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盡展智略
《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 奉 · 2.5萬 字
一千年前,「魔族〈瑣羅斯德〉」襲捲中央大陸,打壓其他種族。
但是「人族」爲了從那有如地獄般的日子中解放,高揭反抗之旗,其他種族也羣起追隨,引發了一場大戰——最後,魔族喫了敗仗,被趕到南方列島。
然而有部分「魔族」爲了救助逃離不及的同胞,而選擇留在中央大陸。由這羣殘留的「魔族」所建立的國家,就是雷貝林古王國。
由於長期與其他種族通婚的緣故,到了現在,他們的後代已經幾乎沒有魔力——就連王族的血統也不再純正——隨着世代的演進,他們與人族愈來愈相近。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月十七日。
雷貝林古王國的首都——城塞都市《紫雪郭〈逖亞倪〉》。
爲了保護族人不受外敵侵略,他們建造了一道深深的溝渠,雙重城牆嚴密地守護着城內,唯一的出入口也設置了吊橋,隨時處於嚴加戒備的狀態。
座落在城裏的山丘上,俯瞰整片城市的,就是女王所居住的《紫銀殿〈逖亞路〉》。
由積雪妝點的街道以及一片雪白的宮殿,帶給造訪雷貝林古王國的人們尊嚴。陽光下的美景令每個人深深感動,甚至因爲滿懷感慨而落淚。
雷貝林古王國的女王克勞蒂雅·凡恩·雷貝林古,就住在將人們的欣羨聚集於一身的《紫銀殿》裏。
此刻,她正在女王的謁見廳,和一位打扮有點特殊的客人面談。
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豪華照明,照亮了鋪在地板中央的紅地毯。坐在王座的克勞蒂雅面前,有個披着斗篷的人正低着頭,單膝跪在地毯上。
謁見廳裏還有許多雷貝林古貴族站在紅毯兩側,但是卻沒有人說話,現場瀰漫着一股奇妙的寂靜。
這時最先有所動作的,就是坐在王座上的克勞蒂雅。
她稍微挪動身體,一頭美麗的紫銀色秀髮便隨之晃動——這正是她被稱爲「紫銀姬〈維尼斯〉」的緣由。
她那充滿魅力又帶有溫柔氣息的眼角被劉海遮住,於是略顯不耐地伸出纖細的手指將劉海輕輕撥開。
克勞蒂雅露出她纖細得如夢似幻的五官,她的特徵——宛如雪一般白皙的肌膚,在燈火照耀下散發出豔麗的光澤。
她的肌膚被稱爲「妖精化」,那是生爲「魔族」,卻只能無奈地以「長耳族〈阿爾芙〉」身份生活的異端兒所特有的身體特徵。
「所以,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
克勞蒂雅張開淡粉色的雙脣,用嚴酷的聲音說,打破了寂靜。
這個「世界〈亞雷堤爾〉」是由一個神所創造的。
「這是我以前被『軍神』刑求時受的傷。」
十二魔主尼米亞——無論是真是假,都是一個棘手的存在。
因爲十二魔主和建立雷貝林古王國的先王羅可斯一樣,是擁有純正血脈的「魔族」,也是他們的祖先。
「呵呵,另外,雖然是過去的事了——我們家族有個名叫巴爾的人曾說,混着『人族』血液的『魔族』,會令人感到不舒服。」
「『阿修羅』是同族自相殘殺之劍——先王羅可斯在背叛『軍神』的時候改造了它,從此只有與他同一血脈的人才能使用。它的『天惠〈格拉爾〉』是,只要得到『同族』的『魔石』,就能提升持有者的魔力,並提供無窮盡的體力。」
即使如此,現有的線索仍不夠佐證他的話,況且要是爲了一千年前的祖先還活着而感到欣喜,想必只會讓人失笑。
到底該怎麼處置這個人呢?克勞蒂雅在腦中盤算着。
在不斷思索的過程中,克勞蒂雅逐漸發現樂趣,嘴脣忍不住因爲喜悅而發顫。
「這個條件對你們來說應該不壞。長久以來遭受迫害的『魔族〈瑣羅斯德〉』終於可以重見天日了。」
假如認定他是假的,放他離開,那麼克勞蒂雅的敵對勢力一定會拱他出來爭奪王座。但話說回來,就算相信他說的是真的,他的背景還是太可疑,也很可能會被敵對勢力拿來利用,挑起輿論戰。
「你的傷確實很嚴重,但這爲什麼可以成爲證據呢?」
他提出的證據依然令人難以判斷真僞。
「不久的將來北方將會發生戰爭,屆時你要和我們合作。除非你接受這個條件,否則就無法得到原諒。」
「這是事實,也是真實。我們長久以來都潛伏在黑暗中,現在奉『王』之命,才得以再次浮上臺面。」
但是,一個無法抱着野心與自我意志來規劃目標的人,是沒有資格談論野心的。
克勞蒂雅刻意挑選保險一點的措辭,一臉苦惱地嘆息。
「是啊,『精靈王』失去力量,行蹤不明。現在只剩下精靈們,而他們很快就會滅亡了吧。」
「請你說得更具體一點,不然我無法理解。」
但是這份喜悅很快就消失了。因爲尼米亞突然指着掛在王座上的雷貝林古王國之寶——「共噬〈奧特克雷爾〉」。
與「人族」共生長達一千年,即使被稱爲「魔族」之國,雷貝林古王國的血脈也一年比一年稀薄。到了現在,擁有「紫色肌膚」的人極爲罕見,而且皆屬於特權階級。
面對尼米亞的確認,克勞蒂雅點點頭,露出燦爛的笑容。
「還真是吸引人呢。」
「真是太仁慈了,我高興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呢。」
披着斗篷的人這麼自稱。
「但是在我看來,只像是冒出了一個胡說八道的人。請問你有沒有什麼證據呢?」
「『魔』即將再次蔓延中央大陸。這個世界將轉變成適合『魔族』居住的環境。你們也該崇拜『父親』,協助我們。這樣一來,我保證你們一定會更加繁榮,而且能享受恩惠。」
因爲斗篷遮住了臉,所以無法從他的表情看出情緒。
屬於衆神之一的「精靈王」,被「人族」當作神崇拜。
過去,先王羅可斯將「共噬」的力量分到三個「魔器」裏。
「原來如此,看來你遭受了很多苦難呢。不過我還是覺得這個證據稍嫌薄弱了點。」
在女王冰冷的視線睥睨注視下,披着斗篷的人得到克勞蒂雅的允許,站了起來。
聽見尼米亞這番話,克勞蒂雅頓時面無表情。
她知道尼米亞的話沒有辦法打動她的原因了。
「『王』說,只要你願意協助我們,就賞賜你土地,任你挑選。」
尼米亞那種目中無人的自信令人生厭。
「我拒絕。」
等謁見廳再度恢復安靜,克勞蒂雅將手肘靠在王座上,用手託着下巴。
這個人就是曾與克勞蒂雅的哥哥佛勞斯·凡恩·雷貝林古爭奪王位的巴爾·凡恩·比堤尼亞。
「那麼,十二魔主尼米亞大人,你來這裏的目的,就是爲了取回『阿修羅』嗎?」
祂授予葛蘭茲大帝國初代皇帝亞堤鄔司「精靈劍五帝」,終結「魔族」的時代——由於祂讓「人族」掌握天下,因此直到今日仍深受崇敬。
「那麼,如果我說你手上的是先王羅可斯留下的魔器——不,應該說是魔皇劍五殺的『阿修羅』,你是不是就會相信了?」
掌管自然的是「精靈王」。
聽見這句話,在場的貴族們紛紛發出驚呼。
「不,雖然我很想這麼做,但是『王』說他要原諒你們的惡行。」
克勞蒂雅總算搞清楚哪裏不對勁了。
「不會有錯。因爲我們的『王』——『無貌王』這麼說。據說是因爲祂在這一千年來一直是『人族』的養分。」
「那麼我想再問一個問題。你說『精靈王』失去了力量,是千真萬確的嗎?」
「五大天王」的誕生——也就是「神世」的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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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剛纔尼米亞的口吻就可以發現,從北方最近的狀況看來,十二魔主一定早就透過某種形式介入。
「但是有一個條件。」
事實上克勞蒂雅已經聽懂了。
縱使擁有復仇這個明確的意志,但是卻沒有信念,所以失去了「自我」,只能在「無貌王」的手下工作,當個可悲的傀儡——想必有時還必須隨侍在旁吧。
因此在克勞蒂雅出現之前,沒有人知道那本來應該是一把劍,而始終被當作雷貝林古王國的「國寶」,出借給有三魔將之稱的將軍們。
「因爲當初被『軍神』刑求的十二魔主,全都被挖掉雙眼,額頭上的魔石也被奪走了。」
「一度是這樣沒錯。但我們因爲『王』的力量而獲得長生不老,畢竟我們是『魔族』當中最受『王』疼愛的一羣啊。」
但神認爲這個「世界」是失敗作,所以讓自己的五個分身統治「世界」後,便消失無蹤。
原本鴉雀無聲的謁見廳頓時變得吵雜,但克勞蒂雅輕輕舉起手,雷貝林古貴族們便立刻噤聲,以免惹女王不高興。
掌管無常的是「無貌王」。
「什麼?」
