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五章 軍神的謀略

《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 奉 · 3.1萬 字

夕陽逐漸西沉。原本挾帶着有如灼燒肌膚一般熱度的陣風,正逐漸染上寒意。

有處地方點燃了許多座營火,集中搭建了超過五百頂的營帳,儼然有如一座小城鎮。這裏是第四皇軍的紮營地。中央有一頂掛着紅底百合圖案的紋章旗、規模明顯大了一級的營帳。裏頭不見營帳主人的蹤影——第六皇女麗茲現在正爲了提高士兵們的士氣而四處奔走。

與那頂營帳相隔一小段距離的地方,搭建了一頂用來舉行軍事會議的帳棚。

室內的中央擺放着一張長桌,坐在上位的是第四皇子比呂。奇洛將軍以及輔佐他的幕僚們也同樣圍着長桌而坐。比呂率先開口:

「關於集合各位的理由……我想每個人心中多少都有底吧。」

比呂拍了拍成疊的報告書,語氣顯得相當沉重。幕僚們各個臉色鐵青。

沒有人敢抬頭。因爲大家都很清楚,接下來將進行什麼事。

「奇洛將軍。」

完全沒料想到自己會被點名,奇洛將軍一臉驚訝地看向比呂。

「我怎麼了嗎?」

「報告書裏提到,你指示好幾支部隊前往鄰近的村莊搶奪食物吧。」

「從敵國籌調糧食,這是最基本的兵法吧。」

「沒錯。不過,前提是必須支付等價的回饋吧。搶奪是下下之策。」

「真會說好聽話……每個國家都是這麼做的。」

「葛蘭茲大帝國十分重視軍紀。這一點,官拜將軍者更是必須隨時謹記在心。你的所作所爲違反了這一點,實在不可饒恕。」

比呂又再淡淡地接着說:

「因此,我要剝奪你的將軍地位。」

「就、就算你是皇族,應該也沒有權利插手人事吧!你憑什麼這麼決定!」

「的確如此。不過,只要我向軍務局報告,我想八成也會得到同樣的裁決吧。」

「那、那個……」

營帳外有大批士兵站崗戒備。比呂簡單慰問後便走近裏頭。

「在士兵們之間散佈消息,就說奇洛將軍和他的手下們正在休息。」

「……當、當然。」

「如果不希望事情演變成如此,就只能毒殺我,或是下手暗殺我了吧。」

「的確是如此。」

「是的,當然了。你是一位品格高潔的人。」

「這……」

「所以,雖然對奇洛將軍很過意不去,但明天的決戰,可否請你率領前鋒呢?」

「開出的條件這麼誘人,其中必定有詐吧?」

迦達將酒瓶擺到地上,眼神認真地緊盯着比呂,像是不想看漏他的一舉一動。

「你真是個怪人呢。面對一個俘虜,也未免太大膽了吧。」

「那麼,你應該也知道我想說什麼吧?」

因此,比呂決定從後面再推一把。

這次是真的沒有其他人在了。比呂大大地吐了口氣後閉上眼。

相對之下,麗茲則是馬不停蹄地四處慰問士兵們。如此一來,不滿麗茲的人一定會大幅減少吧。這樣也可有助於提升士氣,進而達到團結一致。每個人都會爲了麗茲捨命奮戰。

「那麼我就不客氣地直說了。我想讓奴隸解放軍參加明天的戰役。」

「我只是很擅於收納。」

率領前鋒隊的是奇洛將軍。他們不可能開口說不的。

「你一個人嗎?」

「少廢話了,米璐耶沒事吧?」

「我並不擔心這個。憑你的實力,要取下我的人頭易如反掌,根本沒必要特地兜圈子。」

「別胡說八道了!」

「那麼,我先告退了。」

「再來就是要減少敵人的數量了。」

「是嗎……沒事就好。那麼,你想跟我談什麼?」

他腳步前往的方向正是囚禁迦達的地方。

「如果我沒有親口說出來,你似乎是不相信吧——……」

奇洛將軍喜上眉梢地伸手回握。

似乎早就料想到似地,迦達不爲所動地開口反駁:

「請別太瞧不起我了。我纔不會做出那麼不明是非的事。」

奇洛將軍雀躍地說完後便離開營帳。幕僚們也跟着一起退下。等人都走光後,比呂望向被黑暗盤據的角落。

「這對你來說並不喫虧。甚至我也可以替你牽線,讓中央招聘你,不過當然也要視你今後的功績而定。也就是說,要把你推上大將軍之位,也不無可能。」

男子走到比呂身邊跪下。

「人數是敵寡我衆。沒什麼好擔心的。我並不是毫無考量地隨便把你配置在前鋒隊,而是希望你能立功。明天的決戰必勝無疑。可是,待在安全的後方是無法立功的。如此一來,你也就別想被中央招聘。」

比呂假意地嘆了口氣,搖搖頭道:

比呂聳聳肩,將酒瓶擺在迦達面前。迦達偏過頭隨口問道:

「我答應你,一定會替你轉達的。」

「很高興你能瞭解我的苦心。就讓我們盡釋前嫌吧。」

德里庫司正準備退下時,比呂出聲叫住他「等一下」。

「只要你今後聽從我的指示,我可以不再追究。」

「已經派出間諜成功潛入敵陣。另外,遵照您的指示,於陣地外備妥一千五百頭駱駝。」

「你不喝嗎?」

比呂席地而坐,從黑衣底下拿出酒瓶。

「我的確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請你忘掉吧。」

「請你明白這一點。我衷心地希望像你這麼優秀的人才可以成爲大將軍。」

「遵命。」

「那麼,我也會全力以赴的。」

「同樣請你們加入前鋒隊。可以嗎?」

「你那副模樣,根本沒辦法好好談話啊。」

「還有什麼事嗎?」

「說話真刻薄呢。」

比呂一改先前的態度,大肆讚揚起奇洛將軍。

「不過……此次違反軍紀的各項作爲,實在無法全數掩蓋下來。聽說已經從接獲你指示的部隊那邊流出一些風聲了。」

「這句話我就當作是誇獎吧。」

發現比呂的魔族——迦達抬起原本低伏的頭。

「根據接獲的報告,確認目前爲止已有四人潛入。」

「……嗯。」

「咦?」

轉達你戰死的報告——比呂將這句話吞了回去,綻開一抹微笑,伸出右手。

奇洛將軍臉上的慌張顯而易見。前鋒隊的死傷率相當高。尤其擔任指揮官的話,更會成爲大批敵人的頭號目標。當然不可能輕易點頭答應。

「別奢望雙方能合作無間,甚至反而很可能會彼此掣肘吧……你究竟有何企圖?」

「兩個月後,這裏在場的所有人,都將在大帝都接受英雄禮遇的歡迎吧。」

「等兩軍陷入混戰時,你們就趁着混亂殺掉率領前鋒隊的奇洛將軍與他的手下。細節都寫在那張紙上了。」

看來是不曉得吧。奇洛將軍眼神遊移、一臉困惑。儘管比呂心中對於奇洛將軍的遲鈍感到愕然,但爲了讓話題繼續談下去,他決定出聲搭救。

「放心吧。她假扮成侍女跟在麗茲身邊。」

「說來聽聽。」

迦達對比呂投以銳利的視線。比呂一臉不以爲意地無視,並開口說:

「正因爲如此,我想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吧。這裏在場的人,就只有服從你指示的幕僚們。」

「這部分也沒有問題。已指示嚴加戒備,並特地留出幾處破綻。」

「另外,我也有準備報酬。一旦戰爭結束後,會放奴隸們自由。傭兵們也一樣。甚至也可以提供住處。」

奇洛將軍的臉龐有些抽搐。那是被人說中心思、內心被人看穿時特有的反應。真好懂的男人——比呂在心底如此想,但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一絲嘲笑,只是點點頭。

迦達打開酒瓶的蓋子,豪邁地暢飲了一口後問道:

比呂定睛打量着迦達好一會兒,之後替他割斷捆綁的繩子。

比呂從懷裏拿出一張紙遞給迦達。

「什麼……」

「不,第四皇軍的前鋒隊會率先迎敵。人數約千人吧。這樣的話,不滿聲浪應該會少一些吧?」

「說得也是。」

「那麼,指示下去,把那四個人捉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錯。不過並不是什麼難事。」

比士兵們更早休息的奇洛將軍——這道惡評一定很快就會傳開來了吧。

奇洛將軍驚訝地瞪大眼,掃視着幕僚們,表情顯然是聽比呂這麼一說才注意到。

比呂面帶微笑舉起手,並豎起食指。

「說吧,有什麼事?你打算丟什麼難題給我?」

「……你說的是真的嗎?」

「很可惜,我不會喝酒。啊,在你起疑前,我可先聲明,酒裏並沒有下毒。」

他的表情似乎說着不用比呂交待,他也打算這麼做。

「你打算只叫奴隸解放軍上戰場嗎?如果是那樣,不只會有人脫逃,更可能會反過頭來對付你們。」

迦達看着掉在地上的繩子,一臉詫異地望向比呂。

「我一定會的。」

「這是魔術嗎?」

「是,我一定會爲了比呂殿下好好立功的!」

「那麼,請各位好好休息,以備明日之戰吧。」

「全都在計劃之中呢。這邊的戒備狀況如何?」

「我只是考量到往後情勢,想盡量避免損害更加擴大罷了。」

「………還請你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幾句。」

一道人影輪廓逐漸成形,最後現身的是一名男子。他是奇洛將軍的前幕僚德里庫司。

「像你如此優秀的將軍,卻被晾在這種邊境地帶,實在太浪費人才了。」

「哼,如果將你肚子切開,裏頭一定也滿是壞水,我可看不到任何誠意。」

這是關鍵的一記助攻。只見幕僚們躊躇了片刻後,陸陸續續點頭應允。比呂難以自抑地浮現出一抹淡淡淺笑——連忙輕撫眼罩好轉移注意力。

「敵方間諜潛入了嗎?」

「沒錯。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談。如果有其他人在場,我們就沒辦法開誠佈公暢談了吧?」

比呂起身走到外面。吹晃營火的夜風輕拂過他的臉頰。

「沒錯。」

比呂重新坐回椅子,對着一直不發一語的幕僚們說道:

「…………你是認真的嗎?」

「可以的話,希望前鋒隊能全滅是最好。總之,至少務必將這些人送上黃泉路。」

「可以說說理由嗎?」

「奇洛將軍的罪狀罄竹難書。這就是理由。」

「…………例如燒燬附近村落的事嗎?」

「你知道?」

在給奇洛將軍的報告書上,詳細記載了從附近村落搶奪來的物品,大概是爲了討賞吧,上面甚至也載明瞭部隊名。因此,爲了儘早處理掉這些人,比呂纔會以曾動手搶奪的部隊組成前鋒隊。

「我好歹也指揮着奴隸解放軍啊。這種情報馬上就傳進我耳裏了。」

「那麼事情就好談了。我啊——」

儘管比呂臉上掛着笑容,眼神卻不帶絲毫笑意。他用讓人背脊發涼的態度低聲說道:

「絕對不會饒恕傷害無辜人民的傢伙。」

短時間內,室內籠罩於寂靜當中。迦達伏下眼拿起酒瓶,口中流瀉出一聲嘆息。

「與其交給別人,由你親自動手應該更萬無一失吧?」

「我當然很想這麼做。只是如果由我動手,後續會有很多麻煩事。」

奇洛將軍的家族涅可爾家,是南方貴族中位居上位的名門。若是比呂殺掉現任當家奇洛將軍,很可能會與南方貴族爲敵。比呂現在可不想無端刺激他們。

「無論是要嚴懲後留他一命,或是想親手殺掉他,他的身分都相當棘手。既然如此,就讓他戰死沙場——哈,原來如此……你打算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奇洛將軍嗎?」

「沒錯……大致上就是如此。」

迦達說得沒錯。不過,並不全然只是如此。

首先,此次戰爭中的缺失,就由奇洛將軍負起全責。只要他一死,失去當家的涅可爾家在南方的地位便會岌岌可危。而比呂就趁這機會向無助的涅可爾家伸出援手,將他們當作傀儡,作爲往後拿下南方的一顆棋子。

