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永久不滅的憎恨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一月十日。

葛蘭茲大帝國——皇宮凡涅塞恩的貴賓室裏。

「敵軍的侵略腳步比想像中更快。」

連日召開的軍事會議上，比呂沉重說道。

「是啊，西方約三分之二的範圍，都已經落入敵人之手了。」

季裏希宰相站在地圖前，語帶懊惱地低喃。

他怒不可遏地顫抖，失去左臂的袖管隨之小幅擺動。

不過不只是他，在場所有人皆是明顯露出失望之情。

甚至有人破口大罵西方貴族太沒出息。

季裏希宰相反覆大口呼吸後，重新在地圖上擺好棋子。

「大批民衆正朝中央奔逃而來，城間道路也因此陷入封鎖狀態。看來應該是聯邦六國刻意煽動的吧。另外，雖然由於目前消息錯綜複雜，尚無法確認真僞，但根據回報，布魯塔爾第三皇子被敵軍俘虜了。」

「什……布魯塔爾被捉住了嗎？」

瑟雷涅第二皇子聞言後，難掩震驚地從椅子站了起來。

「布魯塔爾向來行事小心，事前一定都會妥善確保好後路纔對……」

羅莎同樣是不敢置信般地捂住嘴巴，並垂落視線。

（只是少了奧拉，竟落得這種結果……不過他原本就不擅作戰，倒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但再怎麼無能，好歹也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皇子，其利用價值可說是無以衡量。那或許也是加速敵軍侵略腳步的理由之一吧。畢竟鎮守西方的巴奇修五大將軍戰死之後，西方的希望就只剩布魯塔爾第三皇子了。連他都被俘虜的話，西方的指揮系統便形同崩壞——若是考慮到日後的情勢，與其被生擒，苟活着丟人現眼，還不如選擇自盡方爲上策。如此一來，在一心替他復仇的西方貴族奮戰之下，應該也能多少削弱敵軍的氣勢吧。

（我們心裏最好也要先有個底，費爾瑟屬州恐怕已經落入聯邦六國之手。）

對費爾瑟屬州的居民而言，葛蘭茲大帝國就只是侵略者罷了，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此時，若是聯邦六國打着解放費爾瑟的大旗擊退葛蘭茲軍，其聲望肯定是無人能擋。費爾瑟餘黨軍當中，絕對也會出現倒戈者吧。

然而，「刻印族」與「嗜肉族」並未被完全消滅，於是當時的皇帝打造出「精靈壁」，藉此將其禁錮於「未開拓領域」。之後儘管經過了五百年，他們依舊在牆壁的另一端虎視眈眈地伺機闖入北方領域。

比呂毫不掩飾被人打斷話的怒氣，瞪視着擅自發言的貴族。

聯邦六國再度發動其他詭計的可能性很高。儘管目前亟需防範之策，但葛蘭茲大帝國現在根本無暇鞏固基盤，更不能繼續錯失先機——想必所有人都已經注意到這一點了吧。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一陣凝重的空氣於貴賓室內盤旋潮湧。

這都是過度沉醉於強大力量所招致的結果，只能說是咎由自取，但真正應該負起責任之人，大多數都已經死在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策動的叛亂之中。如果只是他國的家務事，比呂或許還會投以嘲笑，但葛蘭茲大帝國再怎麼說，都是亡友們所留下的國家。

（正因爲如此，更需要預留保險之策。可以確實讓葛蘭茲大帝國倖存下去的保險之策。）

被動地遭到宣戰的葛蘭茲大帝國，同樣必須要將能否獲得利益、以及付出的犧牲多寡，放在天秤的兩端仔細思量後，再選擇接下來該走的道路。不管是要談和、或是要發動全面反擊，都有必要辨明其價值。

『懷有二心之人確實是很多，但任何國家都不乏有這種牆頭草之輩。葛蘭茲大帝國可沒有脆弱、懈怠到會輸給那些人的詭計。』

更重要的是，若因爲精靈王已經離開世界，纔會導致各種問題層出不窮且牽涉甚廣，連天烽火接踵而來，一切或許就能說得通了，而且也更具說服力。如果精靈王的存在真的從世界上消失了，那麼往後的前程，就必須靠着自己的思慮前進，單憑着自己的力量開創時代。

季裏希宰相的發言將比呂拉回現實。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所謂的戰力必須全員到齊才能發揮威力。一千、一千地分批抵達，不僅成不了什麼戰力，若是草率投入戰場，更可能全軍覆沒。」

（應該發動反擊。縱使敵衆我寡……領土、民衆、權威——光是爲了維護這三點的尊嚴，就必須一戰。）

戰爭需要耗用掉莫大資源。

那項準備早已就緒，只差付諸實行而已。任何人都休想阻撓。

奧爾良·隆格維爾·馮·馬爾克。

『您所言甚是。但只是要爭取時間，卻不惜犧牲比呂殿下，我認爲這實在說不過去。再說，只要集結葛蘭茲大帝國全境之力，要奪回西方應該是易如反掌吧？』

「首先是關於往後的行動。該怎麼解救西方，這點將會是關鍵吧。」

如果只是因爲比呂的感覺太遲鈍，纔會沒有察覺到的話，那倒沒有問題，但萬一……光只是一廂情願地樂觀看待事情，國家恐怕難逃崩壞的命運。

戰爭向來都是基於政治目的而發動的，重點是能否對本國帶來利益。

一切的責任，都要歸咎於犯下連番失策的葛蘭茲大帝國中樞吧。

他的手腕之高明無庸置疑，實力更是歷歷可證。

「那麼就請各位回報一下各自的進度吧。」

『恕屬下無法理解您的意思。您是要把西方讓給聯邦六國嗎？不做任何反擊，拱手把領土讓給對方，只爲了守住現有的財產……這和您剛纔所說的話根本互相矛盾吧？』

「只要能殲滅一、兩支敵方軍團，我相信就能看到勝算的。」

舉手的是羅莎。季裏希宰相點頭應允。

對方的用意在於確實封住比呂這方的行動，以鯨吞掉西方。

季裏希宰相難掩失望地轉而詢問馬爾克當家——

（以五大貴族庫羅涅當家遭暗殺的這起事件爲開端——休特貝爾的叛亂、皇帝之死、侵略西方、進軍費爾瑟、難民受害……總覺得就像是看準了我方的破綻，不留一點喘息空檔地一口氣連續出招。再加上失去了五大將軍其中的兩名，戰力低落的確也是不爭的事實。）

「我自有對策。儘管交給我吧，我一定會不負衆人所望的。」

季裏希宰相確認無人持反對意見後，他假咳了一聲，並整理好衣領。

「刻印族」終於降伏「嗜肉族」後，卻開始侵略葛蘭茲大帝國北方。面對其威脅，人們完全束手無策，只能任其蹂躪，最後是靠着當時皇帝與衆多精靈們集結而成的力量，才成功將其趕進位於北方西側的——「未開拓領域（聖克突亞律姆）」，而當時的皇帝——爾後也成爲葛蘭茲十二大神之一的「武神」。

「誠如各位大人所知，北方存在着『精靈壁（弗裏特荷夫）』。雖然最近『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還算安分，但依舊大意不得。葛蘭茲大帝國混亂的情勢，想必也已經傳進他們耳裏了吧。」

不過，現在根本不是顧慮面子的時候。再說，他的發言似乎有些太過悲觀了。爲了將當下的風向拉向自己，比呂原本也有想過開口訓斥懦弱的貴族，但隨即又轉換了想法，實在沒必要在這時候引起無謂的齟齬。

『之前確實聽說過您的想法，但這麼做實在太危險了。布魯塔爾第三皇子已經被擄，萬一連比呂第四皇子都遭對方擒住的話……到時恐怕很難再向周邊諸國樹立威信。甚至會有人藉機揶揄葛蘭茲大帝國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近侍收到羅莎的簡短指示後，朝她點頭行禮完，便立刻靜靜退出貴賓室。

因爲漫無計劃地盲目開戰，最後資金不足而滅亡的國家也是所在多有。

當中最令人擔憂的便是引發暴動。要以武力鎮壓當然很簡單，但這並不是可以安撫民怨的作法，而是火上添油的暴行。暴動或許暫時被壓了下來，但終究沒有解決。武戰鎮壓帶來的後果將是國家的崩毀。