找回過去的榮耀——一直幻想着有一天「魔族」能稱霸天下的他們,似乎對尼米亞的發言深感興趣。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
尼米亞的話題觸動了克勞蒂雅的心絃。
真掃興。
的確,他具有一種經過千年的歲月所培養出來的威嚴,想必也具備十二魔主應有的實力。
「呵呵,我纔不相信呢。我聽說十二魔主已經被『軍神〈瑪爾斯〉』全數殲滅了。」
「你叫做尼米亞是嗎?如果我選擇相信你,就表示這個說法是事實了。」
尼米亞不假思索地回答,克勞蒂雅將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紫色眼眸轉向他。
「你在那裏嘀嘀咕咕些什麼啊?你說的這些真的很無聊耶。」
他最後被比呂斬首,而他身上也有類似尼米亞的刑求痕跡。
因爲他只有狂妄和執着。他一直被過去所囚禁,放棄前進。
「我說我拒絕。」
他大概是想貶抑「軍神」吧,但是在已經成爲「人族」天下的中央大陸做出這種發言,是非常不妥的。雷貝林古王國不但是葛蘭茲大帝國的鄰國,更是葛蘭茲的同盟,這番話很可能會成爲挑起無謂紛爭的炸彈。
因爲尼米亞的答案完全不出所料,克勞蒂雅內心的熱意漸漸冷卻。
「不要責怪我們。我們爲了養精蓄銳,也花了很多時間。更重要的是,『人族』一直受到『精靈王』的守護。」
「假如沒有雙眼和額上的『魔石』就能證明你是十二魔主,那就表示他也是你們的同伴。」
把他留在身邊固然危險,但他應該是個很好利用的棋子。
「所以——」
不只是尼米亞,就連貴族諸侯們也難掩驚訝,每個人都睜大了雙眼,注視着克勞蒂雅。
克勞蒂雅試着探究原因,這時,面前的尼米亞又繼續熱切地說着。
克勞蒂雅得知站在曾經襲捲中央大陸的「魔族」金字塔頂端的人,竟是因爲這種原因才變得如此心胸狹隘又執於苟活,頓時感到一股憤怒的情緒打從心底湧上。
「什麼條件?」
掌管生命的是「妖精王」。
尼米亞的臉上沒有雙眼,額上也有個像是有什麼被挖掉似的傷痕。
「我知道他們備受『寵愛』,還聽說他們擁有不死之身。」
貴族們一看見他的臉,便紛紛發出低吟。有人驚訝得捂住嘴巴,還有人忍不住作嘔。克勞蒂雅也皺起眉頭,顯露出些許驚訝的神色。
掌管戰爭的是「黑辰王」。
「因爲那原本是我們的東西啊。」
雷貝林古的人因爲眼前的衝擊而發抖,不過當事者尼米亞看起來卻相當冷靜,用手撫摸着自己臉上的傷痕,乾裂的嘴脣形成一道弧線。
「你的意思是,現在已經沒有『精靈王』的守護了嗎?」
「你的那個什麼『王』明知同族長久遭受迫害,卻沒有伸出援手,現在你卻要我協助他?」
不難想象他會提出「協助他瓦解以夏論家爲首的北方貴族」這樣的要求。
從他堂而皇之的態度看來,他似乎所言不虛。
尼米亞的動作就像是在演說似地,他站在中央,於燈光的照射下比手畫腳,好讓在場的貴族們也都能聽見。
這件事只有克勞蒂雅知道。葛蘭茲第三代皇帝時代進行了大肅清,使得大量史書都遭到銷燬。
克勞蒂雅用手扶額,輕輕搖頭。
這時,尼米亞把一直蓋在頭上的斗篷脫了下來。
當時記載着「共噬」的文獻也消失了。
自稱尼米亞的這號人物,就在剛纔突然光明正大地從大門進入。因爲他聲稱是十二魔主,擁有魔力,士兵難以判斷,只好允許他進城。最重要的是,他擁有「紫色肌膚」。光是具備這個特徵,就能夠在雷貝林古王國獲得特殊待遇。
事實上,一旁的貴族們也帶着興奮的表情注視尼米亞。
掌管創造的是「鐵鋼王」。
可是,究竟爲什麼呢……他所說的話並無法打動克勞蒂雅。
「我叫做尼米亞——是十二魔主之一。」
「看來你很清楚嘛。」
不過,巴爾至少還有「自我」。他比眼前的尼米亞更心狠手辣,沒有假借他人之手,也不是奉人之命,而是完全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雖然他是企圖顛覆國家之輩,但是在克勞蒂雅的眼中,他比尼米亞還要可愛多了。
「你覺得我會協助那種人嗎?」
「……也就是說,你打算和我們的『王』敵對囉?」
「愛怎麼解釋都隨你高興。」
再跟他說下去,也得不到什麼有用的資訊。
就算聽完他那些無聊的生平背景,也不會感到同情,更不會產生共鳴吧。不過倒是很感謝他提供了有關「精靈王」的消息——克勞蒂雅露出一個極爲殘酷的笑容。
「而且——」
克勞蒂雅從王座上站起來,舉起一隻手。
「我怎麼可能協助貶低先王羅可斯的你們呢。」
一直站在貴族後方的士兵們站了出來。
他們走向尼米亞,拔出腰間的劍,劍身在燈光照射下閃耀,一道道光反射在地上。
在此同時,謁見廳的大門敞開。
大批士兵瞬時湧入,徹底封鎖尼米亞脫逃的路徑,並各自拿穩武器,靜靜等候克勞蒂雅的指令。
尼米亞轉頭環顧四周,卻沒有顯露出絲毫的緊張。他只是垂下雙肩,張開雙腳,轉向克勞蒂雅。
「你這個雜種——竟然敢忤逆十二魔主。」
「呵呵,過去的遺物,就在這裏送死吧。」
聽見克勞蒂雅的暗號,士兵們對尼米亞發動攻擊。
鮮血四濺,哀嚎四起,重物落地的聲音響徹謁見廳。
在接連倒下的屍體之間,尼米亞只用極小的動作便巧妙地躲開攻擊,同時一擊讓雷貝林古士兵斃命。
「愚蠢的傢伙……我要收回魔皇劍五殺『阿修羅』了。」
「大家退下。」
「話說回來……看來你並不是不死之身嘛。要是你能復活的話,就可以當我的玩具,度過快樂的一生呢。」
「……這……」
「怎麼可能——『阿修羅』又沒有那種能力……」
尼米亞利用地上的血泊讓身子往後仰。他順勢一個扭腰,加上回轉的速度,全力揮出短刀。
這時,有道人影走向她——從頭到尾在一旁觀戰的那羣士兵中,有個人走出來,在克勞蒂雅的面前單膝跪地。
「真失望。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會後悔的乖巧女孩嗎?」
「只要他們雙方打起來,不管哪一方獲勝,必定都會元氣大傷。既然如此,我們當然要坐收漁翁之利啦。最後的利益就讓我們獨佔吧。」
尼米亞似乎至此才準備拿出真正的實力,他的魔力變得更強,精準的攻擊襲向克勞蒂雅。尼米亞揮舞着兩把短刀,在敏捷的移動中穿插假動作,做出令人眼花繚亂的斬擊。
接着——
被叫住的克勞蒂雅轉過頭,用食指抵着她漂亮的下巴,露出微笑。
克勞蒂雅簡單慰勞士兵後,便準備離開謁見廳。
「……在沒有『魔石』的狀態下,竟然能做出這種攻擊。我是不是應該誇獎你不枉十二魔主之名呢。」
克勞蒂雅丟下還沒從震驚中平復的貴族,邁步走向門口。
克勞蒂雅立刻扭身,躲開攻擊——但是卻遲了一步。
「剛纔尼米亞大人不是說過了嗎?北方會瓦解——這是中央大陸的霸主葛蘭茲大帝國和率領十二魔主的『王』之間的戰爭。這場戰爭會影響的應該不只有北方而已。」
「呃……你這傢伙——」
「……我好久沒看見自己的血了呢。」
那就是代表巴歐姆小國的「天秤紋章旗」以及「黑龍紋章旗」。
「……………………」
在衆人的目光下,率先發動攻擊的是克勞蒂雅。她的眼睛似乎習慣了尼米亞的速度,因此沒有使用「共噬」,而是一直利用巧妙的動作閃避攻擊。突然間,她停下腳步,頓了一下。
「……什麼?」
他每踏出一步,鮮血就四處飛濺,使地上的血泊愈來愈大。
彈開、反擊、躲避、抓準時機、修正距離,克勞蒂雅冷靜地看穿他的攻擊,漸漸跟上他的速度。短刀滑過「共噬」的劍身,冒出大片火花,燒焦了克勞蒂雅的髮絲。
克勞蒂雅割開尼米亞的臉頰,尼米亞的五官因爲劇痛而扭曲。她看了一眼刀刃上的血,就把短刀扔向地面。短刀發出響亮的聲響,一路滑到謁見廳的角落,消失於視線之外。
『什麼?』
「你不是說了,先王羅可斯在背叛『軍神〈瑪爾斯〉』的時候,改造了魔皇劍五殺『阿修羅』——難道你忘了嗎?」
由於費爾瑟與六國相鄰,所以厄瑟路扮演着類似衛星都市的角色。
周圍的人全都鬆了一口氣,尼米亞卻一臉茫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他的手裏拿着兩把短刀——但或許因爲並不是用特殊技法打造的,所以一砍到士兵的鎧甲,刀刃就缺損了。
鮮血從她臉頰上的一道小傷口流出。原來她並沒有完全避開尼米亞的攻擊。
就在尼米亞開口的那一瞬間,克勞蒂雅便襲向他。
「這樣就當作扯平了吧。」
可能是因爲他的表情太滑稽了,克勞蒂雅忍着笑意對他說明:
周圍發出既像尖叫、又像低吟的悲痛呼喊。
士兵們就像退潮一樣往後退開,中央的尼米亞被士兵們濺出的鮮血染得滿身鮮紅。他輕輕轉頭,確認周圍,而克勞蒂雅慢慢地走向他。
一身漆黑的獨特軍隊,正和葛蘭茲軍一同在弗勒夫大道上行軍。
「萬物歸一——是不是啊,『黑辰王〈史爾特爾〉』大人?」
這時,她身後的一名貴族對她說:
克勞蒂雅撫摸發熱的臉頰,凝視着滿是鮮血的指尖。
當她的拇指離開臉頰時,傷口竟然離奇地消失了。
真不愧是十二魔主,面對他充滿威脅性的體能,克勞蒂雅所鍛鍊的士兵完全無法傷到他,就一一喪命。
劍身彷彿具有彈性,像鞭子一樣自由自在地從四面八方展開攻擊。宛如有生命的奇妙攻勢不停戲弄着尼米亞。
位於中央大陸西邊的六國之一——厄瑟路,是六國當中數一數二豐饒的國家,但同時自古至今,人口也是數一數二地少。
「你是說——」
「不——我什麼都不會做。」
現在這塊土地的居民全是老人;年輕人皆投入戰爭,卻因戰敗而命喪沙場。過去有許多商人熙來攘往的弗勒夫大道,如今也被葛蘭茲軍利用,削減厄瑟路的壽命。
克勞蒂雅用腳尖踢了踢尼米亞凍結的右半身。
「別擔心,我纔不會做出直接刺穿你喉嚨那種無聊的事。」
尼米亞無法反駁克勞蒂雅,只是緊緊咬着乾裂的嘴脣。
尼米亞正想說些什麼,但克勞蒂雅毫不猶豫地將刀子刺進他的嘴裏,讓他閉嘴。她紫色的眼眸發出燦爛的光芒,瞪着無法動彈的尼米亞。
最大的理由就是厄瑟路沒有特產。
「這是『共噬』的能力唷。」
「唔——!?」
「下一個……就輪到你——!?」
克勞蒂雅把他的頭顱踢開,用大拇指抹過自己臉上的傷口。
克勞蒂雅握住「共噬〈奧特克雷爾〉」,往前站出來。在這種喧鬧的場面中,她響亮的聲音依然能傳進士兵們的耳中。不——其實是因爲他們感受到龐大的魔力,因此不得不察覺。
因爲這個優勢,厄瑟路一直以來持續發展,但如今已經衰落不堪,那樣的盛況已成回憶。
克勞蒂雅想象着未來,恍惚地嘆了一口氣。
然而好運並不長久。珊迪那路落入葛蘭茲大帝國的手中,將矛頭指向六國的大軍進佔厄瑟路。
「想都不用想……你一定會後悔。我是受到『寵愛』的十二魔主之一,要是你殺了我,一定會激怒『王』——!?」
她瞪着尼米亞的屍體,眼中帶着冷冰冰的光芒。
例如費爾瑟的商人並不會前往厄瑟路,而是直接前往東方的葛蘭茲大帝國或南方的德拉路大公國。商人們穿過德拉路大公國之後,再走海路來到六國。這些商人行遍各國,但是卻不會造訪沒有特產品,又位在尷尬位置的厄瑟路,最後直接搭船回國。
「沒有,我只是很好奇一件事……如果殺了你,『無貌王』大人會生氣,還是完全無感呢?」
「哎呀,尼米亞大人。你好像有點喘呢,沒事吧?」
但是在他身上卻看不到焦急,那乾裂的嘴脣甚至浮現欣喜。
尼米亞試圖否定她,但似乎發現了什麼,於是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不過他們曾有一個轉機。由於費爾瑟將新王都設在珊迪那路的關係,陸路貿易又開始變得活絡。
走在隊列中間的豪華馬車上,掛着該馬車所屬國家的旗幟。
克勞蒂雅對他微笑,撿起尼米亞掉在地上的短刀,注視着刀上美麗的波紋。
「辛苦了。既然如此,差不多可以出發前往葛蘭茲了。」
厄瑟路缺乏值得一提的強項。說好聽一點是六國的玄關,但外國商人其實不太造訪厄瑟路。
「你想怎麼樣?」
「要不要把你的頭顱送給『無貌王』呢……不曉得他會有什麼反應,真是令人期待。」
她朝窗戶瞥了一眼,隨即又將視線轉回前方,低下頭。
尼米亞還沒察覺出現在自己身上的異狀。他數度使勁試圖將短刀刺向克勞蒂雅,然而他的身體就像深陷在泥沼中,只能小幅度地微動,沒辦法做出大動作。
克勞蒂雅淡淡地說明想法,語氣愈來愈高興。
「這就是你所希望的嗎?」
尼米亞的頭顱掉落地面,發出沉重聲響。克勞蒂雅踩着他的頭顱。
也就是說,隨着造船技術的發達,厄瑟路便失去了作爲六國玄關的優勢。
「據說先王羅可斯在決定改造『阿修羅』的時候,從精靈劍五帝那裏得到了一個靈感。」
『我們準備好了,隨時候命。』
節奏被打亂的尼米亞往前方倒下。克勞蒂雅用足以貫穿他臉部的力道揮出一擊。
「呵呵呵,你再說話,身上的肉就會全都不見唷。」
所以他們能做的,就只有祈禱女王能獲得勝利,等待分出勝負的那一刻。
「不,沒有。先別管這個了,軍隊編制得怎麼樣?」
「這就奇怪了,尼米亞大人不知道嗎?你剛纔不是特地爲我做了說明嗎?」
但卻失敗了。克勞蒂雅的攻擊落空,於是她將視線從前方往下方移動。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您是去賣人情給葛蘭茲嗎?』
她面無表情。
*****
克勞蒂雅這麼說,同時用短刀——往尼米亞的嘴角一割,再將短刀抽出。
尼米亞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共噬」的刀刃,但緊接而來的一腳踢中他的臉頰,使他失去重心。克勞蒂雅立刻補上一刀,刺進他的側腹部後,克勞蒂雅便扭轉刀刃。
聽見這個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貴族目瞪口呆地看着克勞蒂雅。
「是啊,你總算發現了嗎?」
然而,試圖斬斷她脖子的刀刃,在半途停了下來。
在一旁觀看這場戰鬥的士兵們以及貴族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們一臉困惑,因爲就算想幫忙,也不知該如何插手。
克勞蒂雅甩甩手,把指尖上的鮮血甩掉,同時望向總算察覺身陷何種狀況的尼米亞——他的右半身已經凍結,冒出冰冷的白煙。
克勞蒂雅帶着恍惚的神情,不斷刺向尼米亞,只見從他身體各處被挖下的肉片灑遍四周。
尼米亞無法把話說完。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您有沒有受傷?』
因爲——他的頭顱已經離開身體,飛向空中。
尼米亞判斷手上的短刀已不堪使用,於是毫不猶豫地將它朝水平方向射出。短刀貫穿士兵的頭部,奪走其性命。尼米亞沒有確認士兵是否斷氣,就立刻拿出新的短刀,撲向下一個獵物。
「該不會……羅可斯那傢伙幹了什麼好事嗎?」
隨風飄揚的旗幟下——馬車裏,巴歐姆小國的國王比呂正一臉無趣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感覺絲卡蒂會對這種狀況生氣呢。」
從葛蘭茲軍展開侵略至今,附近的村莊和城鎮都完全沒有抵抗。
唯一稍作反抗的只有位處要地的碉堡,不過由於士氣低迷,因此也輕易地遭到攻陷。畢竟厄瑟路的兵力和葛蘭茲實在天差地遠。
擁有八萬以上兵力的葛蘭茲沒有放過這個好機會,毫不留情地運用兵力優勢攻擊位在各處的碉堡。
幾乎所有碉堡都在一夜之間淪陷的景象,讓人們明白葛蘭茲軍的實力,於是各地的領主紛紛接受勸降,在葛蘭茲大帝國面前屈膝。
目前的狀況就是如此輕鬆。來自他國的援軍「鴉軍」以及休太峴軍根本沒有參戰的餘地,只是在後方看着碉堡一個接着一個被攻陷。
「話說回來,很無聊是真的。連一場像樣的戰鬥都沒有。」
露卡也看着窗外的景色,混濁的雙眸顯得空洞,單純虛耗時間罷了。
他們只是坐在馬車上前進。儘管對厄瑟路來說可說是攸關生死的嚴肅問題,但是對另一方而言,卻只是遊刃有餘到幾近無聊的行軍。
比呂忍住呵欠,將手放在後腦勺,坐向椅背。
「這會不會是所謂的暴風雨前的寧靜?如果能這樣平安無事地順利結束就好了。」
厄瑟路不可能沉默地倒下,他們一定有什麼計策。正因如此,目前爲止的連勝所帶來的鬆懈才更令人擔憂。
一旦發生突如其來的變化,葛蘭茲軍是否有辦法應變呢?無論雙方的戰力相差多少,戰況一口氣被逆轉的故事,自古至今不斷上演。每一場敗仗,都是極微小的過失所造成;沉溺在勝利喜悅中的驕傲心態,將會引發負面的連鎖效應。
「能不能平安無事…………最清楚的不就是你嗎?」
「我也不知道啊。我又不能預知未來。」
「就算不能預知,也可以想象吧。」
「的確每個人都可以想象。」
他們說着看似沒有交集,又彷彿有交集的對話,對望了一眼,但兩人的表情都沒有變化,看不出他們的情緒。
正當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時,忽然有人用力敲打馬車的窗戶。
雖然是這種內容,不過露卡難得贊同沐寧的意見。聽見她氣勢凌人地這麼說,沐寧忍不住表情僵硬地稍微退開。
「情況比想象中還嚴重。還有,我受託帶了這個回來。」
王座的主人不在。他此刻仍爲病所苦,這是衆所皆知的事實。
一切都按照計劃順利進行。雖然計劃被迫修正,但還在容許範圍之內。
「今天晚上我再好好跟你說,這裏的『眼』太多了。」
(我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走偏的呢……還是其實我一開始就走偏了呢?)