「這樣的話,你願意協助我嗎?」

「無妨。如果敢揹着我向他動手,我可不會饒你。把他送離陣營吧。」

「…………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輕裝步兵敬禮後跪下,氣喘吁吁地迅速說道:

「……可以。我一定會替你斬下那傢伙的腦袋。」

「遵命!」

「無妨,你就好好養精蓄銳吧。明天還得請你大顯身手呢。」

——世界充滿了虛假,人族將永遠無從得知真相地生存下去吧。

那是一名十分聰穎的女性。總是爲民着想、如同女神般的人。

若要在此時逼問他,時間恐怕不夠,而且也沒有證據。只能在時機成熟前,讓他多露出一些破綻吧。

「是。」

「畢竟都已經爲此做好準備了,當然必須誘使他們攻過來纔行。所以,只要也對其他間諜們灌輸同樣的話就好。啊,不過——必須犧牲其中一個人……但話說回來,最後所有人都會步上同樣的下場,其實都沒差吧。」

之後,比呂前往自己的營帳。途中,一名輕裝步兵朝他跑了過來。

人族、長耳族(阿爾芙)、小人族(德瓦夫)、魔族(瑣羅斯德)、獸族(安斯洛)五大系種族。

比呂當着一臉茫然呆愣的間諜面前,一枚一枚地撿起葛蘭茲金幣,重新裝回袋子裏。

比呂將袋子塞進間諜的懷裏,重新坐回椅子上。

「所以,我會先耍點小花招,引起他對『生存』的執着。原本抱持必死決心的人卻逃過一死,這麼一來,他將會產生安心感,進而難以自制地眷戀人世。此時再送上金幣的話,就更有效了。因爲剛好是藏起來也不對、丟掉又可惜的金額,所以一定會隨身帶着吧。」

比呂摸了摸眼罩,望向德里庫司。

「就在不久的將來了。不過……目前還沒必要拘泥於無謂的拉攏。」

士兵伏首應是,接着說了聲「跟我來」便帶着間諜退出去。

比呂以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後,雙瞳中浮現滿滿疑色。竟然可以如此無聲無息藏身在被黑暗所盤據的營帳角落,這樣的技巧以幕僚而言,總覺得有些不合理。

比呂將手伸向擺在桌子上的三個小袋子。

迦達道出覺悟後,將酒瓶扔給比呂。

「晚一點,我軍會發動夜襲。外面的一千五百名駱駝騎兵就是爲此而準備的。另外,第四皇軍比預期中更加疲憊。如果遭受夜襲的話,絕對無法應戰。所以,纔會在表面上裝作嚴加戒備的樣子,讓軍隊可以好好休息。」

「放開他吧。」

因爲比呂是第二代皇帝的後裔——如果是基於這個理由,那他的反應更可以稱得上反常。不過,比呂不想被他發現自己的疑心,於是開口回答:

「可、可以嗎?不當場殺了他的話……」

「我知道了。將人帶來我的營帳。」

自己的身邊可以說是優秀人才彙集。無論遭遇任何困難,都能一一突破。

「另外的三個人也是比照處理嗎……」

「差點就要直接睡着了,不過我這副樣子沒關係嗎?」

「你是裏菲泰因公國的間諜吧?」

照亮地面的溫柔月光,讓人即使身處寒空之下,仍能感覺到一股暖意。

比呂的手肘靠在椅子上,以手託着下巴。他細細觀察眼前這名男子。從男子的態度中看到的是,一個早已抱定必死覺悟之人——那種豁達的表情。

另外還存在著稱爲三夷族的夷狄種族,使得今日的亞雷堤爾得以持續蓬勃發展。然而,那位女性所悲嘆的戰亂徵兆並無消失的跡象。

「唯有這一點,歷經了千年依舊沒變呢。」

「如果三個人的口徑一致,只有一個人回報的內容不同,你認爲會如何呢?」

無奈力量尚顯不足。只憑自己一人的軍略,根本難以成事。

「必須重新取得纔行。」

比呂加深臉上的笑意,從椅子上站起來,接着走到間諜身邊,伸手搭在他的肩上。

目送士兵離去後,比呂不經意停下腳步,抬頭仰望頭頂。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宣誓效忠裏菲泰因公國的吧。」

「……會懷疑他被敵方攏絡了。」

「也就是說……要挑起朗吉爾侯爵的猜疑嗎?」

迦達倒身橫躺,以手臂爲枕。那個態度應該是在下逐客令吧。正當比呂準備走出營帳時,迦達像是突然想起似地扭身面向他。

正因爲如此,儘管目前還只是一道微弱光芒——當黎明破曉之刻,必讓「炎姬」登上天際,成爲照耀萬民的太陽。比呂將手伸向天空,不知不覺間,原本妝點夜空的月亮被厚厚烏雲所遮覆。

「你就帶着那個回去報告。另外,替我問候你們的將軍。」

軍勢如一張巨顎,以吞天之勢吞噬着地面。

有如黑影散去的夜空中,璀燦耀眼的滿月偕同繁星掌管着天上一般,她也會偕同衆人掌管地面——比呂望向麗茲的營帳。

「嗯……不過,讓他相信又能如何?朗吉爾侯爵很可能看準這個好機會,出兵攻打過來啊。」

「不過……我想你應該不可能如此輕易地答應,所以,我會給你一些情報。你沒有必要特地調查第四皇軍的陣地。你想知道的事,我全部都會告訴你。」

一聲不響地出現的,是被奇洛將軍冷落的幕僚——德里庫司二級武官。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過去一名侃侃談述着夜空的女性,忽地閃過比呂的腦海。

德里庫司沉思一會兒後,大概是得到確信了吧。

「………遵命。」

「放心,我並不是要收買你。我只是想讚許一下你的忠誠度而已。」

「什麼事?」

夜空宛若鑲滿了寶石,繁星耀眼閃爍。

千年之前,還有「黑天五將」與「鴉軍」在。

如此感嘆的她所深愛的人族,如今則是最爲繁榮的種族。

「沒錯。只是不管怎麼樣,他們最後的下場都是相同的。再說,裏菲泰因公國現在猶如風中殘燭。即使真的戰勝了第四皇軍,往後的情勢仍舊令人不安。如果也考量到這一點,他們就更不可能把金幣丟掉。」

比呂一個旋身,黑衣衣襬掃過夜風,響起一聲巨響。

(在他背後的人是誰,我大概猜想得到。現在暫時先擱着,應該也無妨吧。)

「已經逮捕敵軍間諜。」

更讓人不解的是,他實在太過於聽話了。對比呂所說的話,他總是毫無疑問地去執行。

「另外,替我找人把『疾龍』帶過來。」

「原來如此……」

比呂來到外面後,出聲交待顧守的士兵:

「這裏頭裝着葛蘭茲金幣。足夠你兩年不必工作。」

「——麻煩你去帶下一個人過來吧。」

「下次帶上等的美酒過來。」

「若從那名間諜的懷裏搜出這個的話?」

「要收買那名間諜恐怕不容易,雖說如此,殺之又可惜。」

德里庫司行禮後走出營帳外。

——夢想生於迷惘,並豐富了現實。

「德里庫司二級武官。」

「世上愚昧王者甚多,天象才因而未能穩定吧。」

比呂將袋子扔了出去,擊中男子的胸口。頓時發出一陣響亮的聲音,內容物也散落地面。

「那麼一來,人數就會減少。若要讓敵陣的朗吉爾侯爵相信他們的報告,人數必須愈多愈好。」

「遵命。」

「報告時,請不要透露是從我口中聽到的,以免啓人疑竇……啊,不然這樣好了,在時間允許之下,你也可以調查一下我軍陣營。如此一來就能讓你相信我所說的話吧。」

「明天早上我來之前,別讓任何人進去。」

「是!」

「換作是我,一定會當場將他斬首。但間諜也有可能將袋子藏起來吧。更重要的是,如果對方忠心不二又該如何?也不排除會在回去陣營的半路上丟掉……」

「真美呢。」

「如此一來,這個就很重要了。」

比呂就地而坐,壓低聲音接着說:

相對於正陷入沉思般低着頭的德里庫司,比呂用滿是狐疑的表情低語:

「我認爲殺了他也沒什麼影響。反正另外還有捉到三個人。」

「要不要相信,由你自己決定。隨便你想怎麼做。」

「行事謹慎的人,如果得到的報告與自己的預期有所出入,就會對此抱持異樣感,同時也會想進一步確認。」

此時,一名男子被帶了過來。男子身上穿着的鎧甲與第四皇軍的鎧甲十分相似,卻是截然不同之物,仿造作工十分精巧。若是大白天,或許還能發現幾處疑點,但日落後的現在,則就難以分辨了。

肌膚可以感覺到氣溫正逐漸下降,但冰冷空氣或許多少也能有助於冷靜吧,這麼想的比呂捉住「黑椿姬」的領口往上拉起。

桌子上放着一小堆事先準備好的袋子。比呂拿起其中一袋在男子眼前晃了晃。

德里庫司雖然會提出疑問,卻不會多加否定。向比呂多方追問後,囫圇地記取起來。比呂一方面相信他是對工作相當熱忱,卻又難以相信僅有如此。

「在那之前,我一定會好好守護她,絕不讓任何人發現。」

男子並沒有回答比呂的問題,不過站在他身邊的士兵代替他點點頭。

比呂從嘴裏吐出白色氣息,臉上流露出平靜笑容。

「您在想什麼呢?」

他回到被冷風吹得不停搖晃的營帳,外頭強風颯颯低鳴,有如野獸的吠吼。

「…………你這是什麼意思?」

比呂整個人深深坐進椅子內側,等着下一個間諜被帶進來。

比呂如此指示道,士兵聞言後一臉詫異,啞口無言。

天時、地利、人和,當下的各方面都十分不足。

當取得這一切時,她一定就能發出更加輝煌的光芒吧。

比呂大大嘆口氣後,將身體躺靠在椅背上。

由於白天的一戰,對手的士氣已經低到谷底。現在應該陸續出現逃兵了吧。再來就是從那些猶豫不決的士兵背後推一把,好讓敵軍人數更加減少。

接着在明天的戰役中解決掉奇洛將軍和他的手下,戰爭就結束了。

「啊,也得傳個訊息給他們纔行。」

他們差不多也快抵達了吧。

這是比呂出發來這裏前,事先就布好的計策。曝光的時刻即將來臨了。

「終幕將近了。」

比呂摸了摸眼罩,視線緊盯營帳的入口。

*

裏菲泰因公國陣地——本營裏瀰漫着陰鬱的氣氛。朗吉爾侯爵與幕僚們各個臉色凝重,不知是否因爲寒冷,甚至有幾人的脣色呈現蒼白。

倒也不是沒有暖氣,營帳裏擺了好幾座暖氣器具。

只是,由於這次的戰役形勢相當不利,而且前程又看不見光明,纔會使得寒意更加刺骨。當中一名全身顫抖的幕僚將視線投向朗吉爾。

「朗吉爾侯爵。似乎陸續有人逃走,雖然主要都是奴隸,但再這麼下去,難保不會影響到正規士兵。」

「……我明明已經下令嚴懲了……」

衆人都很清楚,這全是受到黑衣男子的影響。話雖如此,卻完全束手無策。

要說到唯一能做的事,大概就只有抒解恐懼而已吧,然而在這樣的戰場上,選擇相當有限,頂多也只能賞賜點酒罷了。可是,在不曉得敵人什麼時候會發動夜襲的情況下,也無法這麼做。

「我們現在所想的事,對方一定也想得到。」

畢竟夜襲是戰爭中的致勝法門。尤其更是以寡搏衆的最佳戰策。

反之亦然,先前使出那般高明策略的智者,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所以,朗吉爾雖然下令士兵稍作休息,但禁止脫下鎧甲。因爲不清楚敵軍會不會發動夜襲。