「我之前也說過，目前當務之急就是爭取時間。總之，只要現在可以出動的人員就好——只有兩萬兵力也可以，應該立刻前往西方。」

若是預期到危險，便要果斷退兵；但假如嗅到勝算，就應咄咄進逼。

一名貴族如此感嘆道。

聽完羅莎報告的季裏希宰相，接着將視線移向瑟雷涅第二皇子。

奧爾良說完後，拿起一張報告書。

其帶來的影響若持續發酵，最後恐會擴及葛蘭茲全境。

「和羅莎方面一樣，全軍抵達大帝都，預估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聯邦六國目前是兵分多路進攻西方。等各路合流、化零爲整後，確實會非常棘手，但若是戰力分散的現在，照理說就有機會拉近雙方的軍力差距。」

「我明白你的擔憂。然而，若是繼續袖手旁觀、毫無作爲，西方一定會遭到割據。一旦聯邦六國取得進攻中央的踏板，日後想再奪回西方，恐怕是難如登天。」

「我命令部下從東方召集軍力……估計抵達中央還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雖然已經嚴令下去，要求準備就緒的部隊即刻出發……」

比呂小聲地吐了一口氣後，揚起一抹無所畏懼的微笑。

至於目標是要抵禦對內造成的威脅，抑或是要對外施加壓力，則是端看當事者的立場而定……

羅莎向季裏希宰相道謝後，便靠近身旁的一名近侍耳邊低聲吩咐。

那名男子——加入五大貴族之一的新面孔，帶着莊嚴氣勢站了起來。

「是嗎……那麼接着是馬爾克家，目前情況如何了？」

「所以，儘管只有兩萬軍力，但現在正是前往西方，迎戰聯邦六國的時刻。」

「當然，我也不會忽視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性命，不過就立場來看，我認爲他還不至於有生命危險。不管是要求贖金或領土——一切都只能靜等聯邦六國出招了。」

「曾經在牆壁附近發現先遣隊『嗜肉族』的蹤影。大概是在等着我方鬆懈防備吧。基於這個理由，實在無法動用大軍。兩萬六千——再加上之前隨行來到大帝都的四千，合計共三萬兵力，雖然實戰經驗不多，但各個訓練有素，我自認爲算得上是精銳齊聚。還請見諒了。」

過去曾發生過的事，有極高的可能性會浮上臺面，風向正慢慢轉往負面方向。

這會讓人民以爲自己被國家拋棄了。西方貴族倒戈投敵的可能性也會提高。

不管是否有人在背後操弄，自己絕不會讓對方得逞。

這是當然的。聯邦六國的觸角已經深入西方，領地位於附近的貴族們無論如何都不得不出力吧。

「的確。如果可以繼續維持現狀，要奪回西方確實並非難事。然而，政局可是瞬息萬變的啊。時間拖得愈長，就愈可能出現懷有二心者。先前的叛亂期間也是如此。此時之所以要明確採取行動，其中的一個用意就在於牽制。」

（風向似乎愈來愈詭譎了……？）

（我已經……感受不到精靈王的力量了。）

然而，無論哪個時代——「王」的力量都確實留着。

「別這麼說，所有人都很清楚北方的情況，其中包括不穩定的情勢。不過，其餘的兩萬六千軍力，多久纔會抵達大帝都呢？」

與大軍對戰，勢必得要運用到戰策，不過，若是對付分散開來的各個對手，勝負則取決於指揮官的直覺與經驗。

「能否先聽我把話說完呢……」

『能以區區兩萬兵力對抗十五萬大軍的計策嗎？比呂殿下的意思是這樣嗎？』

「由於西方民衆正逃至中央來，導致治安不斷惡化。盜賊開始襲擊西方民衆或許也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在報告書上有提到，由於時節進入冬季，大概是缺乏獵物吧，怪物開始將目標轉向西方民衆。」

比呂毫不遲疑地自信滿滿宣告。

他眺望着噤聲無語的貴族，同時吐露出盤踞於胸口的不安。

此時，比呂站起身，向衆人傳達自己的想法：

「戰爭要取勝，指揮官的手腕當然是一大關鍵，此外，掌握戰場狀況以及辨明戰況性質也同樣重要。只要能事先察覺可預期的危險，要取得勝利倒也不是什麼難事。」

「就由我先來報告吧。可以容我發言嗎？」

明知得不償失的話——是絕不可能向葛蘭茲大帝國宣戰的。

羅莎拿着報告書一站起身，貴族們的視線瞬間全集中至她的身上。

「不能光只是祈求。」

葛蘭茲大帝國最需要的就是時間。務必得爭取到足以整頓好擊退聯邦六國所需戰力的時間。不過，正所謂天助之外亦需自助。

三夷族——是距今大約五百年前，於葛蘭茲大帝國北方發現到的奇妙種族。嗜食腐肉的他們，人們稱其爲「嗜肉族（阿耳寇恩）」並避而遠之，同時積極派兵討伐。然而，由於他們有着超乎常人的身體能力，派出的討伐隊最終反被殲滅。

精靈至今依舊留在這個世界守望着人類。然而，其生養之親的精靈王——自從比呂來到這個世界後，卻完全感受不到祂的氣息。

『現在只能祈求薩莉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可以儘快從南方歸來了。』

「當前的問題並不在於脆弱或懈怠。而是連番的戰火，已經使得葛蘭茲大帝國財政相當喫緊。武器的調度、士兵的俸祿、基地的建設費與修繕費等等各種支出。再加上此次從其他領域召集兵力的行動，勢必會讓國庫資產大量蒸發吧。」

聽見這句話後，衆人無不回以驚訝之聲。一旦掌握住當場的氣氛，接下來就只要如自己所願地主導事態即可。比呂對照報告書擺放棋子。

即使如此，在歷經三代持續累積功績後，如今成功躋身五大貴族之一。

「儘管如此，可以動員的兵力還是隻有兩萬上下。全軍會合後，總計會有四萬以上，但依據我個人淺見判斷，在援軍到來以前，這些兵力最好用於保衛中央或維持治安。」

「我再鄭重說明一次……由於連番的戰火，使得物價高漲、經濟停頓、人民生活陷入窮困等，不穩定的情勢會促使百姓的不滿日益累積。在這種情況下，若是還對聯邦六國的暴行視若無睹，民怨恐將攀升至最高點。換句話說，如果犯下置西方於不理的這種愚行，就等於是同時拋棄掉人民的支持，我想說的便是如此。」

「並不只是爭取時間，甚至也能削減對方的戰力。」

「由於叛亂的影響尚未完全消失，徵兵狀況難以超乎期望數字，不過許多貴族都主動表明願意提供協助。」

話說到一半，羅莎聳了聳肩，有些不以爲然地接下去沉聲說道：

過去也曾引發過數次幾乎導致滅國的混亂。回顧漫長的歷史，叛亂事件也不只是一、兩次而已。甚至也曾因爲皇位繼承者之間的醜陋鬥爭而使得國家一分爲二。

比呂搭配着故作誇大的手勢，趁着被人點出盲點前，繼續丟出下個話題。

費爾瑟王家的倖存者斯卡塔赫，表面上看來就像是被葛蘭茲大帝國擄作人質一般。只要聯邦六國號召救回斯卡塔赫，一定會有大批羣衆挺身呼應的。

絕對不能因爲戰力尚未備妥，就不去馳援西方，毫無作爲地袖手旁觀。

在場貴族閃爍着光芒的雙瞳中，隱約蘊涵着期待。而且並不只有一、兩個人。幾乎所有聚集於這間房間內的人們，眼中都寄宿着同樣的光輝。可以成功引起衆人的興趣，比呂於心底滿意一笑。

稱霸世界的獅子大國——活過了長達千年的悠久歲月。

（也就是對聯邦六國來說，這場戰爭是有其價值的。）

「接下來請報告一下北方目前的情況如何了？」

如果這也是聯邦六國想出的一環計策，那麼最好要有心理準備，對方陣營必定有個不容小覷的軍略家。

從討伐隊誕生出的正是稱爲「刻印族」的次人種。他們擁有遠遠凌駕於「嗜肉族」之上的智力，以及極高的身體能力。

而奧爾良之所以年紀輕輕便能登上當家之位，憑藉的便是他從不吝於展現傳承自祖父的交涉手段、以及由父親親授的帝王學等才智。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無論如何都非得讓這個國家……繼續存留下去不可。）