拉姆薩斯憤怒地加強語氣,但「無名氏」卻像是在刺激他似地,嘴角揚起一道弧線。
後來他坐上巫璐佩司的王座,現在成爲格萊夫國的宰相。
「理想和現實是不同的。你有點太拘泥於過去了。」
即使如此,他們畢竟是兄妹。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心裏一定很掛心。
「不會,我也得到了很寶貴的經驗。有事情請隨時傳喚我。」
「……這……——但是!只要總統一句話,六國就能團結一致。這是六國王者必須遵守的不成文規定!」
「這是六國想要繼續生存下去唯一的路。千年來的羈絆——講起來固然很美,但事實上究竟如何呢?」
所以就算只是看一眼,也還是讓她知道自己平安無事比較好。
拉姆薩斯是個很重視歷史的將軍,正因如此,他總是習慣把六國視爲一體。
比呂再次望向沐寧,用溫柔的說教口吻對他說:
聽見這番話,拉姆薩斯頓時啞然。
「遵命。」
在比呂把信收起來的時候,沐寧離開了窗邊。
走廊上既無看守的士兵,亦無駐足閒聊的貴族。
六國誕生於葛蘭茲第三代皇帝的時代,一切的開端,是抵抗迫害的皇弟在和哥哥的戰爭中落敗,而逃到這塊土地來。
在「地球」上誕生,又被召喚到「異世界」,在一千年前還很「平凡」的自己,後來被當作「軍神〈瑪爾斯〉」崇拜,如今則成爲國王。
沐寧最後也不忘開玩笑地說。聽見這充滿沐寧風格的回答,比呂不禁苦笑。
比呂打開窗戶,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滿是傷痕的臉龐——原來是前往「精靈壁〈弗裏特荷夫〉」收集情資的沐寧。
明天見——這句輕鬆的招呼,有時會成爲最後一句話。
那就是現任總統居住的菲耶魯特王宮。但是現任總統臥病在牀,最近完全沒有露面。
「更重要的是,格萊夫身爲六國之主,必須保護其他國家不受外敵侵擾!現在厄瑟路向我們求援了!我們聚集兵力,不就是爲了派兵支援嗎!」
「獅子」和「百合」的紋章旗,正在風中優美地飄揚。
「我的話還沒說完!格萊夫什麼時候變成一個害怕他國侵略、自我封閉的弱小國家了!」
「我知道了,那我去摸摸馥金的頭。」
「比呂大人——不,『黑辰王』陛下,可以打擾一下嗎?」
比呂關上窗戶,靠在椅背上全身放鬆,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比呂確定了自己的想法沒有錯,不禁在內心暗自竊笑。
可以俯瞰港都的山丘上,聳立着一座豪華絢爛的王宮。
「什……」
「一勝萬,萬勝一,不經意的一句話,也可能勝過千言萬語。不要忘記言語的重要性,更重要的是,馥金是你唯一的妹妹。趁現在還有空檔,多跟她說一些話吧。」
「這是愛馬仕大將軍寫的信。」
「無名氏」語畢便打開門,來到走廊。
「無名氏」像是已經無話可說,強制結束了這段對話,準備從拉姆薩斯的身旁走過。
「你說什麼?」
「總算……走到這一步了啊……」
「總統陛下說了什麼?難道他要我們坐視厄瑟路滅亡嗎?」
「好久不見了,『精靈壁』的情況怎麼樣?」
雖然她的確從來不曾露出憂慮的模樣。
但是拉姆薩斯那厚實的手一把抓住「無名氏」的肩頭,阻止他往前走。
儘管他想要東山再起,但是夢想還沒實現就病倒了。湊巧的是,他的哥哥——也就是葛蘭茲第三代皇帝也在同年自殺。
拉姆薩斯絞盡腦汁,扯開嗓子大聲說。
*****
「我們的談話結束了。將軍,請回到防守的崗位。」
比呂再次望向窗外。
格萊夫是六國的宗主國,首都在菲耶魯特。本着當初建國的理念,這個城市非常寬容,廣納各種族。也因爲和其他國家的海上貿易興盛,所以城裏有半數人口都是外國人。
因爲慘敗給葛蘭茲第三代皇帝,皇弟決定慢慢養精蓄銳,於是吸收當時統治這塊土地的貴族,建立了新國家格萊夫。
之後,六國因爲夾着費爾瑟這個大國而沒有受到葛蘭茲的影響,繼承了皇弟想要打倒葛蘭茲的志願,發展至今。
「這…………」
「接下來要怎麼辦?」
被託付的夢想、交換的誓約、美麗的回憶,全都被塗成一片漆黑。
信中的內容和他預料的一模一樣。
但是就連這種緊急時刻,也必須透過「無名氏」來傳話,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沐寧遞出的是一封信。
「你這話還真是奇妙呢。難道你忘了過去發生的悲劇——總統爲了保護自己的國家,做了什麼事嗎?」
「拉姆薩斯將軍,請你回到防守的崗位上。指揮官離開了現場,會使士兵們感到不安。」
拉姆薩斯的聲音相當微弱,和剛纔截然不同。「無名氏」的腳步聲彷彿嘲笑他一般,響徹謁見廳。
說出這番話的,是統率格萊夫全國軍隊的拉姆薩斯·德·瑪斯佩洛將軍。
「我在問你是不是打算就這樣眼睜睜看着厄瑟路滅亡?」
再也無法辯駁的拉姆薩斯垂下雙肩,「無名氏」與他錯身,走向門口。
「宰相,聽說厄瑟路遭到了侵略,你還在這裏做什麼?」
比呂打開信,迅速瀏覽過後,微微頷首。
「當然。馥金爲什麼要擔心這傢伙?」
每分每秒都不能疏忽大意,一個小小的失敗,都有可能成爲致命傷。
「纔沒有這種……」
走向總統的房間。
皇弟把土地分給倖存的「黑天五將」後裔,承認他們的主權,使其各自成爲獨立國家,依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統治。
然而「無名氏」卻一臉不耐地澆熄拉姆薩斯的熱意。
拉姆薩斯再也無話可說。或許是「無名氏」這段話太觸動心絃,讓他不禁低下了頭。
而在這種狀況下國政之所以仍然繼續運轉,是因爲有一羣優秀的心腹。他們正聚集在謁見廳裏。
「你說什麼?」
從聯邦六國誕生的特殊背景看來,固然無可奈何,但拉姆薩斯或許因爲個性不知變通,一旦決定了,就會勇往直前,絕不改變。
「好啊,這樣很好。辛苦你了。」
「無名氏」刻意露出傻眼模樣,語帶失望地對他說:
也就是說,他並沒有「格萊夫是格萊夫、其他國家是其他國家」的認知。
那個人身上披着褐色的斗篷,沒有人看過他的長相,也沒有人知道他的性別,年齡也不詳。他本來只是巫璐佩司國的一介外聘將領。
「事到如今,想變成一個強國,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總統在那一天、那一刻做了決定之後,六國就形同毀滅。」
但是這些國家仍主張王者是獨一無二的,因此結爲同盟,聯邦六國就此誕生,由皇弟擔任初代總統。
不只是格萊夫,自詡爲六國將軍的拉姆薩斯已經無法壓抑憤怒。
這是過去的自己根本無法想象的。
「馥金就在附近,她一直很擔心你,你可以去找她一下。」
壞掉的東西沒有辦法再復原,人也不能回到過去。失去之後所留下的東西,在經過各種解釋之後,人們會繼續傳承下去。
「所以他要我們對厄瑟路見死不救嗎!?他要我們捨棄兩國一千年的羈絆嗎!?」
(亞堤鄔司……雷……你們的夢想很快就能實現了。)
比呂注視着雙手——殺了無數的人、滿是鮮血的雙手,露出自嘲的笑容。
「巫璐佩司、斯寇爾皮伍仕、泰古利司三國王家的血脈,不是都已經斷絕了嗎?所謂過去的羈絆早就變得形式化,現在每個國家都只顧着自己的存續。請問有哪一國派兵去支援厄瑟路了嗎?」
身份背景是一團謎的他之所以能爬上格萊夫宰相的位置,當然是因爲他傑出的能力,但另一個原因,則是因爲總統承認「無名氏」的存在。
現在葛蘭茲攻陷厄瑟路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城裏,但因爲距離還很遠,所以人們的臉上尚未出現不安。大家都像平常一樣過着日子。
「沐寧,接下來你就和我們一起行動。」
「不是喔。我們只是爲了保衛自己的國家而已,並不是爲了救援其他國家。」
(不過,看來接下來也不能掉以輕心。)
原本的氣氛一瞬間改變,一股莫名的壓力讓沐寧的表情變得嚴肅。他點點頭。
等到事後才後悔當時爲什麼不和對方多說一些話,就太遲了。
