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帝與冰帝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困守米特基地進行封城戰的奧拉，被迫做出悲慟的決定。

奧拉正待在建造於正門上方城垛的小塔裏頭。

「今天這座基地就會淪陷了。」

在凝重的緊張感之中，奧拉簡潔地宣告後，幕僚們紛紛發出扼腕的嘆息。

不過，沒有人吐露怨言。

畢竟要不是有奧拉在，根本不可能撐這麼久。

「那麼要怎麼做呢？如果只是坐以待斃，實在有愧於身爲葛蘭茲軍人。」

一名幕僚說道，另一名年長的幕僚神色沉重地反問：

「你的意思是寧爲玉碎，不爲瓦全嗎？」

歷經長時間的奮戰，士兵們想必也已筋疲力竭了吧。每個人身上多少都有負傷。糧食也開始見底，目前的情況根本無法外出補給，更不敢奢望會有援軍。士兵們體力所剩無幾，進行封城戰並非上策。然而，儘管抱着玉碎的覺悟出城迎戰，大概也無法帶給敵軍太大的損害吧。

「即使如此，也只能出城迎擊了。身爲葛蘭茲人就該挺身應戰，纔不會讓祖先蒙羞。」

「就算平白送命也無所謂嗎？」

「纔不是平白送命！到時就能迴歸十二大神座下了。」

「布魯塔爾第三皇子一定會來救我們的，現在放棄還太早吧。」

幕僚當中，大致上分成了兩派。一派是緊抓着一絲微薄的希望，主張持續進行封城戰；另一派則是主張寧爲玉碎，不爲瓦全，認爲應該像個軍人，華麗地戰死沙場。至於要選擇何者，決定權則握在一名少女手上。

「我到外面思考一下。」

究竟該怎麼做纔對……奧拉絞盡腦汁思索着，同時站在城垛上，居高臨下俯視眼前景色。

前方可以看見包圍米特基地的費爾瑟餘黨軍的紮營地。

之後，奧拉慢慢收回視線，最後定睛在距離正門約一塞爾（三公里）的某個地方。

先前麗茲戰敗遭擄的那場戰役中，特里斯先是帶着自己的部隊順利地平安撤退後，立刻又折返戰場，單槍匹馬突襲德拉路軍，企圖奪回遭擄的麗茲。

奧拉眺望着在城牆邊席地而坐的大批士兵。

特里斯抬起頭，一道鮮血從他的嘴角滑落。

混着白毛的鬍鬚在風中起伏，那名大漢靜靜凝望着冰封的麗茲。

「對不起。」

特里斯懷裏抱着白狼，一副像是豁出去似地逃到米特基地來。

眼前的這名老兵，在那場戰役中，一定已經找好了自己的葬身之地吧。

然而，有某個理由讓他無法這麼做。

最後包圍基地的敵軍人數多達三萬以上，由此可見，奧拉的作戰非常成功。

她一心認定了此時不管做什麼，都只是徒勞無功。說穿了，就是害怕失敗。

只是，目前情報遭到封鎖，就算想派出間諜，費爾瑟餘黨軍的包圍網嚴密得連一隻老鼠也休想逃出去，所以無法察明真相。

「請快回醫務室吧。你的傷勢應該無法走動吧？」

因此，纔會犯下害麗茲被敵軍俘虜的嚴重失策。

奧拉眺望着被冰封的麗茲。光從那副模樣看來，無法確認麗茲的生死，但看到她被當成玩物一樣公開示衆，身爲效忠葛蘭茲皇家的臣子，簡直是怒不可遏。

「若是不從，接下來我軍將會發動全面攻擊！你的回答如何呢？」

當初爲了將潛伏於周邊的費爾瑟餘黨軍一網打盡，奧拉佯裝出窮途末路的假象，逃進米特基地。之後，費爾瑟餘黨軍團團包圍住米特基地，看準這個好機會的友軍也紛紛現身，一起湧了過來。

他的眼球佈滿血絲，用有如惡鬼般的表情遠眺着冰封的麗茲。

當初爲數超過五千的士兵們，如今只剩一千餘人。

老兵那一天之所以沒有毅然就死，而是逃至米特基地避難的理由，就是因爲白狼的存在。

奧拉躍下城垛隱藏身形，並透過城牆縫隙俯看下方。

「你居然這麼對待一名傷患……」

那名美麗且英氣風發的女騎士環顧着米特基地。

斯卡塔赫將蒼槍插立於地面。四周籠罩於寂靜之中。所有人皆噤聲無語。

畢竟奧拉打出的下一步，將決定生還抑或全軍覆沒。

「你還是快回去醫務室吧。」

不得不說自己太過自恃了。纔會錯判了最重要的情報。

米特基地之所以可以撐到今天，都是因爲士兵們信任奧拉，全力地奮戰。

「既然如此，那麼聽好了，葛蘭茲軍。」

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

如此重大的失敗，儘管再怎麼悔不當初，也已經無法挽回。

每個人都是傷痕累累，其中有人痛到無法入眠，更有人因爲恐懼而變得情緒不穩。

「你如果不好好養傷，也會被麗茲罵吧。」

奧拉一說完，近侍們臉上瞬間染滿怒氣。

奧拉連忙跑了過去。

她正是奧拉的失算之一——費爾瑟王家的倖存者。

特里斯聽見奧拉的詢問後，不由自主地握緊拳頭，緊咬牙根。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先回去休息了。」

「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吧。不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正因爲沒有退路，所以才更無法輕易地貿然下決定。

明明是個精壯結實的彪形大漢，但站在城垛上俯視下方的身影，看起來卻出奇地渺小。

奧拉握緊拳頭。對於自己沒辦法把人救下來的無能爲力感到憤恨不已。

之後，斯卡塔赫露出一臉遺憾的表情，深深嘆了口氣，肩膀也隨之垂落。

特里斯拍了拍後腦勺，浮現一抹像是傷腦筋似的笑容。

「賽伯拉斯大人依舊昏迷不醒。」

都是因爲自己的失策，纔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此時，奧拉不經意地注意到費爾瑟餘黨軍的紮營地正發生騷動。奧拉爬到城垛上，定睛窺探。只見一名女騎士腳步不急不徐地走近米特基地的正門。

