她的話，部下驚疑地問道：

是因爲葛蘭茲大帝國目前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之中，再加上布羅梅爾家的當家正爲了與北方龍頭夏論家爭權，人不在領地之內。剩下的全是優柔寡斷、拿不定主意該跟隨哪一邊的膽小貴族。面對雷貝林古王國軍，這些人當然沒有勇氣與之宣戰。畏懼的北方貴族們，全都躲在高聳的城牆之內，等待戰爭的風暴過去。

「不必想太多，把想到的說出來就行。部下不說出意見的話，王就無法前進。王必須聽取各種意見，做出結論，才能引導國家發展。」

「可是您不是說，對方不可能接受招降嗎……」

正當克勞蒂雅愉快地眺望戰場時，一名部下走了過來。

「如果低頭請求，就能接受招降，那麼從一開始就不可能與我們爲敵了。做好以戰場爲墓場這種覺悟的人，應該不會接受勸降吧……就算活捉，像那樣對國家忠誠到願意赴死的人，也不可能輕易變節。」

「讓對方活着，多的是利用他的方法。而且我們要前進的道路可說是一樣的。只要活着，就能出現活路；只要活着，就有未來。」

突然對葛蘭茲大帝國發動攻擊的雷貝林古王國軍，開始朝着北方心臟的黑土地帶南下。

「就算是『人族』，您也想收爲部下嗎？」

「每個地方都在戰鬥。不管是輸是贏，都不可能安然無事。」

發動攻擊，是統整衆人意見後的結論。這名部下應該也是支持進攻的一員。但是如今，卻迷惘地吐露不安的心聲。也許他原本覺得這是得到克勞蒂雅支持的好機會吧。一被否定，就立刻撤回自己的意見。應該是怕被克勞蒂雅斥責吧。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三十日——布羅梅爾領地。

「我會褒揚你們的。由我來同情被愚蠢的北方貴族逼到這裏戰鬥，沒有任何同伴的你們。」

「老實說，我現在就連站着都很喫力。以這狀態，就算使用『干將莫邪』，也成不了多大的戰力吧。但是情況特殊，若要我戰鬥的話，我還是會參戰。因爲我不想成爲絆腳石。」

對葛蘭茲來說，這一戰不甚光彩，但是會成爲雷貝林古王國曆史上美好的一頁。

「那麼就快點去和迦達他們開會吧。根據報告，『怪物』正在陸續聚集。」

「隨你怎麼使喚我都沒問題哦。」

比呂拿出許多羊皮紙，放在桌上。看着一片空白的紙張，瑟雷涅歪頭問道：

「葛蘭茲大帝國只有崩解一途了。其他鄰近諸國應該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吧。」

「你不覺得殺了這些人很可惜嗎？我很想要有這樣的部下呢。」

「我方連宣戰書都不發就直接進攻，北方貴族一定不肯罷休吧。被殺的葛蘭茲士兵的家人也會因此痛恨『魔族』。但是我們這邊也有傷亡，如果直接下令撤軍，士兵們一定會心生不滿。畢竟不是小孩子吵架，所以既然開始了，就無法輕易停止。」

目前，夏論家和布羅梅爾家正在葛蘭茲大帝國北方交戰。中央、東方、西方、南方又必須處理華納三國、德拉路大公國、裏菲泰因公國的事。

「既然如此，就要勞煩你指揮部隊了。因爲人手嚴重不足呢。」

比呂笑道，把在走廊待機的迦達叫進室內。

克勞蒂雅身後傳來部下困惑的聲音。

讓這場戰役成爲美談吧。

「嗯。」

「你們將是我的踏板，化作激勵『魔族』奮起的配角。」

但葛蘭茲大帝國畢竟是千年來君臨中央大陸的霸王，也許是想象不到葛蘭茲崩解的模樣吧，就算見到如此良機，各方仍然不敢輕舉妄動。

根據瑟雷涅的說法，變成「男人」的情況也可以算是一例。雖然不知道她對「魔皇劍五殺」許下什麼願望，不過既然一直爲她效力至今——而且直到現在都不離開她，表示它們對瑟雷涅相當滿意。

不管怎麼看，都是美麗的景象。克勞蒂雅心想。

直到抵達布羅梅爾領地爲止，雷貝林古王國軍連戰連勝，可說是勢如破竹。

微不足道的抵抗，有如螳臂擋車。對雷貝林古王國軍而言，殲滅他們就像踩死螞蟻那麼簡單。儘管如此，葛蘭茲士兵仍然相信自己能夠獲勝，奮勇向前。

「是。微臣猜想，夏論家和布羅梅爾家在知道『精靈壁』被攻陷的事後，有可能會暫時休戰。如此一來，原本分裂的北方貴族將會再次團結，對抗威脅——首先要排除的，應該是在旁干擾的我軍吧……假如事情變成那樣，我軍有可能反居劣勢，這點令人不安。」

「呵呵，我不是說了嗎？我想要那名不知名的指揮官。」

「我要把葛蘭茲的膿全部擠出來。」

「是。雖然只有千名士兵，只能說是有勇無謀，但是敢以這樣的人數挑戰三萬大軍，還是要承認他們的勇氣。」

「什麼消息呢？」

被痛苦支配的人們臉上沾滿泥濘，活着的人們咆哮着，在大地上奔馳。

「然而，沉溺於安逸的，不只葛蘭茲而已，我們也是一樣呢。」

「我很高興能聽到實話。所以，就給你一些獎賞吧。」

比呂嚴峻地道，瑟雷涅也深深嘆了一口氣。

雖然這些話帶着侮蔑之意，語氣中卻含有熱度。

「但是不贏的話，就會失去一切。」

葛蘭茲大帝國強盛至今的千年，鄰近諸國忍耐至今的千年。儘管度過的是同樣的時間，但是雙方的歷史卻大不相同。所以各方纔會疑神疑鬼，猶豫不前。

假如出現奇蹟，獲得勝利，應該會成爲美談吧。然而戰敗的話，就只是白白送死而已，還會被後世的人批評爲匹夫之勇。克勞蒂雅憐憫這些葛蘭茲士兵似地，以誇張的動作朝他們伸手。

葛蘭茲五大地區中，北方領土最爲遼闊，但是由於一半以上的土地被冰雪覆蓋，就居住地而言，是相當嚴苛的環境。所以評價和被稱爲不毛之地的南方相同。

「這…………」

聽了部下的話，克勞蒂雅用力點頭說：

「只要夠優秀，不論任何種族我都樂於吸收。比起無能的『魔族』，能幹的『人族』更有價值。」

最重要的是，過度畏懼上司的部下，只會讓上司變得無能。

「那麼，要招降嗎？再這樣下去，他們會全滅吧……」

一名美麗的女性站在下着紅雪的戰場後方說道。

「你覺得如何呢？」

「請、請等一下，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我方現在處於優勢，您沒有必要特地上前線啊？」

