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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劃破寂靜

《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 奉 · 2.8萬 字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八月十五日。

葛蘭茲大帝國建造於費爾瑟屬州交界處的要塞——迪裏夏城塞。

這座要塞目前是由奧拉擔任代理司令官,在麗茲來之前,先暫代她的職務。

「……呣——」

奧拉大傷腦筋似地嘆了口氣,渲染着銀灰色彩的瀏海也隨時輕晃。蘊涵認真光采的鉛灰色眼瞳正骨碌碌地轉動着。雖然這兩項特徵常會給人冰冷的印象,但只要仔細觀察,相信每個人都會爲她那端正精巧的容貌所着迷吧。

齊眉平剪的瀏海與大大的眼瞳,有如小動物一般我見猶憐,刺激着人們的保護欲。再搭配她那嬌小纖細的外貌,更加突顯出她的可愛,同時充分展現出個人魅力。儘管已經十九歲,這樣的體型或許說是奇蹟也不爲過。

換句話說,兩年的歲月並未替她帶來任何發育。

雖然本人一直不願放棄成長的夢想,但已經過了發育期的現在,也不得不死心了。然而,奧拉畢竟身爲呼聲最高的下任皇帝人選·第六皇女的近侍之一,而且一直以來,持續展現出令人眩目的飛躍進步,因此,根本沒人敢開口向她點破如此殘酷的現實。

只是,貴爲代理司令官的她,在迪裏夏城塞裏被分配到的寢室卻十分簡樸。

房內只擺了牀鋪、辦公桌椅以及三張客人用的椅子。

另外牆邊則放着一座氣派的巨大書櫃。上頭陳列的,幾乎都是與她狂烈熱愛的「軍神」有關的資料。

如此奇特的房間裏,目前來了一名訪客——費爾瑟皇家唯一倖存的女性。

「我收到部下傳回來的消息……」

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

年約十八、十九歲的絕色佳人。

她將一頭散發着宛如絹絲般光澤的藍綠色秀髮,先是梳至後腦紮成束,再纏捲成包子狀。她的五官細緻得有如玻璃藝術品,足以媲美瓷器的白皙肌膚吹彈可破,豔美中又不失高雅。纖細修長的身體包覆在厚重的鎧甲之下,爲她清秀文靜的氣質,增添了一股肅殺扭曲的氛圍。此外,歷經兩年歲月所帶來的性感風華,更加能襯托出她那有如女戰神般的純粹魅力。

「奧拉大人……?你有在聽嗎?」

由於奧拉始終低着頭,遲遲沒有回應,感到疑惑的斯卡塔赫於是進一步靠向她。

她一看到奧拉手中——捧着的書籍後,不由得一臉愕然地雙手扠腰。

「又在看《黑之書》,你還真的百看不膩耶……」

斯卡塔赫咬牙切齒地說道:

仇恨之火在憎惡柴薪的助長之下,形成陣陣怨憤爆發迸散。

「不過,若就歷經連番戰火而民不聊生的現況來說……我們其實就與侵略者無異。根本無關乎我們是『長耳族』或『人類』。」

「只不過是摔了一跤,沒什麼好丟臉的。」

其中當然也包括了不能信任的小人。此戰之中,必須謹慎篩選才行。

因爲復仇大業尚未完成。

「下週麗茲就會率領第四皇軍來到這裏。在那之前,必須找出打破僵局之策纔行。」

「『冰帝』……再一下就好。請禰暫時繼續助我一臂之力吧!」

她掏出一塊布捂住鼻子,同時低着頭藏起臉龐,避免被周圍的人看見。

絕對不能退出前線。

那道令人恨之入骨的猖狂笑聲,繚繞在耳朵深處。

「解放軍人數減至五千的事,我也有收到消息了。」

或許是這兩年來,奧拉對「軍神」的崇拜又更加強烈了吧,總之,衆人一年比一年更拿她沒輒。

「啊——」

「如果率先攻打露希亞女王——也就是聯邦六國之一的安古伊絲國所統治的地區,根本是愚昧至極。真要動手,從其他國管理的地區開始,或許纔是聰明之舉。」

斯卡塔赫一臉羞窘地婉拒後,便快步走出房間。

當斯卡塔赫逃也似地奔出走廊時,負責守衛的士兵們頓時全將視線投射至她的身上。斯卡塔赫不等士兵們開口,便率先舉起單手簡單打過招呼後,迅速離開當場。

「………沒時間了。」

她小心翼翼地闔上書本後,像是拿取什麼易碎物似地,動作細膩地把書放回桌上。儘管臉上依舊是面無表情,但整個人散發出的氛圍卻截然不同。

所幸栽種的樹木替生活於城鎮的人們提供了遮蔭,免於陽光的曝曬,此外,從海洋吹向內陸的海風,也帶來了些許涼意,降低人們的體感溫度。今天同樣可以看到一羣曬出一身小麥肌的人們,先是從貿易船卸下貨物後,接着搬進新的貨物,最後再目送船隻離港。

「透過『冰帝』可以感覺得到,你就在附近——」

就在斯卡塔赫帶着滿滿自嘲低聲嗤笑時,一道鮮血順着她的下巴滴落。她望着走廊上的斑斑血跡,臉上落下一層灰暗陰影。

通過守備森嚴的山丘小道之後,便是菲耶魯特王宮——同時也是聯邦六國的中樞,而各成員國的君王目前正齊聚於一室內。

「可惡……可惡……」

只要那傢伙還活着,斯卡塔赫便只能持續投身於戰場。

不管她再怎麼擦拭,鼻血仍舊止不住地不停流下。

她移動視線一看,映入眼簾的是沾滿血跡的手背。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人面前露出如此狼狽的醜態……所以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纔好。」

「縱使這是一條錯誤之路,我也在所不惜……」

一方面是因爲現任的聯邦六國總統,就是出身格萊夫國,再加上格萊夫國與他國的貿易十分興盛,而且人潮往來熱絡——因此,城鎮的人口有半數以上都是外國人士。而就在不遠處的一座可以俯瞰繁忙港口的山丘上,矗立着豪華絢爛的王宮。

看着以雙手捂住臉的斯卡塔赫,奧拉麪無表情的臉上浮現一抹苦笑。

尤其若是與「軍神」有關的書籍,更是會憤怒到極點,甚至影響工作。

雖然這兩年來,奧拉的容貌並未有任何改變,但她的智略卻持續成長着。礙於目前沒有大規模的戰事,因此無法指望取得功績,但只要有機會讓她展露至今累積的知識與智慧,她的名聲絕對能夠一舉傳遍天下。

斯卡塔赫以手撐着牆壁,踩着沉重的步伐,再度邁步走在走廊上。

這項政策的用意就在於利用誘人的餌料,來促使解放軍瓦解。

雖然費爾瑟王家的推崇者很多,但想必任何人都不願意再次捨棄好不容易纔取得的安穩生活。因此,儘管那些推崇者正持續進行開戰的準備,但就是缺乏契機來展開下一個階段。然而,葛蘭茲這方同樣尚未取得確切契機。

自從失去祖國的那一天起,那傢伙的笑聲便一直迴盪在斯卡塔赫的耳邊。

斯卡塔赫已經聽過無數遍了。對海德拉之戰是奧拉相當喜歡的章節之一。

盛夏的烈陽無情蒸煮着世界。

高張的憎惡化作劇毒,有如黏稠的泥土一般,開始侵蝕斯卡塔赫的身體。

「……你沒事吧?」

來自葛蘭茲各地的戰力正陸續集結。

「或許吧。只是,畢竟其他統治者全都是高傲的『長耳族(阿爾芙)』,即使和『人族』使用相同的政策,也不可能成功的。」

「…………我或許也一樣吧。」

前任統治者的王家成員執意而爲的任性之舉,沒有理由強迫他們奉陪到底。

費爾瑟屬州的戰爭傷痕尚未癒合。但國民已經開始慢慢接受了新的統治者,並且往前邁進。好不容易重拾生活的百姓,若是再次陷入戰火之中,對他們來說,就好比被人狠狠重擊後腦勺一般。

懇切的心願——斯卡塔赫開口詢問着並不在場的夥伴。

「那麼,最好就從目前治安仍舊黑暗無光的地區開始吧……不過,由於其他的聯邦六國也逐漸仿效安古伊絲,祭出相同的懷民政策,因此恐怕也不好動手。」

「請、請你忘掉剛纔看見的事……」

然而,卻不見率領軍隊而來的各國王者。

在身爲聯邦國家的聯邦六國當中,菲耶魯特的港口無論是規模或貿易量,向來都是冠居第一。

「原來如此……那麼就是『軍神(瑪爾斯)』與魔王之一的海德拉之戰吧?」

過去曾經羣情激憤地試圖解救費爾瑟脫離葛蘭茲的解放軍,由於統治者換成了聯邦六國之後,原本混亂的情勢開始露出安穩的曙光,因此陸續有士兵爲了家中的妻小而辭職。

「說得也是……可不能成爲大家的累贅啊。」

與充滿肅殺之氣的山丘小道相隔一段距離之外,設置了一座營區。

奧拉從椅子上躍下,繞過桌子走到斯卡塔赫的身邊。

得趁現在找出未來將會成爲麗茲絆腳石的傢伙,並且想好因應對策——或者事先剷除,否則恐怕會導致葛蘭茲大帝國的根基發生傾斜。

奧拉連話都還來不及說不口,房間就被用力關上。

然而——

宛如是想一掃惡夢陰霾似地,然而,卻始終未能拂去她臉上的不安神色。

「——完全止不住!」

鼻腔內瀰漫着鐵鏽的氣味,人中傳來的溫暖觸感始終揮之不去。

被奧拉一再洗腦——不對,是聽她一講再講,斯卡塔赫聽到耳朵都快長繭了,甚至還能倒背如流。

她一路走着,直到走廊的燈光愈漸昏黃時,才終於停下腳步,憑靠在牆壁仰望天花板。她將頭用力抵在牆上——不,正確來說是一而再地以後腦勺撞擊牆壁。

「…………嗯。」

斯卡塔赫從椅子站起來,準備轉身離去時,冷不防一個踉蹌。

斯卡塔赫並無意責怪他們無情,當然也無法強人所難地硬逼他們留下。畢竟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幸福。