「真令人不耐啊……」

朗吉爾也知道自己是過度謹慎。可是,只要走錯一步,國家就會滅亡。實在容不得貿然採取大膽行動。

「那、那是……」

「是!」

對於逃兵也一樣。雖然下令加以嚴懲,但若是爲了殺雞儆猴而格殺,只會導致軍隊出現不和。即使捉回來也反而更棘手,所以只能睜隻眼閉隻眼。然而,就現狀來說,這樣的做法只是更加煽動士兵的不安。

「有是有,但並沒有騎士。我想很可能在挑選精銳吧。」

那是由於公爵家的繼承人相繼死去,因而被推舉出來的次男。除了天生體弱多病,再加上沒什麼機會外出,使得這趟突然的出征終於讓他的體力到達極限了吧。

「卡魯大人在做什麼?」

「勞煩了。」

「罪證確鑿了。」

「有辦法搶得先機嗎?」

「……真是一大難題啊。如果希望在往後的戰局中儘可能掌握更多優勢,還是摧毀後勤站比較好。」

「卡魯大人比想像中更加疲憊,所以先請他去休息了。」

朗吉爾說完後,幕僚繼續帶了第三、第四個人進來,而報告內容不同的就只有第二個間諜。

「不過,這下傷腦筋了。如果只是些微的出入,還能忽略不理,可是兩者的報告簡直南轅北轍,實在難以輕易下判斷啊。」

「是!」

若是連他也失去了,這個國家勢必會被其他國家所併吞。

過了不久,便接獲間諜返回的報告。朗吉爾指示讓間諜進來後,隨即一名男子出現在入口,並跪下行禮。朗吉爾慰勞了男子幾句後,便催促他開始報告。

「真糟糕。指揮官這副樣子的話,也難怪士兵們會想逃走了。」

「是!」

「我並沒有被收買!對方確實戒備森嚴!」

「……總之,只能先等間諜回來了。」

只要有一線生機,哪怕不擇手段也要握住。爲了提升士氣,同樣勢在必行。

間諜臉色蒼白地大喊。朗吉爾用冰冷眼神質問:

「你和其他人的報告有大幅的出入。」

「陣地外是否有駱駝騎兵?」

幕僚們各個臉色鐵青。也有人小聲碎念着兩者報告根本完全不同。

伏着頭的間諜詳實地娓娓說道。

「請、請等一下!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樣!請饒命啊,朗吉爾侯爵,請饒命啊!」

數刻前派出幾名間諜,指示他們前去探查敵陣的情況。雖然這麼短的時間內可以蒐集到的情報相當有限,但或許能從中找出一線光明。

「斬下這傢伙的腦袋!」

「嗯……的確。也問問剩下的人。之後大家再來一起商討。」

朗吉爾再度找了第二個間諜來問話。

「不可能吧。和一羣沒有受過訓練的奴隸集團,根本難以合作,反而只會礙手礙腳。如果是我,一定會二話不說地將奴隸們殺掉吧。」

「……還有時間。等聽完全部的報告後再來決定也不遲。」

「不、不是的!」

說完,他將袋子扔向屍體,裏頭的銀幣應聲散落一地。

「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他們的目的是要製造我軍的混亂,白天的那一戰就已經很足夠了。根本沒必要主動招來像賊軍這麼危險的人物。」

朗吉爾可以理解衆人急切的心情。

間諜支支吾吾地閃爍其詞,朗吉爾口氣輕蔑地下令:

就在間諜離去的同時,幕僚臉上浮現欣喜的表情,走近朗吉爾身邊。

大概是想緩和氣氛吧,幕僚半開玩笑地說。

在入口護衛的士兵捉住男子的雙臂將他架住,幕僚們則一起上前開始搜身。

「等待的時間還真是煎熬啊。」

看到間諜臉上顯露出驚愕的表情,朗吉爾不由得在心底暗咒演技還真好。

幕僚雖然一臉難以認同的表情,仍是乖乖點頭應答。

照理說該把他趕出去的,但畢竟他也只是爲了拂除陰鬱的氣氛。必須好好感謝他的這份心意。因此,朗吉爾只是一笑帶過,接着認真地回答:

「潛入敵陣後,就發現士兵們手持長槍、火把待命,隨時準備防範夜襲。看起來雖然有些許疲態,但士氣十分激昂,又有身爲指揮官的第六皇女在旁鼓舞,想要攻陷恐怕沒那麼容易。」

「發現第四皇軍的後勤站了嗎?」

白天才被一名男子打得毫無招架餘地,士兵人數也是敵衆我寡,而且還接二連三有士兵脫逃。考慮到這些狀況,間諜的報告的確有着讓人求之不得的魅力。然而,如果這是陷阱,可不是一句誤判就能了事。這可是攸關國家命運的決策。

「那麼,這是什麼?爲什麼會從你的懷裏搜出這隻袋子——休太峴銀幣呢?」

目前已召集兩千駱駝騎兵在陣地外待命,只待一聲令下。

「還沒有,預想應該就在這一帶吧……只是尚未發現。」

「搜一下這個男人的身體。他應該被收買了。」

「我知道了,下去吧。」

朗吉爾將視線移向地圖上,推測敵軍的行進路徑。

「發動夜襲。敵人正在休息!」

「話說回來,爲什麼人一旦被逼入絕境時,思考就會變得如此不靈光呢……」

「或許對方其實並沒有想這麼多。」

「沒錯,如果他們把賊軍也收編納入軍隊就更好了。」

「無妨。爲此,我纔會要求士兵們務必隨時穿好鎧甲。立刻傳令給各部隊,千萬別鬆懈戒備,併爲夜襲做好準備。」

「我這就開始報告。」

此時,朗吉爾不經意地想起黑衣男子的存在。

「爲了因應緊急事態,事先增派戒備人手。若是卡魯大人有什麼萬一,這個國家就真的窮途末路了。」

說完後,朗吉爾忽然刻意地聳聳肩。

「如果他們打算從後側發動夜襲,就必須繞一大圈。畢竟是多達一千五百人的軍隊。一旦因爲聲音而曝露了行蹤,那就沒戲唱了。所以,我想他們不會從後側發動攻擊,但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先在後側架好大量營火作爲牽制。左右護欄加至三重。將敵軍誘至正面。交待士兵備妥弓箭與長槍。」

一把兇刀瞄準被壓制在地的間諜首級揮落。瞬間,噴濺的血花染紅了營帳。朗吉爾踩過逐漸冷卻的血灘,忿忿然地丟下一句:

接下來就只要根據間諜帶回的情報,從中找出機會了。

「不必那麼心急。也聽過其他間諜的回報後再下判斷吧。」

「可是,敵人似乎也已經做好夜襲準備……」

是否要發動夜襲,等聽完間諜的報告再決定。根據斥侯的回報,已經掌握到敵陣的位置。不過,戒備卻比預期中更加森嚴,即使發動夜襲,大概也無法取得太大的戰果。不僅如此,可能反而是己方蒙受損害。

「可是,第四皇軍並沒有這麼做。或許可以合理推想,他們有其他考量吧。」

「嗯,我知道了。我會派人替你準備水和食物。你可以先下去了。」

幕僚們急急忙忙地奔出營帳。現在正是決勝時刻。

幕僚低頭看着地圖,伸手所指的地點正是第四皇軍攻陷的基地周邊——只要摧毀後勤站,就能避免長期戰。也能打擊他們的士氣,將優勢轉到己方這邊。但相反地,也有另一道隱憂。就是也可能反而更加助長敵軍的團結。

朗吉爾呼吸顯得紊亂,連肩膀也隨之上下起伏,他開口下達指示:

「這點我也反覆思考過。有沒有什麼方法是使用賊軍戰鬥更有利的。可是,如果從對方的立場來看,畢竟原本人數就夠多了,根本沒必要再納入賊軍。即使想當作人肉盾牆,也可能在對戰中途逃跑,甚至反而擾亂陣形。」

「是!」

「呃、不,不清楚。」

一切都要等聽完其他人的報告之後才能開始。萬一第一個人疏忽了什麼,當下便會導致戰敗。朗吉爾的理性告誡着他,此時務必謹慎行事。

另一名男子跪在地上開口報告起來:

忽地有件事閃過朗吉爾的腦中,打斷了他的思考,他出聲詢問幕僚:

雖然很希望藉由他來提升士兵們的士氣,但又不能太爲難他。

「不是什麼?」

在這一戰中感受到的危機感,遠遠更勝過去鄰國休太峴來襲之時。當時即使自己死了,也還有大貴族們在,儘管他們的力量稍嫌不足。那時候,完全無須掛慮後方。如今失去那些人之後,才第一次瞭解到他們的重要性。

「很好,立刻報告吧。」

「我把人帶來了。」

朗吉爾環起雙臂低吟。

「你知道我爲什麼叫你過來嗎?」

朗吉爾注意到自己心中正出現迷惘,他像是要拂除那道迷惘似地搖了搖頭。

「找、找到了!袋子裏裝了大量的休太峴銀幣!」

「警戒森嚴只是假象,若是我方發動夜襲,一定可以成功的。」

「他們果然也做好準備了嗎……若由我方發動夜襲,也能成功嗎?」

「對方似乎也做好準備了。爲了先發制人,是否由我們先出擊呢?」

「國家危機當前,居然還被這種東西所迷惑!」

「究竟有何必要去捉住怎麼看都只會礙事的傢伙們?這點我實在想不通。」

「是!小的告退!」

朗吉爾侯爵半帶自嘲地笑了笑,停止負面思考並轉換思緒。

幕僚遞給他一杯水。

「我潛入敵陣時,就看到敵軍爲了提升士氣,發了酒給士兵,士兵甚至還脫下鎧甲休息,彷彿絲毫不擔心夜襲。但敵軍比想像中更加疲憊,不像是還能戰鬥的狀態。不過,還是有做好發動夜襲的準備,在陣地外佈署了一千五百名駱駝騎兵待命。」

「去帶下一個人進來。」

看着間諜走出去後,朗吉爾神情疲憊地坐在椅子上。

朗吉爾伸手扶着額頭,輕嘆了一口氣。

「即使再怎麼在意也無計可施。愈去思考,反而愈是中了對方的圈套。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今晚是否要發動突襲,就等間諜回來再決定。」

沒有必要自尋煩惱。

「等一下。」

朗吉爾叫住一名幕僚,並交待他:

「將原本爲了對付黑衣男子而安排的特殊部隊,調去護衛卡魯大人。」

「遵命!」

男子擁有那麼驍勇的武藝,要單槍匹馬直達中央絕非難事。如果可以在保護卡魯大人的同時,擊潰一千五百名駱駝騎兵的話,一定可以大幅提升士氣。

只要夜襲也成功,男子便會孤立無援,要殺要剮就任憑我方處置了。

「你就乖乖死在這裏吧!」

至此,裏菲泰因公國已備妥萬全態勢——至少在他們看來是如此。

*

「再過不久,我方的夜襲就要成功了。」

厚厚烏雲掩去繁星的寒空之下,比呂如此呢喃。在他身後有兩百名輕裝步兵悄然無聲地嚴陣以待。每個人都不發一語,四周一片寂靜。在這支屏氣凝神的隊伍中——屈着身體蹲在比呂身旁的德里庫司開口詢問:

「敵軍部隊真的會從這邊過來嗎?」

「正是爲此而特地放出我方夜襲的消息。由於對手一定也想夜襲成功,所以絕對不會愚蠢到與我軍強遇。被逼入絕境的人,思考容易變得躁進。正因爲對方急欲追求結果,因此一定會選擇用最短距離進攻。所以,就只有這裏了。」