『您所說的屬下都明白……但區區的兩萬兵力，又能有何作爲呢？』

即使不擇手段——因爲這是友人們留給自己的最後羈絆。

「這也沒辦法。那麼還是等到充分準備就緒比較好。不必勉強，儘可能召齊人馬後再出發吧。」

武裝鎮壓、虐殺、獨裁、侵略、暗殺等，若要一一細數，根本沒完沒了。

他的祖父原本是商人，由於提供上上一任皇帝大筆資產，助其登上王座，故獲賜葛蘭茲大帝國的爵位。因此，馬爾克家不僅歷史淺短，更算不上是出身自有來歷的正統名門。

「我希望大家能助我一臂之力。現在正是亟需各位跨越派閥的藩籬，提供我協助的時機。」

比呂再三請託。爲了因應此次的異常事態，除非衆人齊心一志，否則絕對無法擊退聯邦六國。因爲戰場遙遠，便認爲事不關己的那些過慣和平日子的貴族們，若是無法醒悟，葛蘭茲大帝國是不會有未來可言的。

聽到這番話後，面對如此國家大事，當然不會有人敢說不了。

不過還是有幾個人一臉質疑地望着比呂。

其中，比呂知道季裏希宰相正對自己投來奇妙視線，但更讓他在意的則是馬爾克當家奧爾良。他可以感受到從奧爾良身上散發出的異樣氣息，不過他僅是一瞥之後，絲毫不以爲意地淡定說明起來：

「總之只要能爭取到時間即可。若能在我方整合好戰力之前，將敵軍玩弄於股掌，並儘可能將其牽制於西方愈久愈好，如此一來，勝利便握之在手了。接着等各地域的援軍會合之後再發起決戰，並乘着如虹氣勢，將聯邦六國逼退至費爾瑟。」

順利奪回西方後，下一步奮起邁進的目標，便是重新確立主宰權。若能擊退率領大軍來犯的聯邦六國，其他小動作頻頻的煩人周邊諸國，也只能乖乖閉上嘴了。

比呂打探着周圍貴族們的臉色。

「首先希望各位同意由我帶着最低限度的兵力，向聯邦六國發動攻擊。」

同意的人請舉手——比呂於語末補充了這句話後，就看到貴族們陸續舉起手。

「哼……看來是無人反對吧。」

季裏希宰相用不帶任何情感的語調說道。

「真是太了不起了。比呂殿下勇於犧牲的身影一定會萬古留芳、爲後世津津樂道吧。吾等馬爾克家與中央貴族必定會不惜一切、傾力相助的。」

奧爾良出聲大表贊同。他一邊拍手，一邊頻頻點頭。

看着他的身影，比呂於腦海中閃過一抹奇妙的異樣感，但又認爲實在沒必要爲了這種無形事物特地撥出寶貴時間，於是他立即將那股異樣感丟至腦海角落。

（如果他真的別有企圖，那麼就等他出招時，再一舉粉碎其野心即可。）

總之目前暫且成功將事態導向自己所預期的發展了。

現在只要坦率地爲此感到喜悅就好。

「那麼就開始吧……擊退聯邦六國的作戰會議。」

比呂從鼻間發出一聲輕笑後，開始在地圖上擺置棋子。

*****

「哼——是嗎……這一路走來還真是遙遠呢。」

「只要一想到葛蘭茲大帝國接下來將開始反擊，就覺得坐立難安。而周邊諸國也沒有與我方沆瀣一氣的勢力。一旦我方處於劣勢，難保周邊諸國不會趁機露出獠牙，面對這種狀況，教人怎麼能不恐懼？」

「……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爲什麼妾身得被你這麼指責？」

旗手卷起漫天塵埃，穿梭奔跑於士兵們的隊列縫隙間。

『願葛蘭茲十二大神的加持與您同在！』

「不過聽說那位奧拉已經被驅離西方了，現在則是任職於中央，基本上是遇不到的吧——所以，很遺憾的是，果然沒有能讓露希亞女王陛下滿意的對手。」

「難得您會有這麼機靈的舉動呢。」

「露希亞大人，預估再四天就可以和巫璐佩司姊弟會合了。」

「哼……妾身的姿色居然不管用，你該不會真的不能人道吧？」

走在最前端的，是跨騎在「疾龍」背上的「軍神」後裔——比呂。

「我記得明明有好幾次的上門提親，但最後都破局了不是嗎？忘了是哪一次，您甚至還把一個家族給滅了吧？」

「喔喔——那道名字妾身也略有耳聞。聽說是位相當出色的智將呢。」

敵人再怎麼說也是堂堂的葛蘭茲大帝國。正由於國土遼闊，因此人才濟濟。

一支強壯精悍的男人隊列，行進在大批羣衆夾道歡迎的道路中央。

「是的，畢竟要在短時間內召集到大批軍力簡直難如登天。雖說如此，也不可能帶着少數兵力前來迎擊。那麼做只會自取其辱罷了，根本毫無益處。我不認爲葛蘭茲會在這種情況下派出英雄王。」

「妾身另有目的。當其他國家爲了如何處置西方而爭論不休時，妾身會趁機一雪至今遭受到的屈辱。」

「吾等征伐軍是由四個國家的軍隊所構成。各國擅長的戰術不盡相同，就連使用的武器也不一樣。精練度各有差距，訓練內容也是各有所異。要談合作，根本天方夜譚。」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一月十二日。

若要論國家的安定程度，再也沒有比聯邦六國更加動盪的國家了吧。

她的懷裏端着一隻大箱子。只見露希亞就像是對待什麼易碎物品似地小心翼翼緊抱着。塞琉古一眼就注意到那個奇妙的存在，好奇地偏過頭詢問：

「果然連你也認爲葛蘭茲大帝國會捨棄西方吧。」

湛藍中交錯白彩的天幕之下，以紙做成的紛飛花雨於空中曼舞。

此處不存在貴賤之別。

塞琉古侃侃說完自己的想法後，先是停頓了一拍，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點點頭。

「事情真能這麼順利的話當然是很好了，只是對我來說，內心還是不免擔憂，就怕最後反而是我方被迫認清事實——獅子果然不愧爲獅子。」

如果有機會的話，她當然也想拿下西方，但其他國家絕不會默不吭聲。露希亞並不打算掀起煩人的政治鬥爭。

「不過，接下來的局勢恐怕將會詭譎難料。傳聞中的『軍神（瑪爾斯）』後裔也尚未出場。雖然目前這種狀況下，我想他是不可能出場的。」

爲了避免演變成這樣的事態，纔有總統的存在，但近年來，總統的影響力也正逐漸減弱。

他的臉上掛着爽朗的笑容，朝羣衆揮手致意。

等安古伊絲軍前去會合後，征伐軍將成爲兵力多達二十萬的浩蕩大軍。僅憑不上不下的軍力，是絕對無法將之擊退的。

安古伊絲過去曾是聯邦總統輩出的王家，而現任女王原本也是備受看好的下任總統人選。只是，以某起事件爲開端，榮光的日子宣告結束，如今被迫過着見不得光的日子，與總統之位可以說是相距千里。

那因而導致戰力分散，即使想要集中運用，也很難跨越五大貴族這道派閥藩籬。

隨行在比呂身後的士兵人數爲兩萬——全是由中央貴族的私兵所構成。

明明在戰力上有着壓倒性的差距，最後竟選擇不戰而降的愚昧之國。

露希亞半帶輕蔑地噗嗤而笑，塞琉古並未否認，而是坦率地點頭。

露希亞一臉無趣地將視線移向窗外。

語氣中不帶怒意，只是坦率說出內心的失望，這樣的露希亞稱得上十分有肚量。畢竟古今東西多的是不顧家臣再怎麼有才能，只要態度不敬便將對方拖出去斬首的君王。或許也可以說，正因爲有露希亞這樣的主公，纔會有塞琉古如此的家臣吧，由此可以窺見兩人之間堅不可摧的主從羈絆。