「你一定是因爲積勞過度了。多少還是得休息一下才行。」

士兵人數粗估有一萬人以上,只能以聲勢浩大一詞來形容。有如箭在弦上般的緊張空氣,使得安心感蕩然無存,唯有不安盤據胸口。

「露希亞女王手腕確實高明呢。先是屏除一切危害國民的政策,接着再打出與民同在的措施。」

「……嗯。若是繼續放任聯邦六國不管,時間拖久了,就怕費爾瑟國民會愈來愈容不下葛蘭茲。」

斯卡塔赫決定等奧拉看完,於是伸手拉來一張擺在附近的椅子坐下。

「我、我沒事。先、先離開了!」

聯邦六國各個成員國的紋章旗正散落於其間。

甚至也準備「爲了家人好」這道無懈可擊的理由,來說服士兵丟掉武器。露希亞大概是打算藉由取得人民的支持,讓葛蘭茲大帝國無法再拿斯卡塔赫作爲出兵的堂皇大旗吧。

「我會交待我的部下,詳細調查目前情勢——唔!」

奧拉瀏覽着資料,同時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小紙。

通往王宮的山丘小道上,被衆多的士兵擠得水泄不通。

「……現在正讀到精彩處。」

直到現在,她依然會夢見父母與兄弟姊妹。

「不只如此,聽說她還將費爾瑟的首都遷移,並且招攬人民移居。除了提供三餐和住處,更調低稅率,藉此吸引人們前往。」

「即使我方師出有名,勝算恐怕也不大。」

終於讀完《黑之書》的奧拉,心滿意足地再三點頭。

接着以右手隨意擦去從鼻子不停流出的鮮血。

這裏是位於格萊夫國首都·非耶魯特的港口。

那是詳細畫出費爾瑟全貌的地圖。

他們就在染滿鮮血的世界裏,向她聲聲呼救。掛着兩行血淚,懇求她殺了自己。他們正承受着宛如永恆一般的無止盡酷刑,即使已經不成人形,卻又無法死去。父母與兄弟姊妹的痛苦身影,始終在她的腦海裏盤旋。

「哈哈……一切都是軟弱的我自找的吧。」

得不到回應。

「……海德拉想要詆譭『軍神』,結果卻失敗了。『軍神』果然還是技高一籌。」

當奧拉讀書讀得正投入時,要是被人打斷,可是會氣上一整天。

安古伊絲國所掌控的地區,相對於其他的聯邦六國,較爲費爾瑟人民所認同。

*****

奧拉如此說完後,伸手從袖子裏掏出一塊布,遞給斯卡塔赫。

她皺起眼角,泫然欲泣地繼續沿着走廊前進。

若是出兵,必定會引起反彈。既然如此,就必須思考從其他地區進攻的路線。

「既然你已經知道,那麼事情就好談了……目前的狀況愈來愈不樂觀。」

「……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你!」

現在還不能停下腳步,更不能倒下。

陽光投射在西方一望無際的大海上,反射後普照於大地。

斯卡塔赫將部下送來的資料攤開擺到奧拉麪前。

斯卡塔赫隨即倏然站起身,整張臉也因爲羞恥而脹紅。她別開頭,逃離奧拉的視線,反省似地抬頭盯着天花板。

有人是想討好下任皇帝、有人則是暗藏野心、也有人是爲了可觀的報酬而來——抱持着形形色色各異心思的人們,全都聚集至迪裏夏城塞。

只見她以大字型、正臉着地的姿勢往前撲倒,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既然已經看到那一段的話,那麼差不多就快分出勝負了。」

「斯寇爾皮伍仕王又缺席嗎?」

一名女子坐在沿着圓桌擺放的椅子上,開口說道,同時以手中的扇子朝着自己扇風。

她是聯邦六國之一的安古伊絲國女王,露希亞·蕾比亞·德·安古伊絲。

說到她的容貌——唯有妖豔一語足以形容。

挾帶性感韻味的芬芳甜美無比,直接刺激着人們的腦髓,風華萬千的一顰一笑,襯托出她的端正五官,任何人只要見過她一眼,便會立刻拜倒在石榴裙下。而且細緻柔嫩的肌膚,比起「長耳族」更是毫不遜色,如此得天獨厚的容貌,說是絕世極品也不爲過。她婀娜地蹺起腳,白嫩的大腿隨之展露出來,視線順着望去,根部形成的陰影讓人自然地被吸引住目光。

「由於國王龍體欠安,因此這次的集會,同樣由身爲宰相的我代爲出席。」

出聲回答露希亞的,是斯寇爾皮伍仕國的代表。

那人戴着白色兜帽,只有露出一張嘴巴,很難判讀他的情緒變化。不過,由於關鍵特徵的一對長耳從兜帽兩旁伸出,再加上白皙的肌膚,可以斷定他是「長耳族」無誤。

那名代表雲淡風輕地回應後,露希亞百般無趣地從鼻間發出一聲冷笑:

「哈——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妾身上個月與斯寇爾皮伍仕王會面時,他明明精神還很好啊?」

「國王當時只是在逞強,因爲不想害露希亞大人替他擔心。」

「話又說回來,斯寇爾皮伍仕王都已經病了四年,負責診治的又是向來以聰明才智見長的『長耳族』,但至今卻仍然查不出病因,能否解釋一下究竟是怎麼回事?」

「即使是『長耳族』,也並非全知全能。例如以政治來說,我自認還算略懂,但若是醫療領域,可就是個大外行了。無論是『長耳族』或『人族』,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事物吧。」

斯寇爾皮伍仕國的宰相顧左右而言他地避重就輕說道,這反而挑起露希亞的壞心眼,她揚起不懷好意的邪笑,準備設下陷阱套話。然而就在此時,突然傳來一道粗獷的聲音打斷她。

「他說得沒錯,安古伊絲女王。請別對我們『長耳族』抱持過度期待了。」

插話進來的,是一名完全顛覆『長耳族』優雅印象的粗野男人——泰古利司國之王。很可惜的是,由於他從頭到腳全都罩在一襲連身的白色外掛之下,因此無法掌握他的容貌。

「我認爲斯寇爾皮伍仕國的宰相已經很厲害了。斯寇爾皮伍仕王臥病期間,多虧他把國家治理得有聲有色。你實在不應該懷疑如此忠心的功臣吧?」

但這也正是惹怒露希亞的原因之一。

她以扇子輕遮嘴角,掩去升起的怒氣,美目瞪着泰古利司王。

「讓『長耳族』主導國家的營運,這算什麼功臣?」

「當然,各國也會提供物資方面的援助。爲了使聯邦六國能有更加繁榮的發展,能否請貴國協助培育人才呢?」

只是就算如此,連續數日封閉中央大道,損失仍然十分慘痛。

彷彿早就寫好了劇本似地,衆人對於「無名氏」的話,絲毫不疑有他地全盤接收,甚至讓人懷疑根本早就套好話了。

「首先必須全面掌控費爾瑟。爲此,得要取得費爾瑟國民的認同纔行。此外,也別忘了還有解放軍這羣礙事的傢伙。當然也可以使用武力徹底排除,不過,還是得避免讓葛蘭茲抓到藉口介入。因此,希望能以和平的手段,削弱解放軍的力量。」

露希亞瞥了一眼「無名氏」,一如往常地只能看見對方嘴巴,臉上的表情則隱沒在兜帽的陰影之中。似乎是注意到露希亞的視線,「無名氏」兜帽底下盤據的黑暗蠢動了起來。

議題是有關於休太峴共和國與裏菲泰因公國的仲裁事宜。

露希亞此刻的心情只想趕快結束無謂的協議,早一點返回費爾瑟屬州。名存實亡的聯邦國—在毫無發言權的場子進行協議,根本只是浪費時間而已。不過,此時若是擺出頑固的態度,只會使得「人族」的立場更加岌岌可危。

在場所有人都察覺到流轉於兩人之間的緊繃氣氛,但對於瞭解兩人過節的衆人而言,這已經是家常便飯的光景,因此都只是默默地觀望。

「無名氏」神色泰然地接受她的挑釁,歡欣之色在嘴角渲染開來。

近日休太峴共和國、裏菲泰因公國、葛蘭茲大帝國與歐巴姆小國,四國將召開協議。

雖然羅莎滿口牢騷抱怨,不過倒也不是真心這麼想的。

儘管如此——

「真是的,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拿出身爲女王的威嚴呢……」

「『無名氏』……你究竟想說什麼?」

斯寇爾皮伍仕國的宰相如此說道,但喜上眉梢的笑意卻與話語背道而馳。

「安古伊絲國意外地相當受到費爾瑟國民的認同。露希亞女王陛下的手腕着實令人佩服。請務必提供各國作爲參考。」

「恕難從命。妾身的國家可沒有多餘的人才可以外借。這部分只能請其他國家各自努力了。爲此所需的技術協助,安古伊絲也不會推辭。」

只有「無名氏」聽得見的音量,從聲音中感受到的唯有無限的殺氣。

各國的人口比例,也由「人族」以外的種族居冠。

至於歐巴姆小國之所以會插手此事,應該也是有其目的吧。

休太峴共和國認爲扎赫勒川的問題,並不是光憑着與裏菲泰因公國進行雙方談判就能解決的,於是請求葛蘭茲大帝國進行仲裁。而裏菲泰因公國大概是擔心會任人宰割,因此請出歐巴姆小國。

「——妾身會讓你後悔的。」

由於第一皇軍的指揮權向來都是握在皇帝手中,因此在上一任皇帝葛萊亥特去世後,他們只能藉由分散至中央各地維持治安,來消解滿腔忿忿不平的怒火。

因爲「無名氏」是在擔心,等到全面掌控費爾瑟之後,安古伊絲國的力量會擴增過度。她正是爲了預防這一點,纔會企圖藉由強制送出人才,趁早削減安古伊絲國的力量。

目前休太峴和裏菲泰因兩國,正爲了扎赫勒川的權利而鬧得不可開交。

露希亞迅速拋開盤據於胸口的憎惡,展開扇子輕掩嘴角,眼神冷峻地望向「無名氏」。

(……她的目的究竟是爲了監視,還是想從內部滲透奪權?無論是何者,都必須採取因應之策纔行。)

「無名氏」如此說完後,於嘴角噙滿了笑意。

就是因爲這個理由,才導致目前的狀況變得如此麻煩。

麗茲已經向羅莎揭開「黑辰王」的真正身分。

「無名氏」忽然轉頭望向露希亞。

厄瑟路 女王說到最後,聲音愈來愈小,而後她重新坐回椅子,開始小聲『對不起、對不起』地再三道歉。原本緊繃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甚至反而瀰漫起一股陰森的寒氣,但隨即被露希亞的鐵扇揮散,她嘆了口氣道:

「既然各位都到齊了,那就快點召開六王協議吧。」

「我會期待的。」

「總統也缺席嗎?」

(簡直是鬧劇!何必召開什麼協議,反正最後的結果,全都會如『無名氏』所願吧。)

「拜此所賜,中央大道必須封路,造成收入銳減。而且爲了接待媛巫女,還得增加警備,國庫的資產明顯少了一大筆。怎麼想都覺得歐巴姆小國根本是故意整人。」

一個是現任總統所屬的格萊夫國,另一個則是厄瑟路國。只是,厄瑟路國的女王年紀尚輕,擁有的發言權等同於零,甚至國家的營運上,也是對他國的國王唯命是從。

包括這一點,或許也在他的算計之中。

「不過往好的方面想,剛好可以把三國的國王牽制在葛蘭茲大帝國境內。多虧於此,就不必擔心南方的鄰國會妨礙費爾瑟的收復作戰了。」

「現在費爾瑟全域都歸我聯邦六國管轄,不過,由於葛蘭茲軍仍駐留在兩國邊境,因此愈往東側,我方的影響力便愈是減弱。正因爲如此,許多畏懼葛蘭茲的費爾瑟貴族和大批難民,開始紛紛移往西側。」