比呂說完後,德里庫司發出一聲感嘆。

「殿下今年幾歲了?」

「現在是十六,再不久就會滿十七了。」

「這麼年輕,卻如此深思熟慮……真是令人生畏呢。」

「我只是多方涉獵書籍罷了。」

「不不,絕對不只如此。看來『軍神(瑪爾斯)』之血即使歷經千年,也依舊未被沖淡呢。可以留下像您這麼優秀的子孫,第二代皇帝一定也很欣慰吧。」

雖然我就是本人啦……這句話比呂當然說不出口,只能點點頭結束話題。此時,比呂注意到細微聲響,連忙趴下。德里庫司似乎同樣察覺到了,也跟着壓低身形。

「根據我方派出的間諜回報,對方有兩千名駱駝騎兵。相對之下,我方僅有五百輕裝步兵,雖然有夜色作爲掩護,如果正面交戰,恐怕沒有勝算。」

「也好。好好休息,爲明天做好準備吧。另外,在不影響明天狀態的前提下,賞點酒給參與此戰的士兵們。」

「沒必要正面交手。一旦我和駱駝騎兵開戰,立刻擊響太鼓。光是這樣,就足以讓對手陷入混亂。之後全隊一起射出箭矢。」

比呂嘴角揚起微笑,但在德里庫司走近後,比呂立刻斂去笑意。

「用力擊響太鼓。也別忘了大聲咆哮!」

「遵命。」

然而,若是逃回首都,無疑是背叛了貴族們的期望,自己一定會被殺掉吧。先是信誓旦旦地主張一定能戰勝,真的出征後,卻被敵人完全擺弄於股掌之間,原本就已經不受貴族們青睞,這下更是別想取得諒解。

畢竟部隊纔剛遭遇突襲而陷入混亂之中,思緒勢必也無法正常運作。由於迷失方向,恐怕也會有不少人因而凍死吧。更遑論若是有傷在身的話,生存率更是會顯著下降。

語畢,一支鳴鏑帶着風切聲消失於黑暗中。停頓一會兒後又再放出第二支。以鳴鏑爲暗號,士兵們手上的強弓配合着連續發射箭矢。遠遠傳來好幾道壯烈悲鳴。

——一切都在少年的掌握之中。這處戰場上的所有人,全被少年擺弄於股掌之間。

就在這時候,深沉的夜色中傳來一陣劍戟聲,進而交織着喧騰的怒吼,看不見的戰鬥展開了。

「您難道沒有想過會失敗嗎?」

「應該吧。即使想再次發動夜襲,不僅兵力不足,時間也不夠。更重要的是,對方現在根本沒有心力思考這些。」

「立刻報告狀況。」

明白了袋子裏的內容物之後,朗吉爾忍不住發笑。

「發、發現敵軍的後勤站了!」

白銀光芒在暗夜中描繪出一條銀線後隨即消失。有如流星劃過一般的幻境光景,讓德里庫司看得入迷。直到有士兵輕拍他的肩膀才猛然回過神,連忙擠出聲音:

「讓間諜們一五一十招供後,全部斬首。」

「才說了戒急用忍,卻一頭栽進陷阱之中,下場就是如此。」

「給士兵的賞賜等日後再議,先返回陣地吧。」

「我明白了。殿下也請小心。」

「我也不清楚正確數字……不過,由於敵軍內也發生自相殘殺的情況,戰果應該比預想中更豐碩。希望他們別回陣地,直接逃往別處就好了。」

劃破夜色的一聲磅薄音色響起。接着,彷彿回應一般,從四面八方陸續傳來太鼓聲。除了德里庫司所在的此處以外,另外三個方位也都各派了百名士兵埋伏。

「我沒事。」

「真是遺憾。」

已經做好萬全準備。然而,出現的卻只有無人駕馭的一千五百頭駱駝。拼死迎戰的對手並不是人類,而是以繩子綁住的駱駝羣——再怎麼耍人也要有個限度。

「會覺得厭煩吧。即使如此,還是會努力找出答案。」

比呂拉住「疾龍」的繮繩站起身。

德里庫司連忙驚訝問道:

早在預料中了。畢竟對方這麼輕易就被趁虛而入,這結果或許也可以說是必然的發展。打從一開始,就是請君入甕之計吧。

忽地響起一道帶有不祥預感的聲音,另一名幕僚跑了進來。

之後過了不久,比呂騎着「疾龍」回來。由於他原本就是穿着一身黑,置身在夜色之中,使人更加無從確認是否有受傷。

在黑暗中漫無目的地盲目逃竄,就好比是漂流在茫茫大海中,八成就連方向都搞不清楚吧。

朗吉爾看着熊熊燃燒的駱駝屍體開口。陣地內四處偏布着駱駝的屍體。每一匹背上都沒有騎士,命喪於箭矢之下。

「是嗎?」

每隻袋子裏都是裝着葛蘭茲金幣。唯有回報假情報的間諜是拿到休太峴銀幣。當朗吉爾正想思考其用意爲何時——

朗吉爾走進營帳後,深深坐進椅子內側,他的雙瞳早已失去了光采。

至今爲止的計策全都像是騙小孩的把戲。然而,實際上卻都相當有效。

「夜襲失敗了!歸來的駱駝騎兵不滿五百!」

由於比呂說話的口氣相當雲淡風輕,德里庫司不由得竄起一陣寒意,停下腳步。

「不,他們堅持所言句句屬實。」

「他們有招供嗎?」

一名傳令兵縱身衝進營帳內。所有人的視線頓時全投向他身上。然而,傳令兵似乎根本無心理會,從頭到尾目光只鎖定在朗吉爾身上。朗吉爾一臉詫異地蹙起眉。

足智多謀。其謀略之深沉令人敬畏。對手很可能是葛蘭茲大帝國內的知名人物——或者是剛竄起的新星。時代變遷、世代交替之刻——即使朗吉爾再不想承認,也不得不認清自己老了。

站在入口處的是一名幕僚。他快步走向朗吉爾,將三隻小袋子放到桌上。朗吉爾用毫無生氣的眼瞳望着幕僚。

「敵軍也差不多快發現自己上當了吧?」

朗吉朗忽地停下腳步,回過身。

少年究竟能「看」得多遠呢?他的遠祖「軍神」是否也同樣如此深謀遠慮呢?像自己這樣的凡夫俗子,終究無法理解這些非凡之人的謀略。

正因爲如此……才更感興趣——德里庫司不禁好想親眼見證少年所到達的未來。

或許是自己太過驕傲了。因爲被封爲「迴天荒鷲」就自大了起來。

「您、您要帶着它一起去嗎?很可能會中箭啊……」

「殿下,您沒受傷吧?」

「在間諜們身上找到的。」

「放心吧。『黑椿姬』一定會出手保護的。」

*

正當這兩個字閃過朗吉爾的腦海時——

彷彿有一把無形的利劍正深深刺進體內。

「很好,射中敵軍了。不要中斷,繼續射箭!」

喔喔——當場歡聲四起。彷彿所有疲憊頓時全消,士兵們的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

「畢竟是那種狀況,一定有人即使想回去也辦不到吧。」

——撤退——

聽見比呂迴避自己的問題,德里庫司儘管感到詫異,仍是老實回答:

「容我打個岔。爲什麼只有其中一名間諜,您是給他休太峴銀幣呢?」

現在射出箭矢還太早。德里庫司聚精會神地凝視着黑暗。

「要撤退嗎……」

「我還自認寶刀未老呢……」

「也就是說……接下來必須以三千兵力,對抗一萬三千名以上包含賊軍在內的第四皇軍大軍嗎……」

比呂自豪地拍了拍胸口,身影隨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這是什麼?」

沒有帶來任何痛楚,卻時時刻刻威脅着自己的生命。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朗吉爾侯爵!」

「即使沒有被殺……」

「冷靜一點,發生什麼事?什麼好消息?」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敵軍人數削減了多少呢?」

如果在這裏全滅了,裏菲泰因公國就沒有任何可以抵禦第四皇軍的籌碼了。也已經沒有時間重新召集士兵。

究竟兩千名士兵中有多少人能倖存下來,德里庫司試着推估,但隨即打停。反正等太陽昇起後,自然就會知道了。

少年究竟放眼何方,又有什麼目的,憑自己根本無法探及他的思慮底限。

「打擾了。」

擁有如此才能卻年僅十六,更是令人敬畏。況且對手還是傳聞中的「迴天荒鷲」——過去曾擊退休太峴三萬大軍的,裏菲泰因公國的英雄。面對這樣的對手,非但沒有因此而格外謹慎,甚至接連打出大膽奇策,並且一一成功了。

「另外——還有一件事。」

德里庫司愣了好一會兒,但回過神後,便迅速開始向士兵們下達指示。

「注、注意。停止太鼓。放出鳴鏑!」

正規士兵與奴隸們因爲疲勞,皆是當場席地而坐,大口喘息着。多虧他們的奮戰,敵軍的夜襲以失敗收場。不——或許也可以說是成功吧。因爲的確得以奪走士兵們的體力。朗吉爾收回視線,走向用來召開軍事會議的營帳。幕僚們則跟在他的背後。

根本不知道距離。弓兵們只是一味地持續動作。當箭矢存量探底時,敵陣開始湧現「快逃啊!」的聲音。如果是太陽昇起的時分,就能看到無路可逃的敵兵身影了,沒能欣賞到這一幕,讓人不禁感到可惜。

「還想唬弄我嗎……未免也太不知足了。」

「讓士兵們休息吧。」

然而,這次卻不同。

一定會陸續出現有意投靠敵軍的貴族吧。縱使困守首都,用不了多久,就會因爲叛變而遭攻陷。總覺得不管怎麼做都只是徒勞無功,甚至就連思考都嫌麻煩。

「受害輕微。有傷兵數人,但並無人死亡。有幾頂營帳因爲暴衝的駱駝而燒燬,但在火勢蔓延開來之前就撲滅了。」

儘管事到如今已經毫無意義,朗吉爾還是將三隻袋子打開。

「正是如此。」

「而在找出答案之前,又再遇到下一個問題嗎?」

「哈哈哈,簡直是『王佐之才』。不,這道頭銜都還不足以形容呢……」

自身陣營是和過去退擊休太峴共和國時相同的兵力,不過,當時縱使全滅了,裏菲泰因公國仍保有餘力。正因爲無後顧之憂,自己纔敢放手一搏。

聽見德里庫司的話,比呂先是點點頭,接着回應:

「當然想過,但若是害怕失敗,什麼事都不必做了。再說,至今爲止的計策都很成功。再來就是先給他們一點希望,再逼他們認清絕望,讓他們無處可逃。」

德里庫司立刻奔向前探問:

「侯爵!朗吉爾侯爵!好消息!」

「同樣的意思。提出數道問題,藉此擾亂對方。不給對方思考的空暇。休太峴銀幣的目的就在於此。對方現在一定正抱頭苦思吧。」

在少年面前,英雄只是班門弄斧,就連經驗老道的豪傑也顯得稚拙。

本身已經沒有成長空間了。早就不年輕了,無法靈光一閃想出打破現狀的奇謀,手中也沒有任何私藏祕策。

「是!」

這時候,德里庫司想起某件事,於是開口詢問比呂:

「……德里庫司二級武官,如果有人接二連三向你丟出問題,你會怎麼想?」

「什、什麼!真的嗎?」

率先驚呼出聲的是幕僚。朗吉爾也從椅子上站起身。

「在哪裏?」

傳令兵奔向長桌,指着地圖上的一點。那裏正是一開始就推測到的、被第四皇軍攻陷的基地。

「已經發現到有物資被送往此處。」

「警戒如何?知道人數嗎?」

「確切人數尚不清楚,但約爲八百至一千人。」

「基地狀態呢?」

「正門被燒燬,後門也被破壞。」

「嗯,如此就無法進行封城之戰吧。」

朗吉爾以手抵着下巴思忖起來。

「……陣地維持原狀,全軍突襲基地,在天色破曉之際,燒燬糧食,趁敵軍士氣陷入低迷時,再從其側翼突破。這樣可行嗎……?」

對方一定也知道我軍已經窮途末路。正因爲如此,絕對料想不到我軍會去突襲後勤站。趁黎明之前成功壓制,等對方發現時,再放火燒燬,如此一來必能使其動搖。朗吉爾雙手撐在桌上,視線緩緩掃過每位幕僚。

「有任何疑問,儘管提出來。」

「陣地維持原狀真的沒關係嗎?」

「沒錯。若要拔營太花時間了。而且,這同時也是爲了引開敵軍的注意,如果特地收拾就沒有意義了。」

似乎是被這番說明說服了,只見幕僚點了點頭,朗吉爾接着壓低音調說道:

