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遭囚的炎帝與軍神的進擊

費爾瑟屬州——過去曾與葛蘭茲大帝國並駕齊驅的大國。

位於北邊的安費尼海可以捕撈到豐富的魚貝海產，因此漁業十分盛行，同時也是連結西方聯邦六國、與東方葛蘭茲大帝國的東西經貿重鎮，在滅亡之前，曾是個因貿易而繁榮的國度。

然而，自從在與葛蘭茲大帝國的決戰中落敗之後，治安便急速惡化——商人們因此而刻意避開費爾瑟，原本肥沃的土地經歷過接連不斷的烽火摧殘，如今化作一片荒蕪。就連曾經可以聽見各種異國語言交錯層疊、四方的貿易商人齊聚一堂的王都，也因爲費爾瑟餘黨軍與葛蘭茲大帝國的數度攻防戰，變成一處斷壁殘垣的廢墟，讓人不忍卒睹。

位於殘破的王都西南方四十五塞爾處（一百三十五公里），正是揮軍來到費爾瑟屬州的德拉路大公國軍本營。

現在正值張羅伙食的時間，本陣四處都可以看見梟梟升起的白煙。

同時還能看到單手拿着酒瓶的士兵們，各個毫無戒心，正卸下裝備大肆談笑。

「再也沒有比今天更愉快的日子了！」

「說得沒錯。確實會讓人忍不住想要喝酒啊！」

或許是還留有勝利的餘韻吧，士兵們人人皆是笑容滿面。

「喂，你們未免也太鬆懈了，現在還不到可以大口喝酒的時候吧。」

一名正經的士兵如此勸戒，其他正在喝酒的士兵們面面相覷。

「有什麼關係嘛，對吧？」

「就是啊，我們可是擊敗了葛蘭茲大帝國。享受這點小獎勵應該不爲過吧。」

沒錯，他們之所以這麼雀躍，正是因爲大破了由葛蘭茲大帝國的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所率領的軍隊。而且還捉住了持有精靈劍五帝的她，士兵們會如此振奮也可以說是無可厚非吧。

「那麼，生擒回來的皇女殿下人在哪裏？」

「在巴布芬大人的帳篷裏。」

「要求我們全副精神專注警戒，以防敵軍來搶回第六皇女，結果巴布芬大人卻可以大享豔福嗎？」

「畢竟第六皇女的美貌就如傳聞中一樣啊。會把持不住也是人之常情啦。」

喝了酒的士兵們大聊着猥瑣的對話，那名正經的士兵則是一臉嚴肅地走近他們。

「事情纔沒有你們想的那麼簡單。」

麗茲發出幾不成聲的悲鳴，痛得在地上打滾。

然而，麗茲的意識相當清醒，她一臉憎惡地瞪視着巴布芬。

「唔！？」

「光是這樣還不夠。我要好好地折磨你，把你那張美麗的臉孔變得像豬一樣醜陋。」

而且自從「軍神」的後裔投入其麾下後，少女更是有着顯著的成長，其相關傳聞不曾間斷。

女子朝着巴布芬走過來，眼角略微挑起的雙瞳直直凝視着他。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巴布芬擲出的石頭準確且毫無憐憫地，命中因劇痛而在地上痛苦打滾的麗茲身體。

「唔！？」

不過，一身精壯結實的體魄，顯示出男子比起教養，更以鍛鍊爲優先，不僅替他增添了一股野性，更醞釀出狂野的氛圍。

巴布芬悻悻然以鼻子輕嗤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上，啜飲一口葡萄酒。

「如果再加上這次出征的軍費，可是一筆龐大支出。大概是兩座城市的稅收吧……不過仔細想想，只要可以捉住你，這點損失就結果來看，或許也不算喫虧吧。」

然而，巴布芬絲毫沒有反省之色，他放下石頭聳聳肩開口：

因爲「炎帝」發動了加持，將飛來的石頭燃燒殆盡。

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似地，眼瞳閃過一道光芒，坐挺身體開口：

「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只希望不會發展成觸怒神明的事態纔好。」

「咿唔——！？」

巴布芬彷彿是將眼前鮮血直流、強忍着痛苦的麗茲當成了下酒菜，只見他眼底的醉意加深了幾分。

鮮血從麗茲的額頭上飛濺而出，將地板渲染得血跡斑斑。由於鐵鏈的束縛，使得她甚至連要護住臉都沒辦法。等不到救援的她，只能單方面地持續暴露在暴力的陣雨中。

「就算只是小石頭，如果不慎命中要害，還是會出人命的。」

而如同其名所示，她正是費爾瑟王家的倖存者。雖然根據葛蘭茲大帝國對外發布的聲明，已經將費爾瑟王家成員一個也不留地全數處決，然而——

「啊，對了。順便把你的腦袋寄去給那位『軍神（瑪爾斯）』的後裔吧。只希望他能認出第六皇女了——嗯？」

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

他顧不得手上的葡萄酒灑了滿地，一個箭步來到牢籠旁，忿恨地破口大罵：

「看來『炎帝』確實存在着自我意志。只是，那股力量的源頭究竟在哪裏？」

「爲了捕捉你，從我國帶來的精靈紙牌全部用光了。」

繼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之後，唯二的「炎帝」持有者，她的名聲早就傳遍鄰近諸國。

巴布芬故作惋惜地大大嘆了一口氣。

麗茲承受着彷彿內臟遭到翻攪的衝擊，有如骨頭碎裂的顫慄聲響迴盪於帳篷內。

「——！？」

「據傳精靈劍五帝可以引發超凡現象——不過，我認爲單獨存在時，則無法發揮任何作爲。那麼，那股力量必定是來自於持有者，可能是你的精神力，也可能是你身體的某個部分，會這麼推測也很自然吧？」