想要重新取回過去的聯邦六國,就不能做出任何可疑之舉被抓到,必須虎視眈眈地暗中累積力量纔行。這都是爲了驅逐「長耳族」,再次實行「平等」的聯邦運作。

厄瑟路女王還是老樣子,一副誠惶誠恐的態度,觀察着周遭的臉色。

「只是,要透過談判來解決,恐怕並非易事。所以,希望安古伊絲國能夠提供協助。」

「無名氏」一臉若無其事地坐下,那副態度就好像自以爲王似地。

雖然當時曾掀起一陣小話題,但那時候的各國根本無暇顧及他國的動向。

葛蘭茲大帝國的皇宮凡涅塞恩——有間房間裏,擺滿了從世界各地蒐集而來的傢俱與擺飾。然而,整間房間稍嫌欠缺特色,而且形形色色的物品混雜在一起,儘管一眼望去豪華絢爛,卻也顯得有些沒格調。

「我、我尊重各位的意見。」

其中最是煩惱的,莫過於轄管地區範圍最大的斯寇爾皮伍仕與泰古利司兩國了。由於統治的初期階段,採取了錯誤政策,因而引發嚴重反彈。急忙想要亡羊補牢,卻陷入人手不足的窘境,再加上爲了攏絡民心,優先將補助發配給「人族」,造成同族爆發不滿聲浪。

號稱葛蘭茲大帝國最強精銳的獅子軍隊。

「我當然明白。順便趁機套出真相吧。看看他的目標究竟是什麼,又在焦急些什麼?只要找出答案,或許就能知道他離開葛蘭茲的理由。」

聯邦六國當中,除了安古伊絲國之外,由「人族」統治的國家只有兩個。

「『無名氏』大人,這樣好嗎?巫璐佩司王還沒到吧。」

「絕不能虧待難民,儘可能配給足夠的糧食。就減少未來叛亂份子的這層意義來看,這麼做是絕對有必要的。如果光靠本國實在難以負荷的話,就請求他國協助安頓難民。」

正當麗茲的思緒即將潛入汪洋之中時,羅莎立刻打斷她。

此處相較於其他地區,治安還算安定。多虧於此,露希亞也只需要全心全意地設法屏除人民的不信任感即可。她的努力也受到了肯定,並在總統的許可之下,成功擴大轄管的地區。如今,不但領土一口氣增加至原本的三倍,統治的執行上也相當順利,甚至還將新王都設置於此。雖然其他國家也紛紛效法安古伊絲國的手法,但至今仍未能回收利益。

「那麼開始進行協議吧。本次的議題是有關於費爾瑟。」

「別誤會,我只是希望你能與其他國家分享一下統治的技巧。能否從安古伊絲國派遣擁有相關知識的人才,前往其他國家所掌管的地區呢?」

費爾瑟屬州在脫離葛蘭茲的掌控之後,卻因爲費爾瑟解放軍與聯邦六國的戰爭,而摧毀了好幾座村莊與城鎮。造成的影響連帶使得治安惡化,人民不得不拋下已成廢墟的故鄉,一路流亡至西側,而提供這些人們食、衣、住的便是聯邦六國。

「無名氏」的要求,讓露希亞氣得咬牙切齒。而在場的其他人似乎也都贊成「無名氏」的提議,不約而同地將視線集中至露希亞身上。當場開口拒絕當然很容易。只是,真這麼做的話,「無名氏」絕對會行使強權,將露希亞拉下王位吧。

終究只是協助——利用聯邦國的「平等」立場提出的請求。

「好吧。既然你都說是爲了聯邦六國的繁榮,妾身不協助也不行吧。」

就連現在出席六王協議,厄瑟路女王也是雙眼緊閉,彷彿是想逃避當下緊張沉重的氣氛似地,而且始終保持沉默,就怕惹怒了各國王。

「我明白,所以,貴國不足的人才,就由格萊夫補足——當然,也會從其他國家徵調。一定會特別挑選優秀者,所以不必擔心能力會比不上你的部下。」

在場者果然沒人能與露希亞站在同一陣線。

不知道究竟是演技還是出自真心,甚至讓人覺得有些矯情。

「嗯,無妨。我剛纔收到他寄來的道歉信。他說剛好有其他事要忙,無法離開本國,但會遵從協議的結果。」

露希亞所統治的安古伊絲國,被總統分配到的是一塊位於費爾瑟西側、面積不算大的地區。

(斯卡塔赫早就知情了吧,在我告訴她之前……爲什麼呢?)

因爲除了格萊夫國以外,其他各國都在忙着王位交接,如此的現象可說是相當稀奇。

大約十年前,「無名氏」在巫璐佩司國嶄露頭角。一個來歷不詳、身分成謎的小人物,卻一路爬上前前任巫璐佩司王的近侍之位。

她就好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全身僵硬,惹人憐愛的圓潤額頭上,冒出了大量冷汗。

察覺到這一點的「無名氏」,又再加深臉上的笑意。

「另外是有關於第一皇軍的事。」

「總統他人不太舒服,所以此次的六王協議,也是交待我來主持。」

從語氣當中,同樣難以判讀「無名氏」的情緒。聲音聽起來明明很高興,卻又莫名地有些僵硬。

*****

自從總統不再公開露面之後,目前都是由「無名氏」代理總統領導聯邦六國。不,應該說——由「長耳族」開始掌控聯邦六國。

一方面是考量到未來的情勢,務必得避免雙方發生不必要的齟齬。另一方面則是擔心萬一羅莎在四國協議上發現「黑辰王」的身分,精神狀態肯定會當場失常吧。麗茲認爲與其到時候醜態百出,還不如趁早說明真相,這樣也有助於事情順利進展。

不但輕蔑「人族」,還厚顏無恥地讓「長耳族」掌握實權,這點讓露希亞打從心底感到不屑。

事件的開端,要回溯到上個月休太峴共和國爆發內亂時,裏菲泰因公國趁着混亂跨越國境,並佔領休太峴用來管理扎赫勒川的布魯克基地。不過,因內亂而導致國力疲弊的休太峴,本意是希望能以整頓內政爲優先,另一方面的裏菲泰因則是飽受饑荒災情所苦,因此同樣也是希望避免戰爭,以便全力穩定國內情勢。再說,兩國也都沒有多餘戰力開戰。

前前任巫璐佩司王之死,不但疑點重重,而且有許多身爲巫璐佩司國重要棟樑的重臣也接連殞落。其他國家的情況也差不多,都是因爲國王病倒、抑或是王族頹敗,而使得「長耳族」順勢擴增主導權,而且總統的健康狀況也是在此時亮起紅燈。此外,也是從此時期起,位於南方的華納三國開始插手干涉聯邦六國的內政。

(就是自從這傢伙出現之後,一切纔開始變了調。)

自從由「長耳族」主導六王協議之後,「人族」便喪失了發言權。

儘管如此,一旦拒絕,可想而知的是,絕對會危及露希亞的立場。此時絕不能撕破臉,免得間接助長了「長耳族」的權勢,但若是答應協助,又會導致安古伊絲國的技術外流,甚至連人才都被搶走。

「姊姊,最好還是小心爲妙。歐巴姆小國絕對是另有所圖。他會答應協助裏菲泰因公國,絕對不可能只是單純出於善意。」

「那真是太遺憾了。」

「真是的……想不到裏菲泰因公國居然會請出歐巴姆小國。」

露希亞極力壓抑愈說愈強硬的語氣,以冰冷沁骨的聲音撂下最後一句話:

主人是上一任皇帝葛萊亥特——目前則是由擔任代理皇帝的麗茲接收。麗茲有些心神不寧地坐在豪華椅子上,聆聽着坐在對面的羅莎報告。

「你也說句話吧,厄瑟路女王。雖然你是新人,但完全不必客氣喔。」

「是!我、我、我沒什麼話想說——不、不、不過,並不是漠不關心,只是、那個……」

「這也莫可奈何啊。總之就交給『無名氏』大人吧。」

突如其來的請求,讓露希亞毫不掩飾地皺起眉。

「兩萬名第四皇軍剛纔已經抵達了。同行的還有穆茲克家的兩萬私兵,共計四萬軍勢。另外,調派至南方的三萬東方軍勢,近日就會投入守備任務。如此一來,便無後顧之憂了,可以專心進行費爾瑟的收復作戰。」

泰古利司王爽朗地笑着表達體諒之意。

邊說邊走進房間的,正是從巫璐佩司兩姊弟——露卡與尹格爾手中搶走王座的元兇。過去曾是巫璐佩司國的前任國王,目前則是擔任格萊夫國宰相的「無名氏」。

畢竟歐巴姆小國方面也有提供資金。

「這方面我倒是不擔心。反而是四國協議,才更讓我掛慮。」

四國協議——對葛蘭茲大帝國而言,也並非百利而無一害。

(就結果來看……每個國家登上王位的全是『長耳族』。)

(這都是短視近利所導致的後果。)

(話雖如此,妾身可一點也不想和『長耳族』套交情。)

這也是導致各國財政捉襟見肘的原因。露希亞所統治的安古伊絲國當然也不例外。

感受到露希亞的視線,厄瑟路女王嚇得直挺挺地站起身,一動也不敢動。

「憑我是無法擅自動用的。就算想利用代理皇帝或宰相的權限,也只會惹來貴族諸侯的反彈。再說,目前也還不到事態緊急的狀況,爲了往後着想,我想最好還是先維持現狀吧。」

不能讓南方貴族——穆茲克家有機會抓到把柄。目前對於麗茲陣營來說,應該將心思集中於費爾瑟的收復作戰,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無端樹敵。

「不必動用到第一皇軍,而是以維持治安的名目,僅將『金獅子騎士團』調往西方。畢竟狀況特殊,沒理由明明有兵力,卻閒置不用啊。」

「該由誰掌握指揮權呢?」

「派遣後的指揮權,就交給麗茲吧。反正目前都在盛傳,下任皇帝就是麗茲了。我想他們也會順從地聽令於你的。」

「這麼做的話,我不認爲掌管軍務的穆茲克家會保持沉默喔?」

「我自有對策。畢竟難得歐巴姆小國都遠道而來了,當然就要好好利用一下。爲了往後可以一步步削減穆茲克家的權力,必須事先布好局纔行。」

羅莎臉上掛着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輕笑出聲。大概是想好可以早穆茲克家一步,先下手爲強的計策了吧,羅莎臉上的表情,將她欣喜若狂的情緒表露無遺。

麗茲泛開苦笑忠告道:

「不過,另外還有個棘手的男人,最好也要提防一下。我不覺得他會一直悶不吭聲。」

「啊……你是指名叫洛德的那個男人嗎?他似乎也會參加此次的費爾瑟收復作戰喔。他大概是認爲比起我,打倒麗茲才更有價值吧。」

相對於愉快說道的羅莎,麗茲的臉上則流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這下恐怕連喘息的空檔都沒有了。不過換個方面想,這倒也不失爲一個好機會,剛好能探清洛德的實力。」

「這部分我也有考量過了,而且去到基地後,還有奧拉大人和斯卡塔赫大人在。她們一定,會成爲你的助力。你就別凡事往自己身上攬,多找她們商量吧。」

「嗯……我當然會的。」

「總之,貝圖目前依舊守在南方、閉門不出。所以纔派了洛德以代理人的身分率兵前來。雖然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但據我推測,他這次很可能也會採取靜觀其變的態度。」