「不過,嚴禁泄漏風聲。敵軍間諜很可能已經潛入。表面上指示士兵撤退。如果有間諜混了進來,剛好能引對方中計。」

想要突破敵軍側翼,就必須小心不被察覺,讓對方誤以爲我軍一直在這裏。若間諜正潛入營中,一定會立刻逃回去報告吧。

朗吉爾斂起神色,口氣堅定地開口:

「沒錯,麗茲。時間差不多了。」

「要攻打基地一事,千萬別說出去。明白的話,就開始行動吧!」

「你留在這裏。聽到了嗎?」

大概是成功燒燬第四皇軍的後勤站,使得士氣大幅提升吧。不過,第四皇軍絲毫不爲所動。反而對於爲什麼那種地方會失火感到很不可思議。

*

如果計策成功,現在大概正凱旋迴歸首都,再次被推舉爲英雄吧。能夠戰勝葛蘭茲大帝國的人,勢必將會揚名天下。

然而,比呂的聲音想必確實傳進士兵們耳裏了吧。

接到暗號的兩翼騎兵隊開始緩緩前進。第四皇軍的陣形一絲不紊地逐漸變化。確認到這一點的司令官策馬來到比呂身旁。

比呂輕撫着趴在身邊的「疾龍」的頭,視線重新移回德里庫司身上,只見他目光十分愉悅地望着前方。前鋒隊與裏菲泰因公國軍正面交鋒了。

「這點我也已經準備好了。他們無路可逃的。說到底,他們打從一開始就已經被逼入絕境了。」

就在比呂如此低喃時,在前鋒隊所在位置往前一點的地方——遭到破壞的基地開始升起濃濃黑煙直竄天際。下一瞬間,裏菲泰因公國軍挾帶着激昂雄吼現身。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前鋒隊與裏菲泰因公國交戰的戰場。

她想要前往前線吧。不過,若是司令官貿然行動,只會導致指揮系統發生混亂。雖然有時候確實有必要親赴前線,但並不是現在。

無論是現在或千年之前,都會選擇這條路。事實上,也可以說是沒得選擇吧,總而言之,這種情況下若是撤退,等待自己的唯有滅亡一途。與其等死,更應該勇往直前,開出一條活路。

就在比呂感到放心時,號角響起。

敵兵口吐鮮血倒臥在地。奇洛將軍高舉起劍大喊:

德里庫司說完後,比呂聳聳肩,在一旁準備好的簡易椅子上坐下。

(是天意讓他逃過一死,還是被殺……又或者——)

一面紋章旗出現戰場,像是要拂散沙塵一般,迎着風大幅翻飛。

十分美麗的少女。有如火焰一般的紅髮與她十分相襯。

「遵命!」

「裏菲泰因公國應該是從半夜開始一直忙到現在吧——真期待呢。」

這是因爲第四皇軍的後勤站其實是在別的地方。失火的基地裏頭,有的只是比呂爲了請君入甕,而特地派人搬進去的糧食和武器。

裏菲泰因公國軍確實已經累積了相當的疲勞。而且正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不,拉近距離後先按兵不動。另外………」

要在戰場上活捉他十分困難,但太過拘泥於他,反而會導致己方受害。如果他最後死在此戰中,就表示他也只有這種程度。到時,也只好放棄了。所以,想要活捉朗吉爾的事,比呂並沒有告訴麗茲與其他人。

自從米璐耶知道是比呂指示奴隸解放軍上前線之後,便不再理他。

「這下總算可以直搗敵陣了。」

——隔天早晨。

麗茲的問題打斷了比呂的思考。

就在天亮之前的軍事會議中,麗茲有如母親一般如此叨唸。

「不會的。」

旗手隨即高舉旗幟。紅底繪有百合圖案的紋章旗——第六皇女麗茲的旗印。

(儘管如此,和我的狀況也不能算是完全相同吧……)

比呂鬆了一口氣。至少從她的態度看來,大概是很滿意吧。

原本這是司令官麗茲的工作——

不使用華麗詞藻,只是單純告知目的。

黑底繪有一條巨龍緊握白銀之劍的那面紋章旗,正是王者的皇旗。

「比呂,要直接攻向敵陣嗎?」

「裏菲泰因公國軍的背後該怎麼辦?如果從三方攻擊,他們一定會從那裏脫逃的。」

(看來是很完美吧……)

比呂將手指伸進領口拉開些許空隙,好從快要窒息般的不適感中得到解脫。久違地發號施令,讓他不由得緊張起來,連呼吸也有一絲紊亂。

「啊嘎!」

士兵們發出雷動的歡騰聲。這也無可厚非。畢竟是歷經了千年的漫長歲月,從來不曾使用過的紋章旗。掩沒在至今的歷史洪流中,僅能在書籍上拜見之物。

可謂是——謀略之超越者。

不必等她說完,比呂也知道麗茲想說什麼。

(他很有利用價值。不過,前提是他必須能活着——不能太固執。)

現在已經無從得知當初是否握有勝算。因爲那時候下達判斷的人物全部都戰死了。如今裏菲泰因公國的陣容也已大副削弱,此時被推出來當犧牲品的朗吉爾侯爵,讓人寄予同情。

根本想都不必想,自己一定也會和朗吉爾侯爵一樣選擇頑抗到底吧。

「全軍進擊吧。」

完成拔營的第四皇軍以橫向陣形朝北行進。

「即使是必勝之戰,若是大意輕敵,就會被反將一軍。如必要時,就必須視情況即時變化因應,以利我方居於優勢——不過,前提是對方的士氣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呼……」

前鋒隊早在黎明時便已經出發,在距離陣地一塞爾(三公里)處完成佈陣。

沙塵遮蔽了視野,讓人無從掌握周遭狀況。

「先給予希望——接下來就好好認清絕望吧。」

「比呂殿下。對方一心以爲已經燒燬我軍糧食,現在士氣正無比激昂。光靠前鋒隊恐怕是贏不了的。畢竟人數相差懸殊啊。萬一前鋒隊陣亡,連後方的奴隸解放軍也被擊敗的話,一定會使對手士氣更加沸騰。或許會乘勝一鼓作氣朝這邊發動突擊。若是如此,對我軍來說是否有些不利?」

「那麼——」

比呂撫着下顎,眼神滿是狐疑地看了一眼正愉快笑道的德里庫司後,左手一揮。

最前線——第四皇軍的前鋒隊正身陷混沌事態。

「不行。我似乎被她討厭了。」

「你打算帶着她上前線嗎?」

「正中圈套呢,簡直笑死人了。」

語氣冷淡,聲音平凡無奇——也稱不上是響徹四周的音量。

如今,那面旗幟卻實際飄揚於眼前,強烈景仰的士兵們,內心當然會爲之雀躍。比呂綻開一抹微笑,伸手握住「天帝」的劍柄猛然拔出。

比呂話說到一半打停。他注意到前線正揚起大量沙塵。

在其背後嚴陣以待的,是由奴隸與傭兵組成的奴隸解放軍陣形。

因而——軍神(瑪爾斯)即使不語,其存在便足以撼動人心——

比呂平舉在前的手緊緊握起,彷彿要將戰場包覆其中。

朗吉爾原本被困於黑暗之中的雙眼已重新取回光采,混沌的思緒也頓時清明。

『這是比呂的初戰,就交給你吧。還有,到時你將成爲衆所矚目的焦點,至少也把睡亂的頭髮整理一下吧——好了,快過來。』

只見第一陣、第二陣、本陣的士兵們以長槍敲響盾牌,開始喧騰高呼。

奇洛將軍大劍一揮,血花隨即從敵兵胸口噴濺而出,拋灑至半空。

不讓他們有時間休息,逼他們隨時繃緊神經,藉此消耗其體力。

比呂撫摸着眼罩,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比呂,開始了嗎?」

(如果是我,又會怎麼做……)

可謂是——鬥爭之子。

國土、軍事力、資源、人口,各方面都是葛蘭茲大帝國居於優勢。

正因爲如此,輕易殺掉太可惜了。比呂實在不忍失去如此出色的頭腦。

「看見火勢了嗎?」

「他們已經被逼入絕境了。只要隨便撒個餌,就會飛撲咬住。」

即使如此,朗吉爾仍舊沒有放棄,挺身抗敵的骨氣讓比呂相當有好感。

比呂舉起左手,打斷德里庫司的話。

聲響有如波浪一般朝着各部隊漫開,士兵們的雄吼化作威武隆重的旋律,宛若巨龍般的啦哮撼動空間,第四皇軍全軍整齊劃一地開始前進。

更重要的是,將第四皇軍一路引誘至內陸與奴隸解放軍交戰,藉此折損第四皇軍的戰力——即使最終失敗了,卻是十分精采的計策。

「嗯,就快結束了。」

過去,初代皇帝亞堤鄔司曾這麼描述少年——

愚蠢的公爵被奴隸解放軍誅殺,大貴族也接連陣亡,剩下的全是些只會依附權勢的貴族。

我的表現應該不會很奇怪吧——比呂在心底這麼想,轉頭看向麗茲,只見她嘴角揚起一抹笑意,高舉「炎帝」向士兵們下達指示。

麗茲好心安慰,但比呂只是左耳進右耳出,接着朝前方舉起手臂。

「會嗎?應該只是聽到你是第二代皇帝的後裔,一時覺得緊張而已吧。」

早在這場戰爭開始之前——在他們進攻葛蘭茲大帝國的那一刻,一切便結束了。

「好像開始了呢。」

即使身處污濁的戰場,仍無損她的美麗,更加散發出高貴與優雅。

「一接到奴隸解放軍的暗號後,左翼與右翼就立刻全速趕過去,從側面突破。」

「喔……您是否也有準備好其他奇策了?」

「可惡,怎麼回事?」

*

雖然不至於討厭,但戒心的確加深了許多。

裏菲泰因公國在既沒有同盟國,也無法奢望援軍的情況下出兵進犯,就等同於將國家推向滅亡。

一看到高舉向天的白銀之劍,士兵們的歡聲乍停,只見劍尖沐浴在陽光下,呈現出七彩變化。

比呂站起身,右臂打橫一掃。

「唔!」麗茲鬧起脾氣,鼓着雙頰,比呂見狀不由得露出苦笑,伸手指着坐在麗茲身前的一名侍女——變裝後的米璐耶。

「就由比呂……」

「小心別誤殺了同伴!應該很快就能恢復視野了!」

被敵軍突圍並攻入陣內,想要重整態勢,就必須先暫時退兵纔行,但奇洛將軍看了一眼身後,不耐地咬緊牙。

這下想退也退不得。因爲奴隸解放軍正加入戰局。

「如果他們別搗亂,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爲了能入閣中央,絕對不容許有任何失誤,此時無論如何都得建立戰果纔行,偏偏出現一羣盡會扯後腿的傢伙。奇洛將軍爲發泄怒氣,將手中寶劍用力一揮。頓時悲鳴聲起,血花四濺。劍尖刺進敵人的鎧甲縫隙。被奇洛將軍的劍擊刺中要害的敵兵,陸續化作屍體。

「別太小看我了!」

再怎麼說,自己還是有着一路爬至將軍之位的自負。縱橫過無數戰場與生死關頭。甚至也曾在鬼門關前走了好幾遭。以一名戰士來說,堪稱實至名歸。

「大人!敵兵人數增加了!此時是否先撤退比較好?」

「……唔,可是……」

「如果死在這裏,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但是有奴隸擋路,根本無法後退。」

「他們只不過是奴隸,就算殺了他們,也不會有人說話的。把擋路的傢伙全殺掉,開出一條路不就好了?」

「若不但拋棄部下,甚至殺了奴隸逃跑,比呂殿下一定不會原諒的。」

「在漫天的沙塵中,實在無法分辨敵我。只要這麼稟告殿下就好了。」

「嗯,也只能這麼做了嗎……」

「那麼?」

「遺憾的是,現在沙塵風勢太大了,無法傳達指示……沒辦法了。本隊立刻脫離戰場!」

如此說道的奇洛將軍臉上,卻看不出一絲遺憾之色。

「遵命。那麼事不宜遲——唔!」

正準備行動的幕僚,身體忽地飛了出去。

流竄於體內的血液逐漸凍結。指尖的感覺正慢慢消失,腦袋的思考也開始停頓下來。

爲了讓卡魯放心,朗吉爾回給他一記笑容,之後喚來幕僚。

「你、你沒事吧?」

「可是,只要維持目前的情勢,一定就能贏吧?」

「說句話啊!你不是應該在後方嗎——」

「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會在這裏牽制住敵人。卡魯大人就——」

「什麼事?快說清楚。」

「奴隸們連射箭都不會嗎!」

「急功好利,輕率無知地將難以合作的奴隸編組至部隊中,爲全軍帶來不必要的混亂,罪行重大,再加上至今爲止多次違反軍紀之犯行,罪無可赦。故予以降級——他要我這麼告訴你。」