由於遍尋不着光明，腦海裏描繪好的戰術彷彿是陷入百里迷霧一般，就是少了臨門一腳。

將想到的字彙一一念誦出聲，卻都產生不了共鳴。

「………？」

他全身散發出危險氣息，彷彿隨時都會從城垛上縱身飛落。

「賽伯拉斯很可能已經醒了。你還是回醫務室去吧。」

「如果那麼做的話，皇女殿下一定會生氣的。」

全身包着繃帶的丘匹茲也列身其中。

那裏展示着一名被冰封的女子。是奧拉也相當熟悉的人。

「不了，無妨。都怪我無法救出皇女殿下……纔會害她遭遇到那種屈辱對待。」

特里斯被奧拉的舉動嚇了一跳，怒氣頓時煙消雲散，詫異地看向奧拉。

完全猜不透對方究竟是用了什麼樣的手段，才能營造出那幅光景。

奧拉的內心感到動搖。只要自己一個人投降，就能讓包含傷兵在內的所有人平安回國。

「賽伯拉斯呢？」

「………」

只是，躲在地下倉庫的布哲·馮·庫羅涅一定會堅決抗拒吧。

「所以，至少在賽伯拉斯大人清醒之前……」

如此一來，就能讓士兵接受更完善的治療。或許一些命在旦夕的重傷者也能因而撿回一命。

不過，那顯然是費爾瑟餘黨軍發出的警告——如果不想落得和麗茲一樣的下場，就快點投降。他們開始如此勸說，是這兩天的事。

夕陽即將西沉的時分，斯卡塔赫沐浴在向晚餘輝中，她真摯地開口忠告：

那名黑髮、黑瞳的少年絕對不會原諒自己吧。爲什麼事態會演變成如此呢——奧拉懊悔地緊咬嘴脣，似在責備自己。

「突襲、玉碎、潰散、殲滅、全滅。」

之後，奧拉獨自一人眺望着有如夕陽餘暉般佈滿大地的費爾瑟餘黨軍紮營地。

雖然兩人過去沒什麼機會交談，但奧拉猶記得之前在貝爾克要塞見面時，特里斯應該是位更加神采奕奕的老兵纔對。然而，現在卻宛如死屍一般毫無生氣。

女騎士宏亮的聲音撼動着奧拉的耳膜。

「只要交出特雷兒·盧珊迪·奧拉·馮·布拿達拉與布哲·馮·庫羅涅兩人，我答應不會俘虜士兵，同時也會讓士兵再次踏上祖國土地。」

「一開始明明很順利的。」

「……特里斯卿。你在這裏做什麼？」

「絕不能讓他們平白喪命。」

奧拉可以明顯感受到費爾瑟餘黨軍的焦急。

「因爲總不能丟下賽伯拉斯大人不管吧。」

奧拉用十成力道，猛然拍了一下特里斯的腰。

「賽伯拉斯是麗茲很重視的動物嗎？」

「……他一定不會原諒我吧。」

「……原來是奧拉大人，我只是來看看皇女殿下。」

「由我出面投降吧。」

看來只好採取強硬手段，把人硬拖出來了，如此判斷的奧拉靜靜地閉上眼，在心底下定決心後，離開了城牆邊。

奧拉知道思考正開始陷入混沌。

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正當奧拉苦思時，眼角餘光瞥見一道身影。

特里斯向着奧拉點頭致意，留下一抹苦笑後，便乖乖地走下通往醫務室的樓梯。

「……至少希望能把人救下來。」

原本還以爲敵軍抱定的主意是要殲滅葛蘭茲軍，不讓任何一個人活着離開。

「是嗎……」

奧拉的眼神泛開一抹溫和笑意，舉起手指着樓梯，軍服過長的袖口隨風不停擺動。

之後，他也失去了意識。一直到前天才醒過來。

是要攻向敵軍，華麗戰死沙場？抑或是放棄掙扎，坐以待斃？何者纔是正確的選擇，奧拉也不知道。

「聽好了，葛蘭茲大帝國的特雷兒·盧珊迪·奧拉·馮·布拿達拉！」

那一天的事，奧拉同樣記得很清楚。

「唔咕……」

明明自己也身受重傷，卻完全顧不得自身傷勢，要求優先替白狼治療。

奧拉回到小塔內，迎接她的是一路跟隨她至今的近侍們。

沒想到居然還有活口。之前明明聽說費爾瑟王家已經被皇帝——不，應該是被休特貝爾第一皇子全數滅門了纔對。

再來就是等剛剛接獲皇帝詔令加入戰局的麗茲，前來與奧拉聯手夾擊費爾瑟餘黨軍，便能摘下勝利，至於四散逃跑的費爾瑟餘黨軍則交給布魯塔爾第三皇子進行掃蕩討伐——奧拉原本是打着這樣的算盤，卻萬萬沒料到德拉路軍會殺出攪局。

聽到奧拉搬出麗茲的名字，特里斯也不得不服從了吧，只見他聽話地點頭。

「我給你們一點時間考慮。我的要求很簡單，只要交出兩個人就好了。希望你們好好想想！」

他們各個臉色沉重。或許是已經領悟到戰敗的事實了吧。

「……還以爲你一醒來，會再去突襲呢。」

「這是最後通牒！如果不想枉送士兵的性命，就投降吧！」

「他們兩個認識的時間比我還要長呢。」

換句話說，她的意思是打算放士兵一條活路。聞言後，奧拉也不由得感到驚訝。

「請別說笑了！您是要我們交出上司，苟且偷生嗎？」

「請三思啊。您投降後會有什麼下場，應該不難想像吧？」

一名年長的近侍百般無奈地搖頭反對。

只要回想一下葛蘭茲軍對費爾瑟王國的所做所爲，就能斷言奧拉絕對會飽受凌辱吧。第六

皇女麗茲當下的那副慘狀，就是最好的鐵證。

從麗茲的下場看來，大概也別妄想可以受到俘虜應有的合理對待。

「奧拉大人，與其要把你交出去，我們情願抱着玉碎的覺悟大戰一場，之後迴歸葛蘭茲十二大神座下。」

丘匹茲露出一臉溫柔的表情，如此說道。

「如果只是要布哲·馮·庫羅涅一個人，送給他們都無妨。」

「的確，只要想想那傢伙犯下的惡行，便覺得他的命根本不值錢。」

就如同所有人異口同聲所言的一般，布哲的統治確實令人髮指。

那些效忠費爾瑟王家的貴族們，全被他誅連九族地一一砍頭，聽說他還把其中頗具姿色的千金或妻妾們當作奴隸賤賣掉。甚至就連費爾瑟過去最美麗的王都，如今也只剩斷垣殘壁。

更讓人不恥的是，他爲了取悅葛蘭茲大帝國的貴族，甚至給予他們可以在費爾瑟王都爲所欲爲的特權。

等到奧拉奉皇帝敕命，率軍來到費爾瑟屬州時，王都早已經形同一座廢墟。奧拉還記得當時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甚至還爲此而難得動怒。

「那麼，奧拉大人，難得對方給了我們時間，就來想想可以致勝的戰術吧。」

丘匹茲轉身走向中央的桌子，近侍們也是一臉拿他沒輒似地，開始在地圖上擺放起棋子。

後備部隊全都調用光了，糧食也已經見罄，士兵們的體力和士氣全都掉至谷底。

「想想也挺了不起的，可以像這樣耗盡一切抗戰到底。」

年長的近侍半開玩笑地說完後，周圍其他人也深表同感地跟着點頭。

奧拉看着眼前的部下們，感覺心中湧上一股溫暖熱流。

周圍的後備士兵們也搭起肩膀高歌起來，像是想借此鼓舞士氣一般。

每個人身上都纏着繃帶，血跡斑斑。

「………唔，什、什麼？」

奧拉正想詢問發生什麼好事時，特里斯早一步率先開口：

「果然還是應該出城迎擊吧。」

「北側城牆的人在做什麼！？」

只是，歌聲愈來愈小聲，隨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緊張感漸漸主宰了每個人。沒人有心力開口閒聊。一股幾乎快要碾碎五臟六腑的壓迫感，瀰漫於中庭每處角落。

不久——米特基地外頭傳來敵軍的腳步聲，同時伴隨着震天的咆哮喊殺。

「總之，先挺過今天的敵襲。」

「嗯。就由我直接前往各側城牆支援吧。」

「沒必要抱着玉碎覺悟出城迎擊。」

「有特里斯大人助陣，簡直是如虎添翼呢。」

不會再畏縮了。如此下定決心的奧拉，儘管面無表情，臉上卻流露出明亮神采，向近侍下達指示。

「敵軍明明佔有優勢，卻顯露焦色。」

與這座充滿緊張感的米特基地格格不入的男子。

沒有人出聲否定。近侍們全都用力地點頭，就像是對奧拉的話大表贊同一般。

奧拉抬起狠狠撞上地面的臉龐，眼前正站着一名陌生的男子。

過程花不了多久的時間，因爲後備部隊總數連百人都不到。

「時間到了！接下來將發動全面攻擊！絕不會手下留情！」

「你是誰！？從哪裏進來的！」

儘管丘匹茲想要上前營救，但無奈自己與奧拉之間相隔的距離，遠到令人絕望。

丘匹茲怒氣衝衝地對着新出現的入侵者大喊。

「丘比特卿。」

不過，一縷月光透過雲縫間直直延伸至地面，溫暖地灑落在奧拉身上。

一名喬裝成部下的男子如此說完後，俐落地拔出插在腰間的寶劍。

近侍們神采奕奕地各自朝着四方快步離去，直接前往四方城牆坐鎮指揮。

奧拉一個一個地向士兵們表達謝意，感謝他們奮戰至今。

之後，奧拉走到沐寧身邊，抬頭看着他。

男子將手舉在臉前不停揮動，拼命地重申自己絕非可疑的人。

其中有些人恐怕沒機會再見面了吧。

「或許會有點礙手礙腳，不過也讓我一起並肩作戰吧。」

——是特里斯。

「儘管如此，終究不是『軍神（瑪爾斯）』的『鴉軍』吧？光靠他們，無法打敗費爾瑟餘黨軍。」

「剛纔賽伯拉斯大人醒來了。」

「哎呀，我不是什麼可疑之輩。」

下一瞬間——正門開始晃動，並響起劇烈撞擊聲。

鮮血佈滿了視野，彷彿就連星空都被染紅了。同等的絕望也隨之瀰漫於中庭。

那麼——既然如此，自己也該做好覺悟纔對。

一來到屋外，太陽已然西沉，置身在逐漸帶有寒意的空氣中，奧拉身體微微顫抖。

明明傷痕累累，但老兵身上卻散發着飽滿的活力。

「或者佯裝出城迎擊，伺機救回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

奧拉示意丘比特將劍放下。丘匹茲儘管一臉不服氣，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聽令。

緊接着——中庭響起一陣陣彷彿石頭從天而降般的震耳巨響。

接着傳來的是斯卡塔赫的聲音。扣人心絃的清晰音色繚繞於耳畔。以指揮官的資質來說，確實是無庸置疑吧。奧拉做好覺悟，拔出腰間的精靈武器。

既然這樣，就設法挺過今天的敵襲，明天、後天也一樣，儘管再難看、再不堪，也一定要苟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機會開出活路。絕不能放棄求生。