巴布芬用冷血的雙瞳凝望着麗茲，又再從木箱中拿起另一顆石頭。

巴布芬陰沉地低笑起來，窺探着麗茲的反應，同時樂不可遏地笑皺眼角。

一顆又一顆的石頭劃過空氣，無情地砸在麗茲纖細的身上。

巴布芬從中拿起一顆約莫拳頭大小的石頭，朝着麗茲扯開一抹陰森的笑容。

巴布芬看着麗茲那張逐漸腫脹的臉龐，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脣。

「既然如此，只要將你逼入絕境，『炎帝』的加持理當就會消失。雖然目前還無法如願，但遲早加持一定會減弱，到時你就任憑我處置了。」

當巴布芬如此說道時，原本一直裝作毫無反應的麗茲，臉上表情有了變化。

「儘管是單純得近乎愚昧的可笑攻擊，扔出的石頭依舊帶有可怕的殺傷力。」

巴布芬睥睨俯視的目標——那座牢籠裏，坐着一名被鐵鏈束縛住的少女。

巴布芬從椅子站起來，走近牢籠邊。

他滿臉驚愕地回過頭，只見一名女子正站在帳篷的入口。

費爾瑟王家唯一的倖存者斯卡塔赫確認了一眼麗茲的模樣後，銳利的眼神中帶着責備地望向巴布芬。

就在巴布芬作勢準備扔出石頭時，一道冷靜漠然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動作。

無處可躲的麗茲只能咬緊牙根承受，但痛楚卻遲遲沒有降臨。

「聽說精靈劍五帝會在特定的條件下守護持有者。以『炎帝』爲例的話，若是有人想要加害於你，就會被煉獄之炎所吞噬。」

不僅如此，更不可思議的是，牢籠上還貼滿了大量的精靈紙牌。

巴布芬態度不可一世地眺望着注入銀盃的葡萄酒，接着視線毫無忌憚地投向某個物體。他視線的前方，一般應該是要擺放傢俱或牀鋪的位置，如今卻莫名其妙地放着一座鐵製牢籠。

下一秒，就見到麗茲的頭往後一仰，身體也順勢倒臥在地。

「巴布芬卿，我只再重問一次。我問你，你在做什麼？」

（真是的，只能怪葛蘭茲大帝國的傢伙們太過自恃而大意了。）

「聽說已經有六名士兵被燒死了。」

巴布芬扯開一抹討好的笑容，用感覺不出絲毫誠意的語氣開口歉道。

動作反而更加苛虐、激烈，他一邊紊亂地喘息着，一邊加重了力道。

「喂，你有在聽嗎？你認爲我們是虧是賺呢？」

巴布芬以腳尖將木箱勾過來，又再捉起一顆石頭朝麗茲扔了過去。

不久後，木箱裏的石頭存量開始見底，巴布芬才終於停下手。

——她揚起一抹淺淺的輕笑。

他拿起擺在桌上的銀盃，動作十分優雅地移向嘴邊。

事實上，已故的費爾瑟國王成功瞞過葛蘭茲大帝國的眼線，暗中保住了唯一一名活口。

十分娟秀可人的女子。年紀看起來約莫十七、十八歲左右。

巴布芬見狀後，頓時湧上一股無以剋制的焦躁感，滿腔怒火熊熊燃燒。

「斯卡塔赫卿……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我只是稍微來找第六皇女聊聊天而已。」

葛蘭茲大帝國的薩利亞·艾斯特雷亞·馮·葛蘭茲第六皇女。

巴布芬往後退了一步，轉身正對着突然出現的女子。

「啊？什麼意思？」

巴布芬說着，從桌子下拉出一隻木箱，當中裝着大大小小的大量石頭。

「嗯——勝利之後的美酒果然格外美味。」

「換句話說，我認爲唯有利用恐懼來洗腦，纔是得到精靈劍五帝的方法。」

光從舉止就能看出男子本身具備的出衆素養。再加上身爲德拉路大公國嫡長子的身分，舉手投足都散發着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

「……那種事我才無所謂。」

「有什麼好笑的！？我勸你不妨更像個女人一點，流下一、兩滴眼淚如何？」

渾身是血的麗茲仰躺在地上，反覆着急促而紊亂的呼吸。

就在此時——巴布芬手臂一揮，速度之快，幾乎只能看見殘影，隨即，帳篷內響起一聲重物撞擊的悶響。

「我一時不小心感情用事了。對俘虜採取這樣的對待，確實是太失禮了。」

望着牢籠的巴布芬愉悅地笑歪了嘴。

麗茲冷冷地說道，話裏感受不到絲毫魄力，憔悴不堪的模樣讓她的美貌爲之黯淡。只見她身上的軍服殘破得幾乎衣不蔽體，碎布縫隙底下露出來、滲着血跡的繃帶讓人看了心疼，裸露在外的手腳更是佈滿了無數傷痕，一身的慘狀正是麗茲之所以看起來如此憔悴的原因。

「根本沒必要以凌辱的手段來逼人屈服——你不這麼認爲嗎？」

之所以故意如此宣言，或許是爲了打擊麗茲強韌的精神力吧。然而，麗茲用一對儘管目光空洞失焦、眼底深處卻寄宿着堅定意志的雙瞳望向巴布芬。

「你在做什麼？」

「就好比隨手往水池裏扔顆石頭一樣，不帶任何感慨的話，會是如何呢？若是沒有流露殺氣的話，又會如何呢！」

巴布芬嘀咕着莫名其妙的話語，麗茲的臉上跟着浮現出問號。

「我似乎……有點太情緒化了。真是可惜，只能明天再繼續了。」

一頭藍綠色的秀髮如絹帛一般，閃耀着柔順的光澤。她將頭髮撩在身後紮成一束，再盤起固定於頭頂。有如玻璃工藝品一般細緻的五官，以及宛若陶器似的白皙肌膚，精美得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裂。曲線纖細的身體包覆在厚重的鎧甲底下，在清秀文靜的氣質當中，增添一股殺戮的扭曲氛圍，打造出有如女戰神一般的魅力。

他似乎也因此而變得多話，心情大好地打開話匣子。

「人類真的很不可思議。一旦判斷身體無法繼續承受痛苦的話，就會乾脆失去意識。不過像你這樣稱不上強韌、但也絕非孱弱的身體，就得醒着承受永無止盡的折磨。」

「真是迫不及待地希望那一刻快點到來。到時候，我會拔掉你的指甲，敲爛你的手指，再割下你的耳朵，挖出你的眼睛，最後再削掉你的鼻子，寄回給葛蘭茲大帝國。」

他以指尖描繪銀盃的杯緣，並將視線移向麗茲。

「……咿！」

待在裏頭的正是德拉路大公國的嫡長子——巴布芬·馮·德拉路。

巴布芬一而再、再而三地將手邊的石頭扔向麗茲，像是沒扔完絕不罷休似地。

麗茲的背部竄過一陣劇痛，讓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然而，她還來不及消化痛苦，隨即又有一顆石頭砸在她的身上。

在此同時，傳來一聲有如以鐵錘敲打地面的刺耳聲響。

之前就有數名覬覦麗茲美色的士兵偷偷溜進營帳，企圖侵犯她，最後卻落得被活活燒死的悲慘下場。當然這一切都是他們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再說若是他們真的得手，也會被巴布芬斬首吧。

「你那是什麼反抗的眼神？真讓人反感。你有認清自己的立場嗎？」

正經的士兵眼神中帶着一抹惶恐，望向營地當中最大、最顯目的那座帳篷。

「但是——沒錯，但是呢……若是對方不帶惡意的話，又會如何呢？」

一說完，巴布芬的手臂猛然往下一揮。

嘴上雲淡風輕地說明着，巴布芬扔擲石頭的手勁卻絲毫沒有減弱。

「只要藉由疼痛促使人乖乖聽話，切身牢記誰纔是老大，如此一來，即使是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也只能順從了。」

「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白白糟蹋了你的美貌呢。」

「聊天……在我看來，應該不只如此吧？」

她甚至就連哀號出聲的空檔都沒有。

即使「炎帝」發動加持也無所謂。巴布芬握緊石頭，試圖將恐懼徹底深植於麗茲的心中。

此時，忽地掠過一陣風，隨之而來的一道尖銳痛楚襲向巴布芬。

「唔——啊！？」

同時，他感覺到臉頰發燙起來，以手指碰觸熱意的來源，微溫的觸感透過指尖傳回。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巴布芬看着被鮮血濡溼的手指，聲音顫抖地問道。

「她可是相當重要的人質，希望你今後對她的態度可以更謹慎一點。」

斯卡塔赫冷冷瞪視着巴布芬，內心的憤怒完全表露無遺。

（只要她能改掉那種騎士道——之類的精神潔癖，明明就是個好女人啊。）

巴布芬在心底暗自嘀咕着，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大概是察覺到他的心意吧。

手上端舉蒼槍的斯卡塔赫像是質問一般，用接近冰點的冷然眼瞳凝視着巴布芬。

「再有下一次，我或許也會一時感情用事，斬下你的首級。」

「我、我知道了。我今後會注意的。」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挑釁過頭了，巴布芬嚇得連忙原地跪下，深深伏下頭。

儘管不甘心，但兩人的尊卑關係一目瞭然。

一方面是因爲巴布芬明白自己絕對贏不了可以使出奇異力量的斯卡塔赫，另一方面則是因爲這次進軍費爾瑟屬州時，提議聯手合作的是德拉路大公國這方。

對巴布芬而言，此次的出征其實另有利益考量。他爲了鞏固身爲病危父親的代理人、身爲德拉路大公國繼承人的地位——當然還有其他許多原因，但最大的理由就是他亟欲建立功績。

此時若是和斯卡塔赫撕破臉，至今的努力就前功盡棄了。如果一無所獲地黯然回國，等待他的將是貴族諸侯的反彈聲浪。

（和那相比，要我向你這種女人下跪、討你歡心，根本不痛不癢。）

伏下頭的巴布芬悻悻然地緊咬牙根，像是在說服自己這只是一時的忍耐。

四周城壁是採多重環狀的構造，並設有樓櫓，能夠用以阻擋來自四方的敵襲。正面是戒備森嚴的鐵製大門——進了門後就是中庭，在此待命的騎兵隊主要任務，就是趁敵軍空望着高聳城牆卻束手無策時，從其側腹突破。