「要召集戰力可不容易。即使召集到了，也不可能合作無間喔？」

「因爲妾身是蛇之家系呀……不過，先不開玩笑了，根本只是男人太沒眼光吧？居然都沒人來向妾身談親事。」

高舉的紋章旗底色採紅黑相間，旗面則繪有大蛇。

「在費爾瑟都沒遇到足以提升妾身名聲的兵將，不知道到了西方後，能不能遇到高手呢？」

「嗯，有這種人嗎？」

「若真要說的話，我方亦然吧。」

塞琉古停頓了一下，鬆了鬆領口後，又再接下去說道：

「你說的那份報告書，妾身也看過了。那真是痛快的一戰，可以說是相當出色。不——或許該說德拉路大公國是過度受到頭銜所蠱惑，最後纔會敗北吧……不過追根究柢的話，他們最大的敗因就在於沒有足以與『軍神』後裔相抗衡、具有骨氣的男人。」

「是伴手禮。妾身剛好在費爾瑟取得十分珍奇的食材。巫璐佩司姊弟一定會很高興吧。」

「沒必要費盡苦心地去引出『軍神』後裔。可以的話，最好他能親征西方。如此一來，此戰的最大功臣絕對非妾身莫屬。」

「您在胡說什麼呢？若是膽敢對單身的露希亞女王陛下出手，那才真的會被喫幹抹淨吧？」

眼神爲之一亮的露希亞以充滿期待的眼神望向塞琉古。

「是有一位人選……雖然五大將軍其中一人已經伏誅，但要說到西方其他名聲響亮的人物，當然就是人稱『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的奧拉吧。」

未曾停歇的掌聲、響徹方圓的歡聲撼動着空氣，震耳欲聾。

聽見近侍塞琉古的聲音後，露希亞邊打哈欠邊點頭回應。

塞琉古有些傻眼地搔了搔臉頰後，重新掛上一貫的輕浮笑容。

鎧甲沐浴在陽光之下、綻放出璀燦的光彩，槍尖宛如宣示着威嚴一般閃爍着眩目光輝。有條不紊的兵馬行軍，夾帶的魄力讓見者無不爲之感嘆。

非常遺憾的是，在安古伊絲國內，再也找不到比塞琉古更有才能的輔佐官。

人們眺望着優雅飄揚的旗幟，寄宿於雙瞳中的僅是單純的敬意。

葛蘭茲大帝國的中央大道擠滿了高聲喝采的人潮。

「正因爲如此，纔會賦與各支征伐軍不同任務，分頭展開侵略。妾身可愛的安古伊絲軍即使會合之後，也只是第一陣或第二陣，應該不需要合作執行什麼重要任務吧。」

實際人數多達五萬——足以震動地面的大軍。

聲聲祝福與樂隊的優美演奏交鳴成磅礴的合唱，化作壯烈的行進曲，鼓舞包括士兵在內的衆人心靈。

露希亞闔上鐵扇，用堪稱桀驁不遜的態度宣言。

「關於您剛纔說的，足以幫助您提升名聲的兵將……」

軍人們無論階級高低，皆是帶着至高的崇拜敬禮致意。

「一定會很順遂的。妾身就是爲此而來的啊。」

露希亞像個小孩子似地鼓着雙頰，嘴巴還嘟得老高。

「我就和露希亞女王陛下不同，一點也不想遇見強者……」

「從至今爲止的戰歷來看，那位後裔似乎是位相當好戰的人，親赴戰場的可能性很高，最好要有心理準備。只希望他的實力能夠讓露希亞女王陛下盡興一戰就好了。」

「……真是無趣。還無法與強者對戰嗎？此時就別理會西方了，果然還是應該一口氣進攻中央纔對。」

「沒必要擔心，葛蘭茲大帝國的國土太過遼闊了。」

爲葛蘭茲大帝國打下基礎的雙黑英雄王。

「那是什麼？」

民衆你一言我一句地紛紛向第四皇子送上祝福。

即使面對女王，塞琉古的發言卻口無遮攔，但露希亞或許是早就習慣了吧，她只是加深臉上的笑意，完全沒有追究。

等取得西方後，順便殲滅德拉路大公國或許也不失爲一個有趣的小余興，露希亞展開鐵扇，露出一抹深沉的笑意。

表面上姑且算是長年之交的同盟國，彼此友好地手牽手，但空着的另一隻手則是緊握利劍。不知道對方的劍尖什麼時候會刺向自己的喉嚨。

塞琉古深感無奈地嘆了口氣。

更重要的是，這麼一來，只會讓那個「女人」搶走所有甜頭。

正因爲是由六個國家集結而成的聯邦國，實在無法奢望安定。

「差點忘了德拉路大公國的事了。當時『軍神』的後裔確實就是以寡敵衆吧。縱使只是片斷的情報，但密探的報告書上，的確有提及此事。」

聲聲讚歎從羣衆口中吐露而出。

若擺出這種態度卻是個無能之輩，露希亞絕對會當場砍掉塞琉古的腦袋吧。

*****

雖然難免會感到火大，但只要具備實力，露希亞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由於正值冬季，即使朝陽升起，也無法暖和幾分乾燥凜冽的冷空氣。

優雅飄揚於空中的黑龍紋章旗——那是面唯有「軍神」才能揭舉的「神旗」。

所以即使他出言不遜，露希亞倒也不以爲意。

雙瞳中輝映着期待的露希亞以舌頭舔了一下嘴脣，然而，即使看到如此淫靡的動作，塞琉古卻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反而是露希亞不悅地蹙起眉，大概是因爲身爲女性的尊嚴被刺傷了吧。

「不過，這僅限於對手完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呢。」

剛纔與民衆一起夾道送行的士兵們則是東方貴族的人馬，並不會隨同比呂一起出徵。理由是比呂重視軍隊的團結合作，因此主張只帶領中央貴族的私兵。

費爾瑟屬州的東邊國境附近，有支數量龐大的軍隊正開始移動。

然而唯有這一天，人們不再閉居在家，而是帶着激昂熱情踏出家門。

一陣風揚。和煦的清風彷彿是替即將投身戰場的士兵們降下加持一般。

就好比無法阻止打上岸的浪濤一般，面對這股憑仗數量的殘暴破壞力，任何國家都會被轟飛吧。

「沒錯。若是他不出面，由我們一鼓作氣攻進中央也別有樂趣。如果可以順勢消滅葛蘭茲大帝國，那就更加樂不可言了。」

「誰叫他竟敢隨便碰妾身的肩膀。妾身可不是那麼輕佻的女人。」

「身爲妾身輔佐官的你，該不會是在害怕吧？」

「就是這個。沒人敢接近您的原因就在於此。只不過是碰個肩膀，就被您抄家滅門，有誰受得了？看來這下也只能從其他王家招贅女婿了吧？」

「你還真的是……不知恐懼爲何物呢。」

那是聯邦六國之一——安古伊絲國的國旗。

『將榮光獻給葛蘭茲大帝國吧！』

而從頂點跌落谷底的安古伊絲國現任女王——現在正坐在一輛奔馳於葛蘭茲大帝國中央領域附近的馬車裏。

這一點在安古伊絲王都同樣蔚爲話題。舞會上不乏有貴族千金主動誘惑塞琉古，卻從來沒人真的被他帶回房。也曾有失去理智的貴族千金硬是闖進他的房間主動獻身，結果不僅被趕了回去，甚至塞琉古還在幾天後，向對方的父母告狀，害得那位千金淪爲笑柄，至今依舊是單身。久而久之便開始傳出塞琉古該不會喜漁男色，總之他最引人注意的全是些奇怪的傳聞。但也唯有像他這般特異獨行的人，才能擔任露希亞的近侍……

儘管葛蘭茲西方領域的人才似乎顯得匱乏，卻擁有土壤豐饒而肥沃的土地。那是棉花與芝麻的盛產地，產量獨佔市場。只要能取得西方，一定能使國家財政更加富裕吧。只是，露希亞的目標不在於此。