正當比呂開始思考未來的方向時,露卡一臉驚訝地問道:
「怎麼可能!馥金不可能會擔心我。」
他的外表非常符合將軍的號稱,訓練有素的體格散發出武者氣息,更重要的是他非常有人望,沒有任何缺點,是一名武將中的武將,在國民之間極受歡迎。
「陛下要我們好好地守護格萊夫。」
他的視線落在空無一人的王座——旁邊的「無名氏」上。
那是熟悉的聲音,甚至可說令人懷念。
絕對不可以急躁。爲了一步一步踏實地前進,還需要做很多準備。
窗外明明充盈着幹焚的暑氣,但沉澱室內的空氣卻引人發寒。
此處杳無人煙。宛如幽深水底,唯有寂靜流淌其中,進一步催生停滯感。
「無名氏」通過豪華的門扉,將手抵上空無一物的牆壁。
緊接着牆壁內側響起微小的聲音,一道暗門現形眼前。
「無名氏」拿出鑰匙,以熟練的動作進入房內。
接着走近裝飾豪奢的臥牀,只見一名骨瘦如柴的男性正躺臥其上。
說男性已瘦到剩皮包骨也不爲過,甚至謊稱他是木乃伊也能騙過所有人。
然而「無名氏」卻不爲所動,好似已看慣了男性那副模樣。
「總統,您感覺如何?」
聽見呼喚聲的總統微微撐起沉重的眼瞼,他的金色眼瞳如今已混濁不清。
氣若游絲的呼吸彷彿隨時會停止。即便如此,總統仍緩緩地開口了:
「………………你滿意了嗎?」
總統以沙啞的嗓音問道——然而他的目光始終對着天花板。
不知他是喪失了視力,又或是連轉動目光的力氣都已耗盡。
無論如何,這寂靜的房間內僅有兩人。距離近在咫尺,無須面對面便能交談。
「是的。在這國家應做的事,我都完成了。」
「無名氏」語畢,從袖口抽出小刀。
在燭火照耀下閃爍銳光的刀刃,終於使總統將目光投向「無名氏」。但他臉上沒有驚訝之情,僅有一抹淺笑。
「…………這樣啊,那就好。」
「最後你有什麼遺言要說嗎?」
「無名氏」僅留下這句話,接着便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蹤影。
總統甚至沒有努力閃避,也未做一絲抵抗。
「接下來,我打算摸黑離開這裏。」
海德拉撫摸總統的臉龐,接着直接將指頭插入對方的眼瞳。
他將『眼』交給拉頓,同時小心不讓其變形。
不過名叫海德拉的男人憤恨地扭曲嘴角,一眼便能看出他的不悅。
本來還發着呆喃喃自語的她,不知何時已來到比呂的身旁。
「請你們聽清楚我接下來說的話。」
直至今日爲止,葛蘭茲大帝國的進軍之路順利無阻。
剩下的唯有寂靜——不對,一股巨大的黑暗於房間一隅催生了。
「否則的話,吾等將永遠無法重獲過去的榮耀。」
即便對方向自己投以滿溢憎惡的眼神,比呂仍一概無視,並堅毅地回望她。
不過即便告知這點,露卡恐怕仍會堅持隨行吧。
燭臺的蠟燭霎時消逝。
各地堡壘幾乎皆已攻陷,城鎮領主們也都接受投降勸告,紛紛表示順從。
過去曾爲十二魔主而遭人懼怕的他們,卻被「軍神〈瑪爾斯〉」親手擊潰了。但即便歷經千年歲月,那股憎恨也不曾風化消逝。如今他們仍遵從着「無貌王〈戴密鄔爾格〉」的諭令,化名爲「黑死鄉〈歐克斯〉」暗地蠢蠢欲動着。
正因如此、正是爲了這時候,比呂才把馥金留在「鴉軍」。
「無名氏」就這麼凝望着總統的屍體好一段時間。之後略帶自嘲地,揚起了兜帽底下若隱若現的嘴角。
「我明白。」
「但是我們連聲線也完全不同……萬一需要和部隊長們對話……」
「是嗎——那麼,我有個想要的東西。」
「雖然被混爲一談令人作嘔,但『人族』與『魔族〈瑣羅斯德〉』同樣有着強烈的恨意呢。」
「那就無須心存疑問,只要服從『無貌王』大人的諭令即可。」
最後的遺言傳入耳裏之際,「無名氏」毫不猶豫地將小刀刺向了總統。
沒有窗戶的房間揚起了一陣風。
那地方正熊熊焚燒着大量篝火,魁梧的男人們穿着重裝備在四周巡邏。
「連你也離開的話,誰來保護馥金?」
溼濡的空氣升起了些許熱度。
與露卡相處至今,比呂得知了一件事。
嘴上這麼說,但海德拉仍舊不改他不遜的態度。
「無名氏」說道,並高舉小刀。
「被親生女兒殺害着實悲哀,但我可一點也不同情。一想到你是那傢伙的血親,反倒讓人大快人心。」
「我早就聽膩謝罪的話語了。」
規模比村落更大,卻還不足以稱作城鎮。
不出所料,露卡上鉤了。若是迦達或沐寧,她完全不放在眼裏。但露卡深信馥金是她弟弟——尹格爾的轉世,因此露卡總是儘可能聽從馥金的心願。
「『軍神』——不,直到『篡奪者』的靈魂灰飛煙滅爲止。你對這答案有何不滿嗎?」
總統咬緊牙關,強忍住哀嚎聲。猶如被烈火灼燒的他,瞠大布滿血絲的雙眸。縱使血泡已溢出嘴角,他仍始終凝望着「無名氏」的臉龐。
沐寧的意見再中肯不過。不僅如此,兩人連發色和瞳色都截然不同。
他確信再推一把便能說服成功她。
「我希望露卡你留下來。」
在這種地方爭執不下也毫無意義。海德拉如此作想,不耐煩地嘆了口氣。接着他湊近睜着眼氣絕身亡的總統,並伸出了手。
最快做出反應的人,意外地竟是露卡。
「————!?」
然而聲音中,卻不含一絲惋惜之情。
「露卡,拜託了。現在正是需要你力量的時候,希望你守護馥金。」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月二十日。
露卡會勃然大怒早在預料之內,畢竟他們至今從未分開過。儘管有許多不安要素,但比呂已備妥了說服她的藉口。
「不,我們連身高都不同……馬上就會曝光吧?」
「不。我收到命令,要暫時留下來協助你。」
太陽已然西沉,皎潔明月灑落大地。
「你希望我幫你籌措什麼?」
*****
這裏是聯邦六國厄瑟路國土——利希特近郊。
這恐怕與露卡生長環境有關。一旦心生迷惘,只要強推一把她就無法拒絕。即便如此,仍需要仔細觀察並慎選措辭。因爲要是把露卡逼上絕境,她很容易陷入混亂而失控。
「不過若這能成爲『真品』,倒是可以承認『家畜』有其利用價值……」
「拉頓,我們究竟得重複這種工作到什麼時候?」
確認總統身亡之後,「無名氏」遠離插着小刀的屍體。
「你要去哪裏?」
他反倒奮力緊握「無名氏」的肩膀並擁住對方,彷彿要幫助「無名氏」殺害自己一般。
她意外地不會推辭別人。
比呂觀察露卡的神情,見到內心糾結令她的眼眸搖曳着。
本來還一臉茫然的沐寧,慢慢理解比呂語中含意之後,這才臉色發青。
他們是葛蘭茲大帝國的正規軍——歷經無數沙場之後,神經緊繃的士兵身上,已絲毫感受不到從前開朗活潑的氣氛。
比呂擱下還是老樣子的露卡不管,並望向馥金與沐寧兩人。
聽比呂如此斷言,露卡只好深深嘆了口氣,接着輕輕點頭允諾。
更重要的是,沒有任何人穿着村民的衣裝。
力量逐漸自總統的身軀流失。他的手從「無名氏」肩頭鬆開,就這麼滑落臥牀之上。那聲響猶如樹葉般無足輕重。
「——父親。」
「這點我們無從判斷。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他不會變成像瑟雷涅一樣的『失敗品』。」
「再來是與我會合之前的計劃。希望沐寧假扮成我,避免其他人起疑。」
「不需要一直假扮我。畢竟進入費爾瑟後我就從未參加軍議,也幾乎不露面。所以即便好幾天不見人影,應該也不成問題。但仍希望你偶爾假扮成我,證明我確實身在此處。」
海德拉發出了陣陣悶笑。
畢竟比呂離開「鴉軍」後即將會面的人物,是正可謂她天敵的露希亞。
「等事情辦完之後,我也會立刻和你們會合。」
與城鎮相比之下,那裏流淌着肅殺的氛圍。
距離兩人稍遠處還有一人——露卡正盤腿坐在地上,仰望天花板喃喃自語着。
然而就比呂的預測,嚴苛的戰役還會持續下去。正因如此,危險也極有可能迫近留下來的「鴉軍」。
不知是否覺得與海德拉爭論只是自找麻煩,拉頓輕輕搖了搖頭,並嘆口氣。
「我只是提出一個可能性。你不想因爲與我同行而後悔吧?倘若有個萬一,一切就都爲時已晚囉。」
萬一露卡與比呂隨行導致馥金身亡,她勢必又會墜落無盡的悲傷谷底。
中央的營帳內部——比呂聚集了親信,商討今後的方針。
瞧見對方答應之後,這回比呂望向沐寧。
「——我要『精魔丸』。」