爲了提升機密性，二樓除了司令室以外，再沒有其他房間，唯一的出入口設有值班室，二十四小時都有士兵們嚴加戒備。

除了因爲捕捉「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的任務失敗之外，同時也是礙於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所率領的第二皇軍還留有雄厚餘力。如果這時候用來抵禦第二皇軍的德拉路大公國收手退出，對斯卡塔赫來說，將是一大危機。

「新任國王是個能力相當強的人物。就好的方面來說，是很值得期待。但是反面來說，就是個輕忽不得的傢伙。而且，如今所有魔器皆掌握在她的手上，想必是沒人敢反抗她吧。」

「很抱歉，讓您久等了。」

那名難掩激昂的市民的話，不消片刻，便在周圍其他市民奔相走告之下傳了開來。

現在的她，也不敢太過強勢地對待巴布芬。

迦達臉色凝重地說道，比呂也點頭贊同。

儘管如此，「鴉軍」並沒有顯得格外驕傲，各個表情泰然自若，隊伍整齊不紊地跟在比呂乘坐的馬車後方默默行進。

「我是奉葛萊亥特陛下之命，鎮守圖特拉里城塞的巴奇修·馮·哈斯。比呂·修瓦茲第四皇子大駕光臨，真是榮幸之至。」

迦達說完露出一抹苦笑，並取出一封信。

一名市民如此回答另一名無知的市民。

衆人最後抵達的目的地，是位在穿過住宅區之後——座落於小山丘上、可以俯瞰圖特拉里城塞全景的格希倫城。只是，獲准可以進入城內的只有比呂與迦達兩人，馥金和沐寧則奉命與「鴉軍」一起留在中庭待命。

「不，我的部隊正在外頭待命。麻煩你過去請那裏的女性軍醫過來。」

『漆黑如深淵的鎧甲……難道是第二皇軍的「皇黑騎士團」！』

「那麼，先替她治療傷勢吧。巴布芬卿，麻煩你去請軍醫過來。」

「我也差不多。如果可以鎖定麗茲的所在位置，至少還能擬定救援戰略。至於奧拉，聽說她正困守在米特基地，盡力爭取時間。」

聽見她突如其來的道歉，麗茲不禁一陣錯愕，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

「那麼，我這就開始報告之前比呂·修瓦茲殿下所交待的事項。」

「那是以過去曾肆虐中央大陸的衆宗魔魔石作爲魔力來源的武器。」

一支從馬匹、人、武器到護具，清一色統一爲黑色的軍隊，踏着整齊而俐落的步伐行進於草原上。

在巴奇修的帶領之下，比呂一行人穿過大門，隨行在後的「鴉軍」也跟着一同進入城塞。

凜冽的殺氣從她全身上下傾瀉而出，開口說出的話語彷彿靜靜流露出她的憤怒。

「那、那麼……」

聽見巴奇修的應對寒暄，比呂不由得瞪大雙眼。正確來說，是震懾於他身上展露出來的霸氣。雖然他的舉止談吐平凡無奇，但身上那股從外表難以想像的霸氣卻勇猛無比。

「抱歉了。」

「我會嚴正警告巴布芬，今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的。」

斯卡塔赫低下頭，語氣充滿歉意地開口賠罪。

糧食當然也是不安的因素之一。再加上士兵人數也所剩有限。如果不盡早前去救援，米特基地勢必將會化爲一處屍橫遍野的地獄。正當比呂手抵在下巴，陷入沉思時，巴奇修出聲詢問他是否要繼續報告，比呂點點頭，催促他接着說下去。

*****

「貝爾克要塞一切安好、和平。除了勞心勞力的奇歐爾克大人以外。」

「是，比呂殿下的來信當中所記載的事項，我已經全部調查過了。」

「這是裏菲泰因公國的卡魯公爵捎來的信。」

「現在就如此斷定，還言之過早了。總之先和他談過再說吧。」

「喔，魔器嗎……之前率領奴隸解放軍時，也曾數度聽聞過。」

「這裏不方便說話，請入內詳談吧。」

監視着德拉路大公國一舉一動的國境要塞——圖特拉里城塞。

『沒錯，當然就是「軍神」的後裔「獨眼龍」了！』

比呂接過信，迅速地確認了內容後，臉上浮現出微笑。

「這麼說來，雷貝林古王國怎麼樣了？」

『不對、不對，「皇黑騎士團」其實只是模仿那支軍隊。』

巴奇修率先切入主題。

「這的確近乎是一道賭注……不過應該無須擔心。因爲休太峴共和國目前正陷入王位繼承之爭，沒有餘力進犯他國。再說，萬一真的開戰，也還有『迴天荒鷲』擋着。如果是他的話，在我們帶着援兵抵達之前，一定可以爭取時間的。」

即使如此，麗茲的紅色眼瞳依舊沒有動搖，筆直地凝視着斯卡塔赫。

不僅擊敗了魔族（瑣羅斯德），更拯救人族脫離混沌的世界，爲這個世界帶來和平。

男外身材適中，並沒有特別醒目的特徵，全身散發着說不上來的平凡氛圍。

「畢竟，我可不像葛蘭茲皇家一樣腐敗。」

以眼角餘光送走了巴布芬後，斯卡塔赫走近牢籠，對着痛楚不堪地蹲坐在地的麗茲開口：

巴布芬簡短地回應後，便轉身背過斯卡塔赫，走出帳篷。

一輛馬車行駛於隊伍的中央，車廂裏，迦達與前來會合的比呂兩人正互相報告近況，同時商討未來的方針。

事態至此，有如傳話遊戲一般———加油添醋的訊息衍生出無限期待，進而煽動熱烈的歡聲。

還是別癡人說夢了——在心底如此吐槽的比呂聳了聳肩，決定轉個話題。

斯卡塔赫放下架在半空的蒼槍，轉身面對麗茲。

失去了奧拉之後，光憑布魯塔爾第三皇子自己，是想不出什麼像樣計策的。他是在網羅奧拉成爲部下之前，口口聲聲主張戰爭的勝負關鍵在於兵力人數的男人。他並不具備可以打破現狀的才能。少了奧拉的第二皇軍，說穿了就像一條斷了頭的毒蛇，既沒有可以吞噬獵物的嘴巴，也無法注射足以致命的毒液。

「待在貝爾克要塞，可以取得的情報並不多。儘管還有奇歐爾克大人鼎力相助，但無奈距離實在相隔太遠，蒐集到的情報全是些風聲傳聞。」

「我的目的並非是要折磨你。當然了，更不是想凌辱你。只是話雖如此，我也不能放你走……」

須臾後，鐵製大門終於緩緩拉起，一名男子在護衛隨同下走了出來。

巴奇修從懷裏取出一張紙。上頭有着比呂的署名。

「哈哈……您真是擁有一位盡忠職守的部下呢。」

儘管兩人的性格南轅北轍，但當下這個時機，也只能順從他的意見。

「因此，有必要和巴奇修大將軍好好談談。」

進入司令室後，比呂隨即在上位坐了下來，迦達則站在他的右側，手搭在劍柄上，牽制般地瞪視着巴奇修與他的副官，以防他們有任何不軌舉動。

『舉着「軍神（瑪爾斯）」「神旗」的軍隊，就只有「鴉軍」而已啊！』

「你在離開大帝都之前送信過去的吧？」

斯卡塔赫主動坦承自己在立場上的爲難處，聽得出話中蘊含的不甘心，儘管如此，仍然溫柔安撫麗茲的她，洋溢着宛如聖母般的慈愛。

千年前，投身「軍神」麾下的「黑天五將」所率領的身經百戰的「鴉軍」。

「你明白就好。」

斯卡塔赫的情感激烈地動盪。她手中握緊的蒼槍尖端微幅地顫抖着。

「明白了，我這就去。」

聽見迦達苛薄辛辣的發言，比呂一臉正色地搖搖頭。

爲了今後雙方可以繼續圓滑合作，共同對抗葛蘭茲大帝國，還是有必要適度地妥協。

麗茲一個動作，纏繞在她身上的鐵鏈隨之響起令人寒顫的聲音。

「……你究竟想要什麼？」

比呂將視線移向窗外。隔着玻璃窗遠眺另一端固若金湯的城塞。

接着，那名市民指向黑色軍隊所高舉的紋章旗。

「雖然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擬定了多道策略，試圖救出奧拉准將，但成果都不彰，每每受到德拉路軍的阻撓，無法如願地行動。」