先給予期待，再將其推入絕望的深淵。這麼對待堂堂一代女王，簡直無禮至極，但如果是他的話，倒是可以原諒。

比呂將視線從民衆身上移向建造於正門上方的城垛。

（………之後就拜託你了。）

倒映於比呂眼瞳中的，是自始至終都對他的主張抱持反對立場的那名人物——

羅莎。

她輕輕揮揮手，臉上掛着僵硬的笑容。

平時作風總是從容大方的羅莎，難得露出如此愁悵的態度。

比呂眯起眼，向她扯開一抹安撫般的營業笑容，然而，卻無法得到羅莎微笑回應。他很清楚其中的理由。昨晚兩人甚至很難得地起了爭執。

直到黎明時分，比呂依舊無法說服羅莎，不過……

（等一切結束後……就能回來了。）

比呂帶着眷戀不捨的心情，當下試着將頭轉正、注視前方，然而卻未能如願。

因爲他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一幕令他在意的光景。

「那女孩是……」

他忍不住輕喚出聲。

比呂在正高舉雙手、大聲歡呼的羣衆之間，發現了一名女孩。

他至今仍記憶猶新。那是讓他難以忘卻的小插曲。

就在比呂第一次凱旋迴歸大帝都時，女孩送給他一朵紅花。

而今天，女孩的手上同樣捧着一朵紅花。只是，她似乎並不打算靠近比呂。

一開始，比呂擅自推測女孩或許是被喧騰的羣衆震懾住，但他隨即便察覺到女孩身上的氛圍與當時全然不同。她一臉悽然——或者說是悻悻然地凝視着比呂。

比呂感受到女孩身上流露出的那道完全不像是小孩子會有的情感，不由得全身寒毛直豎。只是，比呂還來不及出聲叫住她，女孩便一溜煙地跑進蔓延於巷弄內的黑暗中，消失而去。

「……我的決定錯了嗎？」

「或許會有吧，但一心想着出人頭地的人更多吧？」

「這種動機大概佔了四成左右吧。」

向腦海中浮現出的伊人（麗茲）道別後，比呂正對着前方。

突然有人出聲打斷雙方的對峙，比呂望向聲音來源，只見德里庫司正一臉無言地並騎在一旁。

奧爾良拍拍後腦，口氣略顯做作地道歉。

「考量到未來合併後的相關事宜，我想盡可能事先摘除叛亂的新芽。所以，我希望能多少抒解人民的憤怒。」

「呵呵……哈哈哈！」

時間齒輪一旦開始轉動便無法停止。騷動鼎沸的心正渴求着戰場。

出陣——隨即，一陣更勝先前的歡呼聲於背後沸騰開來。

「這一點同樣也要根據你在此戰的表現而定了。」

當然，這裏不會有喝得醉醺醺的人。滲透至室內各個角落的是嚴謹莊肅的空氣。

「由於道路擠滿了大批難民，目前這個狀況，實在不容軍隊通行。」

比呂回應完，奧爾良輕輕點頭致意後，便帶着護衛兵離去，只留下幾名用來監視比呂的近侍。

他是季裏希宰相派來的間諜。而且似乎是已經無意隱瞞身分了吧。

在錯身而過的瞬間，比呂如此低語，聞言的德里庫司一臉不明所以地蹙起眉。

必須抱着毅然決心全力迎戰。務必謹慎行事，絕不能讓對方看穿己方行動。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一月十四日。

「那就維持原策，繞開城間道路前往西方。不過在那之前，能否請你先派出斥候，調查敵軍的位置呢？」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領域西北部的貝魯特領地。

露卡愉快地眺望着奇路西亞的反應，同時語氣輕快地接下去說道：

「可以和『軍神』後裔大人並肩作戰，真是屬下莫大的光榮。」

『如果需要糧食，我們必當提供援助。之前也說過了，我們願意答應你們所提出的任何請求……』

若只是爲了貪求名聲與功績而對比呂媚諛奉承，或許還有些許可愛之處……不過，就憑這點水準的男人，是不可能擠身五大貴族之列的。他絕對別有企圖吧。

「不必有太大的壓力。此行只是要爭取時間啊。」

「那麼比呂殿下，我這就帶着先遣部隊先行一步了。」

（就讓我將計就計吧……爲了實現目的，任何事物都會成爲我的踏板。）

此話所言應該不假，只是他仍未一五一十地完全吐實，一定還有所保留。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套出他包藏於深沉城府之下的心聲呢？

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代理司令官語帶嘲笑地說道。

（一切準備就緒了。通往勝利的路徑清晰浮現於眼前。再來就看對方怎麼出招了。）

然而，這些都已經成爲過去式，曾經連戰連勝的葛蘭茲大帝國——底下的西方貴族們現在正不約而同地把頭低得不能再低。這幕光景宛如向人預告着一個時代的結束。

「遵命。」

比呂騎着「疾龍」靠向德里庫司。

「真是抱歉了。今後會多加註意的。」

「獲勝的機率只要有一成，我個人無論如何都會同行的。」

言之有理……只不過比呂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德里庫司提醒。

「請二位到此爲止吧……」

比呂聽完奧爾良的話後，很快地便得到一個相當不愉快的答案——

比呂那宛若黑曜石般的眼瞳從德里庫司的背影移開後，改而仰望天空。

他眺望着晴朗的藍天，臉上泛開一抹微笑。

「這可是生死一線的戰役喔。一個不小心，很可能全軍覆沒。」

沉着的鬥志熊熊燃燒，比呂從腰間拔出「天帝」。

由於周圍的敵人都已經釋出降意，因此除非上頭下達指令，否則要士兵們保持警戒實在有些困難。此外，女性的悲鳴聲更是此起彼落，那些女性都是聯邦六國士兵在燒燬頑抗村落或城鎮時，搶回的戰利品——抑或是表示投降的西方貴族送來的進獻品。

（他打從骨子裏就是個「商人」。如果是在情勢穩定時，或許會像是一記強心針吧……）

察覺到此番冷酷言語中所透露出的明確殺氣，西方貴族們各個背脊竄起寒顫。

「不會有問題的。這樣就好……」

「您太謙虛了，比呂殿下想必已有妙策吧？現在貴族們之間都在盛傳，您一定可以寫下更勝先人的傳說。」

「我會克盡身爲輔佐官之職責，努力別扯您後腿的。」

（好了，如果一切如我所料的話……）

比呂不動聲色地稍加試探。事實上，此舉牽制的成分反而更高……

奧爾良反問比呂。

「您不也是如此嗎？」

在各種慾望漩渦潮湧的聯邦六國本陣裏，唯有一個地方的氣氛完全有別於他處。

飢餓的內心渴望着血脈賁張的戰爭。

他發現自己和這個男人打從本質上便互不相容，兩人之間有着決定性的差異。

就在比呂揚起一抹半帶自嘲的笑容時——「疾龍」穿過了正門。

他們頂着寒風在室外擺好桌子，專注在賭局中拼個輸贏。

光彩奪目的「天帝」於大地灑落燦爛光輝，花草隨之愉悅輕舞。

比呂絲毫不顧情面地給了軟釘子後，揚起一抹冷笑。

「話說回來，城間道路的狀況如何？可以行軍嗎？」

然而，卻沒人回應他。連他自己也遍尋不着正確的答案。

「不過，一旦獲勝，就能名垂青史吧。而且如此一來，那些對於新崛起的我心懷不滿的中央貴族，一定也會乖乖聽從我的指揮吧。」

一切都爲了再次實現千年大計——比呂握緊繮繩，彷彿正宣示着堅定的覺悟。

對奧爾良這個男人而言，「國家」並非是必須品，只不過是用來累積私人財富的交易對象罷了。

露卡矯情地惋惜感嘆，奇路西亞則是一臉懊惱地雙脣抿成一直線。

「那麼在比呂殿下的心中，是怎麼定位此場戰爭呢？」

「從絕對的勝者淪落爲輸家的感覺如何呢？」

向來以強大國力爲傲的葛蘭茲大帝國，其壓倒性的影響力甚至擴及周邊諸國。

在她面前，十名左右的西方貴族正垂着頭，雙膝跪於地面。

「原來如此……看來比呂殿下還不信任我吧？」

「請別當着士兵們的面，你來我往地爭鋒相對。萬一傳出司令與副官不合的流言，會影響到今後軍心士氣的。」

「光是那樣還不夠。更重要的是，在此次戰爭喪命的人民無以數計。他們原本都應該成爲聯邦六國的子民，向總統宣誓忠誠的。然而，卻因爲意想不到的突發事件而喪命，想必他們的親人一定會相當憎恨聯邦六國吧。」