遲早有一天,免不了將會面臨與貝圖直接對峙的局面。貝圖應該也有同樣的想法吧。所以纔會閉關自守在領地裏,爲了終將來到的那一天做好準備。

「務必注意貝圖的動向,不排除他可能會勾結聯邦六國。」

所謂小心駛得萬年船,畢竟國政總是變化莫測的。像這類的情況,寧願多做提防,以利日後萬一發生什麼異常事態,才能及時因應得宜。

「我不認爲貝圖是會自暴自棄的人……但姑且還是先做最壞的打算吧。」

比呂站起身,對着墓碑輕輕點頭致意。

要是跟她開個玩笑,她大概會回敬幾十倍的挖苦嘲諷吧。

「只是話又說回來……在這裏讀報告書,實在讓人靜不下心呢。」

此處是一座墓園,包括鄰近村落的人們,都會將逝世的親人埋葬於此。

據說其中也不乏價值連城的物品,但老實說,麗茲一點也不感興趣,甚至覺得變賣掉後,把錢上繳國庫才更實在。

「哼!妄自尊大也要有個限度吧!」

「真奇特的房間……歷代的皇帝們都是睡在這種地方嗎?」

要是沒有找個好藉口,就連想來掃墓都難如登天。

國王這個身分、立場非常麻煩,無法輕易外出。根本不可能單獨來掃墓,而且考量到與他國的關係性,未經許可便擅自越過國境更是天方夜譚。

「這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嗎?主角向來都是最晚登場的。」

「………真是抱歉喔。」

「我明白了。我會先做好準備。」

「表面上夏論家的勢力依舊佔了上風,但如果從地圖上來看,被布羅梅爾家拉攏的那些貴族諸侯,分佈的位置正好將《白銀城(理森黎拉)》團團包圍。」

墓中之人正是死於休太峴共和國內亂當中的,麗茲的忠臣。他的一生歷盡了萬丈波瀾,卻從不曾背叛麗茲,忠誠之心至死不渝。比呂聽說特里斯就連臨死之際,都依然保有他的風格,死得壯烈而悽愴。

雖然這兩年來,兩人的立場完全顛倒過來,但羅莎仍舊保持一貫的態度,這對麗茲而言,着實獲得不少救贖。兩年前還會隨意與自己搭話攀談的人們,現在已經所剩無幾了。儘管難免有些落寞,但距離王位愈來愈近的興奮之情,卻更加強烈。正因爲如此,麗茲時刻提醒必須銘記在心——她並不是單憑一己之力走到這一步的。

「特里斯先生……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與你重逢。」

今後,麗茲也會繼續飽嘗痛失忠臣之苦吧。

比呂這次之所以會接受裏菲泰因的請求,前來葛蘭茲大帝國,背後有幾個理由。

「若是如此,更是片刻大意不得。即使瑟雷涅皇兄不需要我們協助,一旦判斷情況危急,就主動插手介入北方。至於掌控權,就交由羅莎姊姊定奪吧。」

「聽你這麼一說,更讓人體會到她的厲害之處。」

聽見比呂的說明後,露卡從鼻子發出一聲冷笑。

「是嗎……不過,吸引我前來葛蘭茲的第一個理由,就是這裏。」

比呂感受着露卡從背後投射而來的視線,同時以右手捂住右眼。

「不過,你儘管放心吧。她和我不一樣,是個堅強的女孩,絕對不會輕易喪志的。」

露卡如此說道,接着一臉不耐煩地隨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面具。

比呂以右手撫摸面具,流泄出一抹輕淺笑意。

「一切的絕望都由我來吞噬。麗茲只要相信光明,堅定地持續前進就好。」

由於規格不大,因而縈繞着一股蒼涼感,但每座墳墓似乎都有細心打理過,看不見雜草叢生的景象。

大概是因爲被迫戴上平時根本不會戴的東西,才讓她感到煩躁吧。

「喔……」

葛蘭茲大帝國——位於大帝都近郊的律翁村一角。

「情況這麼危急嗎?」

說到這裏,還以爲事情都談完了,但羅莎卻像是驀然想起似地再度開口:

首先就是想來特里斯的墳墓致意。

羅莎將一疊厚厚的報告書放在桌上——

麗茲將視線從報告書上移開,接着環顧四周一圈。

「哈,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我只是發發牢騷而已,聽不出來嗎?該說你遲鈍嗎?真是一點也不機靈。男人只要閉上嘴,安靜聽着就好了。」

「再來就是北方了吧……之前就曾耳聞一些不好的傳聞,最近愈來愈甚囂塵上了。瑟雷涅皇兄還好嗎?」

「……那麼,媛巫女沒有捎來任何傳話嗎?」

比呂明明對露卡的個性再清楚不過了,但或許是不小心一時大意了吧。比呂將手環在頸後,重新調整心情,再三平順呼吸。

彷彿是在說着——「你們也要殲滅他國,藉此展示身爲強國的實力」。

毫無一致性可言的房間。

既然如此,若是沒有認真詳讀,可是會遭天譴的。

在這處墓園中,特里斯·馮·塔密耶的墓冢也靜靜座落於其間。規模和其他墓冢相比並無二致,也沒有寶石裝飾,毫不突出地融入環境之中。以「代理皇帝近侍」的墓冢來說,是十分低調的安排。

依瑟雷涅的個性是絕對不會乖乖束手就範,一定早就想好反擊之策。

「好,有勞你了。」

「來信抱怨的是誰?」

這是羅莎趁着忙碌的空檔,持續進行調查的成果。儘管這不屬於宰相的份內工作,但羅莎卻從未有一句怨言,甚至不惜犧牲睡眠時間,一而再地親自前往皇帝陵寢,而這一切都是爲了麗茲。

歷史總是如此反覆重演,葛蘭茲大帝國同樣也無法逃離這道輪迴。

「…………或許吧。」

*****

「雖然你的『天精眼(烏拉諾斯)』也很不尋常……不過,你的右眼同樣有種奇妙的異樣感。」

剩下的問題——

雖然如此一來,也能對布羅梅爾家達到牽制的作用,不過當前的情勢下,此舉極有可能會引發相當危險的局面。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八月二十日。

「不,沒什麼。大概只是因爲左右異色,纔會讓你感到新奇罷了。」

「比呂……你是否也是這樣想的呢?」

「掠奪的歷史——這裏有多少傢俱擺飾,就有幾個國家被殲滅。」

「請你在天上好好守望麗茲吧。她接下來將會踏上一條佈滿荊棘的道路。」

盛極必衰,敗極必復。

就如同千年前的自己。心灰意冷,甚至就連靈魂也爲之崩壞。

「麗茲的事就交給我吧。我不會讓她踏上和我一樣的路。」

「剛纔有傳令兵快馬送來信件。對方似乎等得不耐煩了,於是來信詢問我們何時纔會到。」

「聽說傷勢恢復得很順利,只是遠比不上布羅梅爾家日益擴展勢力的速度。北方的均衡瓦解在即,雖然我曾向瑟雷涅皇兄表示可以提供協助,但他並不接受。所以目前也只能暫時靜觀了。」

至親之人將會陸續早她一步死去,即使如此,戰爭依舊不會結束,而她的心靈終將一點一滴遭到侵蝕。

四面楚歌——若遭受攻打,恐怕孤立無援,屆時《白銀城》勢必將會落入布羅梅爾家手中。如此一來,北方的安定必將崩解,南方也不可能安分旁觀。很可能會連成一氣,進攻中央吧。

將自己的功績裝飾在寢室裏,之後再傳承給下一任皇帝。

「誰都無法預料,會在什麼樣的契機下爆發戰火。如果無端刺激北方而引起混亂,可就傷腦筋了。況且,說不定瑟雷涅皇兄早已有所對策,現在還是先別多事,靜觀其變吧。」

麗茲獨自待在黑暗籠罩下的房間裏,放眼望向窗外。

「怎樣?」

「那麼,我還有其他工作得處理,容我先退下了。」

「我知道了。總之,我會增派密探前去打探情況。」

羅莎的神情中透露着疑慮,一臉凝重地俯下頭。

和煦的清風撩動着瀏海,比呂以手指描繪墓碑上刻寫的名字。

他說完後搖搖頭,不以爲然地聳聳肩,而後又再邁開步伐。

「明天即將出發前往費爾瑟了。你今天就早點休息。報告書在半路上看就好。」

擺放在皇帝寢室裏的,盡是這類的物品。

她慎重起見地提醒之後,便離開了房間。

比呂停下腳步,興味盎然地回頭望向露卡。

「嗯,那麼就交給你了。」

「居然得戴着這種東西……尹格爾現在一定正躲在草叢後面哭泣吧。」

「差點忘了。這個先給你吧。這是皇帝陵寢的調查報告。只不過,勸你別抱持着太大的期望。至於後續部分,我也會接着調查下去。」

羅莎似乎也是如此認爲吧,她直率地點點頭,綻開滿臉笑容。

「真要動手的話,最佳時機當然就是我們將全副心神投注在聯邦六國的時候。我想布羅梅爾家應該會採取速戰速決的閃電戰。也或許會先將瑟雷涅皇兄身邊的近侍都剷除後,再退居幕後,以皇兄作爲人質,和我們進行交涉。」

他說完一個轉身,身上的外衣也隨之飛揚,氣宇軒昂地邁開步伐。

能夠望穿遠方的「千里眼」。儘管無法聽見談話,卻能夠判讀他人的情緒,因此還是可以對當場的狀況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可以說是相當不合常理的眼睛。

即使麗茲如今已有了大幅成長,羅莎卻始終把她當成妹妹看待。

「如果是在歐巴姆倒還無所謂,反正你生活的範圍都只在封閉的空間內,但這裏畢竟是葛蘭茲的領土,四處都可能布有眼線。所以再怎麼說,都不能讓你光明正大露出真面目。」

露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比呂身後。不過,比呂並未停下腳步,兀自繼續走着。

「葛蘭茲大帝國的宰相、休太峴共和國的最高議長、裏菲泰因公國的膽小鬼公爵,同時收到三封信,你意外地挺受歡迎的嘛。」

「我也會寫信過去。要是等到木已成舟後,就什麼也不用提了。」

「雖然只能耐心地說服他,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不知道有沒有足夠的時間……」

「……得仔細詳讀纔行。」

比呂單膝脆地,將手中的鮮花供奉於墳前。

「這種情況可以說是受歡迎嗎?真是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麗茲將額頭抵靠在雙手端舉起的厚厚報告書上。

「這樣的話,將『金獅子騎士團』調派至北方或許也是個好選擇……你認爲呢?」

只是稍微說明兩句,下場就是這樣。

「明明是你不好吧?都說了是很重要的協議,居然還遲到。」

「因爲『看』得見,所以才什麼也沒說吧。雖然比不上歐巴姆小國,但葛蘭茲大帝國裏似乎也存在着許多精靈,監視的眼線可是無所不在喔。」

羅莎站起來,正準備轉身時,忽然停下動作。

「即使如此……至少不該是此時。」

說好聽是豪華絢爛,但看在麗茲眼裏,就和倉庫沒兩樣。

「清算的時刻總有一天會到來的……也許是幾十年、或者是幾百年後,誰也不知道。」

「別看瑟雷涅皇兄外表柔和,其實個性倔強得很。」

(說不定有必要再做調整。)

在對聯邦六國之戰中失去的右眼——之後多虧了亞堤鄔司留下的「奇蹟」而重生。雖然不能說是完全相同,但對現在的比呂來說,是絕對不可或缺之物。

(這麼說來……麗茲又是什麼呢?)