不過，這名部下忘了一件事。就是眼前的狀況，並不是實行貴族的意見才導致的結果。而是因爲克勞蒂雅做出最後的決定，所產生的成果。無論未來有何結局，所有的責任，其實全在克勞蒂雅身上。

「爲此，我希望你能幫我個忙。」

「原來如此，你說的話很有道理。不過我希望你能在攻打葛蘭茲之前，就得出這個結論呢。」

就算打不贏，他們仍然願意爲了想保護的事物拼命。

想到這裏，比呂察覺一件事。

克勞蒂雅趁此機會，率領雷貝林古王國軍南下掠奪葛蘭茲北方領土。而「精靈壁」也在此時被攻陷，如此一來，葛蘭茲就真的會顧此失彼了。所有人應該都是這麼想的吧。

爲了國家，爲了朋友，爲了家人。

「『精靈壁<弗裏特荷夫>』似乎被攻陷了。」

「忠義耿直又勇敢的人，特別不擅長應付小手段呢。」

人們都說，葛蘭茲大帝國的北方是極寒之地。長年被白雪覆蓋的大地確實壯麗瑰美，所有來訪北方的人全都讚不絕口。

在絕大多數北方貴族都儘可能避免與之交戰時，有一小部分的人，卻果敢但絕望地進行抗戰。克勞蒂雅很想褒獎這些人。但是，之所以不直接稱讚，是因爲他們正抱着必死的覺悟朝我軍突進。沒有必勝之策，也沒有友軍的援護，仍然朝着敵方大軍衝鋒。

就算對死亡感到恐懼，即使是沒有勝算的戰鬥，假如是在那名長官的指揮之下，他們全都願意欣然赴死。雖然離戰場有相當的距離，克勞蒂雅還是能感受到那些士兵的強烈情感。沒有比深受士兵信任的指揮官更寶貴的人才，而且不怕死的士兵，也是千金難買的人才。

「……還在抵抗嗎？」

「胸部的話，只要纏上布條，應該就能瞞過士兵了。如果像麗茲那麼豐滿就很勉強，幸好我的胸部很小。最重要的是五官沒什麼改變，所以頂多只有親信能察覺我身上的變化吧。」

水汪汪的眸子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着晶燦的光芒。長長的睫毛輕顫不已，白色的氣息從淡紅色的櫻脣飄出。與戰場一點也不相襯，嬌美到令人驚豔，她是不論是誰都會因那姿色而心蕩神馳的傾國美女。但是，只要來到戰場，就算是身經百戰的猛將，在她眼裏也與幼童無異。她就是雷貝林古王國的絕對女王，人稱「紫銀姬<維尼斯>」的克勞蒂雅·凡恩·雷貝林古。

「沒錯。你先看看戰場吧……葛蘭茲貴族中，有骨氣的人出乎意料地多呢。你能明白嗎？」

「既然如此，爲了杜絕後患，是不是該直接殺了他們呢？依您的說法，放其一條生路未免太危險……而且既然對方的指揮官那麼優秀，殺了對方，正好可以削弱葛蘭茲的力量。」

克勞蒂雅轉過身，部下欠身後以雙手捧着報告書，說道：

「『精靈壁』被攻陷，對我們來說確實是好消息。」

「你想做什麼？要我幫忙的話，我會全力以赴就是了。」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說得沒錯……抱歉，屬下說了讓您不悅的話。」

每當有人倒下，白雪就會染上殷紅。士兵們毫不猶豫地踩在紅雪上前進。被雪埋住的屍體在兵荒馬亂之下，連原型都無法保留。

克勞蒂雅翻身上馬，高舉愛劍——祖王羅可斯傳下的雷貝林古王國寶劍。

「呵呵，事情愈來愈有趣了呢。」

眼前這些葛蘭茲士兵，沒有任何人臨陣脫逃。每個人都抱着必死的覺悟，朝着雷貝林古王國軍衝鋒。可見他們對指揮官的命令沒有絲毫懷疑。

因此，北方南部可說是北方的心臟。

「召集親衛隊。還有，把我的愛馬帶來這裏。我要前往戰場。」

正如那部下說的，鄰近諸國全在等待葛蘭茲大帝國陷於劣勢的時刻。

只有極少數的北方貴族，不願見到領地被敵軍踐踏，勇敢地捨命對抗雷貝林古王國軍。

克勞蒂雅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之色，但是隨即漾開笑容。

克勞蒂雅明白部下想說什麼，但是仍然等着他開口。先說出答案的話，部下將會放棄思考，如此一來可培育不出人才。必須逼部下思考，藉此看出其是否有足夠的能力纔行。

原本站着的瑟雷涅拉過椅子坐下，卸下身上的力氣後微笑起來，要比呂不必擔心似地眨了眨眼。

太長久了。葛蘭茲大帝國強大的時間，太長久了。

克勞蒂雅背對部下，再次眺望戰場。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我們得到了令人在意的消息。」

但是北方並非沒有任何優點。雖然北方不像其他地區那麼適合人居，但是南部相對溫暖，而且有廣大又肥沃的黑土地帶。這片土地養活了北方人口，而且還能與其他國家進行貿易，對外輸出作物，成爲北方的經濟基礎。

原本，攻勢不會這麼順利。

「…………獎賞？」

「明明已經分出勝負了，『人族』還真是不死心。」

他們將成爲阻擋在主角——女王前方的勇敢敵人，扮演炒熱劇情的重要配角。

部下的額頭開始冒出冷汗，克勞蒂雅看着他，問道：

「雖然我很想說他們的判斷下得太慢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把士兵送上戰場，是指揮官的任務。但是，假如士兵對指揮官的信任感不夠，就不可能乖乖聽命，前往必死的戰場。

克勞蒂雅留下這句話，策馬朝着戰場奔馳而去。

＊＊＊＊＊

巨大的怪鳥張開翅膀，降落在夕陽西下的地面。

周圍花草因此飄散在空中。

原本輕舞的花瓣，又因數只體型比剛纔那隻小一圈的怪鳥的盤旋，四散到遠方。率先降落的大怪鳥是母親吧，它一面警戒周圍的情況，一面以利喙挖掘地表。忽然，母鳥察覺到什麼似地朝左右張望了一下後，立刻振翅起飛，與孩子們消失在東方的雲層裏。