「唔？你是……」

「奧拉大人，這樣真的好嗎？」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倒下的竟是特里斯身後的暗殺者。

這道聲音則是來自於更後頭的方向。

「你非死不可。抱歉了，你這條命我收下了。」

奧拉怒瞪着正舉起劍的男子，卻達不到嚇阻效果。

「敵軍正集中攻擊北側城牆。」

奧拉輕聲低喃，緊緊抱住拿在單手上的第二代皇帝的書。

他們至今依舊信任着原本灰心喪志地打算投降的奧拉。

奧拉輕輕點頭致謝，丘匹茲則是欣喜地與特里斯握手。

注意到情況不對的丘匹茲，語氣急切地大喊。

「奧拉大人，光靠我們無法決定啊，您也一起加入軍事會議吧。」

「人數呢？」

比自軍多出數十倍的軍靴，交鳴出的轟然音色直達天際。

然而，他們的步伐卻感覺不出任何一絲將死的不安，人人不發一語，奔也似地離開小塔。

奧拉的身體不由得輕顫。她感覺得到，自己的體溫在一瞬間急速升高。

正當奧拉準備前往大門進行補強時，腳步才一跨出，整個人卻重重地跌倒在地。

「一千五百騎兵——全是『鴉軍』當中的精銳喔。」

他們至今仍然願意在奧拉的指示下繼續戰鬥。

「沐寧。你說誰來了？」

「全力活下去。然後，取得勝利。」

一道重物倒地的聲響顫動着夜晚空氣，魁悟的身軀重重倒臥地面。

「咕噗……爲——」

「……那麼就有勞你了。」

一名有着褐色肌膚的男子，正沐浴在溫暖的月光之下。

「比呂大人。」

奧拉握起拳頭舉向前方，發表勝利宣言。

上一秒還喜上眉稍的特里斯，下一秒隨即斂起正色。

當奧拉一來到中庭，原本正在待命的士兵們全是一臉不安地望向她。

正因爲擁有如此忠心的部下，自己才能一直懷抱希望持續頑抗。

奧拉簡短地出聲指示，並將盾牌高舉於頭頂。一旁的丘匹茲連忙跟着舉起盾牌。

「奧拉大人，快逃啊！」

察覺到異狀的奧拉簡潔地說完後，立刻指示後備部隊前去支援。

一定有什麼隱情。應該可以從中找出生機。

「那麼，就算是爲了守護賽伯拉斯大人，說什麼也絕不能讓這座基地淪陷。」

命名的人想必就是比呂吧，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奧拉如此想着。

因爲她萬萬沒想到，居然會在當今這個時代，再次聽到那道名字。

奧拉下達完指示後，與丘匹茲一同走向中庭。

來者正是老兵——特里斯。

在場每個人皆瞪大雙眼，怔怔地望着特里斯。

奧拉踏着輕快的步伐走到桌子旁，拿起棋子擺在地圖上。

比呂來了。這麼說來，奧拉自己也不記得，最後一次與比呂通信是在什麼時候。

敵軍似乎是打造了攻城武器。只見大門劇烈搖晃，揚起的塵土伴隨着令人不安的碎裂聲漫天飛揚。

兇刀反射着月光，綻放出耀眼光彩，此時，一道魁梧身影竄進兩人中間。

拜此所賜，才讓敵軍輕而易舉地逼近城牆前，並發動攻擊。

「真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

特里斯表情寫滿驚訝地回過頭，瞠目地看着不速之客。

大概是敵軍開始攻擊了吧，丘匹茲抬起頭仰望。

「………咦？」

弓兵明明應該從城牆上加以迎擊纔對，是人數不夠嗎？

「鴉軍走過的道路上，即使對手是堂堂魔王，也與草木無異。」

明明臉上佈滿傷疤，一副像是全世界都欠他錢似的臭臉，卻莫名地給人一股灑脫、散漫的印象。

奧拉知道自己的思緒正逐漸清朗起來。所有的迷惘已經煙消雲散。

就在奧拉發出一聲驚愕時，一泓浩浩血花從特里斯的背後濺灑至半空。

依稀記得最後一封信，應該是比呂來信告知即將啓程前往雷貝林古王國吧。

難道不怕被拿來比較嗎？一千年前發生的事，大多都被過度地渲染誇大，雖然不知道是好是壞，但總之當年的「鴉軍」如今已儼然成爲傳說。想要重新刷新世人的印象，恐怕很困難。

「趴下！」

「我是比呂大人的私兵沐寧！奉命送信來給奧拉大人的！」

「……大門恐怕快撐不住了。」

沐寧爽朗而充滿朝氣的笑容，令人不禁爲之眩目。更讓人不敢置信的是，他所帶來的那道消息。

丘匹茲插嘴說着，不過奧拉與沐寧並沒有理會他。

「那麼，這是比呂大人交待的信。他請你照着信上所寫的內容行事。」

「我明白了。」

「接下來就放心交給比呂大人吧。奧拉大人儘管自信滿滿地等待吧。」

奧拉藉着月光閱讀起信件，面無表情的臉上泛開淺淺笑意。

「奧拉大人？信上寫了什麼有趣的事嗎？」

丘匹茲蹙起眉，一臉不明所以地詢問，奧拉只是搖搖頭，回答他沒什麼。

她只是一時喜不自禁罷了。

不過，奧拉隨即斂起笑顏。

「丘匹茲卿，將所有部隊集合至北側城牆，另外，再升起大量營火。」

「爲、爲什麼？只將兵力集中在北側，再怎麼說都太冒險了吧？」

「照做就是了，動作快。」

接收到奧拉銀灰色的冰冷視線，丘匹茲頓時僵立在原地。

「是！我這就去！」

丘匹茲敬禮後隨即奔跑離開，奧拉目送着他的背影，之後，重新將視線移回沐寧身上。

「沐寧，你要留下來嗎？」

「當然了，因爲我相信比呂大人啊。」

沐寧豪氣地笑答。

*****

溫暖的月光灑落於大地，然而另一方面，地面卻颳起冰凍如刃的狂風。

一處地勢略高於方圓周遭的丘陵上，迎着強風，一羣沐浴在月華之下，反射出黑色幽光的集團正羣聚在此。

「賢兄！」

「本陣傳令！第二陣突擊！重複一次，第二陣突擊！」

包圍米特基地的費爾瑟餘黨軍——最前線瀰漫着騰騰殺氣。

從此處望過去，可以看到米特基地的北側城牆升起大量營火。在此同時，疏於防備的他側城牆，隨即遭受到敵軍猛烈的攻擊。從米特基地傳出磅礴的太鼓聲，迴盪於空氣當中，並遠遠傳進比呂的耳裏。應該是爲了吸引敵軍注意而故意挑釁的吧。

「賢兄，請想想辦法，把麗茲小姐從冰塊裏——」

多虧於此，比呂這方纔能輕而易舉地突破其側腹。

——絕美耀眼的白銀之劍，逐漸染上混沌黑彩。

「什……究竟從哪冒出來的！？」

比呂眯細眼，視線掃過周圍一圈，發現到正揮動手中火把，示意所在位置的馥金。

「再來就等暗號傳來了。」

費爾瑟餘黨軍一定認爲，此時正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吧。

「將勝利獻給精靈王吧。」

他踏着緩慢的步伐來到遭冰封的麗茲身邊，伸出手，卻無法碰觸她。一面冰冷、簡直冷徹心扉的牆壁阻隔着兩人。即使麗茲都已經變成這副慘狀，對方似乎仍然無法消除心頭的憤恨與痛楚，在冰壁上插滿了無數的刀劍。

深邃——深不見底的漆黑正失控蔓延。

比呂俯望着地面，可以看見正包圍米特基地周圍的費爾瑟餘黨軍。

因此，每個人都認定了此戰必勝無疑。

「有找到麗茲了嗎？」

「馥金已經順利潛入敵陣。我這邊也都準備完成了，隨時能發動突襲。」

比呂召喚出「天帝」。

怒吼、臨死哀號、悲鳴、喊殺聲以及各種怨懟錯綜交織，費爾瑟餘黨軍的後陣，如今已化作一處屍橫遍野的戰場。

登時，衆人無不發出感嘆。在月光襯托下的比呂，無庸置疑地正是雙黑英雄王。

「……賢兄。」

比呂給奧拉的指示相當簡單。

「那麼，出發吧。」

「…………」

他是——鬥爭之子。

因而——軍神即使不語，其存在便足以撼動人心。

「奧拉開始行動了嗎？看來沐寧順利潛入了吧。」

屠殺敵軍，不需要特地說出口；前往戰場，不需要華麗辭藻。

「………賢兄？」

當比呂一看見冰封在裏頭的人物時，頓時一陣屏息。

他是——謀略之超越者。

目的爲何，不可或缺之物爲何，所言所想爲何——

「敵、敵人——！？」

那些原本打算襲擊馥金的敵兵，全被她以出類拔萃的弓術一一射穿額頭。

真是太胡來了……那麼做的話，就連敵人也會被引過來啊。

說完，比呂再次轉回正面，將「天帝」的劍尖指向夜空。

比呂啞然無言。伸手觸摸冰塊，卻絲毫感受不到麗茲的生氣。

「真美的滿月。是個很適合奇襲的好天氣。」

「你去和迦達一起作戰吧。」

「在那裏。」

然而，卻爲時已晚。

平常向來以改造軍服爲樂的麗茲，常常會跑來問比呂，有沒有發現哪裏不一樣？而她最自豪的那身紅色軍服，如今卻殘破不堪，從縫隙間露出來的應該是繃帶吧。她全身幾乎都纏滿了繃帶，有如木乃伊一樣。額頭上有撕裂傷，臉頰和嘴角也有無數的擦傷。