讓她懷着無謂的期待雖然抱歉,但實在不可能帶她同行。
「海德拉,那種事不重要。快點回收要緊。」
「再見了。」
不久之後空氣化作人形,兩名男子在昏暗的房間中現身了。
貌似打算同行的露卡,徑自開始思考該隨身攜帶什麼。
「拉頓,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把『眼』送交給『無貌王』大人嗎?」
兩者都戴着兜帽,看不見真面目。
「…………你找死嗎?」
比呂的開場白瀰漫着非比尋常的氛圍,令馥金與沐寧都面色緊繃地點了點頭。
野犬咆哮聲響徹的此刻,卻有一處格外明亮的場所。
語畢之後,「無名氏」將手伸向總統的臉龐,用指尖溫柔輕撫那消瘦的臉頰。
「…………留下來的人也會遭遇危險嗎?」
「你們的感情糾葛實在太過繁雜了。恨意、憤怒與憎惡不斷孳生,把我們這裏弄得一團亂。受不了,區區『家畜』竟讓人如此大費周章。」
「不,我充分理解。」
異樣空氣匯聚於臥牀一旁。
海德拉將手指抽出,仔細凝視插在指尖的金色眼球。
那是永別的話語。
戒備也比以前更加森嚴。看守士兵目光如炬,連一隻小動物都無法闖入。
「突然說這種話,根本來不及準備行囊嘛。受不了,你真糊塗耶。」
葛蘭茲大帝國築起軍營的地點旁,則座落着「鴉軍」的大本營。
「…………對不起。」
拉頓小心翼翼地將『眼』裝入保存容器,並如此說道。
「這點沒有問題。畢竟至今爲止,指揮『鴉軍』的任務都全權委任馥金負責。縱使出了什麼事,他們也應該會尋求她的指示。」
「既、既然如此……我大概能辦到吧。」
「賢兄,這實在讓人不安。哥哥的演技可是毀滅性的。」
「吵死了!」
一搭一唱的馥金與沐寧令比呂漾起微笑。接着他拿出三張信紙,但稍稍猶豫一會兒之後,僅將兩張遞給沐寧,最後一張則收進懷裏。
「還有,若我不在的期間迦達有連絡,就把這個交給他。」
沐寧眨了幾次眼,滿腹疑惑地收下信紙。
「哦……我明白了。呃,只要交給迦達頭目就行了嗎?」
也難怪他會困惑。畢竟一般都是等對方捎來連絡之後才書寫回信。聽見比呂已事先寫好迴音,自然會困惑不已。
「嗯,麻煩你轉交給迦達。」
「包在我身上。」
「還有,我需要幾個人跟我隨行。」
比呂想要的並非護衛。是設想到也許他會陷入必須與「鴉軍」取得連絡的狀態,才爲以防萬一事先安排傳令。
「瞭解,之後我會派遣幾名值得信賴的人。」
沐寧強而有力地點頭之後,比呂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轉而望向妹妹馥金。
哥哥被委以重任,令馥金流露不安與期待交織的神情。
「指揮『鴉軍』的任務就交給你了。有露卡輔佐,你儘管放手去做吧。」
「鴉軍」的前身,原本就是在裏菲泰因公國引發叛亂的奴隸解放軍。
讓馥金身兼指揮官一職,也不會有不滿的聲浪出現。且雖說得假扮比呂,但沐寧也在。區區不到兩千兵力,憑馥金的指揮能力理應沒問題。即便有什麼萬一,擔任輔佐的露卡也會出面解決。
「露卡你也要好好協助馥金,可以嗎?」
若說要散步,士兵肯定會基於擔心而隨行護衛。即便說沒必要,但就比呂的立場也無法強硬拒絕。
站起身來的比呂,在入口處附近駐足並回過頭。
「包圍首都利希特後,我打算再次說服女王坐下來談判。若依然不行,只好攻陷他們。」
其中警備最爲森嚴的場所,正是座落中央並掛名司令部的營帳。
如今寂靜無聲的司令部內,只剩麗茲及奧拉啜飲紅茶,相隔桌子交談。
「『黑椿姬』的覺醒時刻已然來臨。恐怕從一開始就會使出全力。」
葛蘭茲方希望能將厄瑟路劃分爲緩衝地帶,藉此封鎖通往費爾瑟的入口,致力於復興工作。再說也不能長期讓主力部隊停滯於厄瑟路。如今還得留意他國動向,最好能儘快完成交涉並返回葛蘭茲。
「從厄瑟路焦急的模樣看來,現階段可以判斷他們確實被他國捨棄了。」
前任皇帝葛萊亥特統治時代開始,歷經無數戰火的葛蘭茲損失了大批優秀將帥士兵。長年腐敗的貴族,更斷絕了許多人才幼苗。
好了——該怎麼辦呢?比呂略顯躊躇地將食指抵上脣邊。
即便實際遭受夜襲,軍隊也早已做好萬無一失的準備。
然而憑她現在的狀態,恐怕極爲困難。
雖說葛蘭茲大帝國曾因第一軍潰敗而出現危機,但多虧區域戰百戰百勝,他們才得以佔領新王都珊迪那路。
士兵順着比呂的指尖望向他臉龐,感到疑惑。
過去曾被譽爲人才寶庫的葛蘭茲,如今卻陷入無法抑制戰力流失的慘況。
「萬物歸一——」
「話雖如此,也難以保證這裏就安全。」
冷冽的強風吹起,置於營帳入口的篝火猛烈激散火花,一口氣驅離了直逼而來的黑暗,大幅照亮遮掩比呂臉龐的面具。
然而敵方何時會來襲,或是根本不會來,這點卻不得而知。
奧拉顯得胸有成竹。但她馬上又數次敲打額頭,並搖搖頭讓腦袋冷靜下來。
葛蘭茲主力遠行的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
士兵並未對比呂的話語產生異樣感,就這麼轉身返回崗位。守望士兵背影的比呂,用手遮掩右眼並邁出了腳步。
葛蘭茲大帝國軍營區的巡邏士兵比以往都要多。
不過露卡肯定會挺身協助馥金。雖說不安的種子始終存在,但這下比呂便無須爲這裏的事分神,能專心與露希亞共組戰線了。
接着比呂揚起視線,雙方四目相對——比呂率先開口。
葛蘭茲一方,已經爲厄瑟路備妥了交涉的選項。但如奧拉所言,對方沒有給予回應。葛蘭茲已經直逼厄瑟路的首都利希特,近期內就能將其包圍。
至於斯卡塔赫本人,此刻已經送達厄瑟路了。
「…………可能性很低。」
麗茲語畢後,奧拉點點頭並自椅子站起身來。她翩翩搖擺長袖,從自己桌上拿起一張報告書並回到原位。
在比呂溜出「鴉軍」軍營的同一時間。
*****
「用不着你說我也知道。無須擔心馥金,儘管交給我,你快去快回吧。」
今晚每位看守士兵,全都面色緊繃地警戒四周。
「嗯,我去去就回。之後再會合吧。」
「話應該傳達了,但還沒有任何迴音。」
況且斯卡塔赫現在自身難保,必須從對她懷恨在心的人手中確保她的安全。
他緊握拳頭,彷彿要將高掛暗夜的滿月納入掌中。
「你不乘着它去嗎?」
奧拉正拼命地試圖超越比呂。
「嗯?在意的事?」
此外雖說費爾瑟內部還有棘手的聯邦六國餘黨殘留,但只要令厄瑟路變成緩衝地帶,他們應該就會士氣萎靡,踏上自滅一途。
正因如此,士兵們更是片刻不得鬆懈。
就葛蘭茲的立場,消滅厄瑟路非他們所願。最好是放其一條生路,再任意操控對方。
「那麼之後的事交給你們,我差不多該離開了。」
察覺比呂氣息的「鴉軍」士兵,誤以爲他是可疑人物而走了過來。
「你不是說過,很在意泰古利司、巫璐佩司和斯寇爾皮伍仕嗎?」
但是在全然無法預料未來的現況下,太過樂觀只會招致危險。必須細心觀察四周,同時應付厄瑟路——若無法臨機應變,以靈活的思路應對進退,恐怕會瞬間被踢落懸崖深淵。
與休特貝爾一戰中身負重傷的斯卡塔赫,如今仍未恢復意識。且這件事尚未告知費爾瑟解放軍,因爲很可能會引燃他們的怒火。
所以她纔會無數次、無數次地反覆驗證。絞盡腦汁之後最後導出的答案,全都匯聚於這份報告書上。她的意念有多麼熾熱,由此可見一斑。
「她也一樣。但願能就這樣風平浪靜地過去。」
麗茲決定暫且將他國的事拋諸腦後,專注於眼前的問題。
心懷叵測的人肯定認爲這是可乘之機。但無法輕易抉擇該如何行動,亦是不爭的事實。或許他們也正在探查他國動向,在彼此猜忌之中陷入進退兩難的狀況。
「一直在意他國動向也不是辦法。」
麗茲收下報告書並閱覽一遍。
直到剛纔幕僚們也在場,營帳內人聲鼎沸。但軍議結束之後,衆人便爲了準備明日的行軍,返回各自的營帳。
比呂仰望夜空,嘴邊漾起一抹冰寒的淺笑。
「我明白了。賢兄——路上小心。」
「也對,這方面就交由奧拉你來判斷吧。可以的話,我是不想攻打對方……」
「對了對了,還得拜託你們照顧『疾龍』。」
「看看這個。我想肯定沒錯。」
「話說回來,你在意的事弄清楚了嗎?」
打從一開始,奧拉便表示要在最低限度的損害下贏得這場戰爭。