同時，地面開始震動，花草激烈地搖晃起來。轟隆隆的馬蹄聲劃破空氣，從地平線的另一頭風馳電掣地傳了過來。

這裏是葛蘭茲大帝國西方，圖特拉里城塞的近郊。

圖特拉里城塞是用來監視德拉路大公國的邊境要塞，是多重環狀的建築物，以易守難攻知名。但是此地的總司令，五大將軍之一的巴奇修，在兩年前與聯邦六國戰鬥時殞命，目前是由東方派遣來的文官治理城塞。雖然不少人認爲，圖特拉里城塞也能在這次對華納三國的戰爭中取得優勢，但是戰鬥不會那麼剛好發生於此地，預定成爲戰場之處，是在更偏南的場所。

圖特拉里城塞的附近有一條大路。

路名爲夏因大公路，是連結葛蘭茲五大地區的主要幹道之一。

這是葛蘭茲大帝國成立初期，由當時的五大貴族夏因家開闢的道路，爲了紀念夏因家，因此以家名命名。幹道上，每隔一定的距離，就會有名爲驛站的設施。公共馬車定期來回於各驛站之間，是夏因大公路平時的風景。

不過，現在取代馬車在路上奔馳的，是彷彿要淹沒地平線的大片黑影。影子的後方揚起大量煙塵，幾乎要覆蓋整個天空。愈來愈接近的馬蹄聲中不時夾雜着人的吆喝聲與金屬摩擦聲，但是因爲太沸沸揚揚了，所以根本聽不清楚內容。

任誰都可以看出，這大片的黑影是人類的部隊。只要看到這些人身上的武裝，都會立刻逃開。每個人身上都穿着厚重的鎧甲，有人手中高舉大旗，有人握着長槍，有人腰間掛着利劍。說不定會被以爲那是強盜集團，但是隻要看到這些人身上統一而且氣派的裝備後，就能立刻明白，他們是葛蘭茲的正規軍。

氣氛緊張的夏因大公路上，淹沒大地的軍隊後方，一名女性正在環顧周圍。她是葛蘭茲大帝國第六皇女麗茲，跟在她身旁的，是葛蘭茲軍的總參謀長奧拉。

「從已經準備好的部隊開始進軍。」

奧拉簡潔地報告着，麗茲滿意地點頭。

「好。我們先回營帳裏吧。」

麗茲轉頭看向以四根支柱和薄布架設而成的簡易營帳。

士兵們目光炯炯有神地警戒周圍，與井然有序的騎兵們排列成防止敵人入侵的陣形。麗茲一面走着，一面向奧拉問道：

「北方的情況如何？」

「『怪物』似乎正朝着大帝都直線南下。」

麗茲喃喃地道。奧拉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把手抵在下巴，歪着頭。

「乍看之下確實是好機會。但是總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除非能完全消除疑慮，否則不該貿然出兵。」

「我想瑟雷涅哥哥應該沒問題。北方那邊有新消息嗎？」

時常可以看到傳令兵來到奧拉身邊，接下密令後迅速前往各地的場面。

「你們忘了嗎？對方可是葛蘭茲哦？我們曾經敗在他們手下多少次？」

「這營帳也會撤除吧？那我就此告辭了。」

全身纏着繃帶的女性朝兩人遞出不知從哪弄來的帶骨肉。她的名字是絲卡蒂，是休太峴共和國的最高議長，不讓鬚眉的女子。

「不論是誰，都會想搶來喫吧。」

奧拉的個子嬌小，仰頭看着麗茲的模樣，會自然地引發他人的保護欲。雖然可愛，但是鉛色的眼瞳給人稍微冷淡的感覺。如今，那眼睛的周圍有明顯的黑眼圈。是減少睡眠時間來工作的證據。考慮到葛蘭茲的現狀，可以說根本沒有時間睡覺吧。可是，奧拉卻從來不叫苦，而是一肩擔下所有事情，讓麗茲專心面對華納三國。