這下子，要救出麗茲的必要條件便全部備齊了。

比呂視線一一掃過正靜待着他一聲令下的士兵們臉龐。藉着月光，可以清楚看見每個人臉上的堅毅表情。比呂打從心底深處湧上感謝之情，自然而然地綻開一抹微笑。

因爲對方正全神貫注在米特基地，根本無暇顧及背後動靜。

縱使留在後方，也是作爲後備部隊。成片的荊棘或許致命，但零星分佈的話，就很容易躲開了。再說，留在後方待命時，常常會有鬆懈大意的情況，氣勢當頭的騎兵隊輕輕鬆鬆就能將其踩個粉碎。

一道聲音傳來。

因爲比呂事先交待巴奇修大將軍備妥中途換乘的馬匹。

儘管也有長槍隊存在，不過由於他們的任務全都是負責擲槍，多數時間都會在前線參戰。

馥金試着表達自己的意見，語聲卻戛然而止，同時腳步往後退去。

站在最前方的少年——比呂，他舉起手伸向月亮，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既然如此，縱使些許落後，也完全不成問題。這場奇襲絕對會成功的。

他試着詢問「炎帝」，同樣得不到任何回應。

他僅僅花了一天，便從德拉路大公國來到費爾瑟屬州。

「鴉軍」的馬蹄踐踏過敵軍鎧甲，厚重的鋼鐵隨之凹折，發出的嘰軋聲響劃破夜晚空氣，轉爲惶惶不安的迴音。

敵兵一聽見背後傳來的馬蹄聲，連忙回過頭。

「各位，首先要稱讚你們，一路上可以緊跟着我。」

難以言喻的異樣光景。

如果當初放棄所有計劃，一切的行動單純只以救出麗茲爲考量的話，或許就不會演變成這樣的結局。

時間稍微往前回推——……

原本需要三天的路程，之所以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抵達，其實是有理由的。

「啊、啊啊——……」

浮現於暗夜的白銀之光映照着士兵們的身影，彷彿是想療愈衆人的疲憊一般。

而且麗茲最喜歡惡作劇了，很可能會冷不防地飛奔出來抱住比呂……不過在現在這個情況下，應該是不至於吧。

既然沒有和馥金在一起，就表示或許是受傷了吧。

其他騎兵比不上「疾龍」的速度，稍微落後緊追，但即使如此也無妨。

「只差一步就能攻陷敵軍基地！期待各位的奮戰！」

比呂一劍砍斷那名敵兵的首級，接着與「疾龍」一起衝入敵陣。

比呂用力地握緊緩緩從空而降的「天帝」劍柄。

「——全軍突擊。」

在場所有人都深信不疑，比呂正是重新降臨於現世的「軍神」。

而原本的五千兵力當中，可以跟上如此嚴苛的強行軍速度的，約爲一千五百人，可以說是相當優秀。

因此，完全無力阻止「鴉軍」攻勢。即使想派出弓兵，但他們目前全被調到最前線。

不過，等比呂來到她的身邊時，立刻明白了自己太杞人憂天了。

比呂的周圍籠罩着一片不祥的黑影。

「終於來到這一步了。真是漫長啊。」

比呂揮落手中的「天帝」，率先帶頭奔下丘陵。

當戰況陷入敵我難分的大混戰時，便會出現無法立下判斷、混亂失措的部隊長。

周圍升起許多營火，悠悠晃晃的火光照亮了怒氣勃勃的費爾瑟餘黨軍士兵臉龐。

比呂靜靜地將「天帝」出鞘，接着回過身。

光是看着他的背景，便一切足矣。

「她在哪裏？」

「我明白了。」

第一陣的指揮官慷慨激昂地大喊。

而失去發號施令的長官後，部隊就會開始失控，尤其是夜幕低垂的當下，更可能演變成自相殘殺。

比呂從「疾龍」背上一躍而下，摸摸它的頭之後，轉身面對馥金。

「鴉軍」氣勢所向披靡，有如一根尖銳的利針般深入敵陣，將擦身而過的敵軍全數斬殺。

馥金所指的目標是——一座巨大冰塊。

原本該是迫不及待的瞬間，但比呂期望的可不是這樣的重逢。

隨後跟上的騎兵隊也順着比呂開出的路魚貫而入，「鴉軍」夾帶着怒濤之勢突擊進攻。

比呂一問完，只見馥金臉色當場一沉，並垂下視線。

費爾瑟餘黨軍根本來不及採取像樣的抵抗，便一個接着一個魂斷氣絕。

他們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至眼前沿牆面架着許多梯子的城牆。

號角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劃破夜晚空氣，直竄天際。

*****

亦即分散敵軍戰力，進而誘使敵軍將全副注意力擺在米特基地。

「呃、那個、有……找到了。」

握在他手上的「天帝」不停閃爍。

比呂當場癱坐在地，茫然若失地眺望着麗茲，一旁的馥金也不知道該怎麼向他搭話。

原本只預想到攻城戰的費爾瑟餘黨軍，主力是由輕裝步兵所構成。

「對不起……我總是晚了一步。」

難以冷靜地掌握周遭事物，倉皇與焦急反而將自己逼上死路。

比呂那副沉痛的模樣，讓人看了不禁爲之動容。

彷彿與其呼應一般，第二陣伴隨着震天雄吼開始前進。就連特拉邦德山吹來的寒冷空氣，也被費爾瑟餘黨散發出的熱烈氣息所遮蓋。

「射箭！掩護射擊！」

一聲令下，大量箭矢飛射而出，消失於夜色之中。只剩下令人顫慄的劃空聲繚繞四周。

然而，佈滿夜空的箭矢描繪着一道道弧線，落入米特基地內，隨即從城牆另一端傳出淒厲的悲鳴。彷彿是受到悲鳴聲所觸發一般，第二陣氣勢如虹地開始登上梯子。

只是，葛蘭茲軍當然也不會坐以待斃。他們或是砸落岩石，或是推開梯子，抑或是澆淋熱水，用盡一切手段，死守米特基地。

「不過，淪陷只是時間早晚的事吧。」

費爾瑟餘黨軍本陣內，觀察着前線戰況的斯卡塔赫如此低喃。

她眺望着攤放在桌面上的地圖，身旁的近侍們則迅速地向傳令兵下達指示。

「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動向如何？」

「目前似乎正朝這邊過來，但多虧特遣隊的擾敵作戰十分成功，預估布魯塔爾第三皇子至少還要三天以上纔會抵達。」

拉赫握緊拳頭說道。大概是爲了順利拖延時間而雀躍吧。

儘管如此，依舊大意不得。畢竟戰況總是變化莫測。

「是嗎……那麼，後方警戒調降一級，將士兵調往前線。」

斯卡塔赫以眼神向在一旁待命的傳令兵示意後，那名傳令兵先是敬禮回應，隨即朝着夜色疾奔而去。接着，斯卡塔赫將視線移向米特基地。

「……看來敵人似乎已經發現我方將戰火集中於正面了吧。」

正面城牆升起大量營火。從倒映出的黑色人影匆忙奔竄的景象來看，葛蘭茲軍想必是看穿費爾瑟餘黨軍的企圖，正在集合士兵吧。

「無妨，反正也不是什麼有必要隱瞞的作戰，再說，即使他們發現，也爲時已晚。我軍已經兵臨城下了。」

拉赫說完，周遭的幕僚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雖然只是臨時應急用的，但目前破城錘已經制作完成，並投入最前線了。只可惜沒能來得及建好攻城塔——很抱歉，讓斯卡塔赫大人失望了。」