那一天在皇帝陵寢裏,前任皇帝葛萊亥特手上抱着尚在襁褓中的麗茲。

自從看到那一幕起——比呂便有了確信。

(亞堤鄔司……如果麗茲真的是你的子孫,她一定會開眼的。)

*****

葛蘭茲大帝國的皇宮凡涅塞恩裏,迴盪着引人不安的騷動聲。

廣大的腹地內,飄揚着休太峴共和國與裏菲泰因公國的紋章旗。

旗海以玫瑰園爲中心,分爲東西兩側。

西側是有力貴族的宅邸櫛比鱗次的區域,而在入口處,可以見到休太峴士兵——「獸族(安斯洛)」連隊伍也沒排好,只顧着談天說笑的身影。

東側原本是第一皇軍的精銳「金獅子騎士團」的宿舍與訓練場所在區域,如今靜靜列隊於入口處的,則是露出一臉緊張神色的裏菲泰因士兵。

北側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國家中樞·皇宮凡涅塞恩——入口處佈署的葛蘭茲士兵除了要負責戒備,同時還得持續監視裏菲泰因與休太峴兩國陣營,是否有任何可疑之舉。另外也能看到一羣又一羣的各國士兵,分列於各處待命,整座皇宮瀰漫着凝重的肅殺氣氛。

而這些士兵的主人們,目前正齊聚在皇宮凡涅塞恩內的一間正方形寬敞會議室裏。

會議室相當樸實,只擺了圓桌和椅子。

「那位『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什麼時候纔會到啊?」

率先發難的是「獸族」之首、也是休太峴共和國的最高議長——

絲卡蒂·貝斯特拉·米迦勒。

她內心的煩躁、不悅全都寫在臉上,好像隨時都可能失控。若是忽略她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確實是位驚爲天人的美麗女性。絲卡蒂穿着一襲暴露度相當高的民族服飾,但有着寶石飾品相互輝映,倒也散發出非凡的格調。然而可惜的是,她腰上掛着的燻肉和粗魯的談吐,再再突顯出她的野性。

「不、不曉得耶……到底什麼時候纔會到呢?哈哈哈。」

擠出一臉討好笑容的男子,是裏菲泰因公國的少公爵卡魯。他的體弱多病直接表現在蒼白的氣色上,而且大概是長途跋涉的疲勞尚未恢復吧,雙頰有些凹陷。似乎是看不慣卡魯那副怯懦軟弱的態度,絲卡蒂咂了一下舌。

絲卡蒂的發言半帶恫嚇、半是真心,很明顯是在試探卡魯。羅莎立刻便看穿絲卡蒂只是想趁這個機會,摸清卡魯的實力。不過,這種試探行爲萬一踏錯一步,絕對會演變成流血衝突,

伴隨腳步聲出現的,是一名身穿白色外衣的面具男子。

一聽見羅莎開口道歉,慌張無措的卡魯臉色顯得更加蒼白。

「別擔心,就算休太峴與裏菲泰因真的開戰了,我也不會改變承諾。因爲我和皇女殿下約定好了。『獸族』是絕對說一無二的。」

「皇女殿下不是出發前往費爾瑟了嗎?這麼一來,葛蘭茲會不會戰力不足?」

然而不知爲什麼,羅莎卻一點也不覺得緊張,反而忍不住泛開微笑。

「話說回來,我有事情想問宰相。」

正當羅莎了悟般地點頭回應時,大門冷不防被人猛然打開。

「原來如此……」

難怪身經百鍊的士兵也會緊張無措。而卡魯更是無所適從地當場一臉鐵青。甚至就連豪邁不羈的絲卡蒂也不禁斂起正色,警戒似地發出「獸族」特有的低吼聲。

隨即——

「各位剛纔應該都有聽見,從中央大道方向傳來歡呼聲吧……想必是『黑辰王』殿下抵達了,只是陛下或許還有許多事情得準備,大概還需要一點時間吧。」

葛蘭茲大帝國的前第三皇女——現爲凱爾海特家的代理當家,同時也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宰相。

絲卡蒂說着的口氣,就好像決定一件已無商量餘地的既定事項似地。而卡魯則是露出一臉有如被宣告死期般的表情,當場從座位站了起來。

絲卡蒂對着窩囊的卡魯深深嘆了一口氣,接着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揚起嘴角說道:

「我們獸族啊……愈是被逼入絕境,就愈能發揮出真正本領。」

卡魯從如此猙獰笑道的絲卡蒂身上,感受到一股挾帶着強烈熱度的殺氣,他頓時冷汗直流。卡魯甚至連發言的餘地都沒有,只能束手無策地被動等待絲卡蒂的判決。

萬一那人的實力不符合期待,絲卡蒂或許會當場動手斬下他的腦袋。照理來說,身爲一國之首的人,絕不可能做出如此輕率的舉動,但如果是向來以好戰種族而聞名的「獸族」,會有什麼行動一直都是未知數,當然此次也不例外。

羅莎一臉莫名其妙地看着深深壓低頭的卡魯,同時開口說道:

忽然,一道強烈重壓襲向房裏的兩人。

『是!』

換句話說,她只是好奇那位膽敢以本國神祇之名自居的男人,究竟是什麼來歷吧?

看見他那挑釁的舉止,絲卡蒂先是嘴角一陣抽搐,接着怒火完全引爆。

卡魯咕嚕地用力嚥了一口唾液,但或許是腦袋意外冷靜吧,他並沒有移開視線,並且始終保持沉默。這確實是聰明的選擇——因爲萬一不慎失言,雙方很可能在交涉之前便決裂了。

理由其實相當簡單。

絲卡蒂說到「黑辰王」三個字,語氣中蘊涵着慎重的餘韻。

「不是,想也知道葛蘭茲和歐巴姆,不可能爲了協助區區的裏菲泰因而聯手。所以這一點我根本沒放在心上。我最在意的,其實就只有敢以『黑辰王』自稱的歐巴姆國王罷了。」

絲卡蒂的拳頭重重敲擊桌面,接着像是鎖定獵物般眯起眼,盯着卡魯。

因爲她注意到空氣當中,混雜着一道十分和煦的氣息。

由於本能正發出危險訊號,她全身汗毛直豎。

羅莎的指摘可說是一針見血。就連卡魯也在聽到絲卡蒂的提議後,立刻一臉驚訝地望向她。然而,絲卡蒂帶着滿臉喜悅之色點頭回應:

蜜斯緹·嘉麗愛拉·羅莎·馮·凱爾海特。

例如葛蘭茲與歐巴姆等歷史悠久的國家,很容易流於拘泥形式,無關乎本人的意志如何。因爲衆臣們一定會提出諫言,認爲該做的準備絕對不能少,以免損及祖先們建立起的威嚴。

「沒錯,既然他都特地以神自稱了,我當然要來見他一面。」

「哈哈……沒被丟石頭就很好了。」

絲卡蒂冷眼旁觀着兩人的互動,高舉起雙臂交環在後腦,同時吹起口哨。

士兵轉身朝着正站在門扉另一端等待的人物開口。

「哼——要喫燻肉嗎?」

其存在感有如浮雲一般難以掌握——腰間佩帶的不祥黑刀散發出異樣的氛圍,並化作一陣詭譎的威嚴,重壓於在場衆人身上。

男子給人朦朧虛幻的印象,身上更散發出一股就連空氣也爲之撼動、不知從何而來的強力波動。

「嗯?」

「什麼事?」

「啊、別這麼說,我並不妄求道歉……我可以理解貴國百姓的心情。」

「我會先派五千軍力過去費爾瑟。再趁着此段期間滅掉裏菲泰因,而後立刻動身前往費爾瑟。」

不久前絲卡蒂來到葛蘭茲時,民衆們只是一臉興趣盎然地打量她,卻感覺不到歡迎之意。然而,如今只是區區一個最東之境的小國國王來訪,歡呼聲居然響亮到連待在皇宮裏都聽得見。「獸族」無論在戰場上或是日常中,向來最愛愈招搖愈好。因此,看到「黑辰王」竟然比自己更加顯眼,當然也使得絲卡蒂益發煩躁不耐。

葛蘭茲人民想必是相當厭惡裏菲泰因公國吧,自始至終罵聲不斷。

進來的是原本顧守在會議室入口處的士兵。

「哎呀,請恕我國人民做出如此無禮之舉,我在此向你致歉。他們只是對於不知什麼時候纔會結束的戰爭感到不安罷了。還請見諒。」

「這次我帶了五千兵力來到葛蘭茲。如果需要協助,休太峴也會義不容辭。」

而「黑辰王」則是揚起猖狂的笑意,瞪視着絲卡蒂。

「我說你啊……」

「沒、沒有……我只是太緊張了。」

「……有必要歡迎他嗎?」絲卡蒂一臉不悅地嘟起嘴。

「休太峴目前應該正與裏菲泰因對峙中吧?而且根據此次協議的結果,也不排除會立刻開戰,此時做出這種承諾好嗎?」

一旁的卡魯被她那突如其來的好戰態度嚇了一大跳。

只可惜絲卡蒂似乎有點搞錯了順序。

雖然不清楚她是存着什麼樣的意圖如此詢問,但身爲宰相的羅莎,當然不可能泄露這方面的情報。

「包括這次的事也是,幸虧你們在佔領基地時,並沒有傷害我國人民,所以我纔會決定坐下來協議。因爲我判斷雙方還有談判的空間。如果你們當初動手燒燬村落城鎮的話,哪怕會影響內亂局勢,我也不會拿兵力不足、糧食短缺當藉口,早就傾盡全力狙殺你了。」

儘管之前就聽麗茲說過,絲卡蒂相當急性子,但程度遠超乎羅莎的想像。

「…………」

原本應該嚴加警告的,不過羅莎決定轉個話題帶過:

雖然羅莎還無法完全掌握她的心情,但對於她是抱持着什麼用意參加此次的協議,隱約開始有了頭緒。

絲卡蒂拔出短刀,迅速俐落地削下一片燻肉。

「另外,你可要慶幸有歐巴姆小國在裏菲泰因公國的背後撐腰喔。」

她的玲瓏美貌早已馳名其他各國。傲然榮顯的大貴族氣宇之中,飄散着婀娜風情,冶豔勾魂的舉止刺激着腦髓,幾乎令人爲之震懾。不止如此,她身上縈繞的魔性魅力,比起兩年前,可說更加臻至化境。

「原來如此。不然換個方式,我不用發問的,改成提出一個提議。」

「歐巴姆小國對葛蘭茲大帝國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同盟國,這一點我可以理解。不過實在搞不懂,特地封閉中央大道來迎接『黑辰王』,有什麼意義?」