被貴族們吵個沒完的，是名爲卡魯·歐里巴拉·裏菲泰因的青年。

「瞭解。我會趁着等一下行軍時休息。」

「……我從以前，從第一次遇到他起，就覺得他很可疑了。比呂該不會是——」

「訂立休戰協定時，我有種感覺，她對國家的熱情強烈到非比尋常，就算說成執着也不爲過。可以明白，她是在保護某種重要的事物。」

「對了對了，我要回國一趟。」

「不好意思啊。雖然我很想繼續幫你們忙，不過我也很在意自由民族那邊的問題呢。」

趁機進攻葛蘭茲，奪取肥沃的土地，從此就不必住在不毛之地了。貴族們天天前往裏菲泰因公爵居住的王宮，吵着要發動攻擊。

「那邊的事就交給我吧。你不用擔心。」

麗茲有股衝動，想把一切向奧拉全盤托出。但是在話說出口前，又打住了這個念頭，改以其他說法矇混過去。

「是這樣啊……比呂過去了呢。」

營帳中原本有幾張開會用的桌椅，不過在開完會的現在，已經被收起來了。原本放置桌椅的地方，被一名正在大口吃肉的女性佔據。

就如奧拉說的，比呂可能早就曉得「精靈壁」被攻陷的事，而且也早就看出「怪物」準備往哪裏前進。

「應該不會吧……不過他是比呂，所以很難講呢。」

「休太峴會攻擊我們。你是想這麼說嗎？」

「除非打了敗仗，纔會變成那樣。但是不試的話，就不知道結果。」

原因很簡單，缺乏資源。

「不用了，不用了。我不是爲了受人感謝纔來的。只是跟隨本能而已。」

儘管在先前與葛蘭茲的戰鬥時喫了不少虧，但是如今，他成爲公爵的左右手，肩負大部分的國家營運工作。

「或者是已經看出『怪物』的動向了。」

不，應該是從第一次見面起，就開始懷疑了吧。

「不知道。但是最好把這種可能性放在心上。『獸族』的優點和缺點都是無法違逆本能，就算是最高議長絲卡蒂也不例外。」

麗茲一面聽着奧拉的回答，一面掀起營帳的門簾。

「我明白你們的心情，不過還是先冷靜點吧，現在必須徹底看清局勢纔行。貿然出兵，惹怒對方的話——說不定裏菲泰因公國真的會被消滅。所以不能隨便下決定。」

「你只要專心對付華納三國就可以了。」

「她打算利用先前的戰爭，徹底掌控聯邦六國呢。」

「不是我。報告上說，中央地區出現巴歐姆小國——『鴉軍』的蹤影。」

「一定……會大亂呢。」

奧拉爲麗茲打氣似地說道。應該是發現麗茲一直盯着大帝都的方位看吧。奧拉仰着頭，信心滿滿地看着麗茲說：

「嗯，爲了不讓他逃跑，要把他綁起來，讓他看三天三夜的《黑之書》。」

「算了，這種蠢話還是別說了吧。」

「朗吉爾卿，如果是你，應該能明白吧，現在正是進攻的大好時機。」

奧拉似乎早就看破比呂的真實身份。

原本以爲露希亞是蛇般狡猾又自私的人，但她其實是打從心裏爲國家着想的人。可是，過於強烈的信念有時會使人失去理性，喪失抑制能力，而使暴虐之情表現在臉上。

「因爲我現在是這個樣子嘛。而且和聯邦六國的戰鬥看來也結束了，這樣一來，之前欠的人情就還清了對吧。所以我想先回去一趟。」

「把事情全推給你，我會不好意思……而且，和以前相比，我應該多少有點成長了哦？」

絲卡蒂揮手打斷麗茲的話，從她身邊經過，接着回頭。

「是嗎……那就繼續嘗試與北方聯絡……聯邦六國呢？」

他究竟能看得多遠？爲了什麼前進？麗茲等人無法跟上他的思路。

自己是用哪張嘴巴說出這種話的？就連麗茲都很驚訝。如果奧拉能更加依賴她就好了。可是能跟上被稱爲「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的奧拉想法的人，就算找遍整個葛蘭茲，也只有比呂而已吧。

奧拉說到一半，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你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不過我說不定很快就會回來。」

卡魯安撫着貴族，轉頭看向站在身旁的朗吉爾·克里葛拉·吉爾貝里斯特。這男人今年三十七歲，曾經以兩千士兵擊退前來攻打裏菲泰因的鄰國休太峴三萬大軍，因而得到迴天荒鷲的名號，頗受鄰近諸國敬畏。

雖然他極有才能，但是個性乖僻，所以被其他貴族排擠；又因直言不諱的態度，得罪前代公爵，從此斷了升官之路，被貶到邊境擔任守備隊長。這樣的他再次受到注目，是前代公爵與嫡子戰死的時候。他發揮才能，整頓腐敗的中央政府，推動各種改革，並推舉卡魯爲公爵。

「…………說得也是。」

直到那時爲止——麗茲只能儘量從旁協助奧拉，減輕她的負擔。目前不在這裏的斯卡塔赫也是能夠協助奧拉的人之一。可是，現在並沒有能立刻看出奧拉的想法，並主動做出決定的人才。

「現在正是攻打葛蘭茲的好時機。雖然上次輸了，但是這次一定沒問題。」

這時，麗茲終於看見絲卡蒂內心的顏色。

奧拉拿起絲卡蒂留下的，已經沒有肉的骨頭。

「完全沒有。恐怕是因爲『精靈壁』被攻陷，影響了情報網的傳遞吧。」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請各位冷靜。公爵閣下說得沒錯，這件事不宜太早下決定。」

麗茲不滿地道，奧拉困惑地歪着頭。

「…………奧拉——」

「好呀。」

在幾乎所有國家都廢除了奴隸制度的現在，只有裏菲泰因公國仍然維持此一制度。

「目標是葛蘭茲的心臟呢。不過看你並不緊張，是已經安排好對策了嗎？」

「更遠的地方？」

這個世界上，有個國家因爲實行奴隸制度而受人輕蔑，就是葛蘭茲東南方的裏菲泰因公國。

麗茲嘴上答應，但是心裏充滿疑問。因爲這反應太不像她了。絲卡蒂是戰鬥狂，對戰場抱持着近乎狂熱的信念。戰況愈是不利，愈能令她興奮到狂笑不已。這樣的絲卡蒂，居然會以受傷爲原因回國？自然無法不令人起疑。

「話是沒錯。所以更不該錯過這次的機會！」

片刻不離地把《黑之書》帶在身邊，因爲崇拜「軍神<瑪爾斯>」而爬升到這個位子的奧拉，想對她隱瞞比呂的身份，是近乎不可能的事。可是，由自己說破，真的好嗎？麗茲相當猶豫。

不，如果認真找，應該能發現許多優秀的人才。但是麗茲沒有時間慢慢發掘，只能在這場漫長的戰爭中，儘可能地尋找人才。

中央大陸的霸主葛蘭茲大帝國正岌岌可危。

「因爲我還在摸索……等到確定之後，我一定會對你說明。」

「也就是說，他比我們更早知道『精靈壁<弗裏特荷夫>』被攻陷的事。對吧？」

「這樣太膽小了吧！」

應該是因爲從「長耳族<阿爾芙>」的束縛中解放了，所以想趁機把累積至今的怨懣一掃而空吧。長久以來，一直在暗地裏介入聯邦六國的華納三國，如今正把全部心力集中在葛蘭茲大帝國上。那聰明又狡猾的露希亞，是不可能放過這驅逐滲透到六國中樞的「長耳族」，得到完全自由的大好機會。

他天生體弱，一直不被視爲有力繼承人。但是因爲父親死於奴隸的叛亂，哥哥和弟弟死於與葛蘭茲的戰鬥，所以接下了公爵之位。

絲卡蒂迅速說完，咬着肉，以徵求同意的眼神看着麗茲。

「休太峴共和國目前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事，以她的個性來說，應該會留下來纔對。但是既然她選擇回去，就表示她看的是更遠的地方。雖然她那個樣子，但仍然是一國之王，會把自國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等抓到比呂后，要逼他把所有的事全招出來。」

＊＊＊＊＊

經營國家不比慈善事業。爲了證明這一點似地，鄰近諸國都在等待葛蘭茲成爲死屍的那一刻。不過，休太峴共和國是議會制，假如大多數人都期望開戰，就算絲卡蒂身爲最高議長，也無法不從衆議吧。

「是收復失土的時候了，公爵閣下。」

「五年前，裏菲泰因就是這樣急着進攻，纔會被葛蘭茲奪走北方領土。就如公爵閣下說的，下次說不定會滅國。」

儘管如此，不到一刻就改變心意，絲卡蒂的心境到底出現什麼變化呢？就算用「眼睛」看，絲卡蒂的鋼鐵之心也沒有任何動搖，完全感受不到她隱瞞了什麼事。雖然也可以花時間慢慢打探她的真意，可是也許會導致不必要的嫌隙。因此麗茲裝成不在乎的樣子，對絲卡蒂笑道：