負責統領工兵的一名近侍，滿臉愧疚地低下頭。

「終究只是傳聞。別被那種小道消息所迷惑了。」

「怎麼可能！他們不是去攻打德拉路大公國了嗎！？」

如今敵軍已經深入至本陣，光憑着百名騎兵，要在黑暗中前進，並且將不知道會從哪個方向突襲過來的敵軍全數殲滅，根本是天方夜譚吧。

「一定是因爲夜色太暗，眼花了吧！你再去確認一次。如此就能真相大白了！」

「別放在心上。光是可以趕上今天這個重要時刻，就已經很值得嘉許了。」

「知道敵軍人數嗎？」

斯卡塔赫用力拍桌，瞪視着近侍們。

「不要被對方的名號恫嚇住。不要迷失目標。我們目前的當務之急，就是阻止出現於後方的葛蘭茲軍，並將其打得體無完膚。」

「急報！急報！」

「旗幟是——黑底繪有緊握白銀之劍的龍！」

近侍們氣勢十足地回應。

「再說了，有什麼好驚慌的？就算是『軍神』的後裔又如何？」

原本忙碌奔走的近侍們，此時全停下手邊作業，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向入口。

「等傳令兵回來之後，屆時就毫不保留地全軍出擊，剷平米特基地吧。」

「這是身爲費爾瑟王家唯一倖存者、身爲你們指揮官的我，最後的命令。」

然而——

斯卡塔赫眼神幽遠地望着夜空。星辰全然不知地面的紛爭，逕自耀眼閃爍着。

「會不會是看錯了？根據報告，當初進攻德拉路大公國的兵力不足五千。相對的，德拉路大公國則是擁有三萬以上的兵力。雙方戰力相差懸殊。」

拉赫嘆了口氣後跟在她身後。近侍們見狀也回過神來，追在他們後方。

「爲什麼！？」

拉赫閃過士兵人潮，朝着夜色奔去。

抱持着這道疑問的不只有一個人。每個人心中同樣百思不解。

王家命令是絕對的。然而，近侍們卻絲毫不退縮，紛紛將劍插立於大地。

「肯定是『軍神（瑪爾斯）』的後裔『獨眼龍』，不會有錯！」

那麼，當下就先做好能力所及的事吧——斯卡塔赫如此下定決心。

斯卡塔赫同樣蹙起眉，眼神險峻地望着傳令兵。

「巴布芬卿不就是擔心祖國，纔會從費爾瑟屬州退兵的嗎！」

「沒錯，如果我們會成爲斯卡塔赫大人的絆腳石，我們寧願一死。」

「沒錯！我們不可能丟下您，獨自逃跑的！」

「發生什麼事？」

「可是，我絕對不會看錯的！後方來襲的敵兵，確實是舉着『軍神』的神旗啊！」

或許是領悟到斯卡塔赫的覺悟，近侍們頓時露出緊張表情，一同單膝跪地。

「既然如此，你們就留在這，別去想多餘的事，專心一致地全力攻陷米特基地就好。」

「不，不需要確認了。」

「也讓我們與斯卡塔赫大人一起並肩作戰吧！」

「當然是去阻止後方出現的敵軍。」

她一個一個地向近侍們鄭重表達謝意，捶了下他們的肩膀以表慰勞。

「你們同樣別太大意了。對方可是『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很可能會使出什麼計策。一旦露出破綻，就換成我軍被一口吞噬掉了。」

傳令兵以口沫橫飛的氣勢，激動地如此開口說道。

雖說如此，近侍們當然不可能輕易地接受。勝利就近在眼前了，偏偏這時候居然殺出「軍神」後裔這個程咬金，衆人會陷入混亂也是無可厚非的。

「斯卡塔赫大人……」

「那麼，請您現在就斬下我們的腦袋吧！」

此時，原本不該聽見的刀劍相擊聲清楚傳來。

「斯卡塔赫大人！您、您要去哪裏？」

「投降者就捉起來；持續頑抗者，則不必手下留情。」

「快逃吧。」

斯卡塔赫驚愕地低喃，因焦急而失去冷靜的傳令兵用力捶打地面。

近侍們對於斯卡塔赫所說的每句話，想必都是深信不疑。

然而——

「……即使如此，或許還是有機會逆轉情勢吧？」

斯卡塔赫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神色平穩沉靜地轉身面對近侍們。

撼動着五臟六腑的轟然馬蹄聲，幾乎震破耳膜的喊殺聲。

「吾等之王啊。請您下達命令吧。請命令我們討伐與費爾瑟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敵人吧。」

不過，斯卡塔赫搭着他的肩膀搖搖頭。

「可、可是……有關於他的傳聞，甚至連我國都是無人不曉啊……」

「遵命。」

「更重要的是，戰爭尚未結束。現在泄氣還太早吧。」

「我們推崇的王者只有您一個人。我們甘心追隨的王者，也唯有您而已。」

怒形於色的斯卡塔赫一把捉起蒼槍，邁開步伐。

「是！後方遭遇敵襲！後備部隊的指揮官通報，請求援軍！」

「再說，斯卡塔赫大人您剛纔不是也說了，您說不要迷失目標，務必阻止葛蘭茲軍，不是嗎？」

「約騎兵百名，由於大多數的兵力全投入前線了，目前可以帶走的兵力只有這些。」

拉赫半帶苦笑地聳聳肩。

斯卡塔赫收斂起原本泛着苦笑的神情，視線依序掃過周圍的近侍們。

「別太看輕我們了！您以爲我們會因爲陷入劣勢，就選擇逃跑嗎？」

「那麼，我這就去通知各部隊。」

「是！謹聽吩咐，我等必將誓死追隨斯卡塔赫大人！」

「接下來的作戰就拜託你們了。我要說的只有一句話，請代我傳達給全軍。」

燃燒着沉靜鬥志的斯卡塔赫的一句話，便讓近侍們瞬間閉上嘴。

完全違背預期的一句話——近侍們凝視斯卡塔赫的眼神，彷彿正如此訴說着。

近侍們的威武氣勢，逼得斯卡塔赫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拉赫用力點頭後，便快步奔出司令室。