斯卡塔赫的臉上浮現出苦笑，似乎是理解麗茲會有這種反應也無可厚非，她接着說道：

光是發出聲音，劇痛便竄流於全身，麗茲痛苦得皺緊一張小臉說道。

「兩邊的情況看來都很危急。」

站在城塞正門瞭望臺上的士兵一發現「鴉軍」後，明顯地露出動搖。

『那麼……率領這支大軍的難道是……』

巴奇修臉頰微微抽搐地說道，接着命令副官拿來一疊報告書。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二日——西域西北部的勞埝郊外。

男子神色慌張地急忙來到比呂身邊，向他行臣下之禮。

被讚譽爲難攻不落鐵城的圖特拉里城塞，司令室位在格希倫城的二樓。

城塞裏的居民看見眼前這幅光景，無不一臉愕然。

震天的歡聲幾乎撼動着士兵們身上的鎧甲，迴盪於整座圖特拉里城塞。

『怎麼回事？來了一羣危險的傢伙耶。』

「請起身吧，不必多禮。言歸正傳，請你詳細說明費爾瑟屬州與德拉路大公國的情況吧。」

「原來如此……」

「很抱歉，我軍當中並沒有女性軍醫，男性也可以嗎？」

「是嗎？聽起來很強。自從魔皇劍五殺棄我而去之後，我就沒有專用武器了。如果有機會的話，真希望對方可以讓給我一把。」

「但是，萬一真的開戰，我們前去馳援的可能性恐怕很低吧？」

「嗯。我請裏菲泰因公國將士兵聚集至與休太峴共和國的國境，藉此進行牽制。」

豔陽高照的好天氣。明明是萬里無雲的天幕上，卻零星遍佈着奇妙的黑點。

當比呂走下馬車後，瞭望臺又是一陣騷動，不難想像士兵們有多麼震驚。

正因爲彼此利害一致，所以即便看不慣巴布芬如此對待重要的人質麗茲，斯卡塔赫也無法要求他將麗茲交給自己。

由於距離太遠，無法正確掌握黑點的真實面目，但可以確定絕對是某種魔物。附近一帶的地面鋪滿了剛冒出新芽的草皮，花草迎着和煦清風愜意地搖擺。望向前方的地平線，西方聯邦六國的天然屏障特拉邦德山爲目前雄偉的景色更添風采。

「他們答應依照我方的要求行動。」

「彼此的情報也交換得差不多了，接着來談談費爾瑟屬州與德拉路大公國的事吧。」

「你是說那個在牽制戰中落敗的大將軍嗎？都是因爲他的無能，才讓德拉路大公國一路殺進費爾瑟屬州吧。」

「我想要的很簡單。我並不奢望奪取天下。真的只是很微不足道的願望。」

「首先是關於在費爾瑟屬州孤軍奮戰的奧拉准將，她在得知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戰敗之後，便逃進位於費爾瑟屬州西南方的米特基地，進行封城戰。目前並沒有收到基地淪陷的消息，這就表示一切安好吧。只是，我想恐怕也撐不了太久。」

迦達先是用力點了點頭，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似地偏過頭。

然而，自從就任第二代皇帝的「軍神」駕崩之後，第三代皇帝因爲畏懼「鴉軍」的力量，便利用奸計，以莫須有的罪名剿滅了「鴉軍」。也因此，「鴉軍」曾有一段時期，遭受到十分不名譽的抹黑對待，之後幸虧有第五代皇帝還他們清白。時至今日，「鴉軍」一直都是爲人津津樂道的，「軍神」麾下威壯勇猛的軍隊。

「另外，據說德拉路大公國已經主動向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提出談判。只要答應他們的要求，他們便會放了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並保證奧拉准將的安全。」

比呂從巴奇修的表情推測，對方大概是丟出了令人無法苟同、強人所難的難題吧。如此一來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出來。

「他們提出的條件是葛蘭茲大帝國必須立刻從費爾瑟屬州撤軍，並且交出精靈劍二十把、精靈石一百顆以及葛蘭茲金幣兩千枚，甚至還貪得無厭地要求割讓西方的領土。」

「談判破裂嗎……」

比呂說完後，嘆了一口氣。

「是的，之後雙方持續一進一退的攻防戰，但狀況依舊未有改變。」

若是把麗茲或奧拉與國家放在天秤的兩端來衡量，當然任誰都不會接受那種要求的。

然而，當下這個情況不管要說是幸或不幸都很微妙，但總之光是可以確認奧拉平安無事，就已經算是天大的好消息了。再來就只剩麗茲——當比呂在心底如此暗忖時，卻不經意地發現巴奇修正露出一臉凝重的表情。

「還有其他擔憂的事嗎？」

「是的……是有關於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事。聽說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爲了確認皇女殿下的生死，曾要求派遣使者過去，卻遭到對方堅決拒絕。」

是擔心葛蘭茲軍伺機搶人呢，還是其實麗茲早已經不在人世？

如果假設最糟的情況，就是德拉路大公國很可能私下將麗茲轉交給其他國家。畢竟麗茲是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對其他國家而言，同樣是求之不得的搶手貨。

萬一麗茲被交給西方聯邦六國之類的，事情可就麻煩了。

儘管這些都還在比呂預想到的範疇之內，但無奈偏偏就是缺乏了有力的判斷關鍵。

「包括這個可能性在內，能否請你替我搜集情報呢？」

「是，請包在我身上。」

巴奇脩敬禮回應後，比呂接着詢問他有關於德拉路大公國的事。

「另外，我想知道德拉路大公國的詳情。爲什麼他們這次會揮軍前往費爾瑟屬州……如果可以知道這一點，也更容易採取應對之策。」

「這次進軍費爾瑟屬州的德拉路軍，總數約三萬，領軍的是王室的嫡長子巴布芬·馮·德拉路。由於大公國的國王正臥病在牀，實權早已經轉移到身爲嫡長子的巴布芬卿手中。不過，這是與休太峴共和國簽署休戰協定之前的事，據說近來他的地位受到了動搖。」

「發生什麼事了嗎？」

無論男女老少，將村民一律捉回後——

「那麼就放走幾個人吧，人數不必太多。」

「也就是說，枉費如此的大好機會，竟然簽署休戰協定，德拉路大公國的貴族諸侯對此想必極不諒解。沒錯吧？」

比呂一臉滿意地加深了笑意，摸了一下遮住左半臉的眼罩。

之後，當陽光劃開青空灑落大地時，比呂一行人來到了守護德拉路大公國邊境的赫那堤格爾要塞——其鄰近郊區的雷斯安戴村。

「準備完成了。」

比呂說到這裏，隨即便領悟到德拉路大公國所發生的事。

比呂說完便帶着迦達走出司令室。

迦達大概也和馥金一樣，因爲預定計劃大幅落後而擔心吧。

馥金憂心的聲音傳近比呂的耳朵。

「若是我沒看錯……上面寫着要燒、燒燬村落？」

所謂的策略，其實不需要想得太複雜。可以徹底欺敵到底的一方便是勝者，此爲極單純而明快的道理。過去義兄——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也曾經抱怨過擬定策略好難，當時比呂只是回答他「誰都辦得到」而一笑置之。

或許是因爲「鴉軍」的操兵鍛鍊都是由迦達負責，於是他纔會覺得自己肩負着責任。

「那麼，比呂殿下接下來有何打算呢？」

馥金顯得有些不滿地說道，但是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包圍四座村落，就已經很足夠了。在比呂看來，這並不影響整體計劃。

「真不愧是比呂殿下，正是如此。而且，由於協定休戰是巴布芬卿專斷獨行的決定，因此引起的反彈聲浪也就更加激烈。」

原本比呂並不想求助任何人，打算憑着自己的力量進攻德拉路大公國，但全部大大小小的事項都要靠他們自己張羅的話，確實有些難度。再說，此時向巴奇修大將軍欠點人情，倒也不是壞事。頂多也只是分他一點功績罷了。