能聽到他人率直地承諾願意隨時提供協助,恐怕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暢快的事了。

絲卡蒂威嚇性地發出低吼,並隨手戴上原本掛在腰間的鉤爪。

雖然以泱泱大國的國民來說,這種肚量實在讓人不敢苟同,但絲卡蒂倒也明白葛蘭茲人民的心情。

絲卡蒂眼神中帶着一絲同情地望向卡魯。

「是嗎?」

卡魯完全被絲卡蒂自信滿滿的發言震懾住。

「咿,絲卡蒂大人!」

卡魯露出窩囊模樣,邊擦汗邊如此回答。他的表情明顯說着「好想立刻返回祖國」。不難想像,要是真的被人丟石頭,他的內心肯定會留下一輩子的陰影吧。

「……這個嘛,很抱歉,由於攸關我國的機密,恕我無法回答。」

「真是太沒出息了!不能因爲是他國的人民,就不敢計較。像那種會破口大罵客人、心胸狹隘的人,你應該一巴掌甩過去!」

「——這是在挑釁嗎?」

「啐!你是怎樣啊,從剛纔就一直畏畏縮縮。」

正是由於對他再熟識不過,才能感受到那份沉着與溫柔。

人民皆認爲,要是他們三年前沒有與葛蘭茲開戰,進而刺激周邊諸國的話,也不會演變成今天這般局面。

「算了……至少還是比裏菲泰因公國好啦。」

當卡魯與羅莎四目相接的瞬間,他立刻害羞地別開視線。被兩位風格迥異的美人左右包夾的卡魯,着實令人深感同情,但絲卡蒂和羅莎兩人卻毫無自覺地持續魅惑着周遭衆人。

「容我詢問絲卡蒂大人一件事……你之所以沒有直接殲滅裏菲泰因公國,是否考量到歐巴姆與葛蘭茲可能互相勾結呢?」

不明所以的莫名力量侵蝕室內空間,最早注意到的是絲卡蒂。

原本就已經戰戰兢兢的卡魯,被絲卡蒂這麼一吼,結果只是變得更加頹靡不振。

「放行。立刻請他進來吧。」

「我記得『獸族』是將『黑辰王』敬奉爲神祇崇拜吧?」

『報告!「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駕到了!』

她將切下的肉片擺在刀尖上,直接遞給卡魯。

絲卡蒂豪邁地以刀尖將燻肉送進嘴裏,大口咀嚼起來,一旁的卡魯臉色鐵青地看着這一幕,視線不斷遊移,試着向在場的另一名女性求助。

「不過啊,你要是那麼做,恐怕會和葛蘭茲開戰吧。」

「請、請等一下。怎麼能在談判之前,就說那種話……」

士兵神情緊張地大喊,聲音還不小心破音。

絲卡蒂說完後放聲大笑,卡魯臉上則瞬間褪去血色。

即使是羅莎,偶爾也會有嫌煩的時候,但儘管如此,若是以國家代表的身分出訪他國,除非是天塌下來了,否則無論時間再怎麼緊迫,還是會依循形式來行事。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從敞開的門扉間,吹送進來的徐風裏,挾帶着「他」的氣息,這點當然逃不過羅莎的神經。由於毫無掩藏,當然立刻便察覺到了。可以釋放出如此驚人霸氣的人物,全世界屈指可數。

「我是歐巴姆小國第二代國王『黑辰王』,請多指教。」

因爲至今爲止的一連串戰爭,可以說都是起因於裏菲泰因公國。

「喔——」

絲卡蒂用一副裝熟的態度說道,但羅莎的臉上並沒有任何一絲厭惡之色,仍是笑臉盈盈地回應。雖然絲卡蒂的確是個不懂禮數的女子,但表裏如一的性格,非但不會惹人反感,反而還十分討喜。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爲羅莎之前就從麗茲口中,得知絲卡蒂的爲人了。

絲卡蒂翻來覆去的說法,令羅莎不解地偏過頭。

「謝、謝謝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不好意思,我剛好不餓……」

「怕你不成!」

剎那間——絲卡蒂消失了身影。

連眨眼的空檔也沒有。

勝負僅在一瞬之間。明明窗戶緊閉,室內卻颳起一陣肆虐的強風。

近乎爆炸巨響的劍鳴聲響徹室內,在場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全集中至「黑辰王」身上。

「就這麼點程度嗎……真讓人失望。」

迸發出巨大黑暗之氣的黑刀,硬生生擋下透明鉤爪。

所有人的臉上無不露出驚訝之色,但最爲震驚的莫過於發動攻擊的絲卡蒂本人。她一臉錯愕地瞪大雙眼望着「黑辰王」。

「什——我的攻擊居然……!」

絲卡蒂二話不說地立刻拉開距離。不過,她並未發動第二波攻勢,只是忿忿然地瞪着「黑辰王」。看着怒火賁張的絲卡蒂,「黑辰王」低聲輕笑起來。

「結束了嗎?」

頓時,一陣令人背脊發涼的殺氣,吞噬了室內的緊張空氣。

「那麼,接下來輪到我了——」

就在衆人連指尖都不敢移動半吋的氛圍之中,比呂開始釋放出無邊無境的深沉黑暗——

「等一下!」

大聲制止的是羅莎。她不顧危險地挺身介入絲卡蒂與比呂兩人之間。

比呂像是在抗議羅莎多事,瞥了她一眼,而後聳聳肩,將黑刀入鞘。不久前還劍拔弩張的殺氣,瞬間霧消雲散,隨後一陣寂靜有如後浪般推湧而來。羅莎視線冰冷地望着絲卡蒂開口:

「絲卡蒂大人,是你不對。怎麼可以唐突發動攻擊,你究竟在想什麼?」

「明明是他先挑釁的——……」

絲卡蒂原本還想開口反駁,但一對上羅莎的強勢眼神後,也只好舉起雙手。

「那是當然了。如果今後——前提當然是指協定依舊存續的話——休太峴共和國一旦違背約定,葛蘭茲與歐巴姆將會負起責任,出兵馳援裏菲泰因。這點休太峴也同意吧?」

「站住!」

就在此時,比呂舉起手。

「既然如此,此時不如干脆讓『獸族』和『小人族』保持一點距離,給彼此一段冷卻期,你認爲如何呢?」

「你沒頭沒腦地鬼扯些什麼啊?」

「『黑辰王』大人,請等一下。」

頓時,在場衆人的視線全集中至比呂身上。

聽說羅莎就任宰相之位後,成天忙得焦頭爛額,與兩年前相比,似乎略爲消瘦了一些。儘管如此,她仍然一如初遇時美麗動人。或者應該說,更加增添了幾分淬鍊後的內斂美。

比呂回過頭,站在眼前的是臉上隱約帶着一絲喜悅的羅莎。

似乎還有許多事要忙吧,羅莎在說完這句話後,舉手在身後揮了揮,接着便快步離去。比呂目送着她的背影,而後準備再度邁開步伐時——

「唉……」

只見絲卡蒂將腳根重重跨在桌上,接着以銳利的視線射向卡魯。

羅莎一一掃視與會的其他三名國王。

升起一股奇妙異樣感的絲卡蒂,眯細美目打量着卡魯,只見他又把頭壓得很低。

卡魯強忍着屈辱,開始訴說起裏菲泰因的內情。他或許是想借此表達,即使被看清底牌,也絕不讓步的堅定意志吧。只是,縱使向對方公開弱點,也不可能賺取到同情。這一點卡魯當然也很清楚,儘管如此,他還是接着說道:

剛纔還對絲卡蒂誠惶誠恐的男人,這時候卻突然不假思索地堅定表態。

「那麼,就請裏菲泰因公國於近日內,從休太峴共和國撒兵了。可以吧?」

「某位——『黑辰王』大人,可否留步一下?」

忽然一道沉重的悶響蓋過羅莎未完的語聲,迴盪於室內。

「有什麼事嗎?」

「當然,我會立刻返回裏菲泰因,迅速將約定好的東西交給您的。」

四國協議結束後,當比呂正要走出會議室時,卻被羅莎從身後叫住。

絲卡蒂斬釘截鐵地說道。直言不諱地否定了比呂的論點。

卡魯一副理直氣壯地說道,見狀的絲卡蒂不悅地皺起臉怒瞪他,只是效果並不彰。

卡魯邊說邊繞到比呂的身前。他的臉上寫滿了喜悅之情,或許是太激動了吧,呼吸顯得有些急促。

這對裏菲泰因與休太峴雙方來說,都是不錯的提議,只是對絲卡蒂而言,似乎有種被人一步步牽着走的感覺,讓她很不是滋味。

反之,只要扎赫勒川沒被堵住,葛蘭茲與歐巴姆也不會有任何動作。

這確實是道不錯的提議。裏菲泰因與休太峴同樣都有爲數衆多的失業人口,而且全都是還能工作的身強體健者。讓這些人口賦閒在家,實在太可惜了。既然如此,不如派到國外去賺錢,還更能獲利。

「還好有請您幫忙。真的非常感謝您。」

縱然如此,比呂依舊是一副從容不迫的表情,只是冷冷地注視她。

「老實說,確實是如你所言。」

「那麼,人員都到齊了。現在就開始四國協議吧。」

大概是方纔與比呂的爭執火氣仍餘波盪漾吧,她的眼神蘊藏着駭人氣勢。

「……什麼事?」

「這麼說也是沒錯啦,但即使如此,若是你們繼續佔領布魯克基地,裏頭的士兵們早晚都會餓死喔?依我方目前的狀況來說,隨時都能奪回防壁。」

「我有個提議……」

卡魯大概是很開心可以向朗吉爾傳達捷報吧,他伴隨着輕快的腳步聲,步伐雀躍地與護衛的士兵一同離去。

「啐,我就是看不過去嘛!他那一臉彷彿說着自己無所不知的表情,還有充滿鄙視的——那種眼神!」

今天還真是一直被人叫住。

「…………」

「我希望將拆除的工作,交給無法農耕的裏菲泰因人民來執行。」

不過,他仍舊是不動如山地沉着開口:

雙方的對話猶如是兩條平行線。從彼此的意見聽來,想要找出折衷的方案,恐怕是不可能的。肩負起仲裁之任的羅莎,一臉爲難地抱頭苦思。

「我是認爲這樣的條件挺不錯的……你呢?」

「……我、我希望將布魯克基地的周邊,劃爲裏菲泰因和休太峴的共同統治區,由雙方共同管理扎赫勒川。」

「你就這麼不信任我嗎……不,你當然不會信任我吧——」

「我有些話想與你談。今晚可否前來我的寢室呢?」

「畢竟口說無憑吧。況且『小人族(德瓦夫)』是支利慾薰心、不可信任的種族,『獸族』同樣也是貪心好利,難以信任。」

「這麼做,我方有什麼好處?休太峴同樣也有許多人因爲內亂而失業。這種情況下卻還僱用外國人,會引發什麼結果,你應該也知道吧?」

「確實如此。不過,你的想法是錯的。」

絲卡蒂的身上散發出賁張的怒火,彷彿隨時都會張口咬向比呂似地。

還以爲她坦率地認錯了,但下一秒就見到她滿是不服氣地下壓嘴角,狠瞪着比呂。

難以計測的壓力——卡魯就像是受困在暴風雪之中,身體不住顫抖。

「裏菲泰因公國也有部分村落或城鎮,因爲饑荒而遭到摧毀。休太峴同樣大可派遣『小人族』過去賺外匯。儘管內亂結束,『獸族(安斯洛)』和『小人族』之間的心結也不會打開吧?」