比呂聽見從身旁傳來的聲音後，轉頭一看，穿着一身銀色鎧甲的馬爾克當家奧爾良正騎在馬背上。他抬頭挺胸、緊握繮繩的姿勢，倒是挺有模有樣的。

他們應該會採取請君入甕之計，誘使比呂陷入無路可逃的窘境。

比呂眼神冰冷地望着奧爾良，就好像正看着什麼可疑人物一般。

或許是覺得當下這種腹背受敵的狀態太有意思了吧，比呂不由得大笑出聲。

總之，無論如何——

彷彿灼燒着肌膚的銳利氣息瀰漫於四周。

德里庫司聽完比呂的命令後，坐在馬背上敬禮，隨即策馬離去。

也或者只要把他當作幌子就好，真正該慎防的是其他趁機混進來的諜報員。

「拜託你了。」

「不過，我們可不會平白地接受投降。考量到你們至今爲止的所作所爲——有必要讓你們承擔應有的懲罰——付出相當的犧牲纔行。」

*****

那正是聯邦六國的士官級人物齊聚的司令部。

另一方面的奧爾良同樣露出笑容，但眼中卻不帶笑意。

聯邦六國的葛蘭茲征伐軍——其本軍至今依舊沒有出動的跡象。

「這是當然的吧？只虧不賺的話，有誰會想淌這場混水？正因爲可能產生龐大的利益，纔會吸引衆人投身戰場啊。」

「這個嘛……答案就請你在此戰中慢慢尋找吧。」

奧爾良的嘴巴宛如上了油一般順溜地張動——他那口無遮攔的說話方式尤其令比呂反感。無法揣測他的話中究竟幾分爲真、幾分爲假……那副甚至稱得上輕佻的態度同樣讓人難以捉摸。

不過，這早就在比呂的預期之內。反正比起正面迎擊，另外還有使用奇策，殺個對方措手不及的方法。

或多或少還是夾帶了個人私情。

比呂抬頭仰望天空，彷彿是在詢問某人一般地低喃。

零零星星還能看到一些從大白天便開始飲酒的士兵。

對望的兩人臉上各自帶着淺淺冷笑，有如是在互探底細一般。

「果然沒辦法嗎……」

聯邦六國不是會直接不戰而退，就是象徵性地戰個兩、三回合後退兵吧。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利用此次的戰爭來確立自己的地位……？」

比呂淡然地回答，與奧爾良的視線於空中交會。

「士兵當中也不乏有基於愛國心而參戰之人。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

不過，再怎麼說也不會像奧爾良一樣，視「國家」爲無物。

「願榮光與葛蘭茲大帝國同在——願吾等迎接的未來洋溢幸福。」

「居然選擇不戰而降……西方貴族奇路西亞卿還真是窩囊呢。」

（在重逢之日到來前……請一定要保重啊。）

「即使真的有能以兩萬兵力擊退十五萬大軍的破天荒妙策，失敗的可能性反而還比較高。真虧你居然願意一起參加這種無謀之戰。」

要說警戒程度的話，對方想必更加嚴密吧。務必設法找出是否有可乘之機。當前比呂這方處於落後的局勢，因此他希望隱匿行軍路線，暗地繞到對方背後。爲了挽回劣勢，必須盡力取得有利的位置。

比呂並非聖人，不可能不求回報地無條件爲國效忠。

『您打算怎麼做呢？』

「從你的女兒、兒子等血親當中，挑出一人獻給民衆吧。並且讓民衆親眼目睹那名血親遭到虐殺的光景。如此一來，吾等之『王』的妖精王或許也會將你們的邪念一筆勾銷吧。」

『我、我怎麼可能那麼做！』

奇路西亞不由得怒氣衝衝地站起身，露卡則是對他投以冷若寒冰般的視線。

「奇路西亞卿至今一路犧牲他人，卻妄想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嗎？」

『我不就是爲此而投降了嗎？然而，你卻要殺我的血親！？』

「我明白了。」

露卡向部下使了個眼神。士兵們察覺到露卡的意圖後，立刻上前壓制住大聲咆哮的奇路西亞。

『放開我！你們打算對投降的人暴力相向嗎！？』

「少囉嗦，受死吧。」

尹格爾一臉厭煩地舉起劍，猛然劃過奇路西亞的頸間。

頓時，血花浩然噴濺，瞬間便形成一灘血窪。鐵鏽般的氣味迅速擴散開來，好幾名西方貴族似乎是被逼得反胃，當場乾嘔起來。

並列站在牆邊的聯邦六國士官們同樣露出嚴峻的表情，卻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默默看着事態發展。

此時，尹格爾一腳踩住滾落於地面的奇路西亞首級。

「姊姊……夠了吧？根本只是浪費時間。」

「我還想多玩一會兒呢……尹格爾實在太急性子了。」

露卡一臉拿他沒輒、疲乏不堪地搖搖頭，同時嘆了一口氣。

「如果奇路西亞卿有女兒的話，就賞給士兵作爲慰勞，兒子就嚴加拷問後斬首示衆。至於妻妾與其他親族就交給他的領民處置吧。乾脆就把他們脫光後丟到大街上……若奇路西亞卿過去統治時，是真心以民爲重的話，領民一定會慎重保護其家屬吧。」

「若是沒人出面保護呢？」

「領主外出期間，親族竟遭到不當對待——我們正好能以此作爲理由，放火燒燬城鎮並大肆掠奪。」

那名女子原本便很愛引人注目。

露希亞彈了一下手指，隨即數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從入口魚貫而入。

『這、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當思考能力變得駑鈍時，若是對方隨便撒點甜蜜誘餌，也只能乖乖上勾了。

尹格爾猛然踹翻箱子，裏頭的物品隨之應聲滾落地面。

「你們自己摸着良心想想吧。如果真的接受利慾薰心的你們加入我方陣營，日後等待我們的就只有背叛吧？」

露卡對她的反應大感不解，於是上前確認了箱子裏頭一眼——

「呵，作法也太殘酷了。」

字字句句辛辣帶刺。幾乎將自尊心徹底粉碎的嚴厲發言。

「失去自尊的人們，利牙脫落的人們，拋棄獅子之姿，自甘墮落淪爲病貓的你們可說是罪孽深重，不過既然已經投奔聯邦六國，至少還能在家貓的本分內主張自我吧。向心胸寬大的妖精王獻上感謝吧。」

「你先退到後面去。」

露希亞如此說道，卻根本不給人摸着良心思考的時間。

一名西方貴族嘶吼着，下半身彷彿使不上力一般，狼狽地趴在地面爬行前進。

在場所有人頓時瞠目而視。

尹格爾及近侍們同樣紛紛跪身行禮，西方貴族們也是連忙轉正身體，深深伏下頭。對衆人的反應大爲滿意的露希亞環顧四周一圈後，大步穿行於營帳中。

「哇哈哈哈哈哈哈！很好！很好！那副表情真是太棒了！」

「你們都沒有身爲貴族的自尊嗎？即使人民遭到凌虐、朋友慘死、甚至是家人被殺，你們依舊不想弄髒自己清高的雙手嗎？」

他低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令人大喫一驚的景象，而一旁的兩名惡女則是不約而同地揚起嘴角。

那是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項上人頭。

人是種一旦被逼入絕境，就會奮戰到最後一刻的生物。不過只要還有後路可逃，絕對不會主動選擇就死。而且，僅犧牲一個人殺雞儆猴，更能有效地對精神層面帶來打擊。

露卡見狀，疑惑地出聲詢問：

「儘管被人如此輕視，卻還是隻想着保住現有的地位嗎？我倒是很想知道，你們現在的地位究竟多麼深具魅力？今後，無論你們再怎麼引以爲豪，再怎麼威震周邊諸國，依然無法改變身爲喪家之犬的事實喔？」

將手肘抵在扶手上的露希亞大笑出聲，好一會兒後，似乎是滿足了吧，她改而斂起正色。

伴隨着露希亞的怒吼，一記刺耳巨響迴盪四周。原來是椅子的扶手被她以鐵扇用力一敲，當場應聲而斷。聽見聲音的士兵們同時將空洞的眼瞳轉向露希亞，但她絲毫不以爲懼地回望，沉着地開口：