比呂說完後，轉而詢問巴奇修的副官是否有地圖。

這也難怪了。原本還以爲被俘虜了，卻又立刻被釋放，搞得他們一頭霧水、莫名其妙。

比呂朝巴奇修招招手。巴奇修儘管露出一臉狐疑，還是順從地靠過去。

巴奇修狐疑地皺起眉心，他攤開紙張確認內容後，頓時瞪大雙眼。

比呂如此說完後，喚來護衛的士兵，交待他放出狼煙。

比呂接着將另一枚棋子擺在德拉路大公國的北部。

「抱歉，請容我將地圖攤在桌上。」

坐在沒有屋頂的馬車內瀏覽地圖的比呂抬起頭。

「這樣實在太胡來了，不，甚至可以說是不智之舉……不然這樣好了，就從我的私兵當中撥出數千人借您吧。是否請您再重新考慮一下？」

副官走向擺在房間角落的一口高度及腰的大壺。裏頭插立着許多捲成軸狀的地圖，他拿起其中的一卷羊皮紙走了回來。

「不用，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光靠我的私兵就足夠了。」

一看到旗面上描繪的紋章，村人們無不屏息噤聲。

「是的，非常認真。」

村民們不約而同地露出絕望，臉色鐵青地流着眼淚乞求饒命，那副模樣讓人看了不由得同情起來。

「正是如此。」

時值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三日。

「啊啊，對了，巴奇修大將軍。另外還有別件事想要請你幫忙。」

「嗯，這座村落就是最後了。畢竟進度比原訂計劃大幅落後了許多。」

比呂首先指示「鴉軍」乘着夜色包圍附近的多座村落。

馥金開朗明快地說完後，像是想要掩飾羞赧似地，隨即將馬匹調頭，揚起一陣沙塵疾奔離去。比呂滿是錯愕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忽地一道巨大黑影落在他的頭上。

比呂直言不諱地回答，巴奇修頓時臉色一陣鐵青。他的副官也是一臉難以置信地望着比呂。至於迦達，或許是因爲他早就知情了，所以並沒有表現出驚愕，始終都是面不改色。

好一會兒的時間，司令室籠罩於一片寂靜當中，但最後巴奇修還是給了比呂肯定的答覆。

「沒關係，一定會成功的。爲此，我會事先做好幾點安排。」

「之所以釋放你們，是想請你們去向德拉路大公國通報。」

「巴奇修大將軍不會被追究責任的。因爲一切都已經取得陛下的許可了。再說，即使失敗了，也不會有什麼麻煩的。一切都只是我專斷獨行的決定，你就安心地照着紙上所寫的內容去執行吧。」

比呂將一枚棋子擺在德拉路大公國的南部。

「才、纔沒那回事！」

因此，在村民們心中，困惑的成分佔了半數以上，他們臉上寫滿了問號，一頭霧水地被帶到後方。面對毫無預警地突擊入侵的葛蘭茲大帝國，德拉路大公國的人民根本連逃都來不及，國境附近的村民們就這樣全數被捉住。

「既然如此，德拉路大公國對於南部的守備當然也馬虎不得。那麼，若要說到他們會從哪裏調派兵力至南部，答案自然就只有北部了。」

「不，我今天帶來的士兵就是全部了。」

「……就我目前看來，『鴉軍』人數僅五千左右，還是之後會有其他士兵前來會合呢？」

「這、這是……您是認真的嗎？」

比呂望向聲音的來源，視線前方的是擔任副官的迦達。迦達一如往常地眉頭深鎖，一臉冷峻，只是今天的他，隱約少了幾分的堅毅。

「那麼，之後的事就交給你了，可以嗎？」

「雖然我並不清楚詳細情況，但記得應該是兩大貴族在爭奪……原來如此。」

那是過去被讚頌爲雙黑英雄王的第二代皇帝的紋章旗。

「明天也無妨。謝謝你的幫忙。」

「是的，德拉路大公國的地圖。就算不詳盡也無妨。」

一方面也是因爲村民們自知敵不過頑強的士兵，不過多數人都只是抱持着滿腹的困惑。畢竟——儘管加以反抗多少難免會引發衝突，但除此以外，他們並沒有受到其他的暴力對待，士兵們展現出的態度也充滿了誠意，完成不像是侵略者會有的。

比呂將視線從求饒的村民們身上移開，改望向一旁沐浴在陽光下，使得一身褐色肌膚更顯耀眼的馥金。

接獲比呂命令的迦達以手勢指示部下。

*****

德拉路大公國同樣也逐漸陷入近乎分裂的狀態。

這下順利取得巴奇修的協助了。

「知道了。」

即使如此，似乎還是無法徹底根除馥金心底的不安，比呂嘴角噙着微笑，將手指抵在嘴脣上。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請您稍候一下。」

「當然了。馥金不相信我嗎？」

「比呂殿下是否知道休太峴共和國現在正因爲繼承人之爭，而陷入分裂狀態呢？」

「的確誠如比呂殿下所言……」

「我要率領『鴉軍』進攻德拉路大公國。」

天色未亮的清晨時分——準備完成的「鴉軍」離開了圖特拉里城塞。

爲什麼在這樣的情況下，仍然不顧一切地決定進軍費爾瑟屬州呢——比呂在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推導出答案，並發現到可趁之機，頓時，從他身上迸散出陣陣狂濤駭浪般的氛圍。果然應該進攻德拉路大公國——比呂再次如此強烈認定，瞬間開始擬訂起戰術。甚至對於當下偏偏沒有地圖感到扼腕。

當着臉上寫滿疑惑的巴奇修面前，副官動作十分熟練地將地圖攤開擺在桌上。

比呂從椅子站起來，拿起放在附近的數枚棋子後，走近地圖旁。

從圖特拉里城塞出發後，約莫一刻的時間便越過邊境，正式開始進攻德拉路大公國。

「真的嗎？」

——握着白銀之劍的黑龍。

「地圖嗎？」

「那麼，請聽我說明吧。」

「那麼時間緊迫，我們也要着手進行準備了。」

「將人交給鎮守在國境的巴奇修大將軍的士兵們。」

「那、那麼，我就相信賢兄，立刻去進行偵察！」

隨即，只見幾名年輕人身上的繩索被解開。他們臉上的表情，如實呈現出內心的困惑。

「不過，爲了增加作戰的成功率，有幾件事想請你幫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其實非常單純。你只要依照紙上所寫的內容去執行就可以了。」

「賢兄，這座村落是最後了吧？」

比呂滿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起身站在馬車裏開口：

隨即，包圍其他村落的各部隊立刻依照比呂的指示開始行動。

原本比呂正打算開口詢問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但立刻便察覺到箇中原因。

「國境附近的村落共七座。不過，就算包含這座雷斯安戴村在內，也只能包圍其中的四座村落而已。」

他環顧四周一圈，周圍瀰漫着肅殺之氣，全身穿着清一色漆黑裝備的士兵們將村落團團包圍，並把村民們全部集中在一起。

爲了取得勝利，必須運用各式各樣的計策。這是唯一可以拯救麗茲與奧拉的方法。現在的自己，已經和過去那個身處在混沌時代，誰也救不了的自己不可同日而語。比起當時，如今確實有所成長了。比呂自認爲憑現在所具備的力量，至少還足以拯救這雙纖弱的手掌可以懷抱住的人們。

「巴布芬最大的敗筆就在於天生性格殘暴蠻橫，他又無法有效阻止向心力持續低落，在此同時，擁護品性端正——也就是容易操控的次男成爲王位繼承人的新派閥便順勢而生。」

只見比呂在巴奇修的耳畔簡短地低語了幾句後，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這種事……即使是比呂殿下的命令，請恕我無法輕易地答應。萬一失敗了，若是被追究責任的話，我絕對會人頭落地的。」

被比呂堅定而強勢的眼神所懾服，巴奇修只能繼續往下閱讀。他帶着一臉凝重的神色，視線快速地掃過紙面，之後，他將紙張擱在桌上，深深嘆了一口氣。

「而且，既然德拉路大公國的嫡長子向心力低落，不排除也有可能得從民間徵兵。總而言之，德拉路大公國北部的守備可以說是相當薄弱。儘管只是五千左右的兵力，也能寫下輝煌的戰果。」