「也正因爲如此,國與國之間纔會並肩而行。時而敵對,時而聯手,共同解決了問題後,又會引發出新的紛爭。」

絲卡蒂似乎是有意先保持沉默,聽比呂把話說完吧,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也難怪絲卡蒂會一臉狐疑地蹙起眉,還以爲他突然插嘴是想到什麼好辦法,居然是要破壞爭議點的布魯克基地。就連羅莎聞言後,也是略顯驚訝地看着比呂。然而,比呂對於衆人的視線卻絲毫不以爲意,他淡定自若地說明用意:

「……是嗎?既然這樣,我也沒有理由反對了。」

絲卡蒂似乎是意會到比呂的企圖了,她一臉不悅地皺起眉間。

「這是沒問題。只是,我希望休太峴可以做出保證,在布魯克基地拆除後,也絕對不會再堵住紮赫勒川。」

「無妨。反正『獸族』是說一無二的。雖然不敢保證避免與裏菲泰因發生衝突,但至少絕對不會做出封河這種卑鄙行爲。」

「既然方針已經確立了,那就來商議結論吧。」

「如果惹你不開心的話,我在此道歉。」

羅莎向卡魯確認道,他立刻點頭如搗蒜回應:

絲卡蒂盛氣凌人地點點頭。卡魯則是不停來回遊移視線,舉止顯得相當可疑。比呂則是泰然自若地交環起雙臂。三人渾然迥異的態度,讓羅莎頓感疲憊地嘆了口氣。

「那確實只是尼德威阿爾派爲了找碴而建造的,以削減非必要軍費的觀點來說,其實我也很想拆掉算了。」

儘管如此,或許是肩負着國家興榮的責任感使然吧,卡魯也不認輸地回瞪絲卡蒂。

「休太峴的失業人口當中——原本是尼德威阿爾派的『小人族』,就由我國安置部分吧。只是必須容我訂下些許的條件限制。」

這個世界可沒有天真到光靠着和樂融融地共處,就能使國家得以運作。過度驍勇爭鋒,只會被他國殲滅,過度牛步慢行,只會導致國家崩壞。雖說如此,當然也不容許後退,只能持續前進。因爲縱使等在前方的將是毀滅,依舊無法阻止國家這個怪物。

絲卡蒂泛開一抹半帶自嘲的笑容後,搔了搔自己的獸角低喃道:

「光、光是那樣,裏菲泰因依舊像是隨時被人握住心臟一樣。在這道不安疑慮尚未消除的情況下,我實在無法答應如此充滿不確定性的約定。」

*****

羅莎推了推絲卡蒂的背,示意她就座。

「我也贊成『黑辰王(史爾特爾)』大人的意見。」

無法跳脫的輪迴,人們永遠都將受到這道框架所桎梏。

位於休太峴與裏菲泰因國境上的防衛高牆,目前正被裏菲泰因公國佔領,不過,那座基地雖然擅於抵抗外來的攻擊,卻不利於主動出擊。早已飢餓不堪的裏菲泰因士兵,根本沒有體力死守到底。由於這早已是衆所皆知的事實,卡魯也強勢不起來,只能一臉不甘地咬緊牙根。

「那座基地的存在意義,單純只是用來防衛扎赫勒川而已,拆了也沒有影響纔對。」

「我都釋出善意了耶。你還是不願意接受嗎?」

「儘管歐巴姆被稱爲小國——但我所肩負的,畢竟是以國家爲名的巨大組織。不管是誰,難免都會暗藏一、兩個企圖吧。」

「知道了啦。我不該先動手,是我不對。」

「沒什麼,雙方只是利害關係一致罷了,不過相對的,也請你務必遵守約定。」

「就算是尼德威阿爾派堵住的,但一樣都是休太峴共和國吧。」

「你在說什麼夢話?我都說了願意解除札赫勒川的封堵耶。這樣還不知足嗎?」

「唉……那麼,此次的議題是關於休太峴與裏菲泰因兩國的休戰條件——」

若是休太峴堵住紮赫勒川,裏菲泰因就能得到歐巴姆與葛蘭茲的助力。

「你們早就套好話了吧?那個軟弱沒擔當、卻又固執得要命的男人,一聽到你的提議後,便二話不說大表贊同。雖然羅莎宰相似乎沒有發現,不過,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裏菲泰因正深陷困窮窘境,實在不容許吞納這樣的條件。畢竟好不容易纔能解放被堵住的扎赫勒川,結果也就可想而知,若是在人民歡欣鼓舞的此時此刻,宣佈要歸還布魯克基地的話,勢必會引發叛亂的。」

比呂瞪視着再三點頭的卡魯說道。然而,卡魯完全沒有注意到比呂那道深沉而混沌的冷淡視線,反而露出更勝方纔的開朗表情。

當羅莎將議題導入下個階段的期間,絲卡蒂始終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比呂。

「……我明白了。我一定會去的。」

對於絲卡蒂的抗議,比呂只是左耳進右耳出,他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虛應後,便在座位坐了下來。

之後,羅莎也回到座位,爲轉換原本微妙的氣氛,她假意地輕咳一聲。

「如今才稍微平息貴族諸侯的不滿。萬一扎赫勒川再次遭到封堵,到時候,裏菲泰因公國就真的必亡無疑了。所以,我說什麼也要阻止再次封河的事態。」

絲卡蒂瞥了一眼卡魯,他隨即毫不遲疑地點頭。

比呂大致上可以猜到她想談什麼。這兩年來,葛蘭茲的情報皆無一遺漏地全數傳至比呂耳裏。再者,對於葛蘭茲方面——麗茲陣營而言,這次歐巴姆國王來訪一事,若就搶先敵對派閥取得先機的這層意義來說,也是一件重要功績。羅莎的慧眼一如往常地絕不漏看任何一絲勝算,這點實在可敬亦可畏。

「不是都說了,我不會封河嗎?」

「休戰的條件當然是叫至今仍駐留於休太峴的裏菲泰因軍立刻撤退,離開我國境內!」

比呂滿是疲憊地搖搖頭後,正想再次邁開腳步時——

「我會引頸期盼的。那麼,我先失陪了。」

比呂帶着不耐煩的表情回過頭,映入眼簾的是盛氣騰騰昂然而立的絲卡蒂。

「話又說了,堵住紮赫勒川的是尼德威阿爾派,我纔不會做出那麼卑鄙的事咧。」

比呂輕輕點了一下頭,對絲卡蒂的疑慮表達認同,接着他豎起一根手指。

「把原本興建用來管理札赫勒川的布魯克基地,夷爲平地吧。」

「……原來如此。」

「好了,絲卡蒂大人也快點回座吧。」

「你就只是把我當成踏板罷了。」

「你爲何會這麼想?」

「因爲你的眼中並沒有我的存在。雖然不知道你究竟看向何處,但肯定是遙遠的未來。我的國家對你來說,根本不值一顧,就只是箇中途站——你那冰冷漠然的視線,就好比是看着路邊的石頭一般。」

「喔~~……你的觀察力倒是挺敏銳的,這點我要好好讚許你。」

比呂並沒有否定絲卡蒂的論點,而是徐徐舉起手,豎起食指。

「不過,你誤解了一件事。我並無意把你們當成踏板。」

接着他又豎起中指,並走到絲卡蒂身邊,綻開一抹微笑。

「可是,我也不打算和所有人和樂融融地一路並肩而行。」

最後他再豎起無名指,下一秒改而握拳,用力捶向牆壁。

「無法抵抗未來將迎接的時間洪流者,我都會毫不留情地拋下。」

絲卡蒂似乎是對比呂一連串的動作心生警戒,只見她往後一躍,拉開兩人的距離。

比呂好笑地看着她的過度反應,接着往前跨進一步。

「我並不是嫌礙事。只是不忍心眼睜睜看着大家陸續死去。」

唯有能夠承受住地獄業火之人,在未來纔有存在的必要性。僅有極少數的強者,纔可倖存下來。

「只能被當成踏板的弱者們,就別擋在我的面前,靜靜退到一邊看着就好。」

「口氣還真不小嘛——喂?」

比呂挑釁似的發言,使絲卡蒂的忍耐到達極限,她猛然拔出插在腰間的鉤爪。

爪刃像是與絲卡蒂的怒氣相呼應,逐漸轉爲黑色。

面對如此奇異的現象,比呂卻一點也不驚訝,他以不帶任何情感的眼瞳凝視着她的武器。

「龍凰劍五刻之一的——『狂爪』對吧?過去主宰天空之『王』的利爪。」

「長耳族」是支不愛與外界接觸的種族。

絲卡蒂轉過身,大概是確信比呂一定會跟過來吧,她頭也不回地在走廊上昂首闊步而去。

「就是啊……這麼一大羣人,過去究竟都躲在哪裏呢?」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您怎麼了?」

「長耳族」的身影在中央大陸西側並不算罕見。

忠告意味濃厚——這點露希亞再清楚不過了。

絲卡蒂環顧四周。不知不覺間,人羣開始聚集過來。

一道鮮明的光景閃入腦海,是絲卡蒂與比呂相互衝突的畫面。

他以右手按住面具,愉悅地輕笑出聲:

不只是葛蘭茲大帝國,阻擋在露希亞前方的高牆多不勝數。

關於眼睛發生的異變,很可能可以從她們口中得到答案。

比呂彷彿在她身上看見了自己過去的部下——黑天五將之一的「獸族」男子。

「原本閉門不出的一族……想不到如今變得這麼外向呢。」

(並不是因爲疲勞。也不可能只是神經歷經磨練的成果。)

過去除了西大陸與華納三國以外,在路上看到「長耳族」不至於大驚小怪的,可以說就只有聯邦六國之一的泰古利司周圍一帶了吧。但到了最近這數十年,聯邦六國各地都能見到「長耳族」的蹤影。

只能透過她的嘴角來推測,藏身於黑暗中的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如此一來,即使露希亞繼續追問,也只會被轉移話題,於是她很乾脆地選擇放棄,回到原本的論點上。

「無名氏」的身影輪廓,有如炎日下的海市蜃樓一般扭曲晃動,隨後消失無蹤,只留下迴盪不去的笑聲。

*****

「你纔是,若是光顧着看頭頂,小心會絆到腳喔?」

駭人的破壞力深深烙印在腦海。兩者光只是交鋒對峙,就足以撼動地面,甚至震裂大地。鮮明而殘虐的光景每每重新閃現於腦海時,心跳便會不由自主地加速。

「那麼告辭了。」

兩人在此處開戰的話,勢必會造成極大災情。

「終究也只是過去的遺物罷了。」

「看來我的忠告只是多此一舉,這下我也就放心了。」

正當露希亞打算進一步探問內容時,「無名氏」投來的質問,早一步傳進她的鼓膜。

博學多聞的她們,或許會了解些什麼。

(到了迪裏夏城塞後,再問問奧拉與斯卡塔赫吧……)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與其說是有趣——我覺得更接近恐懼。」