「可別忘了你們那羸弱的脖子上正套着項圈。從今天起，你們就是聯邦六國的奴隸。不要妄想可以受到與人類同等的對待。」

「是，我立刻照辦。」

「真是抱歉。因爲你的出現實在太過突然了……」

塞琉古在護衛兵耳邊悄聲交待了幾句後，只見護衛兵隨即將箱子擺到西方貴族的面前。

就在露希亞泰然說道的期間，西方貴族一個接着一個化作刀下亡魂倒臥在地。也有人在殞命的同時，吶喊着聲聲詛咒。而抱着布魯塔爾第三皇子首級的西方貴族也是身首異處、懷憾而終。短短的轉瞬之間，司令部便成了一片血海，異臭瀰漫室內空間。

對此，尹格爾不由得揚起笑意，又再進一步挑釁：

「妾身是露希亞·蕾比亞·德·安古伊絲。」

室內衆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望向司令部入口。

那名西方貴族的口中連續冒出數道問號。

或許是察覺到催促的話語中夾帶着幾分慍怒，一名西方貴族連忙伸手探向箱子。他舉起因恐懼而不停顫抖的雙手，面露躊躇之色打開箱子。

就在此時——

滾落在他視線前方的，是一顆表情因痛苦而扭曲的頭顱。

細心研磨的鋒利刀刃，無情地從背後貫穿西方貴族的心臟。

「還愣着做什麼？快點打開啊。」

突然，士兵們發出一陣雄吼，接着陸續將刀劍刺向屍體。明明敵人早已沒有生命跡象，仍執拗地發動攻擊。臉上掛着宛若怨念的惡意，將西方貴族的屍體碎屍萬段。當中甚至有人血淚縱橫地啃食起屍肉。

「啊？咦？什……？」

「哈哈哈哈哈，你們姊弟還是老樣子，永遠那麼有趣呢。」

露希亞揮了揮鐵扇前端，對站在她身旁的副官塞琉古下達指示。

雖然也有人拼命抵抗、閃躲攻擊，但手上沒有武器的話，就等於毫無力量。

「哈，怎麼了嗎？爲妾身的美麗感到眩目嗎？」

「啊啊啊啊啊啊！」

他不停眨動眼睛，像是無法理解現狀，同時轉頭掃視周遭衆人，試着向其他人尋求答案。露希亞看見他那副近乎滑稽的模樣，樂不可支地捧腹大笑起來。

露卡出聲喝止弟弟。

有人忍不住捂住嘴巴別開頭，有人則是顧不得羞恥與形象，當場吐了滿地穢物。更甚而有人放聲痛哭，豆大淚珠不停滑落。

『太悽慘了，真是太悽慘了……爲什麼……爲什麼您會落得這副慘狀……』

這對姊弟或許是打算一人揮鞭、一人發糖吧，只是由於兩人本性同樣太過乖張暴戾，並未能好好地各司其職。言詞之間都能隱約看穿他們真正的心思。對此，周遭的近侍們皆是露出一臉微妙表情注視着姊弟兩人。

露卡如此回應露希亞的質問，接着面帶微笑地單膝跪地。

露希亞由於父親早逝，年紀輕輕便登上女王之位，但幸虧她本身的個性十分討喜，因而深得臣下熱誠效忠，在士兵之中同樣擁有高人氣，再加上身懷曠古稀世的高超武藝，更是受到安古伊絲人民狂烈崇拜。

不——即使握有武器，也只是拉長垂死掙扎的痛苦時光罷了。

然而，西方貴族們只是悶不吭聲地低垂着頭。不過，當中還是有幾個人一臉不甘心地緊咬下脣，鮮血隨之滑落。

她喜歡不按牌理的行動.、偏好招搖的服裝，舉手投足顯得有些大剌剌。

根本不容拒絕。儘管再怎麼不服，每個人還是隻能開口應允。

大斧毫不留情地用力揮落，隨即就見到腦漿四濺。

露卡最後邊打哈欠，邊像是驅趕野狗般地揮揮手，那個動作無疑是說着「言盡於此，快滾吧」,只是意想不到的是，此時出面制止的人竟是她的弟弟尹格爾。

露卡的話聽起來或許有些厚臉皮，但根據當下的事態發展，會如此主張倒也合情合理。然而令人費解的是，露希亞卻把箱子扔到西方貴族腳邊。爲什麼會特地帶伴手禮送給不僅沒有立下一點功績，甚至選擇投降的西方貴族呢？這點着實讓人百思不解，但露希亞似乎無意回答，只是一味地愉快燦笑着。

她以鐵扇反覆敲打椅子扶手，細長的眼睛甚至噙着淚光。

「好了，剩下的各位決定如何呢？我個人是希望你們乖乖地點頭答應……沒有必要迷惘吧？只要犧牲一個人，就能保住現在的地位喔？」

「你看過裏頭的東西后就會明白了。」

「啊？爲什麼要我……」

儘管如此，女子泰然自若的態度不愧貴爲女王，讓見者無不爲之着迷。

「夠了！到此爲止吧！」

「放心吧。妾身這就送你們去見布魯塔爾吧。」

然而，卻看不出他們有絲毫畏怯，甚至完全面不改色。

「快點，去叫他們打開箱子。」

一手促成這幅慘狀的士兵們，每個人都被反濺了一身血跡。

『什……可惡！這和當初講好的約定不一樣吧！』

司令部裏瀰漫着詭異的空氣，靜得就連西方貴族的喉嚨悶哼都聽得一清二楚。

看見這一幕，就連露希亞也不由得皺起眉頭。

尹格爾或是踐踏西方貴族的頭，或是朝着臉頰狠狠踢踹，同時放聲大笑。

「這是來自本國的命令。所有與葛蘭茲皇家有關的人，無論男女老少，一律殺無赦。你們過去也對聯邦六國下過同樣的毒手，可以說是因果報應吧？」

「到此爲止吧。」

此時，響起一道口水吞嚥聲。

「打開來看看吧。」

一名美麗女子背對着從戶外灑入的陽光而立，看上去宛如正從身後發出雲隙光一般。身上一襲堪稱奇異的罕見服裝，也讓衆人一陣錯愕。

尹格爾看見露希亞望向自己的雙瞳中，寄宿着充滿戲譫的光采，儘管忍不住咂舌，還是走近箱子。

面對西方貴族投來的惶恐視線，露希亞則是回以冷冽若冰的笑容。

『喔喔喔喔——……布魯塔爾殿下！布魯塔爾殿下！』

儘管該殺的對象都已經死光，他們近乎瘋狂的異常行動仍舊沒有停止。

露希亞直接走到上位坐下來，接着隨手將抱在懷裏的一口箱子扔了出去。

「打開看看就知道了。妾身私心希望務必由西方貴族們親自打開。」

從勃然大怒的西方貴族身後陸續傳來悲鳴聲。

士兵們身上的鎧甲染成暗紅色，手中的刀劍每一揮動，便會隨之甩落鮮血。

「露希亞女王陛下，恕我冒昧……那不是要給我們的嗎？」

「可是……姊姊，他們這羣傢伙……」

露卡半帶愕然地嘆了口氣，輕顫的肩頭彷彿正強忍笑意。

「他們已經氣絕身亡，無須繼續白費力氣了。」

露卡用平淡的語氣說出殘酷的盤算，在場的其他西方貴族見狀後，各個臉上無不浮現出深深悔意。寒冷與恐懼的加乘之下，甚至有人因極度的緊張感而昏死過去。

『太卑鄙了！居然這麼對待手無寸鐵之人——咕啊！？』

他們只是睜着空洞的眼瞳，泰然而從容地一步步打造出悽慘的現場。

「哼……呵呵呵，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你的嗜好還真是惡劣呢。」

那名西方貴族緊緊捧住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首級，怒目切齒地瞪視着聯邦六國陣營。其他衆人則是一臉不敢置信地呆愣在原地，嘴巴半張卻不發一語，只是默默注視着眼前光景。