比呂發出的指令隨即靜靜地一一落實執行。整隊成列的村民們被送到在後方待命的巴奇修手上。每個人一見到「鴉軍」便幾乎嚇破膽，根本不敢反抗。

巴奇修停頓了一下後，單手拿起報告書又再繼續說道：

說完，比呂取出一張紙，遞給同樣低頭俯視地圖的巴奇修。

「總之，請你讀到最後吧。」

「是的。不過，這張紙上寫的物品要在今天之內準備好，這恐怕有點困難。可以的話，是否能寬限至明天呢？」

接下來比呂必須考慮的是，等攻入德拉路大公國之後，該如何巧妙地誘導對方，促使對方願意坐下來談判了。

「德拉路大公國與休太峴共和國雖然簽署了休戰協定，兩國的國境附近，零星火種應該仍然持續悶燒，如此一來，兩國勢必各自都會派駐大批戰力嚴加警戒。」

比呂舉起左手指了指旗手。頓時，大旗迎着風攤展開來。

「………我明白了。我會全力協助您的。」

滿臉通紅的馥金，慌張失措地連忙揮手反駁。

「那麼，現在請你們看一下後方。」

比呂又再追加說道，年輕人與士兵們聞言紛紛回頭望向身後。

只見一道道黑煙佈滿眼前，高高直竄天際。黑煙的源頭都是村落所在的位置。

宛若黑龍吞噬着獵物一般，天空染成深不透光的漆黑。

村民們頓時發出悲鳴、放聲泣喊，深怕接下來就輪到自己的村落。

置身在撼動耳膜的怨懟聲浪中，比呂用如同非生命般冰冷的眼瞳俯視着村民們。

「快去通知所有德拉路的人民吧。就說葛蘭茲大帝國攻打過來了。」

比呂舉起手大大一揮，隨之揚起一陣風。

「黑椿姬」的衣襬順勢往後華麗一甩，伴隨着颯然風聲，優雅而狂野地翻飛。

「另外，好好回想一下吧，過去的人們是怎麼稱呼『軍神（瑪爾斯）』所率領的『鴉軍』。」

比呂撫摸着眼罩，口氣肅穆地說完後，村民們驚惶地全身顫抖。

「鴉軍走過的道路上，即使對手是堂堂魔王，也與草木無異。」

這是過去用來頌詠那支勇猛剛毅軍隊的讚美。

正因爲勇猛，因此被視爲危險，最後遭到第三代皇帝誅滅。

「請千萬牢記這句話。」

比呂以下巴示意年輕人們離開，之後便在馬車裏側躺下來。

「真是出色的演技。你就別當什麼第四皇子了，考慮加入劇團如何？」

迦達挖苦的嘲諷傳進比呂的耳朵，他輕笑出聲，將手伸向天空。

「這下第一階段結束了。是時候執行下一步計劃了。將村民們移交給巴奇修大將軍後，就立刻開始進軍吧。」

「我知道了。另外，我順便召回包圍其他村落的部隊吧。」

迦達點頭回應後，將劍尖指向旗手。

「那麼，通令全軍。即刻開始進軍！」

比呂一行人與赫那堤格爾要塞保持適當距離，同時南下而行，未加理會地直接經過赫那堤格爾要塞。畢竟比呂他們現在可沒有閒功夫去對付困守要塞內的敵軍。更重要的是，當下的情勢瞬息萬變，毫無多餘時間讓他們浪費。

「什麼？」

「話是沒錯……」

「如果想要勝利，就揚起劍吧！如果拒絕認輸，就舉起盾牌吧！」

「當然，畢竟你都交待了。它現在應該正在後頭悠哉休息吧……」

約莫三百年前，冒險者從塞坦羣島捕獲帶回了數頭「疾龍」，卻不慎被脫逃，它們之後便在中央繁殖。在機緣巧合之下，四個月前捕到一頭在村落裏作亂的「疾龍」，雖然比呂不會騎馬，卻能夠駕馭「疾龍」。

「指示旗手，大旗向右，全軍全速反轉，擊潰後方來襲的敵軍。」

當馬，車開始駛動，比呂小幅度地舉起右手。

「該不會是被它逃走了？」

比呂跳下馬車，接着腳下一蹬，翻身一躍——隨即跨坐在朝他奔來的「疾龍」背上，並伸手拉起繮繩。

「居然帶着那種生物一起去偵察，她到底在想什麼……」

比呂靜靜地拔出系在腰間的「天帝」。

「賢兄！我回來了！已經掌握到敵軍的佈陣了！」

比呂抵達前線時，第一陣的前列已經在正面就好定位，但是中列與後列的隊伍則還亂成一團。反轉的行動雖然稱不上慢吞吞，但也不算迅速。

迦達說完後，把沐寧叫過來。

既然如此，雖然還有點早，比呂判斷現在正是使用第一道策略的時機。

馥金也使盡全力地緊跟在側。

（沒必要藏招。還是一口氣分出勝負爲佳。）

若是直接背後受襲，比呂這方將會損失慘重。

接下來就端看士氣的優劣，以及最單純的角力戰。「鴉軍」在比呂的親自率領之下，士氣堪稱無與倫比的高昴。至於另一方面的德拉路軍，儘管對於村落被燒燬感到憤怒，但更多的人對此感到恐懼。各懷心思的混亂狀態下，便會出現步調的落差。開始有人因爲膽怯而加重握住繮繩的力道，速度隨之慢了下來。

「不好不壞。不過，如果要等中列和後列的話，時間上會來不及的……」

千騎黑色騎兵隨後跟上。

「前列立刻開始突擊敵軍！」

「接下來就前往前線。馥金也一起跟來。沿路上再聽你報告吧。」

由於「疾龍」屬於龍系，因此自尊心相當強，很討厭被人類騎在背上。正因爲如此，聽到「疾龍」居然和馥金一起去偵察時，迦達纔會這麼驚訝。

「總比過度戰戰兢兢好多了。愈是從容，作戰也愈容易成功啊。」

「不，雖然是不能騎啦，但兩人莫名地合拍……所以纔會和樂融融地一起去偵察。」

「赫那堤格爾要塞正門打開了！推測敵軍將出動來襲！」

「遵命。」

神色慌張的迦達連忙大聲詢問。比呂回頭，越過肩膀回應他：

「點火！讓他們切身體會一下吾等『鴉軍』的威脅吧！」

「迦達就負責本隊的指揮吧。我現在就去將敵軍打個落花流水。」

比呂望向赫那堤格爾要塞，就發現漫天飛揚的沙塵。

「那麼，我也回去指揮部隊了。」

「不，這次由我親上前線。」

才一說完，比呂便摸了摸「疾龍」的頭，催促它前進。

敵軍爲了突襲「鴉軍」的後防，正全速疾奔而來。若是想要挫挫敵軍的氣勢，「鴉軍」勢必也得全力迎擊，瞄準敵軍破綻、趁機突破纔行。而且，另外還有其他非得設法讓敵軍將注意力集中於此不可的理由。能立刻行動的兵力僅一千出頭——比呂迅速地做出判斷。

「是在等待我們經過嗎？或者只是自尊心作祟，不容許自己袖手目送着眼前的敵人離開吧。」

「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吧？這次的事，實在無法睜隻眼閉隻眼。等馥金回來後，得好好訓斥她一番纔行。」

迦達的視線不經意地投向一方，比呂也跟着望過去。與本隊相隔一段距離外的平原上，兀然佇立着一道人影。那人高舉着黑龍的紋章旗——大旗朝右側傾斜。

彷彿是在回應比呂的心情，士兵們一個接着一個紛紛以長槍敲響盾牌。

『無論如何都要擋住——！？』

「中列、後列準備就序後，同樣立刻開始行動！」

就在迦達跟着移動視線的同時，傳來一道天真爛漫的聲音。

沐寧同樣策馬奔向他所率領的部隊。

「馥金能騎『疾龍』嗎？」

很抱歉——沐寧當場下跪，迦達無言以對地看着他。

「迦達，現在正是時候。就讓龜縮於赫那堤格爾要塞裏的敵軍認清現實吧。」

響盾互擊的聲音最後伴隨着陣陣轟隆低鳴，引發幾乎足以震動整片戰場般的地鳴。

如此一來，隊伍便會凌亂而不成陣形。

「疾龍」是分類爲龍系，原本棲息於塞坦羣島的外來種。

比呂毫不留情地一劍砍下表情因害怕而扭曲的敵兵首級後，失去主人的馬匹開始亂竄，撞向其他敵軍騎兵。身體失去平衡的敵兵被比呂用力踹下馬背，隨即遭到緊跟在後的騎兵踩個粉碎。