不發一語的魁梧男子——魔族慢慢走向奇洛將軍。

大片沙塵正朝他們接近。還能看見散佈於其間的大量旗幟。

「後方出現敵影!人數約三千至五千!主要陣容爲騎兵!」

「卡魯大人,我會替您開出一條路!您就在護衛的掩護下,從那裏脫逃吧!」

「嘔噗……你做什麼……」

奇洛將軍揚起視線,充血的眼瞳中,動搖之色佔據了大半神情,同時也流露出焦躁。

伴隨着毫無緊張感的下流玩笑,傭兵們與迦達並肩而行。

不帶一絲喜怒哀樂,有如無生命的冰冷物體一般的雙瞳,居高臨下俯視着奇洛將軍。

「唔……」

如今被敬奉爲葛蘭茲十二大神其中的一尊——「軍神(瑪爾斯)」,過去爲葛蘭茲大帝國打下基礎的男人所使用的神旗。

奇洛將軍連忙來到倒在地面的幕僚身旁,但他被箭矢射穿頭,已氣絕身亡。鮮血沿着箭尾尖端滴落,沒入沙漠之中。

奇洛將軍聽到比呂將這場戰爭中的所有污點都推到自己頭上——

「什……」

「東方貴族……?」

「情勢目前尚未成定局。即使擊潰了第四皇軍的前鋒隊,但仍然還有八千兵力以上的敵軍。」

「你在說什麼?沒有必要逃跑吧。我們目前佔了上風啊。」

「……的確很有傭兵團的風格。」

「如果歷史書上的記載無誤的話……」

原本還以爲是敵襲,但奇怪的是,箭雨是自身後飛來。很難想像敵軍已經繞到身後,畢竟後方有奴隸解放軍擋着。那麼,自然就能想到這陣箭雨的真兇——正是奴隸解放軍乾的好事。

「你有確認清楚嗎?」

傳令兵的報告宛如在本隊裏投下一枚震撼彈。所有人頓時噤聲,連忙望向身後。

「是第四皇軍的伏兵嗎?」

嘴巴張張合合,但含恨之言卻一句也說不出口,只有混着泡沬的血液不停滴落。

裏菲泰因的士兵士氣十分高昂,甚至就連第四皇軍的前鋒隊都無法稍挫其勢。然而,盤據在胸口的這股不安究竟是什麼?——朗吉爾知道長年累積的經驗正敲響警鈴。當沙塵揚起時,朗吉爾隨即注意到異狀。

「也有確認到黑底繪有巨龍握住白銀之劍的……第二代皇帝的紋章旗。」

至於爲何可以如此貫徹這道禁令,這點就不得而知。很可能是害怕觸怒了精靈王,也可能是基於對化身爲神的英雄所抱持的敬意吧。無論如何,既然如今旗幟重現於世是事實,那麼,發現英雄王血脈的可能性便很高。

「收到!兄弟們,全力脫逃吧,跟緊前面的人!」

「不過,反正工作也完成了。之後就能好好睡一覺了。」

一股不明所以的顫慄襲來,朗吉爾聲音顫抖地再次詢問:

「總之,現在只要專心逃跑就好。」

「包在我們身上!」

朗吉爾當初聽聞統合東方貴族的凱爾海特家當家死亡的消息時,原本還很期待葛蘭茲大帝國會因繼承權之爭而陷入內部分裂,結果什麼事也沒發生,讓他很失望。

瞬間——大量箭矢突破沙霧從天而降。臉色大變的奇洛將軍在千鈞一髮之際,撿起盾牌並縮起身體,周遭的士兵及幕僚們則反應不及,一個接着一個倒地。

「當中也有凱爾海特家的旗幟。我想一定是東方貴族派出的援軍。」

睡死在如此危險的戰場中央,恐怕就真的再也不必醒來了。

「那麼……交給你們了。明白的話,就擊響太鼓吧。」

「調集約百名駱駝騎兵,護送卡魯大人撤退。」

魔族將劍抵在奇洛將軍頸間說道。

一想起少年那讓人氣不起來的囂張表情,迦達不禁從鼻子噴了一口氣。

「……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這下恐怕不妙。」

看準箭雨停歇的時刻,奇洛將軍站起身,隨手丟掉盾牌,再拔出刺中手臂的箭矢。

「『獨眼龍』要我傳話給你。」

「那裏的當家應該已經不在了纔對,難道是招贅了新夫婿嗎……」

「或許是如此,但戰敗的可能性更高吧?」

「一切都怪我智謀不如人。所有責任都在於我。」

*

比起對上體力旺盛的援軍,與多少留有些許疲態的第四皇軍交手說不定比較有利。更何況還有個真實身分未明的人物,保險起見還是能避則避。在被敵軍的兩翼騎兵夾擊之前,務必得先發制人纔行。

「你看起來很痛苦呢,無法呼吸了嗎?」

「沒錯。不過相對的,要大張旗鼓地逃跑纔行。」

「啊……」

士氣高昂且佔有優勢的當下,即使無法突破中央,至少也能讓卡魯逃走。在背後出現敵人的那一刻起,這場戰役便走到絕境了。即使士氣再高昴,若是同時遭受來自四方的攻擊,唯一的下場就只有全滅了。

「如何?我們做得很好吧?」

「卡魯大人,請聽清楚了!我會告訴您最後的計策!」

爲什麼劍上會沾滿鮮血——這句話最終來不及說完,奇洛將軍的胸口便忽地傳來一道衝擊。一股熱流從喉間湧上來。奇洛將軍以手捂住嘴巴強忍下來,接着低頭垂下視線——只見一把長槍貫穿了自己的身體。

迦達騎乘的駱駝全速衝了出去。傭兵團也緊緊跟在後方。

既然如此,倒不如華麗地殞落,同時也是爲了洗刷污名。再怎麼說,自己過去也曾經只是一介武人,初戰之後的好一段時間,憑着一把劍橫度無數戰場。如今重新回到原點,或許也不錯。

「……難道第二代皇帝的血統尚未斷絕嗎……」

「唔——還、還有人在嗎?」

這場沙塵是迦達引起的。

「繼續停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全軍突擊!」

「可惡……這下糟了。」

「再見了,奇洛將軍——不,是二級武官纔對。」

「雖然之前隨口叫他『獨眼龍』……嗯,或許叫作『英雄噬者』也不錯吧。」

朗吉爾並不打算徵求卡魯的回答。也沒有必要。

「…………」

「或許最好避免從後方逃跑……」

既無法哀求討饒,也無法開口詛咒,奇洛將軍的首級拖着一條赤紅的血痕,高高拋上天際。丟掉劍的魔族——迦達將奇洛將軍的屍體拋在身後,前去與正在不遠處待命的傭兵團會合。他拿起事先準備好的控制駱駝的繮繩,輕盈地躍上駱駝背部,接着開口:

一旦魔力枯竭,雖然不至於喪命,但會陷入昏迷。

「有看到許多葛蘭茲大帝國東方貴族的紋章旗。」

「如果有魔皇劍……就不必擔心魔力枯竭了。」

「有什麼事嗎?」

奇洛將軍正打算離開,但才跨出第一步,隨即又停下腳步。因爲他的眼前出現一道巨大身軀。那是曾見過面、有着淡紫色肌膚的魁梧男子。他的右手拿着沾滿鮮血的劍,左手則緊握着裏菲泰因公國軍的長槍。

鮮血從指縫間迸出。奇洛將軍兩腳一癱跪落在地,雙手撐在地面上。巨大黑影罩在奇洛將軍的頭上。

只要是居住於這個世界的人絕對都知道。

從魔族的表情當中,感覺不到任何情緒。

聽見朗吉爾的話後,卡魯出聲回問。

「將軍,怎麼了嗎?」

「開始逃離吧。我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朗吉爾詢問傳令兵。

「這很可能又是陷阱嗎……」

「還、還有……該怎麼說纔好……」

裏菲泰因公國的英雄朗吉爾這時候或許已經發現了吧。

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再來就等着收尾了。

必須在沙塵散去之前逃走,否則就換成迦達他們小命不保了。

被讚譽爲「雙黑英雄王」的男人,終其一生並未娶妻生子。在他死後,第二代皇帝的紋章旗便再也沒有使用過。不只嚴禁任意使用,甚至只要有人擅動,無論身分貴賤,一律處斬。

「只要逃跑就好了嗎?」

如果這次的作戰全貌公開後,鄰近諸國必定會爲之震驚吧。

「自作自受。你應該稍微謙遜一點的。」

「你呢?」

迦達煩悶地嘆了口氣。接着他望向第四皇軍本陣所在的地方。

如今魔皇劍已棄自己而去,魔力變得難以維持。

「危急時,請帶着百名護衛逃回首都。應該可以爭取一點時間吧。」

朗吉爾伸手搭在大吐不滿的卡魯肩上。

聽見太鼓聲的奴隸步兵們,也開始爭先恐後地散開。

「別對裏菲泰因公國軍搖屁股搖得太過頭!他們可是男女通喫喔!」

剩下的就全部託付給卡魯了。

「我方已經燒燬敵軍糧食,因此對方是不可能進行長期戰的。之後,若是第四皇軍出兵掠奪,我方就從背後發動突襲,若是兵分多路,則各個擊破。若是我方採取封城戰,務必持續挑釁對方,使其疲憊不堪!如此一來,對方便會自動步上滅亡之路!」

「爲什麼突然說這些話……你、你在說什麼……?」

「再來就拜託您了!」

朗吉爾抽出腰間的劍,向士兵們喊話:

「別害怕!把聲音喊出來!讓對方吞下敗戰吧!」

朗吉爾高聲一呼,隨即突破沙塵而去。

而後——他認清了絕望。

「……怎麼會……」

早一步穿過沙塵的士兵一個個深陷黃沙中。全身被無數箭矢刺穿,朗吉爾放眼望去,沒有任何一個倖存者。原本蓄滿熱血的身體倏地冷卻下來。不尋常的情況使得駱駝停下腳步,這同時也意謂着軍隊停止前進。並跑在朗吉爾身旁的卡魯臉色鐵青,眉間緊緊皺起,舉手捂住嘴巴。

「……黑底繪有緊握白銀之劍的龍嗎……」

朗吉爾從第四皇軍的本陣——隨着微風飄揚於半空中的紋章旗移開視線,左右掃視一週,

只見騎兵隊挾帶着強大攻勢來到跟前。再望向騎兵隊的後方,敵方援軍彷彿正等着吞噬獵物般張着血盆大口一步一步逼近。

「哈哈,還真是佈下了一張完美的包圍網呢。這下子就連想讓卡魯大人逃走都沒辦法了。」

前方是列隊整齊的,第四皇軍弓兵及重裝、輕裝的混編部隊。儘管身爲敵人,其統率能力仍讓朗吉爾爲之神往。他不禁由衷羨慕,率領鍛鍊有素的士兵進行戰鬥,一定很輕鬆吧。相對之下,裏菲泰因公國軍全是筋疲力竭的士兵,就和年邁枯瘦的老狗沒有兩樣。