不過，老天突然賜下良機。

奧拉鬥志高昂地握拳。麗茲苦笑着朝大帝都的方位看去。她隱約可以感受到比呂的氣息。就算無法以「眼睛」看到，也能知道，不論距離多遙遠，都能感受到——比呂的霸氣，比和麗茲對戰時更加狂暴。

這個世界沒有善良到能讓所有人和平共存。有時候必須殺死同甘共苦的朋友，或是拋棄手足，或是犧牲家人，纔能有一番作爲。這個世界裏，多得是這種人。如今的葛蘭茲北方也是如此，同屬葛蘭茲的人民正在互相廝殺。

「不會。雖然聽說都是小戰鬥而已，但是不清楚受害情況如何，所以還是親眼確認比較好呢。而且這樣一來，人民也會比較安心。」

她應該正努力地以自己的方式，試圖打破現狀吧。麗茲好幾次問她，到底在策畫什麼？但是就像剛纔那樣，奧拉總是扯開話題，叫麗茲專心在華納三國的事上。

是剛纔開軍事會議時提到的事。但是絲卡蒂的擔憂應該已經在會議中消除了纔對。羅莎傳來消息，自由民族攻打休太峴共和國的事，其實只是障眼法。聽到這消息時，絲卡蒂顯得非常高興，因爲這樣一來，自己就能繼續戰鬥了。雖然她安排包含傷兵在內的一部分休太峴共和國士兵回國，不過自己卻留在這裏，表示她應該也想和華納三國戰鬥。

「戰爭還沒結束。現在是徹底打倒衰弱對手的絕佳良機。就這方面的嗅覺而言，『獸族<安斯洛>』在五大種族中是特別優秀的。而且，假如對方是上好的霜降肉——」

「『鴉軍』撤離聯邦六國的速度非常快。」

「嗯。再次謝謝你的鼎力相——」

「如果是一國之王，更是不可能放過良機。」

這番話來得太過突然，麗茲訝異地皺眉，她身後的奧拉也以同樣的表情看着絲卡蒂。看到兩人的反應，絲卡蒂嘰哩呱啦地解釋起來：

「…………這還真可怕呢。」

麗茲苦笑起來。前往西方的路上，奧拉確實做了不少安排。

「露希亞女王似乎正在南下。」

「我只要求一件事。該休息時就要好好休息。因爲沒有人能取代你。」

「哦，辛苦了。要不要喫肉？你們兩個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哦。」

只見絲卡蒂渾身散發着鬥氣，臉上掛着無懼的笑容，以充滿自信的態度離開營帳。

絲卡蒂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裏菲泰因公國不像葛蘭茲有廣大的領土，不像休太峴共和國有肥沃的土地，不像巴歐姆小國有「精靈王」的加護，不像德拉路大公國是貿易的必經之路。唯一稱得上是資源地區的，就是能採掘「精靈石」的「安息地<綠洲>」。但是「精靈石」的誕生條件極爲嚴苛，必須是清淨的水源處，纔有可能出現。可是裏菲泰因公國處於沙漠地帶，水源難得，故幾乎所有的人民都生活在能誕生「精靈石」的「安息地<綠洲>」。精靈因此離開這些「安息地」，能採掘的「精靈石」也愈來愈少。所以裏菲泰因公國纔會在解放奴隸的風潮中，繼續以奴隸作爲貴重的收入來源。過去是如此，今後也是一樣。所有人都放棄改變這件事了。

面對衝動無腦的貴族，朗吉爾頭痛地按着額頭。

「葛蘭茲在南方留下部隊，而且是由前五大將軍的勞勃率領哦？裏菲泰因的兵力只有兩萬，這樣贏不了他們。」

「由我們領軍的話，是會變成那樣沒錯，但是由朗吉爾卿指揮就沒問題了。像你這樣的將才，有兩萬士兵的話，就算對手是五大將軍，也絕對不會落敗。更何況對方是『前』五大將軍，所以根本不足爲懼。」

「原來如此。如果是我，就能打贏年邁的『前』五大將軍，是吧？」

朗吉爾譏嘲似地哼了一聲，搖了搖頭。

「但是，我們沒有足夠的兵力維持奪來的土地。對我們來說，這也許是大局，但是對葛蘭茲而言，只是局部的情勢。」

「就算葛蘭茲快要崩解？」

「這纔是需要在意的地方。如果他們沒有真的崩解，我們的所作所爲就等於自殺。」

話說回來，即使認爲葛蘭茲即將崩解，也要先等到葛蘭茲被華納三國打敗之後才能確定。而且就算被華納三國打敗，葛蘭茲也不會立刻從地圖上消失。即使國力不如往日，國民也仍然健在，而且仍然有不少留有餘力的貴族。集結士兵再次戰鬥，並非不可能的事。最重要的是，就算葛蘭茲的主力部隊敗給華納三國，也要經過相當的時間，纔會對整個葛蘭茲造成影響。而裏菲泰因公國是不是能撐到那個時候，還是個問題。

「而且還要視休太峴共和國的動向而定。雖然說先發制人，但是也有一句話叫揠苗助長。戰爭可不是兒戲。」

雖然貴族們臉上仍然帶着不服氣的表情，但是不再反駁。朗吉爾轉頭看向卡魯。

「我認爲現在做決定太早了一點。如果輕舉妄動——裏菲泰因公國可能就沒有未來了。」

「知道了。不過還是要先做準備。因爲我們也不能起跑得比其他國家慢呢。」

「公爵說得是。」

目前也只能用這種方法安撫貴族們了。

裏菲泰因的國內情勢還說不上穩定，想在這種情況攻打葛蘭茲，必須懷着相當的覺悟纔行。而且，有件事從三年前起，就成爲朗吉爾插在心頭、拔不掉的尖刺，令他很擔心。

「葛蘭茲的想法也真可怕。」

攤在地板上的大張地圖。朗吉爾總是注視着這張地圖，反覆推敲葛蘭茲的整體狀況，企圖摸索出最適合裏菲泰因走的路。

「……不，難道說，不是葛蘭茲嗎？」

直到一天，在朗吉爾找到答案的那一天，他放棄了思考。因爲這已經是超越人類智慧的戰爭了。既然如此，身爲「人」的自己，就不該介入其中。一旦介入了，只會得到人類無法承受的痛苦而已。想象着最壞的情況，朗吉爾渾身一顫。

「原來如此，如果從一千年前開始算，這次就是第三次了呢。」

「王啊，我們的王啊，您爲什麼不拿下『軍神』呢？王加上我們兩人的力量，明明是拿下他的大好機會。」

＊＊＊＊＊

「請大人儘管吩咐。」

「兄長，要不要和布羅梅爾家談和？『精靈壁』被攻陷，布羅梅爾家也不可能安然無事。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應該會答應談和纔對。」