一旦正面衝突，兵力免不了會有所折損。

「哈哈，你們兄妹真的很有意思呢。即使是現在這種情況下，還是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

比呂綻開一抹笑容，以手指比了比右側。

「沐寧沒問題吧？」

「通知第一陣！」

「呃，那個……就是……」

「從右側開始進攻！」

一心以爲可以壓制「鴉軍」後防的敵軍陣營，明顯地露出動搖。

比呂高聲一呼。

「對手一觸即潰，不足爲懼——將勝利獻給葛蘭茲十二大神！」

比呂支起身，眼角帶着笑意地搖搖頭。

比呂的聲音響徹平原，他氣勢如虹地率先衝了出去。

「嗯，麻煩你了。對了，你有替我把『疾龍』帶過來嗎？」

士兵敬完禮後，便躍上馬背，並將馬匹調頭，手中高揮大旗。

「不不不，這怎麼可能！只是剛好跟着馥金一起去偵察了！」

「今天天氣很好，視野極佳，應該是不會看漏吧。」

沐寧搔着後腦勺，視線在空中游移飄忽。

「比呂殿下，村民都已經移交完成了。隨時都能執行計劃。」

馬蹄踏過地面的轟隆重低音，交織層疊的鎧甲鏗鏘迴音，形成刺耳的喧囂。

「那麼，就由我指揮第一陣吧。前線儘管交給我。」

迦達粗獷的聲音震動着空氣，適度的緊張感在士兵之間蔓延開來。

「太遲了！」

迦達大傷腦筋地扶着額頭仰望天空，忽地聽見比呂的笑聲，不由得眯起眼。

突然一道聲音打斷兩人的對話，比呂望向聲音來源，一名士兵正站在他的視線前方。

比呂摸了一下覆住左半臉的眼罩，朝傳令兵伸出手。

正準備策馬離去的迦達頓時一臉驚訝地回過頭。

任何人都會忍不住側耳聆聽的獨特音色，深深地滲透進士兵的耳膜。

之後不久，雷斯安戴村也開始籠罩於黑煙之中。

「全軍前進！維持隊伍整齊！」

騎在馬背上的正是馥金。「疾龍」則並跑在她的身邊。

「好機會！直接擊潰敵軍！」

「賢兄！敵軍人數三千出頭，其中約兩千是由步兵組成。」

「對方人數呢？」

「那麼等第一陣整隊完成，就立刻發動突擊。趁勢一股作氣突破敵軍中央。」

「喂！我該做什麼？」

「開始行動了嗎……」

「我之前交待你照顧『疾龍』吧，它現在在哪裏？」

爲了避免這一點，必須反轉「鴉軍」，改以正面迎敵纔行。

就在離開赫那堤格爾要塞八十九轆（二百六十七公尺）之遙後，發現敵軍行跡匆忙。

以這幕殘酷景象作爲背景，「鴉軍」踩着整齊而俐落的步伐開始前進。

急忙開始整隊的「鴉軍」捲起漫天的沙塵。從四面八方傳來部隊長們的宏亮聲音。比呂甚是滿意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之後將視線移向前方一塞爾（三公里）之外的赫那堤格爾要塞。

「考量到未來的情勢，我想還是應該趁現在讓她多學習一點。」

「頭目，什麼事？」

即使只是遠遠眺望，還是感覺得出赫那堤格爾要塞正騷動不已。當他們看到各地升起的黑煙時，一定早就知道有村落被燒燬了。不過，大概是因爲膽怯而未戰先降了吧，他們並沒有出動迎擊。

不消片刻，放眼四周，皆被染上一片漆黑之色，猶如打翻了墨水一般。

「尚無法確認！不過，根據間諜回報，駐守赫那堤格爾要塞的兵力不足四千，我軍人數絕對佔有優勢！」

傳令兵點頭接令後，便跑向旗手。接着，比呂又向騎馬並跑在一旁的迦達開口：

「是！」

比呂立刻發現可乘之隙，率軍以怒濤之勢猛攻敵軍破綻。

比呂自言自語般地低忖着，此時，一名傳令兵朝他跑了過來。

即使如此，比呂的聲音依舊清晰地傳開。

『還以顏色吧！絕對不能輸給放火燒村的殘酷傢伙！』

即使明知雙方力量相差懸殊，仍是有毫無所懼、挺身迎戰的敵兵。

「如此豪壯的決心，我當然也得全力回應了！」

面對勇猛果敢地力抗自己的敵人，更應該致上最高的敬意。

比呂使出絕招取下敵兵性命後，搶過長槍隨手一擲。

擲出的長槍，輕而易舉地貫穿數名敵兵的腦袋，周遭一帶降下腥紅血雨。

「從中央開出一條路！唯一目標鎖定敵軍指揮官！」

『跟緊比呂殿下！』

像是回應比呂的呼喝一般，一名私兵豪氣萬千地高喊。

私兵的聲音有如引爆劑，登時震天的喊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面對宛若野獸般的咆哮，敵軍陣勢完全失速——之後，整隊完成的中列與後列也前來會合，「鴉軍」氣勢更是有如磅礴洪流，直逼敵軍。

『撤退！與重裝步兵隊合流後，重新編整陣形！這樣下去的話，只會全軍覆沒！』

比呂望向這番話的聲音來源，只見一名身穿氣派鎧甲的中年騎士正高舉長劍。

從他那身遠比四周士兵更爲顯目的鎧甲來看，那名騎士應該就是指揮官吧。

休想逃走！——如此心想的比呂緊拉繮繩，將「疾龍」調頭。

只是，他卻沒有催促「疾龍」奔向敵軍指揮官。

因爲敵軍指揮官早已經從馬背上滑落。

『北亞晏卿！？』

『箭是從哪裏射來的！？』

驚慌失惜的敵兵鼓譟聲四起。

「放心吧。馥金是此戰的最大功臣，這一點不會因此而動搖的。」

『怎、怎麼可能，他們是怎麼繞到背後的！？重裝步兵隊在做什麼！？』

「沒必要對敵軍窮追猛打，以免反而增加我方折損。」

如此說道的迦達以手指比了比身後一輛沒有屋頂的馬車。

敵軍副官像是豁出去似地開始高聲下達指示。

「是！」

「也是，馥金說得沒錯。話說回來，你的弓術還是一如往常地高超啊。」

馥金興高采烈地加重語氣說道，比呂聳了聳肩，揚起一抹淺笑。

此時——

至於來不及加入戰局的敵軍重裝步兵隊，早已經被沐寧率領的特遣隊重創潰敗了。

『就憑那個黃毛丫頭！一定要討回北亞晏卿這筆帳，否則德拉路貴族的名譽會盡掃落地的！』

之後，比呂望向馥金，示意她報告偵察的結果。

露出一臉慍怒的敵兵，下一秒額頭便被馥金的飛箭貫穿，從馬背上消失了身影。

馥金立刻跑去叫人，不久後，迦達便來到比呂身邊。

「遵命。」

他試着預測由德拉路大公國的貴族所組成的聯合軍可能選擇的進攻路線。

比呂說完後，拍了一下馥金的肩膀。

「真的嗎……？」

如此一來，能上場戰鬥的就只剩四千餘人。而且德拉路大公國次男會帶領多少兵力攻來，目前也還無從得知，因此，下一戰同樣必須儘可能將己方的損害減至最低程度纔行。

「我只是在想些事情而已。」

難得取得勝利了，指揮官卻一臉鬱色的話，很可能會打擊士氣。這個時候，還是別去想太多，必須專心集中作戰纔行。

「我預定發動包圍戰術。聯手行動這件事我希望先保密，今晚將千騎長到五百騎長等級的領導者召集過來，我會說明作戰計劃。另外，赫那堤格爾要塞的後續處置，我想交由巴奇修大將軍來發落，替我派人傳令給他。」