「斯卡塔赫大人……？」

登時司令室內迸發出近侍們慌張的譁然聲。他們一個接着一個臉色鐵青地發出驚呼。

「「是！」」

聽完傳令兵的話，斯卡塔赫望向後方。

「……拉赫卿。替我把馬牽過來。」

應該是有帳篷失火了吧，火舌高高竄起，將夜空染成一片通紅。

「遵命——可是，困守基地當中的葛蘭茲軍要如何處置？」

「此時若是擅自放大想像、自亂陣腳，只會正中敵軍下懷。冷靜一點，好好研商吧。」

斯卡塔赫輕聲低喃，接着泛開一抹微笑，縱身躍上馬背。

拉赫將馬交給斯卡塔赫。

「……你說後方發生敵襲？」

儘管遭到近侍們七嘴八舌地駁斥，傳令兵仍舊拼命地強調事件的嚴重性。

終於，當她與最後一位近侍道完謝後，她向衆人深深低頭致意，朝他們揚起手。

斯卡塔赫滿意地點點頭，之後派出傳令兵，前往打探各側城牆的動靜。

「斯卡塔赫大人，我想您最好還是死心吧。」

斯卡塔赫詢問拉赫。

「首先，我要感謝各位，謝謝你們一直包容我的任性。」

「後方現況呢？」

每個人一定都以爲，斯卡塔赫的命令不外乎是捨命捍衛費爾瑟，或是爲了復興費爾瑟抗戰到底。

只是這麼一句話。光只是這麼一句話，便讓近侍們各個近乎窩囊地表情逐漸糾結。

斯卡塔赫簡潔地說完後，召來剛纔那名傳令兵。

斯卡塔赫眺望着忠心的部下們，之後，眼角噙着淺淺笑意開口：

「夜色太暗了，無法確認數量，但應該有一千以上的騎兵。」

斯卡塔赫愣怔地接過繮繩後，只見拉赫也與其他近侍們一樣單膝跪地。

儘管如此，斯卡塔赫卻還是選擇狠心推拒，她一改方纔的態度，眯起眼露出銳利的目光。

一名氣喘吁吁的傳令兵衝進司令室。

「可以走到這一步，都是多虧了各位的鼎力相助。」

「拉赫卿……？」

「一羣傻瓜……」

「敵軍攻勢凌厲……部隊長一個個被誅殺，後方陣勢隨時都會瓦解。」

近侍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泣求般說着。

「可以立刻調度的兵力有多少？」

此時，拉赫牽着馬匹回來。

「咦！？請等一下！這樣根本和剛纔沒有兩樣吧！」

「總不能讓司令部唱空城計吧？而且你們剛纔竟敢公然抗命，這點程度的懲罰，就忍耐一下吧。」

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說是無可反駁的一番話，讓近侍們無計可施地乖乖閉嘴。

儘管抗命，斯卡塔赫仍允許他們留在同一處戰場戰鬥，或許是認爲光是這樣，就應該感到滿足了吧，近侍們各個露出一臉複雜表情點點頭，看得出他們雖然不能認同，但也只好遵從。

「我一個人前往後陣，取下『獨眼龍』的項上人頭。」

一聽見這句話，拉赫連忙出聲諫言：

「請等一下。至少也讓我同行。沒人護衛怎麼行呢？」

「不需要。後陣現在正陷入敵我難分的混戰之中。即使帶了護衛前去，也會立刻走散，甚至也可能演變成自相殘殺。」

因此纔要單槍匹馬突擊——如果是持有精靈劍五帝「冰帝」的自己，應該辦得到。

「拉赫卿，你也留在這裏堅守本陣吧。可以嗎？」

「………遵命。」

「那麼，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各位了！」

斯卡塔赫用力一拉繮繩，馬匹的嘶鳴聲隨即響徹四周。

彷彿要向上天通告斯卡塔赫的存在一般，空氣爲之鳴動。

邁步奔馳的馬匹開始加足全速，一轉眼，本陣便被夜色所籠罩。

片刻後，斯卡塔赫來到臨死悲鳴震耳欲襲的戰場。

敵軍不斷從四面八方襲來的這處空間，延展於眼前的是一幅哀鴻遍野的地獄繪卷。

由於葛蘭茲軍的激烈猛攻，費爾瑟餘黨軍後陣受創甚劇、近乎潰滅。

只見有些費爾瑟士兵四處奔逃，有些則遭到烈火纏身，伴隨着呼天搶地的悽吼氣絕身亡。

死亡之雨綿綿不絕地持續澆灌着此處。

爲什麼女騎士明明擁有如此超凡的實力，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比呂的異狀？

黑暗中，數把火炬的光芒隨風晃顫。

理性消失，最終化作野獸，本能全然畢露。

有如最後一道防波堤般的重要存在，用以維持人之所以爲人。

斯卡塔赫抱着一線希望，像是受到吸引般地策馬靠過去。

那名敵兵腹部開了一個大洞，從馬背上滑落，再也無法出聲。

有如一道電流竄過身體般的宏亮聲音，讓褐肌少女手腳頓時僵止不動。

「你打算一直躲在女人的背後嗎！」

藉由看清呼吸的粒子，掌握空氣的流動，進而悟透一切。

斯卡塔赫展現出猶如特技師一般的武藝，一名敵兵看得目瞪口呆——斯卡塔赫將「冰帝」的槍柄猛然揮落，當場敲碎其頭蓋骨。就在那名敵兵的腦漿朝周圍噴濺的短暫瞬間，斯卡塔赫又再刺殺另一名敵兵，收槍的同時，順勢掃飛第二名敵兵。接着是第三人，她單憑着臂力將人硬生生拽下馬，最後那名敵兵慘死在自己愛馬的馬蹄之下。

二十八——這是斯卡塔赫來到這裏的一路上，所斬殺的敵兵人數。

斯卡塔赫喜不自禁地出聲喊道，高舉着「冰帝」，將身體前傾貼近馬背，全速奔馳於平原上。當然，發出如此浩蕩的聲響，勢必會被對方發現。

儘管如此，她卻沒有轉身逃跑，可見她應該很仰慕「獨眼龍」吧。

縱使如此，依舊無法抑制斯卡塔赫的憤慨。多名爲了保護「獨眼龍」的士兵，尊貴的生命就此殞落。儘管明知雙方實力相差懸殊，褐肌少女仍毅然挺身迎戰。

「如果不打算戰鬥的話，就乖乖交出你的腦袋吧！」

——人們將之稱爲殺戮衝動。

斯卡塔赫帶着一臉猙獰慍容，手上槍尖往前一刺，貫穿敵兵喉嚨，接着一踢馬肚，跨越過己方士兵的屍體。現在可沒時間應付小雜魚。必須儘快找出「獨眼龍」纔行。只是，在這片夜色中，在如此遼闊的戰場中，要找出一名男子，簡直有如大海撈針。

「也許『獨眼龍』會是後者……」

「對上精靈劍五帝——『冰帝』，你可要做好必死的覺悟。」

女騎士冷不防地出現，僅在一瞬間，便將馥金的部下們送赴黃泉。

斯卡塔赫至今從未遇過散發出如此壓倒性霸氣的人。

「啐！那是什麼！？」

隨着距離逐漸拉近，斯卡塔赫眼瞳中所寄宿的瞭然之色便愈加濃烈。

馥金注意到比呂身上散發出的異常殺氣。

『馥金大人！請帶着比呂大人逃走——！？』

斯卡塔赫如此忠告馥金。

如此說道的是站在馥金附近的一名女騎士。

馥金之前曾稍微聽比呂提過精靈劍五帝的事。比呂當時曾告誡她，不慎遇上的話，不管如何，立刻逃跑就對了。就在此時，馥金驀然注意到——

在多名騎兵團團包圍下、遭到冰封的第六皇女身前，一名男子正癱坐在地。

「休想如願。」

「別擋路。」

「哼，再怎麼瞧不起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最後，斯卡塔赫將「冰帝」插立於地面，停止了動作。

挺身對抗斯卡塔赫的第四名敵兵，身體被一道藍色閃電貫穿。

「然而——你卻是這副窩囊樣！」

「喂，我叫你別再說了！」

「那件外掛究竟是什麼來歷——！？」

『你是誰！？』

「……你說精靈劍五帝？」

「……敵軍竟然已經逼近至此了嗎？」

感覺有面屏障正慢慢移除。

「我不惜捨棄自尊，全心投入於這一戰，好不容易纔走到這一步，就快能夠報仇雪恨了，而你卻出現攪局，甚至連名字都不報嗎！」

換句話說，就像是向敵兵自曝行蹤一樣。隨即，確認「獨眼龍」安危的聲音開始從四面八方錯綜交織地傳來。

耐心用盡的斯卡塔赫舉起蒼槍，朝比呂縱身飛去。

葛蘭茲大帝國的指揮官，大多數都只會坐鎮後方，悠哉地眺望戰況。

「找到了！」

就算失去性命，即使死狀悽慘，也絕對不後悔——女子的懼色當中，透露着如此的剛勇決心。看着如此堅強的女子，斯卡塔赫實在不忍心取她性命。

如此反覆循環，最後終點有的僅是——無。

「賢兄……？」

*****

看到女騎士展現出的高超槍術，馥金很清楚憑自己的實力，是絕對贏不了對方的。正因爲如此，有件事更教她不解。

憎恨化作憤怒；憤怒化作悲傷；悲傷化作笑意。

斯卡塔赫一個旋身，儘管臉頰被劃傷，但好歹成功閃避。「黑椿姬」緊接着射出漆黑長槍，絲毫不給她重整態勢的空檔。斯卡塔赫大驚失色地朝後方一躍，勉強在千鈞一髮之際擋開逼近眼前的漆黑長槍，接着又再往後幾個騰身，然而，追擊而來的槍雨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

『嘎啊！？』

因此——斯卡塔赫益發怒不可遏。

斯卡塔赫散發出騰湧的霸氣，像是威嚇般地瞪視着正舉弓瞄準她的女子。

既然敵兵可以一路進擊至如此內側，就表示其利刃或許已經伸至本陣了。

比呂正站在她的面前。比呂僅在一瞬之間便屏除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速度快得令人寒顫。

更甚至，那道聲音傳遍戰場，許多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從男子身上可以感受到一股寒冷沁骨的霸氣。

斯卡塔赫一臉慍怒地下壓嘴角，瞪視着比呂。

斯卡塔赫用力一蹬，騰身躍起。手中蒼槍高舉過頭，接着用力揮落——連人帶槍突刺飛落。那一擊夾帶的威力，如果是一般人的話，根本連逃都逃不了，整個人都會被轟飛。不過，比呂身上的「黑椿姬」衣襬先是高高一揚，輕易地擋開槍尖，更讓人驚恐的是，衣襬甚至化作銳利尖刺，展開猛烈反擊。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雙方都沒有發動攻擊的跡象。

『你的腦袋我收下了！』

馥金架好弓，箭頭瞄準女騎士。因爲她不希望繼續刺激比呂。然而，女騎士卻完全無視馥金，逕自朝比呂一步步走近。

斯卡塔赫咂了一下舌，正準備將馬匹調頭時，視線正好瞥過某個地方。

而女騎士亦未察覺馥金的心思，怒氣勃勃地瞪視着比呂。

「賜與你們安寧死亡之人！」

一旦退縮，必死無疑；一旦膽怯，必死無疑；一旦恐懼，同樣死路一條。就連瞬間眨眼空檔都沒有的緊湊攻防戰持續進行着。

即使是窮極一生苦心修練的武者當中，也僅有極少數的人方能到達的領域。

面對以驚人速度飛射而至的漆黑長槍，用絲毫不遜色的速度俐落揮開的斯卡塔赫，同樣也是怪物一般的存在。緊接着猛然攻來的漆黑槍擊，斯卡塔赫在槍尖刺中心臟前，以毫釐之差擋下，落地的同時，揚起漫天沙塵。