「時機還沒到。必須先把躲在暗處窺伺一切的『精靈王』拖出來纔行。」

「沒錯。一千年前，庫羅涅家是某『人族』國家的王族。後來被『軍神<瑪爾斯>』打敗，國家被併吞。但是他們居然因爲畏懼『魔族<瑣羅斯德>』，背叛了亞堤鄔司陛下。」

普羅蒂託絲咄咄逼人地道，但是赫馬依然不改冷靜的態度。

「我們也必須向亞堤鄔司陛下學習纔行。身爲皇族，要有足夠的肚量。初代皇帝饒了庫羅涅家兩次，第六皇女饒了庫羅涅家第三次。既然如此，被瑟雷涅大人託付北方事務的我們，就不能隨意殲滅布羅梅爾家。」

「……即使在這種時候，也要以貴族的面子爲優先嗎？」

過去，有一名爲了追求力量，使自己錯失幸福的少年。

對於不改強硬態度的哥哥，普羅蒂託絲的火氣也大了起來。

而且，交戰的只有布羅梅爾家和夏論家的私兵，其他貴族都作壁上觀。布羅梅爾家害怕同盟的其他貴族倒戈，先行收兵。這種怯懦的態度，也是造成膠着狀態的原因之一。

雖然話中帶着疼惜之意，但是「無貌王」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是以平淡的表情說話。

「我們不能先低頭。」

赫馬充滿自信地道。普羅蒂託絲雙眼發亮。

就算來到身受重傷的瑟雷涅身邊，「黑辰王」也沒有對她說話，只是盯着「無貌王」，發出光是回想都會讓人毛骨悚然的強烈殺氣。

「是嗎……如果能安全逃走就好。他們往哪邊逃了？」

「是。根據生還者的說法，愛馬仕大將軍似乎成功脫離了『精靈壁<弗裏特荷夫>』，但是之後的行蹤就不清楚了。」

雪花紛飛，但是並不激烈，不會妨礙視線。而且一落在地面，就立刻融化消失。輕飄飄的細雪隨風飛揚，用力打在立於大地的士兵們身上，奪走體溫。

「別搞錯了，普羅蒂託絲。草菅人命是瑟雷涅大人絕對不允許的事。假如置民衆不顧，就算那是我們擅自做的決定，瑟雷涅大人也一定會因爲無法保護好人民而羞愧自裁吧。」

因爲雙方的總司令都不在這裏，所以無法積極行動。

雙方之所以如此消極，是有原因的。

「也就是說，要發佈不會嚴懲布羅梅爾家的聲明？」

也許是覺得解釋這些很麻煩吧，「無貌王」無情地道：

「不論離開多遠，就算混在人羣之中，或是躲入最深的地底，『黑辰王<史爾特爾>』都能知道我的所在之處呢。」

「當然，他們再一次被『軍神』打得體無完膚。可是庫羅涅家並沒有受到懲處，似乎是因爲發生了更重大的事……」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陣窸窣聲。

目前，兩邊陣營都按兵不動，窺探對方動向，可以說是陷入膠着狀態。

「恕、恕小人僭越，但是您不打算派兵搜索愛馬仕大將軍嗎？」

「沒錯。雖然該有的處分還是要做，但當務之急是『精靈壁』的事，懲處就等之後再說吧。」

「兄長的意思是，要袖手旁觀，看着人民被『怪物』殺死嗎？」

陷入幻想囚籠的少年，最後走上了不幸的結局。

聽了傳令兵的話，赫馬以手扶額，低頭說道：

新木材接連被丟入巨大的營火中。這些都是破壞附近村落的民宅而來的。名爲「無貌王<戴密鄔爾格>」的男子默默看着「怪物」們的行動。

朗吉爾驚歎不已，以譏嘲的表情，看着仍然爭論不休的貴族。

「離羣星這麼近時，就會覺得有辦法前往我們的父親那兒呢。」

「民衆似乎是朝各方向疏散的……詳細的情形……小人慚愧，因爲『怪物』四處流竄，所以無法順利調查梅拉倫附近的情況。」

不能基於私情行動。赫馬總是如此自律。就算無法得知父親的安危，即使出現最壞的結果，也沒有時間爲此傷感。赫馬肩負着許多重責大任。就算愛馬仕是家人，他還是必須以國家與人民爲優先。保護宗主夏論家，纔是自己——海姆達爾家的存在意義。但赫馬畢竟還年輕，就算刻意扼殺情緒，還是不由自主地抓緊椅子的扶手看着傳令兵。

「所以不知道父親大人的下落嗎……」

千年前，「魔族」掌握中央大陸的霸權時，他們是各國之王。那些國家最後全都被「軍神」消滅，擁有強大力量，被稱爲魔主的十二名「魔族」之王，在千年後，也只剩下三人而已。最可惜的是，他們已經沒有過去那種強大的力量，因爲也被「軍神」奪走了。

比起父親的下落，更在乎人民的安危。赫馬的態度使傳令兵訝異地瞪大眼睛。

他仰起頭，懷念地眯眼看着夜空。

「普羅蒂託絲，把話聽到最後。我不是說了嗎？我們不能先低頭。」

「要是他們能那麼老實地聽話，就不會有這些事了。雖然之前都只是小衝突，但仍然折損了不少士兵。」

普羅蒂託絲傻眼地嘆道，赫馬嘲諷似地揚起嘴角。

晚風沁涼入骨。但是，有些場所明亮得如同白晝。

如果擅自行動，肯定會捱罵；要是指揮失當，說不定會害家族陷入存亡危機。自保與榮譽混合在一起，使得他們只能以消極的態度戰鬥。

赫馬斷然說道。普羅蒂託絲被哥哥的氣勢震懾。

正當兩軍對峙之時，傳令兵來到夏論家的大本營。

「如今，那家貴族的勢力雖然大不如前，但仍然有着響亮的名號。」

「身爲『王』者，不能做夢。必須看着現實。理想什麼的，等之後再說。」

「無貌王」朝虛空低語。聲音消失在風裏，沒有任何人聽見。

「話是這麼說，我們該怎麼做呢？」

「也許吧。不過我不容許那種事發生。瑟雷涅大人必須保持威嚴。如果一時心軟，今後將會出現更多像布羅梅爾家那樣的背叛者。」

「但是，你仍然殺不了我。就像當年一樣……『黑辰王』，你沒有本事殺我。」

文獻裏省略了細節，只說庫羅涅家獲得赦免，接着就是「軍神」以怒濤排壑之勢打敗了十二魔主的記載。

現在，中央政府的實權被東方之首凱爾海特家所掌控，與庫羅涅家有關的貴族再也不能像以前那麼氣焰囂張。畢竟千年來累積的財富與權力、地位全都被沒收了，所以也是當然的結果。雖然不明白處理後續的第六皇女爲什麼不直接廢了庫羅涅家，但是就殺雞儆猴而言，已經十分有效果。