「根據偵察兵的報告,國境附近不見可疑蹤影。」
回顧現狀,厄瑟路唯一的活路僅剩投降一途。
「確實……這麼一來……便能明白巫璐佩司和斯寇爾皮伍仕之所以按兵不動的原因了。」
「……難道是在期待他國派來援軍嗎?」
「那未免太醒目了。半路上應該會有人接應。」
「這……不是『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嗎?您要去哪裏?」
「葛蘭茲北方與南方有動靜嗎?」
那僅是微小一絲異樣感——即便忽略也再正常不過。正因爲進攻順利,才更容易錯失那個盲點。
「今後我還會繼續調查。不過可以的話,希望你行動時能隨時掛記着這個作戰計劃。」
要由誰率先將手伸入獅子的血盆大口?是會被碎屍萬段呢?又或者能在無牙的獅口中毫髮無傷?簡言之,周邊諸國正在尋找活人祭品。
這次的費爾瑟收復作戰,是以斯卡赫塔爲首的。
往下閱讀內容的過程中,麗茲愈加眉頭深鎖。
麗茲凝望着攤在桌面的地圖,將食指指尖抵住下顎並歪下腦袋。
除此之外還在城鎮與村莊招募年輕人。雖然有人響應徵召,但全都被葛蘭茲的特遣隊事先發現並將之殲滅了。
「唉聲嘆氣也沒用,只能憑現有的戰力努力度過難關。」
由於已經接近厄瑟路國的首都利希特,於是他們格外警戒夜襲。
能夠信賴的人不多,加上實力也值得信任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麗茲將涼掉的紅茶一飲而盡,強迫自己從沮喪的心情重新振作。接着她不經意想起與奧拉討論過的某件事。
「他們真的打算就此對厄瑟路棄而不顧呢……」
再次體認到奧拉的智謀之深後,麗茲不禁欽佩不已。
若事態發展正如預期,這對我方而言也算是大好良機。因爲如此一來,便能爲厄瑟路攻略戰爭取大量時間。
「嗯。否則就喪失了收復費爾瑟的意義。」
「雖然還有幾個令人掛心的地方,但看來調整得還算順利。」
火焰沉寂下來之後,黃金眼眸於暗夜現出了蹤影。傾落灑下的明亮月光,令比呂的影子於大地延伸。
「是!請您多加小心,今晚天寒刺骨,還請儘早返回營帳。」
「就只等斯卡塔赫甦醒了。」
「間諜沒有傳來任何報告,換言之毫無成果。羅莎宰相那邊呢?」
放下右手的比呂于軍營昂首闊步,並溫柔拍打自己的胸膛。
那之後非得讓斯卡塔赫宣佈費爾瑟收復成功不可。
厄瑟路早就派遣快馬,前往各國與周邊貴族那裏召集士兵。
「厄瑟路國有表示什麼嗎?」
馥金與沐寧低頭致意,露卡依舊背對着他。比呂背向他們揮了揮手,接着邁出了營帳外。
可以的話本想讓她留在珊迪那路療養,但洛德畢竟是五大貴族·穆茲克家當家貝圖的心腹,把斯卡塔赫的人身安全交付給他未免令人不安。
葛蘭茲大帝國最重要的人物——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正坐鎮於此。
「『混沌』將起。」
「我只是去散個步。你不需要擔心,回去巡邏吧。」
此刻營帳中僅有麗茲與奧拉兩個人。
「是誰?」
奧拉用指尖,在地圖上描畫巫璐佩司與厄瑟路的國境。接着她移動兩顆棋子,將之置於格萊夫與安古伊絲兩國之上。
之後——
「據間諜所言,格萊夫國及安古伊絲國都在自家固守城池。」
露卡冷漠的口吻,令比呂只能揚起一抹苦笑。
麗茲開口詢問,奧拉則搖了搖頭。
「放心吧,我不打算拘泥於這個作戰計劃。沒有比對計策懷抱絕對自信更危險的事,我已做好隨時捨棄這個計劃的覺悟。」
「我明白了,就採用你的作戰計劃吧。明天早晨就召集幕僚,充分研討這項內容。」
「嗯,我會通知他們。」
瞧見奧拉欣喜點頭的模樣,令麗茲不禁想摸摸她的頭,但還是忍住了。
要是被當作小孩子對待,會惹奧拉不開心。雖說這點也很可愛,但本人卻希望被視爲美麗的大姐姐。不過看奧拉現階段的容貌,那個夢想恐怕很難實現。
由於下意識伸出的手失去了目標,麗茲爲矇混過去,於是手撐桌子站起身來。
「差不多該去看看斯卡塔赫的狀況了。她一定在等着呢。」
「嗯。我還帶着《黑之書》,沒問題的。」
只見奧拉志得意滿地舉起了《黑之書》。
「這、這樣啊……斯卡塔赫肯定也會很開心的。」
面頰抽搐的麗茲,將手伸向了營帳入口。
她與奧拉一同踏出戶外之後,看守的士兵隨即向兩人敬禮。
大量篝火照得軍營燈火通明。夜色已深,唯有寂靜飄蕩四周。
然而空氣中卻瀰漫着一股肅殺之氣。
爭戰不斷的生活,令士兵各個殺氣騰騰。若要說厄瑟路首都利希特攻略戰有什麼令人惦記的事,也許就是軍隊的士氣問題吧。鬆懈過度令人困擾,但太過亢奮也會使指揮系統產生問題導致軍隊弱化。士兵們心情上會顧着專注前方,使他們聽不進指揮官的聲音。
這方面除了巧妙調度部隊以外,沒有解決之道。
明天早晨還得再和幕僚商談一遍,組織一支不會對利希特攻略戰造成危害的部隊。
一面苦思一面邁步前進的兩人,很快便抵達了讓斯卡塔赫療養的營帳。
畢竟位置就在司令部隔壁。再隔壁則搭建了麗茲的營帳。
「奇怪……?」
就在此時,奧拉和侍女們也匆忙進入營帳內。
麗茲出聲搭話之後,侍女們趕忙低下頭來。
巡視城牆的士兵身上也感受不到一絲霸氣。
不過從侍女們的反應看來,麗茲實在不認爲是她們主動放比呂入內。
「沒事的。反正斯卡塔赫看來平安無事,這回就不過問了。」
「咦?那個……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我做了什麼嗎?」
「葛蘭茲似乎正陸續攻陷一座座堡壘。」
凝視斯卡塔赫的麗茲,以帶着堅毅覺悟的神情開口了。
不過吉爾貝·歐克拉·德·厄瑟路女王不具備這般素質。
「麗茲?」
然而侍女們竟未經麗茲允許,便放「黑辰王」進入營帳,犯下嚴重的失態,容許兩人單獨相處。對方甚至有可能是冒名「黑辰王」的暗殺者。
然而費爾瑟毀滅後,厄瑟路也不得不屈服於葛蘭茲的壓力之下。但即便想抓住斯卡塔赫王女,她也早就察覺危險而消失了蹤影。
年邁重臣如此說道後,貴族們紛紛沮喪地垂下肩頭。
奧拉從身後呼喚她,對方卻毫無反應。
連日召開軍議時她也未曾露面,只是在房間中閉門不出。
爲了不讓對方恐慌,麗茲儘可能地以溫柔的聲調說道:
未來一片茫然的情勢下,令滿面愁容的貴族們愈發惶恐不安。
然而內部乾淨整潔,沒有一絲污垢。
尋求麗茲的許可,對侍女而言是既定規矩。若是新人倒還罷了,難以想象長年服侍皇宮的侍女會自作主張。
「但、但是再這樣下去,國家會被葛蘭茲消滅的!」
「是、是的……」
換成奧拉僵直原地的同時,麗茲率先回神並轉過身去。
太詭異了。縱使是「黑辰王」——比呂,也不被容許大搖大擺在葛蘭茲陣地閒晃。更別說若他在這種深夜時刻現身,肯定會被士兵叫住。
她們是在這回行軍中,負責同行照料麗茲的侍女們。麗茲拜託她們在軍議期間看護斯卡塔赫。
緊皺眉頭的奧拉靠近麗茲,並從後方窺探牀鋪。
麗茲看着依然潛游夢鄉的斯卡塔赫,不曉得該做何反應纔好。
但即便與如此窩囊的歷代國王相比,現任女王卻尤其嚴重。
「不過,下次要記得知會我一聲。」
他是由格萊夫國宰相「無名氏」引薦而來。吉爾貝的父親由衷欽佩他的優秀能力,才僱用他培育女兒。
連自己都不明白箇中緣由的侍女深陷混亂。她搔亂髮絲,手抵額頭碎念不止。始終找不出答案的她大汗淋漓。
麗茲因眼前的奇妙光景歪起頭來,身旁的奧拉也有所察覺而抬頭望向麗茲。
明白鑄成大錯的侍女們,各個臉色慘白。
還沒聽侍女說完話,麗茲便立刻衝進了營帳中。
「嗯,雖然很在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明白。在那之前,得先把厄瑟路女王陛下從房裏帶出來纔行。」
「爲什麼『黑辰王』來訪時,你沒有來通知我?」
侍女低頭致意的同時,麗茲立刻奔上前去揪住對方的肩頭。
萬一他國攻打過來,葛蘭茲應該也會出手援助。但也僅止於不讓厄瑟路滅國的程度——他們只求不對費爾瑟造成影響。
「包含露希亞女王陛下在內,我們已數次派遣快馬通知他國。但仍未收到任何迴音。」