「尖牙與利爪的衝突……」

「爲世界帶來絕望的古王——即使消滅後,殘留的力量歷經千年卻依舊健在……真是恐怖至極的存在。」

(大約是從兩年前開始吧……)

換句話說——這就表示她「看」見的那道事物,正是如此不尋常吧,不過……

「沒什麼。」

「呵呵呵,露希亞女王陛下也是,務必請多加留意身邊纔行。」

「似乎會是個不錯的樂子。我就來好好矯正一下她那高傲的態度,就如同當初矯正他一樣。」

從那時起,麗茲便開始能夠透過視覺,去感受形形色色的事物。

「這樣的景象,實在讓人難以習慣。」

「你終於回過神了。剛纔神遊到哪去了?」

開始出現變化,是在與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交戰前後。

「絕不能讓葛蘭茲抓到可趁之機喔。一旦露出虛弱疲態,那頭獅子必定將會飛撲而至——儘管已經垂垂老矣,但細心打磨的利牙,還是能夠輕易刺穿心臟。」

「……你究竟是什麼人?」

聽見叫喚聲的麗茲,從東方天空收回視線,改望向並騎在一旁的第四皇軍——薔薇騎士團的團長。之後她環顧周遭,映入眼簾的是爲了守護自己,而團團包圍的大批士兵。

「剛纔談到哪裏了?」

麗茲綻開一抹微笑,接着以手背揉了揉「眼睛」。

饒富弦外之音的說法,激起了露希亞的某道疑慮。

「無名氏」目送着她的背影,再度將視線投向東方天空。

「我想起來了。當然,您請便。關於費爾瑟的統治,不是已經初步決定好了嗎?一切都遵照露希亞女王陛下的指示。所以,想怎麼做都隨您高興。」

一如往常的,「無名氏」隱藏在兜帽底下的臉龐上,無法看出任何表情。

一如所料的反應,比呂噙滿笑意地低下頭。

「事實上……『長耳族』的族羣就是如此龐大喔。」

果然是大意不得的人物。露希亞回頭瞪視着「無名氏」。

反而還比以前「看」得更清楚。

一點也不想與「無名氏」打交道的露希亞,大步地邁開腳步。然而,「無名氏」此時卻朝着正要離去的露希亞背影開口:

「不過,在這裏動手可不太妙。」

她抱緊自己的身體。儘管置身在溫暖的薰風懷抱中,但寒意仍不斷襲捲而來。回想起剛纔「看」見的那幕光景之可怕,讓她的脣畔忍不住顫抖。

以向來將奮勇直前視爲美德的「獸族」來說,她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優秀類型。

「有『看』到什麼有趣的事物嗎?」

說着的露希亞,不解地望着突然抬頭仰望東方天空的「無名氏」。

「話才談到一半,你在看哪裏?」

現在也依然感覺得到。比呂明明正在相隔遙遠的大帝都,自己卻能「看」見他的氣息。

「不知道她們兩人過得好不好……」

「……剛纔是談到,妾身能否返回費爾瑟了?」

原本還以爲長年未現身於檯面上的「長耳族」,人口大概所剩無幾了。

露希亞也跟着一同望向天空,但映入眼簾的只是一如往常、毫無異狀的無垠藍天,唯有幾朵白雲流轉而過。

露希亞展開扇子朝自己扇風,同時將視線移回至身旁的「長耳族」身上。

她低下原本高仰的視線,從目前所在的這處陽臺上,可以將菲耶魯特的港口景緻盡收眼底。

最近眼睛總會有種奇妙的異樣感。有時就像是罩上一層霧氣般,視野變得灰濛濛一片。甚至覺得世界出現疊影……但要說是視力衰退,倒也不是。

比呂說完後,絲卡蒂臉上頓時褪去一切情緒。

「…………原來如此,難怪會被『狂爪』選中了,看來她不單只是個戰鬥狂而已。」

「…………你究竟在想什麼?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比呂凝望着前方那道不識敗北滋味的「獸族」背影,樂不可抑地綻開笑意。

「跟我走,找個不必顧慮的地方比劃一下吧!」

*****

「哼,不用你說,妾身也知道。」

不過,御醫研判只是因爲神經在歷經無數戰役的磨練後,變得格外清明吧。或者是由於公務繁忙而操勞過度,連帶導致眼睛太疲勞了。

藍海與白牆環繞於周圍,稱爲雀榕的蒼鬱樹木,替人們提供遮蔽烈陽的綠蔭。今天港口同樣迎來了無數的船舶。其中大多都是來自南方華納三國的商船,當膚色白皙的「長耳族(阿爾芙)」身處在有着一身小麥肌的人羣裏時,更是份外醒目。好一會兒,露希亞持續目不轉睛地眺望着港口,而後,她隱約察覺到瀰漫於其間的奇妙氛圍。

至此,世界的聲音才終於再度回籠。愛馬踏在沙地上的馬蹄聲、搔動鼓膜的風聲、交雜其間的士兵們軍靴聲與鎧甲嘰軋聲。

露希亞毫不隱藏地表達出內心的不悅,伴隨着響亮腳步聲大步離去。

不過,激昂的情緒並沒有維持太久。須臾,「無名氏」停止了戰慄,嘴角牽起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

「想知道我的真實身分嗎?」

「啊——祂是有說。要我與你一戰。」

當然不到清晰分明的程度,只是能夠在一片籠罩着迷濛薄霧的景色當中,感受到他的存在。只是,才這麼想的下一瞬間,卻又宛如陽光灑落一般,迷霧倏然消散退去。

「既然如此,事情都談完了。」

「無名氏」閉上眼,之後再度睜開時,她不再仰望天空,而是漫無目的地邁開步伐。

可以說遠比東側多更多。但縱使如此,能像這般理所當然地在路上見到「長耳族」,其實也只是最近數十年的事。

表裏如一的言行、好勝的性格、重情重義的作風,以及討厭拐彎抹角的精神潔癖。

然而,偶爾會變得無法掌握距離感,似遠而近、似近而遠。

「呵呵呵,孤高而恐怖——但在失去身體的現在,想成爲『王』是不可能的。」

例如天氣的轉變、風的流向、空氣的比重、感情的變化、過去只能藉由肌膚感受的事物,如今都能化作視覺呈現出來。世界就好像正向自己搭話似地,主動躍進「眼睛」。就連入睡時也一樣。如此異常的身體變化,讓麗茲不禁感到不安,也曾瞞着羅莎,私下請皇宮專屬的御醫診視過。

不過,「無名氏」並未回答,只是不發一語地筆直凝視東方天空。

十分反常的感想。以嗜好是偷窺的「無名氏」來說,這樣的回答未免太過簡樸了。

根據文獻記載,「長耳族」相當長壽,卻也因此使得出生率偏低,又有美麗的容貌作爲加持,更加強調其神祕感。然而,如今隨處可見「長耳族」出沒,反而再次讓人深深體會到,他們的生態究竟有多麼謎團重重。

「…………稍微去了一趟遠方。」

「……你的『狂爪』沒有告訴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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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邂逅
  4. 04第二章 端倪
  5. 05第三章 覺醒
  6. 06第四章 少N軍神
  7. 07第五章 軍神覺醒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 那名騎士的回憶
  11. 11番外篇 千年前發生的事Q

第二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大帝都
  4. 04第二章 黑皇子
  5. 05第三章 南方異變
  6. 06第四章 獨眼龍
  7. 07第五章 軍神的謀略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軍神與少N們」
  11. 11番外篇 軍神還是個少年

第三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新問題
  4. 04第二章 新任務
  5. 05第三章 抵達北方
  6. 06第四章 暴風雪下的火種
  7. 07第五章 上策與下策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戰事間的插曲」特典小冊子
  11. 11番外篇 皇帝在想什麼

第四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波濤洶湧的開幕
  4. 04第二章 遭囚的炎帝與軍神的進擊
  5. 05第三章 炎帝與冰帝的邂逅
  6. 06第四章 軍神的憤怒
  7. 07第五章 天帝與冰帝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戰士們的軌跡」特典小冊子
  11. 11番外

第五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5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炎姬的成長
  3. 03第二章 炎姬一展身手的舞臺
  4. 04第三章 戰火之雨
  5. 05第四章 炎帝覺醒·炎姬展翅高飛
  6. 06第五章 黑辰王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特典小冊子 烽火下的餘音

第六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暴風前的寧靜
  4. 04第二章 暗影底下的謊言
  5. 05第三章 永久不滅的憎恨
  6. 06第四章 開始傾圮的世界
  7. 07第五章 旭日再度東昇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 千年後的戰曲

第七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開始失控的齒輪
  4. 04第三章 絕望的前方
  5. 05第四章 抱持希望的人們
  6. 06第五章 自黑暗中匍匐而來的絕望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歷史的脈動聲」特典小冊子

第八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巴歐姆之王
  4. 04第二章 錯綜交會的思緒
  5. 05第三章 小人族與獸族
  6. 06第四章 風的訊息
  7. 07第五章 薔薇皇姬與白夜王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江山的鎮魂歌」特典小冊子

第九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暴風雨前夕
  4. 04第二章 劃破寂靜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各懷鬼胎
  6. 06第四章 悲壯覺悟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征衣下的劍吟」特典小冊子「初代媛巫N」與「軍神」
  10. 10「少N軍神」視「軍神」爲好敵手
  11. 11高傲白狼的咆哮
  12. 12「風帝」迎來的「春天」

第十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蠢蠢愉動的黑暗
  4. 04第二章 各懷心機
  5. 05第三章 逐漸蔓延的黑暗
  6. 06第四章 盡展智略
  7. 07第五章 無名氏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冥河下的悲嘆』初代媛巫N的幸福時光
  11. 11奧拉強逼斯卡塔赫閱讀黑之書
  12. 12亞堤鄔司與黑之書
  13. 13黑天五將——梅特歐爾的追憶

第十一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大陸動亂
  4. 04第三章 崩壞的跫音
  5. 05第四章 被詛咒的思念
  6. 06第五章 以天爲目標之人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特典小冊子『寒燈下的誓言』與少年共赴戰場的初代媛巫N及白狼
  10. 10白狼與少年再次重逢
  11. 11奧拉爲斯卡塔赫朗讀《黑之書》
  12. 12亞堤鄔司在成就宏願後看見的景象

第十二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五大將軍
  4. 04第二章 魔族入侵
  5. 05第三章 蛇之N王
  6. 06第四章 空之王
  7. 07第五章 少N軍神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異端間的爭鳴」特典小冊子 初代媛巫N與《黑之書》的製作者
  11. 11少N軍神的傳教活動
  12. 12紅髮皇N逃不出少N軍神的掌心
  13. 13初代皇帝與第二代皇帝

第十三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13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虛假的王者
  3. 03第二章 各自的戰役
  4. 04第三章 黑暗蠢動
  5. 05第四章 訣別
  6. 06最終章 太陽
  7. 07末章
  8. 08後記
  9. 09後記的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輪迴的浮生謠」初代媛巫N的花原
  11. 11某天發生的事
  12. 12某名少N與愛煩惱的劍聖
  13. 13某名老闆與麒麟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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