「很好，就讓我們爲瑟雷涅大人賣命吧。」

「第二次的叛變，是葛蘭茲大帝國剛成立，『軍神』剛退隱的時期。多虧了亞堤鄔司陛下的遠見，這次也成功地擊敗了庫羅涅家，但是基於大家長的身份，亞堤鄔司陛下不能對他們趕盡殺絕，所以只是沒收領土，並且警告庫羅涅家不能再有第三次。」

「無貌王」不慌不忙地回頭，從千年前起，就一直效忠自己到今天的「魔族」之王——被稱爲十二魔主的奇邁拉和刻律涅出現在眼前。

赫馬苦笑着聳肩。

說話的人是海姆達爾家的長男赫馬。他深受第二皇子瑟雷涅的信任，在瑟雷涅趕往中央的現在，夏論家的部隊全都由赫馬指揮。

「兄長，您的意思是？」

當然，他什麼都沒抓到。「無貌王」覺得愚蠢似地哼着，輕撫手腕上的花紋。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只有『神』才能佈局出這樣的計劃。」

「咦……這麼說來，比呂第四皇子是……」

「無貌王」挺直背脊，想抓住天空似地伸手朝天。

「我要布羅梅爾家對我們低頭。」

「那種小事，可以等拿下『軍神』再做不是嗎？」

「不成。怎麼能爲了尋找不知道在哪裏的父親，把瑟雷涅大人託付給我的寶貴士兵送往死地？」

「是這樣嗎……但是我認爲，比起自尊心，瑟雷涅大人應該會以大局爲優先。」

「就結果而言——吧。『黑辰王』不是特地來救瑟雷涅的。」

「就算危機逼到眼前，對方也不可能說『好哦，那我們就停戰吧』。而且失去同袍的士兵們也會很不高興。最重要的是，這樣會害我們丟了身爲貴族的面子。」

＊＊＊＊＊

雙方的佈陣與開戰時相同，但是由於已經發生過好幾次小衝突，所以兩軍陣營之間躺着許多士兵的屍體。

刻律涅向「無貌王」致意後，以袖掩嘴，嘆息似地說道。那誇張的態度使「無貌王」露出厭煩的表情，驅趕小狗似地揮手。

「不論何時，我這些可愛的孩子們總是如此醜陋——所以纔會惹人憐愛嗎？」

那少年無視現實，一味地追求理想。

普羅蒂託絲露出不解的表情。

五年前，第一皇子的叛亂事件，如今仍然令人記憶猶新。在這之前，葛蘭茲的歷史上，由皇族成員發起的叛亂，只有第三代皇帝時，皇弟的那一次而已。所以普羅蒂託絲剛聽說那件事時，也很懷疑事情的真假。因爲實在太令人髮指了。後來，庫羅涅家想取代葛蘭茲皇家的野心，因第四皇子比呂的出現而化爲烏有。

「這樣啊……城裏的民衆還好嗎？」

「雖然我很想讓你休息一下，不過要幹活了。」

「無貌王」回憶着往事，從喉頭髮出笑聲。

「不先處理掉『軍神』，抓不到『精靈王』。那傢伙有自己的計劃。就算真的找到了『精靈王』，那傢伙也一定會拼命抵抗我們。」

「過去，初代皇帝亞堤鄔司陛下曾經被某家貴族背叛過兩次，也原諒了那家貴族兩次。」

不過，「無貌王」已經沒必要躲藏了。而且考慮到今後，對方主動接近也不算壞事。直接，沒有任何猶豫地朝「無貌王」前進，就像搭救瑟雷涅時那樣。

「早在『精靈壁』被攻陷之前，愛馬仕大將軍就疏散人民避難了，所以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沒事纔對。」

「爲此，我已經事先布好局了。」

赫馬突然開始說起歷史故事。儘管普羅蒂託絲不明所以，但是兄長說話時，是絕對不能被打斷的。就算說的內容毫無道理，但只要他說是，那便爲是。能否定他的話的，只有皇帝或當家的瑟雷涅而已。

直到剛纔爲止，一直保持沉默的妹妹普羅蒂託絲說道。

「難道兄長有什麼妙計嗎？」

「呵呵，很諷刺對吧，爲庫羅涅家送終的，是『軍神』的後代呢。不論如何，就如同亞堤鄔司陛下說的，第三次就不會輕饒了。」

葛蘭茲大帝國北方——「白銀城<理森黎拉>」附近，布羅梅爾家的六萬士兵正和夏論家的四萬士兵對峙着。

「從以前起就是沒有節操的家族呢……還真是家學淵源啊。」

赫馬從椅子上站起，看向傳令兵。

「……兄長！」

「市民呢？他們還好嗎？」

「不是和布羅梅爾家吵架的時候呢……」

寬廣無際的草原上，到處都是以大量木材燃燒的營火。由於沒有能遮風蔽雨的帳篷，有着人類外型的「怪物」因此像人類似地，聚集在火光照射得到的場所禦寒。「怪物」們不會說人話，幾乎只會發出動物般的叫聲。大部分的「怪物」沒有智力，不時產生衝突，有些甚至會喫掉被自己殺死的對手。

「貴族就是這種生物。再說，北方龍頭的夏論家當家瑟雷涅大人不在，我也不能擅自休戰。就算瑟雷涅大人在此，身爲北方龍頭，也不能向對方低頭，請他們共同面對危機。」

「既然如此！就該拋下貴族的面子和自尊心什麼的，儘快與布羅梅爾家談和，集結北方所有戰力，共同殲滅『怪物』纔對！」

不論如何——

「難道……是庫羅涅家嗎？」

這種事，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了。爲了找出他的所在之處，「黑辰王」在十二魔主拉頓身上下了強烈的「詛咒」，讓拉頓生還。「無貌王」手腕上的這花紋相當於「宣戰佈告」，意思就是「我不會讓你逃走的」。