一道宏亮笑聲伴隨着慌忙的腳步聲從外頭傳了進來。

露希亞如此說着，以扇尖指向正滿臉狐疑眺望着兩人互動的西方貴族。

沐浴在衆人投來的無禮視線中，女子卻沒有動怒，反而愉悅地泛開微笑。

「這是給你們的伴手禮。」

「餘興節目到此結束吧。司令官差不多快回來了。萬一惹怒司令官，當場就會人頭落地喔，請務必注意各自的態度。她和我大不相同，可是沒有一點慈悲可言。」

「妾身會姑且交待下去，以戰死的名義書寫報告的。如此一來，至少可以保住你們的名譽吧。要好好感謝妾身喔，讓你們這些害蟲可以披着國家的榮譽死去。」

他向前跨出一步，用飽含輕蔑的眼神俯視着西方貴族們。

露卡目露兇光地瞥了尹格爾一眼，跟着站起身俯望西方貴族們。

「堪稱傑作吧？喂、尹格爾，也讓其他人看看吧。」

「嗯，各位無須多禮。」

露希亞像是強忍頭痛似地垂下頭，舉拳抵在前額上。

「辛苦了。去把在外頭等待的西方貴族帶過來吧。」

露希亞以鐵扇指着入口，催促士兵們離開營帳。

就在層層交疊合奏出的金屬聲響中——

「露希亞女王陛下，可以請你說明一下這個狀況嗎？」

露卡眺望着眼前簡直可以說是虐殺的殘酷景象，走到露希亞的身邊。

她冰冷的眼神中，帶着若干的責備。

「嗯……？啊，當然可以，畢竟你似乎不太認同吧。」

泛開苦笑的露希亞以鐵扇輕掩嘴角，調整波動的呼吸。

「剛纔的士兵們，你是否覺得眼熟呢？」

「並不會，是你的親衛隊嗎？他們實在不能算是品味高尚的親衛隊人選……再說，我們並非隸屬於露希亞女王陛下的國家，不可能一一掌握貴國的部隊實態。」

姑且基於禮貌地開口回答，卻又不忘一針見血地點出不容辯駁的事實，這種挖苦嘲諷的風格，也可以說是巫璐佩司王家的特色吧。爲了誘使對手掉以輕心，表面上佯裝出毫無心機、直來直往的性格，然而，本性卻無比狡猾，最大樂趣便是伺機落井下石，相當古怪特異的王家。證據就在於他們所揭舉的旗幟正是「狐狸」，同時也被稱爲「貪慾」之國。

「他們是新組成的部隊，妾身稱他們『幽鬼隊（斐德塔）』。」

「他們的眼神確實像是亡者一樣……但沒有其他更好的名字嗎？」

「反正他們就和亡者沒兩樣呀。」

他們是在葛蘭茲大帝國所發動的戰爭中痛失至親之人。每個人都曾遭受葛蘭茲士兵難以言表的暴行對待。無法接受發生在眼前的現實，對世界感到絕望。爲了報仇雪恨，身體、心靈皆帶着不可抹滅的傷痕，持續在這個世界徘徊留連。

「所以纔會取名『幽鬼隊』嗎……居然利用受到悲傷所操控的他們的憤怒，這實在稱不上品格良好喔。」

「妾身並沒有利用他們。只是給予他們生存的目的。不過，既然你那麼說，難道你能比妾身更適當地運用他們嗎？」

「這個嘛……我的話，會先帶給他們同等的絕望後，再幹脆地予以一個痛快。」

露卡漾開滿臉笑容，打從心底愉悅說道。盤踞在她眼中的是洶湧的狂熱。

西方貴族們聽着露希亞十分乾脆地決定好處置，一時之間還搞不清楚狀況，便滿臉困惑地被帶了出去。默默目送他們離去的露希亞，此時注意到隨後進到營帳內的傳令兵。

大概是沒想到會從姊姊口中聽到如此傷人的批判吧，尹格爾眼神滿是詫異地望向露卡。雖然是非常不留情面的一番話，但露希亞也是同樣的看法。

尹格爾氣勢洶洶地向露希亞自告奮勇，然而，她卻毫不猶豫地搖頭。

「半吊子的力量是無法討伐『軍神（瑪爾斯）』後裔的。即使僥倖獲勝，若是被他脫逃，恐怕也無法前去追擊。畢竟我軍對於西方領域尚未完全熟悉。所以，此時最好思考該如何引誘他深入我軍地盤——」

「看你的神色，應該是想出良策了吧？」

一方面或許也是因爲天氣寒冷，但最大的原因恐怕還是由於恐懼，使得身體自然而然地顫抖吧。

「什……」

「先不論他的真正企圖爲何，沒想到妾身的目標物竟主動送上門來了。」

尹格爾一巴掌甩在撇開頭拒絕直視的西方貴族臉頰上。

在他身後還跟着大約七名貴族，每個人手腕皆被綁住。

「什麼事？」

然而，身處在這個染滿腥紅血色的世界裏，與其說是天使，倒不如以惡魔的微笑來形容還更加貼切。

「爲什麼？」

他故意讓西方貴族踩過同伴屍體，由此可見他的性格之惡劣，根本不遜於姊姊。

「很高興你們這麼識時務。既然如此，妾身也就不再多言，現在就放你們平安回去各自的據點吧。」

「妾身不會同意的。」

接到露希亞指示的近侍們，順從地走出司令部。

「發生什麼事嗎？」

露希亞聞言後不由得蹙起眉，彷彿是在吐槽：「誰的嗜好比較扭曲啊？」

置身於佈滿血色的景色中，似乎是閃過什麼奸巧詭計吧，露希亞綻開一抹邪惡的表情。

露希亞以手中鐵扇輕拍另一手的掌心，從椅子站起來，走到西方貴族面前。

尹格爾揪住其中一名西方貴族的頭髮，走到露卡她們兩人面前。

「我也要嗎？」

不久後，室內只剩下堆積成山的屍體，與巫璐佩司姊弟及露希亞他們三人。

尹格爾逼迫西方貴族們在隨意滾落於地面的一顆頭顱——面目全非的布魯塔爾第三皇子面前坐下。

須臾後，西方貴族們僵着一張臉，陸續開始伏下頭，表達服從之意。

「如果不想死，就好好效忠聯邦六國吧。那些倒在地上的傢伙全是一羣無能之輩，所以纔會被處決，不過妾身十分看重你們的能力，絕對不會虧待你們的。」

露希亞讀完信後說道，巫璐佩司姊弟頓時露出一臉驚訝。

「唔嗯——告訴你也無妨……不過先叫所有人退下吧。」

「尹格爾，適可而止吧。他們和剛纔那羣西方貴族不一樣，都是聯邦六國需要的人才。若是過度威脅他們，日後會很難做事的。」

「撥給我三萬兵力。我這就去取下他的腦袋。」

露希亞點頭回應露卡的話，展開鐵扇掩住嘴角。

尹格爾怒目橫眉地瞪視，此時出乎意料地從他身旁傳來另一道反對聲音。

接着她以更加輕柔的語調接下去說道：

「快看，那是你們最愛的皇子殿下喔。」

「露希亞女王陛下……屬下有事稟報。」

「你們所崇敬的葛蘭茲皇家之人，最後都將被我軍一一斬首。若沒有接受這道現實的覺悟，最好立刻在此自刎，一死百了。」

「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龐、寄宿着憎恨的眼瞳，一定會呈現出萬物無可取代的美感吧！啊啊，不過，餵食、馴養他們，似乎也別有一番樂趣。」

相對於他們的反應，露希亞則是開心地輕笑出聲。

露希亞話說到一半，忽然唐突地打停，目光掃視地面，最後停在滾落在地的一顆頭顱上。她的腦海裏浮現出堪稱傑作的妙計。

露希亞偏過頭詢問，傳令兵隨即走上前，將嘴巴靠近她的耳邊。傳令兵簡短地低語幾句並遞上一封信後，便靜靜退出司令部。露卡一臉狐疑地目送着那名傳令兵的背影，同時走向露希亞身邊。

「聽說『軍神（瑪爾斯）』的後裔出動了。率領兵數兩萬，但似乎並無意正式開戰，只是——不知道這封信究竟有幾分的可信度。這名內鬼實在教人難以信任。」

「喂喂，仔細看好了，確認一下是不是本人吧？」

西方貴族們當下每個人的牙齒不停打顫。

「牢牢記住違抗聯邦六國的下場。不只是你們——也包括你們的家人。」

「妾身想到一個相當愉快的計策。」

尹格爾一臉不予置評似地望着兩人。

「憑你的力量，絕對不會是他的對手。」

「抱歉，在聊得正起勁時打斷你們。已經把在外頭待命的西方貴族們帶過來了。」

『………唔！？』

「不，尹格爾可以留下來。」

露希亞綻開一抹溫柔的笑容，有如母親諄諄善誘稚兒一般充滿了慈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