厄瑟路王家向來性情溫厚,不善挑起紛爭。
「那個……我們……會有什麼下場呢?」
庇護着這些人的高官們,正在正殿商談。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太好了……幸好……沒事——!?」
此人是自先王時代便負責照料吉爾貝的侍從。
麗茲目送垂頭喪氣的侍女們離開營帳後,再次邁向斯卡塔赫的牀鋪。
那種軟弱態度也導致厄瑟路在聯邦六國的發言權很小,總是喫力不討好。
投降並支付完賠償金之後,厄瑟路八成會從此遭到擱置。
麗茲總之拍了拍仍舊驚恐不已的侍女肩膀,並綻露微笑。
「麗茲……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侍女以沉醉的目光凝視着麗茲。她雙頰泛紅,脣邊吐露出溫熱的氣息。麗茲環視包含她在內的衆侍女們並開口說道:
她窺探佇立身旁的奧拉。還未從驚愕中清醒的她掩住嘴邊、壓抑顫抖的脣瓣並編織出話語。
「……既然這樣,對、對了。反正葛蘭茲大帝國也發佈了勸降書,不如就向他們投降吧!」
她一「看」便能明白,侍女們沒有惡意。
對狀況一頭霧水的侍女視線遊移,顯得不知所措。
「那個,因爲方纔『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來訪,他說希望能兩人獨處——」
雖然也有氣勢十足,誓言守護家人、國家和女王的人存在,但只佔了一小部分。幾乎所有人都流露自暴自棄的面容,每天都有逃兵,指揮系統早已徹底瓦解。
「咦、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您辛苦了。」
吉爾貝對於無論發生任何事,都總是陪伴自己身邊的他,滿懷無盡的感謝之情。正因爲有他在,吉爾貝才得以用最低限度的標準完成女王的職責,順利治理國家。
吉爾貝將頭埋在牀鋪的枕中,並如此低喃道。頭戴兜帽守候一旁的人接着編織出話語。
他們真正想要的僅有費爾瑟,根本不把厄瑟路這片毫無魅力的土地放在眼裏。
本來重傷瀕死的斯卡塔赫,此刻卻神奇地不見一絲傷痕。腫脹而慘不忍睹的臉龐,如今氣血通暢而紅潤。瞧這副模樣,或許骨折的雙臂也都癒合了吧。紊亂而不穩的氣息,現在已沉着下來。
大批人潮開始逃往各國,原先就很稀少的人口顯而易見地又大幅減少。
厄瑟路的國力實在太弱。若非名列聯邦六國之一,厄瑟路怕是早就滅亡了。
*****
「不過,至少暫且可以放心了。」
「招呼就不必了。比起這個,我不是請你看護斯卡塔赫嗎?」
本來鬆了口氣的麗茲,卻在途中因衝擊性的事實而屏住氣息。
麗茲內心僅有一個疑問,爲何她沒有感受到比呂的氣息?
加入葛蘭茲大帝國的庇護——乍聽之下是相當誘人的提案,但若考慮到後果,其實是極度危險的選擇。
厄瑟路在葛蘭茲眼中唯一的任務,便是充當緩衝地帶。縱使治安惡化、民不聊生,他們將始終置若罔聞。
「今天可以先休息了。有什麼狀況我再叫你們過來,先退下吧。」
「她一如往常把自己關在房內。」
「若選擇這條道路,我國將四面楚歌。屆時恐怕會被其他諸國殲滅。」
究竟是該開心,還是該不安?兩種感情一併湧現的同時,她也因爲不明白比呂想從斯卡塔赫身上獲得什麼,而感到毛骨悚然。
街上杳無人煙,衆人都害怕葛蘭茲來襲而閉門不出。
耳聞葛蘭茲進攻的消息之後,她就因爲過度害怕甚至無法踏出房門。
即便運氣好沒被士兵發現,他仍會碰上負責照料斯卡塔赫的侍女們。實際上侍女們也作證見到了「黑辰王」。而在那當下,她們肯定會提高戒心纔對。
唯有具備強大領導力之人,才能消弭這股不安。
「那、那個,能期待他國派遣援軍嗎?露希亞姐姐還沒回復嗎?」
「奧拉!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要是撇除那個名號,厄瑟路這種弱小國家根本無法生存。
「遵命,實在萬分抱歉。」
「這種緊急事態下,厄瑟路女王陛下究竟在做什麼?」
她以驚人氣勢迫向侍女。雙方拉近至極短距離的瞬間,麗茲抓住打算逃跑的侍女肩膀制止了她。
營帳內沒有人影。
她啞然失聲,與麗茲同樣驚愕地雙眼圓睜。
「我們持續派遣快馬通知,卻沒有收到任何迴音。」
然而爲什麼,唯獨他造訪此處時沒能感覺到?……實在摸不着頭緒。
「你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嗎?」
歷代國王們也只懂得窺探他人臉色。甚至在葛蘭茲大帝國與費爾瑟王國之間緊張關係逐漸高漲時,費爾瑟王國還利用厄瑟路王家這種濫好人性格,將斯卡塔赫王女託付在此。
厄瑟路國——首都利希特在葛蘭茲軍隊的迫近下,城內氣氛相當沉鬱。
理不清思緒的奧拉,罕見地支吾其詞。她數次張闔着嘴,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牀鋪位於深處。四周桌上堆滿藥品,使空間中瀰漫着一股獨特的氣味。
「目前還有時間,暫且繼續向各國聲請援軍吧。」
推測是他對侍女們做了什麼才符合常理。
「這……因爲……咦?我應該阻止過他……奇怪?這是爲什麼?」
「怎麼——!?」
麗茲遠離驚懼不安的侍女們,深呼吸一口氣讓心情沉着下來。
瞬間以爲斯卡塔赫被帶走的麗茲連忙走近牀鋪,但她正吐着平穩的氣息熟睡着。
「總之先呼叫軍醫吧。」
「其他諸國沒有派來援軍嗎!」
奧拉準備邁出營帳之際,麗茲以稍顯宏亮的音量放聲說道:
一羣女性正佇立於斯卡塔赫的營帳外,朝手呼着熱氣。
一直以來無論比呂身處何方,她總能察知對方的存在。順帶一提,此刻她也知道比呂的位置。
若不投降,便會被葛蘭茲攻陷而滅國;縱使投降了,最終仍會被葛蘭茲間接消滅。
無論選擇何者,等在前方的唯有滅亡一途。
既然如此——
「等待吧,等到援軍前來爲止……讓我們等到最後極限。之後再選擇是否向葛蘭茲投降也不遲。」
「不過我們已經數次無視葛蘭茲的要求,他們肯定大發雷霆了。說不定對方會不肯接受我們投降。」
「不,正好相反。攻陷厄瑟路並非敵人的本意。」
「是這樣嗎?」
「是的。他們冀望的始終只是名爲厄瑟路的壁壘,用以保護費爾瑟。擊破這道壁壘毫無意義。」
「說、說得也是。」
吉爾貝點了點頭,其實她仍一頭霧水而滿腹疑惑。
頭戴兜帽的男子撫摸她的頭,嘴角揚起一抹笑容。
「總而言之,在時機來臨前,於貴族面前現身並非上策。」
「那我該怎麼做?」
「暫時假裝臥病在牀。如此一來即便在房裏閉門不出,也沒人敢埋怨。其他事儘管交給我就好。」
語畢之後,頭戴兜帽的男子伸出了手,掌心上擺着一顆像是糖果的東西。
吉爾貝歪頭仰望男子,卻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他口部以外的部分,都深藏於兜帽的幽暗陰影下。
「這是什麼?」
「您說最近難以入睡,於是我趕緊弄來了這個。」
「哦~看起來很甜的樣子,原來是藥啊。」
「據說這種藥能讓人安詳入睡。這是遙遠東方國家制成的祕藥,過去衆人還曾爲了爭奪它大動干戈,想必效果超羣。」
她深沉地、深沉地、深沉地漸漸向下墜落。
「晚安了。我的『家畜〈吉爾貝〉』。」
接下銀盃的吉爾貝,興致盎然地將像是糖果的藥物含入口中,並順着水吞入喉嚨深處。
「下回您醒來之際——已無須再煩惱任何事了。」
「那當然。我幫您倒水。」
吉爾貝毫不起疑地收下了像是糖果的藥物。頭戴兜帽的男子背向她揚起笑容,接着將水倒入銀盃之中。
吉爾貝在暖流的帶領下,沉入了黑暗深淵。
「來吧,今天您肯定能睡得很香甜。」
「是……晚安了——海德拉卿。」
吉爾貝在對方催促下躺臥牀鋪。兜帽男子溫柔輕撫她的頭,直至她進入夢鄉。
「這麼貴重的東西給我好嗎?」
「謝謝你,我也有這種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