「而且話說回來——現在的你們根本成不了事。說這些話前，先掂掂自己有幾分斤兩吧。」

「無貌王」平淡地點出事實，兩人低着頭，羞愧地顫抖不已。

「如果你們當時出手，現在就不可能在這裏了。而且我也無法全身而退。這副身體耐不住戰鬥。」

兩人不甘心地咬着嘴脣，但是無法反駁，只能默默地聽着主子的話。「無貌王」以不帶感情的眼神看向忠心耿耿的兩人。

在很有個性的十二魔主之中，這兩人算是比較聽話的了。至於貝洛娜，則完全不理會命令。雖然說會找麻煩的孩子也是有可愛之處……不過，也許是因爲不論多強人所難的要求，這兩人都會欣然接受之故吧，「無貌王」對他們總是特別嚴苛。

「總之，我很懷疑這副身體。」

「懷疑？」

「把『魔族』逼上絕境的初代皇帝身體，爲什麼會脆弱到這種程度？那可是甩開『王』，成爲『始神<賽堤鄔司>』的男人哦。這真的是那傢伙的身體嗎？從開始使用後，我就一直很懷疑。」

一摸皮膚，表皮就會如灼傷般地蜷起；手指稍微被劃傷，血就停不下來；而且還很容易骨折。雖然不會痛，但是不能隨心所欲地活動，沒辦法出現在戰場上。

「但是，這身體是從初代皇帝的陵墓裏……就算想掉包，可那陵墓早已被精靈轉化爲聖域，無法簡單地進入。能發現、進入陵墓的——」

「無貌王」伸手打斷刻律涅的話，接着說下去：

「只有和初代皇帝有關的人，或是『王』而已。當時我也在場，所以很清楚，用不着你說明。」

說完，「無貌王」摸着脖子，想到什麼似地眨着眼睛。

「這麼說來……『黑辰王』看到這身體時，沒有動搖呢。」

「難不成，他在亞堤鄔司的身體上動了什麼手腳？」

「不，他不可能那麼做。」

「但是『無貌王』大人的身體確實有恙，如果是因爲他動了什麼手腳，就不奇怪了。」

「他做不出污辱『義兄』屍體的事。他的罪孽太深重了，必須受到嚴苛懲罰，所以不會在這身體上做什麼——因爲不可能做到。」

「難道說，他沒料到亞堤鄔司的身體會被取走嗎？」

「這也不太可能。不過，既然知道身體會被我們搶走，卻沒有做出任何對策，這點也難以理解。」

他發出的殺氣在周圍擴散。對「怪物」而言，那殺氣和劇毒沒兩樣。比起人類，更接近野生動物的這些「怪物」察覺異變，露出害怕的神色，本能地退開保持距離，以免被彷彿會捏破心臟般的殺氣掃中。

「…………請父親原諒。」

兩人道歉後，「無貌王」斂起殺氣。

「『刻印族』開始集結，『嗜肉族<阿耳寇恩>』也差不多餓了。但是戰力還沒有整頓好，不會馬上發動戰爭。如果因此覺得太無聊，想以吵架來打發時間是無所謂，真的忍不住的話，也可以立刻進行決鬥。不過最好要記得，如此一來，明天你們兩個都會成爲『怪物』的早餐。」

對於忘了他的存在，做出醜陋爭吵的兩人，「無貌王<戴密鄔爾格>」迸發出不悅的怒氣。

「………………是嗎？他沒能成爲父親的助力啊。」

「雖然疑問變多，但是想那些自己不懂的事也沒用。真相早晚會出現。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無貌王」淡淡地道。語氣和平常一樣，沒有特別的感情。至於那名叫阿英斯的「刻印族」男人，則是對「無貌王」的話置若罔聞地環視周圍。

「無貌王」突然結束這個話題。只見他把目光從兩人身上移開，看着黑暗。

「阿英斯……你以爲你在對誰說話？」

「非常抱歉。」

「你們總算過來了。長途旅行，辛苦。」

「沒有看到席本，他在哪裏？」

「我不是說過隨便她玩嗎？另外，交給那小娃兒的『創魔<悖班史雷夫>』目前也還沒有用處。反正他們遲早會回到我身邊的，不用急。」

原本一直默不作聲的刻律涅，從他身後問道：

兩人總算明白自己觸怒了「王」，連忙單膝跪地，垂頭懺悔。

黑暗中，許多氣息逐漸接近。感受到非比尋常的力量，刻律涅和奇邁拉露出警戒之色。一會兒後，數道身影在火光照耀下從黑暗中浮現。那些身影極爲高大，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人族」。

「………既然如此，爲什麼這幾個傢伙還活着？他們比席本沒用多了，應該先死纔對。」

儘管言詞十分服從，但是態度——從發顫的話音，可以感受得到他心中的不滿。

雙方互不相讓，劍拔弩張，充滿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無貌王」不客氣地道。但是阿英斯沒有因此不高興，反而泄氣似地垂下頭。

直到看不見「無貌王」的身影后，刻律涅垂頭說道：

「無貌王」說道，一名極高的男人向前走出一步。在火光的照耀下，男人清楚地現出樣貌。儘管天氣寒冷，男人仍然裸着上半身，腰間只纏着一條薄布。身材雖高但瘦骨嶙峋，每根肋骨都清晰可見。不過，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因爲他全身滿是複雜的花紋，而且肌膚呈深紫色，比「魔族<瑣羅斯德>」的膚色更深。

「這是事實。你們服侍了父親千年，有什麼貢獻嗎？」

「王啊，那匹野馬——貝洛娜，要拿她怎麼辦呢？」

「好久不見了……我們的『父親』啊。」

「今晚，你們就慢慢聊吧。擠出所有腦力，好好討論要如何凌虐、蹂躪、殘害、吞噬人族。」

「屬下明白了。一切全依照王的指示。」

「無貌王」聳了聳肩。無法理解比呂的行動，並沒有使他因此焦躁，反而頗爲樂在其中。

忍不下這口氣的奇邁拉朝阿英斯逼近。阿英斯也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他。

「無貌王」只說了這句話。兩人回過神，倒抽了一口氣，被他所震懾。

「無貌王」並不停下腳步，留下這些話，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以凌厲的目光看向「無貌王」，張開乾裂的嘴脣。

「你是阿英斯嗎？以前明明很小，現在長這麼大啦。」

那怒氣撼動空氣，劃破天上的雲層，使大地出現龜裂。

「死了。一陣子沒見到他，還以爲成長很多，可惜長大的只有身體，腦袋沒成熟多少。」

阿英斯沉默了片刻，看向刻律涅和奇邁拉。

「別忘了我在這裏。」

「你們被關在『精靈壁<弗裏特荷夫>』裏的這段期間，十二魔主一直是『王』的手和腳，爲『王』做各種事。你們這些失敗作的雜種纔是一點貢獻都沒有。」

「無貌王」說完，轉身告訴衆人他要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