下個戰場的地形應該也和此處一樣，同爲平原——只是，視野愈開闊的地點，就愈沒有可供部隊藏身埋伏的障礙物。若是「鴉軍」繼續順利地往前挺進，且沒有遇到其他的突發情況，

「嗯，關於這一點，我已經聽馥金說過了。軍力爲六千是吧，當中還包含了農民。」

到時候，會是前往費爾瑟屬州的嫡長子先趕回來？還是負責留守的次男先率援軍來馳援？

「根據部下傳回的報告，附近的貴族正從城鎮、村落召集年輕人，備妥陣勢準備展開迎擊。只是，大部分的兵力都跟着德拉路大公國的嫡長子前往費爾瑟屬州了，因此召集到的人數很有限。」

「哼！戰場上無關男女吧！還是說，你們想拿這一點來當作落敗的藉口？」

『立刻撤退，重整陣勢！』

『別瞧不起人了，小——！？』

如此一來，就更容易達成目的——逼使德拉路大公國坐上談判桌。

「唔……哥哥的表現太搶眼，把我的鋒頭都搶走了啦！」

「六千，雖然數字看起來很漂亮，但由於大部分都是農民，很多人連馬都不會騎，所以就我推測，敵軍應該會採用兵力配置以步兵佔多數的陣形吧。」

討伐敵軍指揮官的妹妹，與自己默契十足地發動攻擊的哥哥，比呂不由得再次深刻領悟到這對兄妹的優秀。

儘管當中也包含了農民，但六千人就是六千人——比呂不禁佩服起德拉路大公國，居然能召集到這麼多人。

（不行。抱持着這種負面情緒，要怎麼作爲士兵的榜樣。）

他話還來不及說完，便遭到後方猛然出現的「鴉軍」以尖槍無情地貫穿。

「要是真的不行了，我自然會到後方休息的。在那之前就儘管交給我吧，『獨眼龍』纔是該好好保存體力。」

雖然這次的戰鬥中，比呂這方的戰死人數應該不多，但傷兵少說還是會有近百人。

那麼，大約明天就會與貴族聯盟正面交鋒了吧。

只是，恐怕還有很長一段路得走。距離遠到就連比呂也無法掌握到麗茲的身影。

『可惡，撒退！撒退！撒退！』

迦達全身散發着屍臭味，表情彷彿訴說着他還沒殺夠本似地。

刀劍的聲音鳴動迴盪，敵軍滿身狼狽頭也不回地拔腿奔逃。

「交給我吧！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前去打擾賢兄的！」

從各地傳來同伴的勝利歡呼。半空中可以看到無數高舉的長劍與尖槍。

「迦達，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我也會好好思考往後的事。」

如果沒看錯的話，動手的應該是沐寧。

『狂妄的女人！你只不過是歪打正着，意外取下北亞晏卿的性命罷了，別太驕傲了！』

「戰場上本來就是強者生存！只能怪你們的指揮官實力不足，沒能倖存下來！」

「摘下首戰勝利了。」

「馥金，請你去叫迦達過來。」

「我知道了。」

「賢兄，偶爾也應該分一點功績給部下才對嘛！」

比呂半帶苦笑地低語，之後便閉上眼睛，養精蓄銳。

「啊，抱歉。我沒事。」

馥金高聲一呼，接着有如嘲諷一般，以駭人弓術葬送一個又一個的敵兵。

比呂慰勞般地摸了摸「疾龍」的頭，它隨即開心地發出嘶鳴。

迦達一臉不滿地出現。他身上的鎧甲濺滿了敵人的鮮血，臉龐也被染紅得宛如惡鬼阿修羅，鮮血沿着沾滿血跡的劍尖不斷滴落。

（若是正常情況下的交鋒，就會是雙方的角力戰。這樣一來，對於人數較少的我方來說非常不利。）

馥金自豪地挺直胸膛，將手中的弓箭高舉於半空。

比呂以眼角餘光看見迦達喚來傳令兵，之後，他朝着一旁無事可做的馥金開口：

「可以的話，我希望儘量減輕我軍的折損程度。」

對於敵軍而言，即使不惜付出代價，也一定會設法阻擋比呂的軍隊，盡力爭取時間吧。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見識到馥金的高超弓術，敵軍副官滿臉驚恐地用力一拉繮繩。

「看來是免不了會與附近的貴族交鋒了。」

比呂轉頭望向身旁，就見到單手持弓的馥金正一臉洋洋得意。

『可惡，可惡，全軍無論如何都要逃離這——！？』

報仇心切的敵兵羣起攻向馥金。即使面對如此危急情勢，馥金仍未有一絲慌張，反而露出大膽無懼的笑容，架好弓箭、嚴陣以待。

「不過啦，面對像這種不堪一擊的敵人，要集中精神反而才難吧。」

「敵將已經伏誅！被賢兄頭號弟子的馥金一箭貫穿！」

然而，不得不說他這判斷下得太遲了。

無論何者，比呂這方爲了斷絕後顧之憂，勢必都得在一次的對戰中，就將德拉路大公國的貴族聯盟打得體無完膚纔行。

「戰爭還會持續下去，沒必要在這裏浪費體力。爲了因應緊急時刻，希望你儘可能地保留體力。」

原本是爲了以防萬一若敵軍真的出動追擊，可以即時因應，而沐寧果然不負所托地完美達成任務。

「不，若是遇到緊急事件時，還是要叫醒我。」

「吾等爲『鴉軍』！吾等爲『軍神（瑪爾斯）』之子！」

因爲，率領特遣隊的沐寧正從後方向敵軍發動攻擊。

比呂不由得反省過度鑽牛角尖的自己。之前明明才一再告誡自己，焦急也於事無補吧，比呂半是自嘲地扯開一抹笑容。

比呂決定此時還是順從迦達的好意，於是他縱身一躍，從「疾龍」的背上跳往馬車內。

「結束了嗎……」

「我真的是最大功臣嗎？」

比呂事先交待沐寧率領特遣隊，藏身在雷斯安戴村的黑煙之下待命。

聽完比呂的指示後，迦達將馬匹調頭，再度投身戰火未歇的戰場。

「那麼就必須使用一些計策纔行。只是，話說如此，在敵軍地盤上，能張羅到的物品畢竟有限。再說，原本就是因爲我方時間所剩不多，纔會導致面臨只能採取正攻法的處境吧，你有什麼打算嗎？」

（雖然使用的戰術會根據對方的指揮官而異，但地形總不會改變吧。）

「賢兄？怎麼了嗎？你的表情好可怕喔。」

比呂從懷中取出地圖，攤開在馬車的地板上，定睛眺望。

「人數呢？」

「無須追擊！想逃的人就放任他們去吧。繼續反抗的人，則無須留情，全力殲滅。」

「是！」

正當比呂這麼想時——

周遭的戰況依舊激烈。敵兵當中，不乏有人棄戰而逃。比呂出聲制止準備追過去的部隊。

比呂帶着一抹苦笑地點頭回應後，轉頭環顧四周。

他使出所向無敵的槍術一一打落敵兵，發現到比呂身影時，傲氣畢露地雙手高舉長槍開口：

「辛苦了。暫時應該不必戰鬥了，你就好好休息吧。」

「報上名號吧。今天的鋒頭全歸你。」

「這下夾擊陣形就完成了！」

「當然，所以別露出那麼不安的表情了。」

比呂的情緒果然還是全寫在臉上了吧，馥金語帶關心地詢問。

「戰鬥還沒有結束吧，你未免也太鬆懈了。」

敵軍副官頓時倉皇失措，然而——

「馥金，我想稍作休息，之後就拜託你了。」

逃走的敵軍愈多，就能讓愈多德拉路大公國的人民知道「鴉軍」的存在。看到那些四處竄逃的殘兵敗將，附近村落的居民們勢必也會跟着開始逃難吧。

看着地圖的比呂抬起頭，打量着周圍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