「那是……」

「殺害女人、小孩有違騎士道精神，所以，放下手上的弓箭吧？」

當數把火炬的亮光一同照向斯卡塔赫時，她從馬背上用力一蹬，縱身躍進夜色之中。敵兵們舉槍刺向斯卡塔赫，她在半空俐落地一個扭身，成功閃躲。之後，她手中的「冰帝」槍尖幽光一閃，刺穿敵兵喉嚨，接着用力一踹屍體，借力使力地騰躍而起。

『咕嘎！？』

只是，看到眼前的光景後，想要壓抑從體內深處翻湧而上的衝動，近乎是不可能的。

「……你打算一直不做反應嗎？」

馥金一察覺到女騎士的攻勢，隨即射出箭矢，卻被她徒手全數打落。

不過，聽說偶爾還是會有喜歡上前線征戰的指揮官。

那名女子有着褐色肌膚。從外表看起來，散發着活潑、開朗的氛圍。斯卡塔赫感覺得到女子的手正在顫抖。彷彿是被獵食者盯上的小動物一般，膽怯不已。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人類的情感絕對不會消失。

馥金再怎麼說也是習武之人。她明白斯卡塔赫之所以停下動作的箇中理由。

因此——她能夠篤定。那名男子無庸置疑的，正是「獨眼龍」。

『啊——……咕、噗！？』

馥金一記咂舌。在心底咒罵着眼前這個講不聽的女人。

「難道我猜錯了嗎？」

上氣不接下氣的斯卡塔赫一抬起頭——

而後在不經意觸動之下，顯露出來。帶來的結果便是，就連自己都爲之驚愕的劇烈動搖。

「喂，女人！不准你再靠近！」

「原來如此……那是『天精眼』嗎？」

女騎士蘊涵怒氣的聲音迴盪於四周。然而，比呂依舊連頭也不抬。

「什……不准你傷害賢兄！」

有氣無力——明明散發着壓倒性的霸氣，卻感覺不到氣力。

「我是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報上名來，你是誰？」

斯卡塔赫將「冰帝」槍尖，對準全身籠罩在無比異樣氛圍之中的少年。

——黑色眼瞳。

「雖然從背後突襲，會有損騎士之名，但對於你這個無禮之徒，根本沒必要客氣。」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裏擺放着遭到冰封的第六皇女。

想當然地，比呂絲毫沒有回應。他只是用宛如無機生物的眼瞳凝視着麗茲。

「什、什麼時候……」

如果套用將生涯奉獻給武道之人的話，這可以說是一種終極境界。

不過，那一定是絕對不能失去的事物。

或許就是因爲持有「冰帝」，才讓女騎士的危機意識鈍化了。

會持續殘留在某個角落——就連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地方，永不平息地持續發酵。

「呼、呼……呼……那、那究竟是什麼？」

「那麼嬌小的身體，究竟蓄積着多少力量……你真的是人類嗎？」

斯卡塔赫半帶憂懼地低喃，只見比呂的嘴角勾起陰森的笑意。

在一片寂靜——不，在一片逼得人不得不噤聲的壓迫感之中，比呂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報上名字。

「比呂（海德）·雷·修瓦茲·馮·葛蘭茲——」

比呂舉起右手撫摸着遮去自己左半臉的眼罩。

霸氣騰騰翻湧，龐大的力量壓迫着周圍，就連空氣也承受不住而龜裂。

惡意交錯着殺意，逐漸形成一處獨特而扭曲的空間。

而身處在那處空間之中的比呂，一字一句吐露出彷彿與黑暗融爲一體的絮語：

——即將誅殺你之人的名字。

語聲方歇，比呂使勁地將渲染着混沌黑彩的「天帝」猛力揮落。

斯卡塔赫接下從極近距離攻來的斬擊，強烈的衝擊讓地面也隨之塌陷。

「唔！？」

接着，比呂的右腳從斯卡塔赫的視野角落飛踢而至。雖然斯卡塔赫連忙舉起左臂擋住，卻承受不住如此猛烈強力的一擊，整個人有如抖落的沙土一般，輕易地被踢飛。

「本事不小嘛……接着輪到我出招了！」

斯卡塔赫甫一落地，隨即腳下一蹬，拉近與比呂的距離後，展開反擊。

「冰帝」的槍尖準確且毫不留情地瞄準要害，卻被比呂巧妙地全數躲開。

儘管火花在眼前四射迸散也毫不畏怯，縱使所有攻擊全都落空，不知爲什麼，斯卡塔赫卻始終掛着從容的笑容。

「哼，好好見識一下我的力量吧！」

斯卡塔赫用高亢、宛如清風一般澄澈而清透的聲音說道：

「冰帝」的「天惠（格拉爾）」——「必擊（桑格蘭）」。

「啊、咕唔……！」

「沒有『冰帝』貫穿不了的東西！」

「不要再說下去了。我只是比一般人稍微強壯一點而已。」

比呂跟着仰望頭頂，「冰帝」所到之處，空氣隨之凍結，併發出強烈音波，一直線地朝着比呂而來。由於「黑椿姬」仍在咀嚼冰槍，當下毫無防備的比呂正準備採取迴避行動時—

「『冰帝』告訴我，你似乎是『天帝』的持有者吧。」

比呂的眼角因爲悲傷而扭曲，而後他站起身。

直到剛纔爲止，仍猶如蒙上死灰的眼瞳，如今倏地明亮起來。比呂感覺得到，原本主宰着思路的暗影正開始消散退去。他將身體倚靠在背後厚實的冰壁上，低頭俯望側腹。大量鮮血正汩汩冒出。就好比將水龍頭轉到最大，鮮血像是泄洪般地噴濺而出。

「……好久沒有流血了。」

唯有他的周圍沒有任何一根冰槍，看上去就好像開了一個大洞似地。

比呂還是老樣子，完全不予回應。

白煙籠罩四周、擊碎地面，引發轟然地鳴，企圖吞噬比呂。

——覺醒僅在一瞬間。

斯卡塔赫順了順呼吸，同時與比呂拉開距離。

「賢兄！快逃啊！」

然而，對於目擊這一幕的馥金來說，感覺卻近乎永恆一般漫長。

忽地一陣強風吹散了白煙，視野頓時清明瞭起來，彷彿深呼吸一口氣便會凍傷肺部的寒冷空氣遍佈於四周。就在此時，令人驚訝的是，比呂竟毫髮無傷地悠然現身。

比呂示意斯卡塔赫住口，而後踩着慢條斯理的步伐走向她。

霸氣迸發。斯卡塔赫射出的冰槍宛如閃電一般，朝比呂直竄而去。

更重要的是，背後傳來的冰涼觸感，剛好讓怒火中燒的身體得以冷卻。

比呂向前踏出一步，地面便因爲負荷不了龐大的力量而裂開。

比呂抬起右手，一個彈指。隨即，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啪啷——應聲出現的龜裂有如一道契機，空間陸陸續續冒出多道裂縫，從中出現精靈武器。