「仔細想想……打從一開始就有許多不自然的疑點。」

還以爲自己想到妙策,卻全都在對方的預料範疇之內;還以爲抓住了對方的破綻,所有行動卻完全正中其下懷。自己終究逃不出對方的手掌心。

「……那麼,我接下來會怎麼做,對方一定也很清楚吧?」

此時絕對不能再失去卡魯。戰敗的責任只要由自己一肩扛起就好。

「……丟掉武器,豎起白旗投降吧。」

「嗯,雖然是臨時想到的,但實在是道不錯的策略噗!」

一把劍應聲從過去曾被稱爲「迴天荒鷲」的男人手中滑落,抖開了塵埃,掩沒於黃沙中。

「所以剛剛看到我大感困惑的模樣,你纔會一臉賊笑吧?」

麗茲會如此詫異也是理所當然。東方貴族要通過南方貴族的領地來到這裏,需要花上好幾天。如果是大陣仗地帶着士兵就更不用說了。比呂來到困惑不解的麗茲身邊,準備告訴她答案,而察覺到比呂靠近的麗茲搶先一步開口:

*

德里庫司二級武官正在一旁眺望着和樂融融聊天的兩人。

「德里庫司大人。」

「沒錯。」

麗茲望向比呂。

比呂無法判斷皇族所謂的「不會太昂貴」是指多少錢。所以,爲了保險起見,比呂像個窩囊似地小聲嘀咕:

「凱爾海特家的……難道是姊姊嗎?可是,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凱爾海特家遺孀交給自己的那些錢,必須好好存着,以備未來之需。

「滿意了嗎?」

只要是穿戴在她的身上,即使是路邊的碎石,或許也會瞬間變成寶石吧。

德里庫司再一次伏首致意後,隨即轉身前去準備。

朗吉爾的雙瞳中輝映着堅定神采,卡魯儘管有些躊躇,仍是點點頭。

「是啊,因爲有那麼多東方貴族的旗幟啊……」

「至少世人會開始盛傳『雙精王』重現於世的消息吧。」

這是用來稱讚初代皇帝亞堤鄔司與第二代皇帝修瓦茲的別名。

「那是我事先請羅莎寄過來的。」

士兵們虛脫般地當場癱坐在地。被丟在地上的武器等物沐浴在陽光下,反射出一輪輪幽光,彷彿是想逼他們認清身爲戰敗者的事實。

「怎麼回事?」

「比呂,姊姊來了喔。」

表情儘管流露着不滿,還是規規矩矩回答的麗茲,比呂在心中感到憐愛,同時向她說明:

即使絞盡腦汁,也想不通眼前無法理解的謎團。

兩人是否明白當中所代表的意義呢?

麗茲戳了戳比呂的臉頰後,才總算肯放手。

朗吉爾撫摸着自己臉頰上留下的傷口,定睛凝視着第四皇軍本陣中,依舊悠然飄揚的「軍神」神旗。

湛藍清澄的天空萬里無雲,陽光恣意灑落。太陽不停灌注着酷熱,像要徹底奪走棲息於地面的萬物最後一絲氣力。環顧大地,放眼盡是無窮無際的黃沙——一看就是處沒有絲毫涼意的地方。

朗吉爾如此說道,同時單手輕撫下巴思忖起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比呂像是強忍着笑意似地以手擋住嘴巴。那個動作更加挑起麗茲的不耐煩,使她稍微鼓起雙頰。比呂連忙道歉後,對她說道:

「舅父大人的私兵?」

「那麼,等事情結束後,就到林肯司去吧。」

「拜託你了。」

這也難怪了。說到俘虜的待遇,古今中外一定都沒有好下場。

今後的皇位繼承之爭將會更加激烈。

經過了千年的漫長歲月,如今這兩道血脈又再度聚首。

「保持謹慎,對方一定別有企圖吧。」

「別擔心。不會要你買太昂貴的東西啦。」

「我明白了。我馬上去準備。」

「比呂殿下。已經逮捕裏菲泰因公國軍的指揮官了。」

爲了讓卡魯學會不被周遭貴族的讒言所蠱惑,雖然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但這次的機會剛好能讓他累積經驗。

初代皇帝亞堤鄔司正因爲得到修瓦茲如此一位智者,才得以成就霸業。

「做得很好。交待下去,務必好禮相待。」

「素……」

一位是被精靈劍五帝其中一把選中的少女,另一位則是第二代皇帝的後裔。

縱然仍顯得有些稚氣未脫,但開朗的笑容有如盛開的花朵,勻稱的身材任誰看了都會連聲讚歎吧。如果她沒有選擇從軍這條路,世界上的所有男性肯定都會爭相討好她吧。

她根本不需要額外的裝飾——這一點應該所有人都會贊同吧。

「是步上繁榮還是日益衰退……全都看皇帝陛下如何定奪了吧。」

這裏是裏菲泰因公國——被灼熱沙漠所統領的國度。雖然還不知道後世會如何評論,但就在此時,一處無名的戰場上,一場戰役即將拉下終幕。

「……我看看,大概三千左右吧。」

等傳令兵離去後,德里庫斯來到比呂身邊跪下。

穿着經由職人巧工精心打造的鎧甲,手持爲了殺敵而細心保養的槍與劍,臉上流露着精悍神色的士兵們整齊地列陣。他們是爲了戰爭而培育出的戰士,是負責守護葛蘭茲大帝國南方的第四皇軍。

低着頭的卡魯表情苦悶地皺起。大概是害怕萬一惹惱了對方,會被當場處死吧。朗吉爾雖然發現了,卻沒有開口點破。

若是想要領土,更是大可以殺了朗吉爾他們後,隨便挑一處中意的就好。說來可悲,朗吉爾死後,留下的貴族當中,絕對沒人有骨氣站出來搶回被奪走的領土吧。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束手投降。

「……你那是什麼表情?」

比呂冷不防地被麗茲掐住臉頰,語尾也因此變了調。

「只是刻意裝出大陣仗的樣子罷了。而且,那也不是來支援的東方貴族。而是事先就潛伏在裏菲泰因公國境內的奇歐爾克先生的私兵。」

「這……」

「很好。要買個禮物賠罪喔。」

「我很傷心耶!快點向我道歉!」

「在麗茲眼裏看來,也是認爲如此嗎?」

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成爲戰亂的火種。這也意味着大帝國將會分裂。

第六皇女麗茲同樣招攬到不僅擁有曠世智謀、同時又是「軍神(瑪爾斯)」後裔的奇才。這下有意思了——德里庫司心中如是想着。

對方根本沒必要耍什麼心機。只要將他們兩人殺掉就好,如此一來,裏菲泰因公國自然就會瓦解。

就在隊伍中央——森嚴戒備下的本陣當中,身爲司令官的麗茲與擔任其參謀的比呂正在此處。

「是!」

「雖然身爲敗者,但沒必要爲此而卑躬屈膝。如果對方太過刁難,儘管拒絕沒關係。」

「只是,對方究竟有何目的?把我逼到如此絕境,到底想做什麼?」

不過,兩人既沒有被人辱罵,也並未遭到暴力對待。雖說武器被沒收了,但甚至也未被人拿繩子捆綁。兩人如同賓客般受到禮遇,最後被帶到的地方是一頂即使身處盛夏沙漠,仍可感覺到涼意的營帳。

聞聲回過頭,一名傳令兵單膝跪在德里庫司面前。

「一切全交給您了。我會遵從您的一切決定。」

「實際上只有五百。」

「想必會如此要求吧。不過作爲理由來說,實在太薄弱了。」

「可是,那些紋章旗都是東方貴族們的吧?」

(仔細想想……適合她的寶石確實很有限吧。)

「已經逮捕裏菲泰因公國軍的指揮官,卡魯伯爵、朗吉爾侯爵兩人。」

「不是、不是。我和寶石又不相襯。」

「這樣遠遠看來,就像一對與年紀十分相符的少年少女呢。」

麗茲舉起單手遮擋住刺眼的陽光。她的視線前方豎立着各式旗幟。

「呵呵,也是。確實是有許多東方貴族的旗幟。」

「哈哈……那絕對必死無疑吧。」

看見臉上噙着笑意的少年,麗茲蹙起美麗端正的柳眉,露出狐疑的表情。

朗吉爾坐到椅子上時,內心混亂不已。坐在他身邊的卡魯也是相同的心情吧。那個表情看起來顯得有些坐立難安,也像是無話可說一般。

*

「放心,頂多反胃而已。」

「應該是想要領土吧?」

「什麼事?」

「約好囉。如果說謊的話,就等着吞下『炎帝』吧!」

「立刻進行談判吧。準備好營帳。」

「那些是……爲了日後做打算,必須儘可能存着纔行。」

「咦,你明明很有錢吧?」

「只要不是寶石之類……」

多數貴族將會投靠敵軍,導致國家陷入混亂,各地盜賊與山賊亦會肆虐作亂,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個怪物囂張跋扈的國家。

「也就是說,雖然舉着東方貴族的紋章旗,但事實上是舅父大人的私兵嗎?」

首先必須取得私兵纔行,而爲了支付私兵的酬勞,錢更是不能亂花。這次的作戰中就花掉了不少錢,儘管比呂早已打算要求裏菲泰因公國歸還這些錢,但還是得儘量避免無謂的支出。

「順便問一下,你認爲有多少人呢?」

朗吉爾一方面因爲戰敗而感到愧疚,但同時也爲了往後的局勢着想,他希望卡魯能多多經歷不同經驗,變得更加壯大。今後國內外的情勢也會持續動盪,當他面臨重要選擇時,朗吉爾或許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如果不是太貴的東西……」

麗茲笑着搖搖手。比呂回應「會嗎?」偏着頭打量麗茲。

堂堂第一皇子三顧茅廬才總算求得長耳族點頭成爲幕僚,這件事德里庫司至今仍記憶猶新;而第三皇子也是在得到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這名才女後,纔開始累積功績。

——雙精王。

比呂還在猶豫着該怎麼回答纔好時,麗茲率先說道:

「對不七——」

之後兩人陷入沉默,時間不知經過了多久,就連桌上準備好的水也變得有些微溫。朗吉爾兼作試毒地啜了一口水含在嘴裏,沒有任何味道或刺激感。

其實打從一開始,朗吉爾就不認爲水裏會有毒,但或許是長年以來飽受暗殺的威脅,養成的習慣早就改不掉,總是處處提防。

就在朗吉爾不禁露出苦笑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撩動他的耳膜。

走進營帳的,是一名穿着葛蘭茲大帝國的軍服,再罩着一件正式場合時所穿外衣的少女。

「我是葛蘭茲大帝國第四皇軍司令官——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麗莎白·馮·葛蘭茲,也是第六皇女。」

朗吉爾是第一次見到麗茲。就如同傳聞中一樣,她有着美麗的外貌,因此當麗茲一走進來,朗吉爾便立刻猜到她就是擔任第四皇軍新司令官的第六皇女。然而,朗吉爾之所以緊蹙着眉,並不是爲了這一點。而是因爲看到她腰間繫着的那把紅劍。

(精靈劍五帝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實體,原來如此,可以感受到一股非同凡響的氣勢。)

之後,朗吉爾的視線在麗茲與紅劍之間來回移動,終於明白那些大肆讚揚「炎姬」的傢伙們的心情。

更重要的是,不愧是受到精靈劍青睞的佼佼者,麗茲全身散發着與她年齡毫不相符的霸氣。這種人常會有着突飛猛進的成長,所以更加讓人畏懼。

只是,少女的氣焰尚顯微弱,才能似乎也還沒有完全開發出來。因此,朗吉爾得出一道結論——將自己逼入絕境的並不是第六皇女,而是另有其人。

「…………唔!」

朗吉爾一看到跟在麗茲身後走進營帳的少年,當下啞口無言。

少年穿着葛蘭茲大帝國的舊款軍服,外頭披着一件肩頭點綴着龍形設計的黑色外衣。

少年臉上配戴着幾乎遮去半邊臉的眼罩。儘管遮住了單眼……

(——天精眼(烏拉諾斯)嗎?)

世界三大祕眼之一,也被稱爲「異彩眼(巴爾迪克)」。如此的身體特徵,也可以說是傳說中的人物們纔會具備的英雄資質。

不只是朗吉爾,在這個世界可是無人不曉。

擁有雙黑者,世上僅有一人。正確來說,是世上僅出現過一個人。

即使沒聽過葛蘭茲大帝國皇帝之名,也一定知道「軍神」的名號。

(真是令人驚訝連連啊……想不到軍神後裔真的存在。)

「朗吉爾侯爵,怎麼突然說那些話——……怎麼了?你爲何滿身大汗。」

「這次雖然落敗,但爲了取回榮光,我的心中並未放棄再戰的念頭。思及此的話……應該殺了我,杜絕後患纔對吧?」

並不是針對當下,而是對於未來的一道警告,同時也是詛咒。

「將我軍徹底擊敗的那場包圍戰相當高明。如果我想得沒錯,那應該和我打算用來對付第四皇軍的計策相同。」

(……裏菲泰因公國的生存之道只有一個選擇嗎……)

(……那名少年很可能就會殺了我們吧。)

朗吉爾是相當聰明的男人,但並不是個懂得識時務的男人,至少絕不會輕易臣服。事到如今再說這些話,聽起來只像是敗家犬的遠吠,但縱使會被嘲笑,他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朗吉爾壓着臉頰上隱隱作痛的傷口,瞪視着少年的背影。

這只是忠告——我隨時都能殺了你。這道傷痕正傳達着如此訊息。

「打擾了。」

單憑卡魯是無法與比呂相抗衡的。

羊皮紙內容寫着——

正所謂知易行難——事情可沒那麼簡單。

「也因此,讓我產生一道疑問。那是你事先就擬定好的策略呢……還是爲了讓我認清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而故意採用相同的計策?是否可以賜教一下,好讓我作爲日後的參考。」

「可是,你們現在因爲費爾瑟的事,恐怕沒有餘力了吧?雖說是口頭允諾,但擅自訂下這種約定沒關係嗎?」

「原來如此……」

「無妨。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當比呂回頭望向自己的一瞬間,朗吉爾有了受死的覺悟。比呂散發的殺氣便是如此強烈。看到卡魯正一臉擔心地盯着自己,朗吉爾心想:

「請讀完後簽名吧。」

「如果讓你感到不愉快,我很抱歉,當我聽到裏菲泰因公國軍的動靜報告時,隨即推測出你們準備使用的計策。至於決定實際運用——則是在與第四皇軍會合之後。」

此外,兩國簽署往後兩年互不侵犯條約,但若發生威脅葛蘭茲大帝國安全的事件,則不受條約之限,屆時,葛蘭茲大帝國有權佔領裏菲泰因公國一切領土。

「會合……是指司令官仍是奇洛將軍的時候嗎?」

卡魯半站起身問道。

比呂以手指指了一下朗吉爾的臉頰後便走出了營帳。德里庫司二級武官不發一語地隨步在後。

臉色蒼白的卡魯小聲喝斥朗吉爾。

「沒錯。在那之前,我還不知道第四皇軍的狀態,也就無從得知需要什麼樣的計策。」

「我是葛蘭茲大帝國第四皇軍的參謀——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也是第四皇子。」

「放心吧。那點程度的小事,還不至於動搖葛蘭茲大帝國。」

毫無破綻。即使臉上掛着笑容,眼睛深處卻散發出一股打量觀察般的危險氣息。彷彿浸蝕心靈每寸角落的幽黑眼瞳夾帶着一道深淵,似在警告着對方任何心機都只是白費功夫。

仔細想想,雖然在條件上並不相同,但本質上則與朗吉爾想到的計策一樣。

比呂與第六皇女起身離席。第六皇女率先走出去,比呂也正準備跟上。

朗吉爾第一次看到只留存於傳說當中的「異彩眼(巴爾迪克)」。

「雖然只是口頭約定,但今後裏菲泰因公國若是受到休太峴共和國的攻打,只要你們願意負擔軍事費用,我們也可以派出援軍。」

比呂投給卡魯一記笑容,一旁的朗吉爾背脊卻竄上一陣惡寒。

「朗吉爾侯爵!」

得出結論的朗吉爾試着以眼神暗示卡魯,但卻失敗了。

他知道比呂一定別有企圖。然而,那道心機包藏於黑暗之中,難以查探出來。

「……你是說真的嗎?」

朗吉爾以顫抖的指尖描繪臉頰的傷疤。

少年雖然沒有明講,但應該是兩者都有吧。這確實是事先就擬定好的策略,而爲了讓朗吉爾屈服,也的確故意選擇了同樣的計策,絕對不會錯的。

好一會兒,營帳內籠罩在一片寂靜中,打破沉默的是朗吉爾的聲音。

被讚許爲英雄的男人——朗吉爾發誓一定會報仇,等到讓國家重新站穩腳步後,勢必進攻葛蘭茲大帝國——這種可能性,智者如少年,又怎麼可能會沒想到。

一名自稱德里庫司二級武官的人,將兩張羊皮紙發給朗吉爾與卡魯。

裏菲泰因公國願意讓渡北部一帶給葛蘭茲大帝國,並賠償該國於此戰耗費的軍需品及戰事費用。

朗吉爾忘不了少年眼瞳深處那道一掠而過的狂氣。

(並不算喫虧……北部一帶收成少,雖然失去一座綠洲都市,但並不至於損失慘重。若是葛蘭茲大帝國以治安惡化爲藉口插手國政,這點的確很棘手,但也可以反過來利用。至於賠償金……只要把前代公爵積攢的私人財產變賣掉,應該就能籌到錢了吧。)

「你很聰明。一定很清楚應該怎麼做纔對。」

萬一觸怒了少年,兩人恐怕當場人頭落地。好不容易撿回來的一條命,千萬別又平白丟掉了——卡魯大概是想說這些吧。卡魯當下正用明顯流露不滿的眼神望向朗吉爾。如果卡魯站在比呂的立場,或許會當場下令處死朗吉爾吧,不過,雙黑皇子並不是個器量這麼小的男人。

如果休太峴共和國實際攻打過來,而葛蘭茲大帝國派出軍隊馳援,就不得不正式與休太峴共和國開戰。在費爾瑟平定之前,葛蘭茲大帝國真正的本意,應該是想要儘量避免麻煩事纔對。

可以承受住比呂那股霸氣的人,即使找遍全世界,大概也很有限吧。

另一方面,比呂則是以後勤站作爲誘餌,讓裏菲泰因公國軍嚐點甜頭,誤以爲佔了上風,接着製造出無路可退的狀況,最後再以包圍戰對付筋疲力盡的裏菲泰因公國軍。

「可以回答我嗎?」

卡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轉頭看着朗吉爾。

(一旦判斷沒有利用價值的話……)

比呂將視線投向朗吉爾。

不必卡魯開口,朗吉爾自己也明白,大量的汗水正從全身源源滲出。

「當然,只要貴國開口。」

「有些事情想問你,可以嗎?」

因爲黑髮少年的手正放在桌上,並以指尖敲着桌子。

朗吉爾連忙從背後叫住他。

現在沒有時間去揣測這名男子的城府。如果是要爭取時間,他應該會二話不說地出題刁難。朗吉爾眼角瞥見卡魯正拿起筆,小聲地嘆了口氣後,他也簽下了名字。兩人寫好後將羊皮紙遞出去,比呂接過確認了一眼上頭的簽名。接着比呂與第六皇女低聲交談了幾句後,便將羊皮紙交給站在一旁待命的幕僚。

朗吉爾想好用來擊退第四皇軍的計策,是先讓第四皇軍誤以爲己方勢如破竹,以防備鬆散的基地作爲誘餌,將其引至領土內陸,並促使第四皇軍與奴隸解放軍交戰。等他們疲憊不堪後,再發動包圍一舉擊潰。

「能不能告訴我,留我一命的理由?雖然由我自己說出口有些奇怪……但我好歹被稱爲『迴天荒鷲』,周遭諸國也都對我敬畏三分。」

「那麼,之後軍務局會派遣使者過去。如果有疑問,到時也可以再提出。」

「如果接受的話,就請簽名吧。」

比呂伸直雙手比着羊皮紙。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邂逅
  4. 04第二章 端倪
  5. 05第三章 覺醒
  6. 06第四章 少N軍神
  7. 07第五章 軍神覺醒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 那名騎士的回憶
  11. 11番外篇 千年前發生的事Q

第二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大帝都
  4. 04第二章 黑皇子
  5. 05第三章 南方異變
  6. 06第四章 獨眼龍
  7. 07第五章 軍神的謀略正在閱讀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軍神與少N們」
  11. 11番外篇 軍神還是個少年

第三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新問題
  4. 04第二章 新任務
  5. 05第三章 抵達北方
  6. 06第四章 暴風雪下的火種
  7. 07第五章 上策與下策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戰事間的插曲」特典小冊子
  11. 11番外篇 皇帝在想什麼

第四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波濤洶湧的開幕
  4. 04第二章 遭囚的炎帝與軍神的進擊
  5. 05第三章 炎帝與冰帝的邂逅
  6. 06第四章 軍神的憤怒
  7. 07第五章 天帝與冰帝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戰士們的軌跡」特典小冊子
  11. 11番外

第五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5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炎姬的成長
  3. 03第二章 炎姬一展身手的舞臺
  4. 04第三章 戰火之雨
  5. 05第四章 炎帝覺醒·炎姬展翅高飛
  6. 06第五章 黑辰王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特典小冊子 烽火下的餘音

第六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暴風前的寧靜
  4. 04第二章 暗影底下的謊言
  5. 05第三章 永久不滅的憎恨
  6. 06第四章 開始傾圮的世界
  7. 07第五章 旭日再度東昇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 千年後的戰曲

第七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開始失控的齒輪
  4. 04第三章 絕望的前方
  5. 05第四章 抱持希望的人們
  6. 06第五章 自黑暗中匍匐而來的絕望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歷史的脈動聲」特典小冊子

第八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巴歐姆之王
  4. 04第二章 錯綜交會的思緒
  5. 05第三章 小人族與獸族
  6. 06第四章 風的訊息
  7. 07第五章 薔薇皇姬與白夜王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江山的鎮魂歌」特典小冊子

第九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暴風雨前夕
  4. 04第二章 劃破寂靜
  5. 05第三章 各懷鬼胎
  6. 06第四章 悲壯覺悟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征衣下的劍吟」特典小冊子「初代媛巫N」與「軍神」
  10. 10「少N軍神」視「軍神」爲好敵手
  11. 11高傲白狼的咆哮
  12. 12「風帝」迎來的「春天」

第十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蠢蠢愉動的黑暗
  4. 04第二章 各懷心機
  5. 05第三章 逐漸蔓延的黑暗
  6. 06第四章 盡展智略
  7. 07第五章 無名氏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冥河下的悲嘆』初代媛巫N的幸福時光
  11. 11奧拉強逼斯卡塔赫閱讀黑之書
  12. 12亞堤鄔司與黑之書
  13. 13黑天五將——梅特歐爾的追憶

第十一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大陸動亂
  4. 04第三章 崩壞的跫音
  5. 05第四章 被詛咒的思念
  6. 06第五章 以天爲目標之人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特典小冊子『寒燈下的誓言』與少年共赴戰場的初代媛巫N及白狼
  10. 10白狼與少年再次重逢
  11. 11奧拉爲斯卡塔赫朗讀《黑之書》
  12. 12亞堤鄔司在成就宏願後看見的景象

第十二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五大將軍
  4. 04第二章 魔族入侵
  5. 05第三章 蛇之N王
  6. 06第四章 空之王
  7. 07第五章 少N軍神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異端間的爭鳴」特典小冊子 初代媛巫N與《黑之書》的製作者
  11. 11少N軍神的傳教活動
  12. 12紅髮皇N逃不出少N軍神的掌心
  13. 13初代皇帝與第二代皇帝

第十三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13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虛假的王者
  3. 03第二章 各自的戰役
  4. 04第三章 黑暗蠢動
  5. 05第四章 訣別
  6. 06最終章 太陽
  7. 07末章
  8. 08後記
  9. 09後記的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輪迴的浮生謠」初代媛巫N的花原
  11. 11某天發生的事
  12. 12某名少N與愛煩惱的劍聖
  13. 13某名老闆與麒麟兒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