「天帝」的「天惠」——「神速（路西法）」！

在她的眼前，有好幾百、好幾千、好幾億的攻防不斷來回。

「既然如此，我直接詢問你的身體吧。我不認爲光憑『黑椿姬』能完全擋下我的攻擊。」

斯卡塔赫瞬間做出判斷，她將「冰帝」架舉在頭上。

「力量確實名不虛傳。你究竟潛入到多麼深的『領域』呢……不，同時使用『天帝』與『黑椿姬』兩道完全相反的力量，虧你居然還能保持理智。」

——神穿（馬赫）。

一般人絕對無法到達的絕對領域。

這些光芒全都瞄準一名女子——斯卡塔赫。

對於斯卡塔赫的自言自語，比呂依舊沒有任何回應，佇立原地、不動如山。

然而，比呂巧妙地操控着「黑椿姬」，抵禦猖狂的槍擊，之後，黑色外掛宛若張開血盆大口，吞噬了冰槍。斯卡塔赫愕然瞠目，不過——

彷彿天地逆轉了一般，散發出的柔和光線非常溫暖。

或許是聽見踏過泥土的腳步聲吧，斯卡塔赫抬起頭望着比呂。

「很遺憾的，剛纔的『必擊』已經封住了你的雙腳……你是逃不掉了。」

比呂於周圍召喚出的精靈武器，綻放出明亮得近乎暴力的眩目光芒。

他越過肩膀回望身後，眼前的是受困在寒冰牢籠內的麗茲。

「彼此都使用全力吧。」

「那麼，就沒必要手下留情！『冰帝』，全部刺殺吧！」

斯卡塔赫放棄似地聳了聳肩，接着端舉起「冰帝」。

她流泄出一聲輕笑，伸手指向天空。

甚至可以改變天候的冰槍，在大氣中逐漸成形，並覆滿天空。

精靈劍五帝所生成的霸氣與霸氣——兩相沖突之下所形成的衝擊餘波，甚至撼動了三千世界。只能憑着感覺去掌握，其速度非人類肉眼所能追上。

自己真的是人類嗎？這道疑問盤旋於腦海中。

冷靜下來後，比呂彷彿聽到連聲的呼喚。

只可惜，卻是徒勞一場。比呂原本所在的一帶，如今早已佈滿了雜亂無章的冰槍。

這些冰槍全都瞄準一名少年——比呂。

「………」

勃勃的霸氣益發翻湧，空氣響起有如迸裂一般的聲響。

斯卡塔赫周圍的水氣瞬間凍結，形成大量的冰槍。

他的手上緊緊握着白銀的「天帝」。

飄浮於夜空中的精靈武器宛若星星一般，佈滿了地面。

「……接下我的全力一擊，你居然還能活着？」

她懊悔不甘地流下淚水，不斷地以頭撞擊地面。

飄浮於夜空的星子倏地被雲朵所吞沒，肆虐的暴風襲捲至高空。

側腹傳來的劇痛流竄全身，比呂吐露着宛如鉛塊般沉重的氣息。

「好了，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氣溫開始急遽下降。

「沒有致命傷……嗎？」

這或許是在懲罰自己過度地任由憤怒主宰理智，進而疏忽了調整心緒吧。不過，多虧於此，自已總算清醒了。

比呂只是直直地注視着斯卡塔赫。從他身上散發出一股怪異氣息，宛若正說着無論到天涯海角都會緊追不放似地，斯卡塔赫像是感受到寒氣般打了個哆嗦。

既然如此，就還能再戰，如此說着的斯卡塔赫咬緊牙根，試圖站起身。

「爲什麼你還活着？你真的是人類嗎？簡直就像是……」

雖然全身上下佈滿了割裂傷，但每一道傷口都不至於要命。

異常的環境變化讓地面上持續爭戰的人們，各個停下動作，抬頭仰望天空。

這正是精靈劍五帝——其持有者之間的戰鬥。

馥金愣怔地當場跌坐在地，不過，斯卡塔赫卻流泄出一聲感嘆。

斯卡塔赫往後一躍，將「冰帝」舉在身後，嚴陣以待。

「也好，我的力量同樣所剩不多了。所以，我會將全力賭在這一擊。」

「冰帝」直擊比呂，宛如想徹底扼殺他一般。頓時響起一道轟然爆破聲，同時捲起漫天的大量沙塵。比呂被衝擊的餘波震飛，重重撞上封住麗茲的冰塊，下一秒，身影便被飛揚的塵埃所包覆，消失無蹤。

相對之下，比呂只是不爲所動地站在原地，以不變應萬變。沒有逞強或虛張聲勢，在他身上有的僅是「無」。然而，他散發出的霸氣卻非比尋常。

甚至就連何者佔有優勢，何者處於劣勢，都難以判定。

「他還沒死。話說回來，太令人驚訝了。『必擊』居然對他無效。」

如此說道的斯卡塔赫，像是難以喘息似地。可能是力量使用過度了吧，她的臉上流露出明顯的疲憊倦色。儘管如此，她依舊一邊吐着沉重的氣息，一邊朝着比呂猛然揮拳。

頓時，蒼槍開始釋放出陣陣寒氣。灰色的煙霧沉降於地面，一寸寸渲染着大地。

斯卡塔赫雙臂往下一揮，盛大的冰槍豪雨洗禮大地。

自己究竟是在哪個路口走錯了路，又將情感遺落在何處了？

緊接着，一道衝擊襲來。地面震得粉碎，斯卡塔赫的腳踝以下全被埋住。

一道甚爲驚訝的聲音傳進比呂的耳畔。

眼看雲朵正慢慢將天空染成漆黑，馥金的泣喊響徹四周。

「是我贏了。」

看着嗚咽抽泣起來的斯卡塔赫，比呂靜靜地走向她。

「我還有未竟的事情得去完成。還不能在這裏倒下……」

「而且，應該還有另外一道力量吧。原本還以爲是『天精眼』，但是很遺憾的，卻遭到『冰帝』否定了。你究竟是什麼來頭？」

「只是佯攻喔——你頭頂上的纔是殺手鐧。」

另一方面，比呂同樣架起「天帝」。

然而，比呂彷彿事不關己似地，只是靜靜眺望着眼前的光景，似乎完全沒有逃跑的打算。

「……我輸了嗎……」

斯卡塔赫一臉詫異地凝望着比呂，她的雙瞳中難掩驚愕。

眼前如夢似幻的光景，讓斯卡塔赫不禁看得入迷，茫然佇立原地。

驚異的治癒能力——比呂看着異於尋常的已身狀態，感覺到一股茫然的不安。

「冰帝」的「天惠」——「必擊」。

「………」

「……謝謝你。多虧了你，我才能恢復理智。」

「原來如此……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

原本貫穿一個大洞的側腹——如今傷口已然癒合。

然而，她隨即又再伏趴在地。四肢完全使不上力。

勝負僅在一瞬間——以時間單位來說，僅是數秒。

「………原來如此，那就是『黑椿姬』嗎？」

斯卡塔赫端舉起「冰帝」。

斯卡塔赫仰躺在地。天空又恢復成平時的星空。

「……好不甘心。」

「我這下……真的徹底化身爲怪物了啊。」

而後——世界一陣動搖。

比呂望向聲音的來源方向，在寒風吹拂之下，沙塵散去的視野前方——

等馥金回過神時，勝負已然底定。

「你要殺了我嗎？」

「…………」

比呂不發一語，將「天帝」的劍尖指向斯卡塔赫。

「那麼，請你替我轉告費爾瑟屬州長官布哲和休特貝爾第一皇子。」

「要我轉告什麼？」

「我就算做鬼，也會去殺了你們兩個。」

斯卡塔赫散發出令人爲之顫慄的深沉憎惡，反而引起了比呂的興趣。

「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嗎？」

「這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你不想說也無妨。每個人心中，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部分。」

斯卡塔赫凝望着比呂好一會兒，而後，她一臉哀傷地垂下眼，娓娓道來：

「當時由於我正好出國留學，才得以逃過死劫……」

前往六國留學的斯卡塔赫雖然倖免於難，但回國後等待着她的，卻是形同廢墟的王都。倖存的人民慘遭葛蘭茲士兵蹂躪，被當成奴隸對待，而斯卡塔赫的兄弟們全部都被斬首。妹妹們則遭到休特貝爾玷污並強押走，幾天後，她們的首級被做成鹽漬品送回國。

「我就說了，一點都不有趣吧？」

「的確……如此。」

「那麼你這下滿意了吧？儘管砍下我的腦袋吧。」

斯卡塔赫朝比呂伸長脖子。沒有絲毫貪生怕死的氣息。

「明明懷有如此強烈的復仇決心，選擇赴死的態度倒是意外地乾脆嘛。」

「你應該也有非殺我不可的理由吧。」

斯卡塔赫將視線投向被冰封的麗茲。

此時——

總覺得她和自己很像。

「………」

如此一來，爲了穩定治安，勢必得再投入更大規模的兵力纔行。

堅決守護親近人們所留下之事物的這份信念，儘管復仇之火熊熊燃燒，卻仍留有心軟、天真部分的笨拙一面——斯卡塔赫真的和自己一模一樣。

爲了懲罰無法拯救家人的自己，爲了彌補把士兵、國民牽連進復仇戰火之中的罪行，她正尋求着葬身之地。

比呂接下來的話，被淹沒在發出勝利雄吼的葛蘭茲士兵們的歡聲之中。

「等時機到了——」

更重要的是，救出了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麗茲，並及時馳援孤軍奮戰的奧拉。這一連串的功績可說是無以數計。

她並沒有因爲撿回一命而喜悅，反而從她的聲音中，隱約察覺到某道願望。

不過麗茲還活着，這點絕對錯不了。若是斯卡塔赫真的有意殺害麗茲，根本沒必要特地將她冰封。就算是爲了殺雞儆猴，效果也很薄弱。

真正的元兇們自由自在活得好好的，現在也依舊開心地活着。

這是幾乎稱得上傲慢的一番話。斯卡塔赫像是難以置信般地一陣語塞。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米特基地攻防戰結束的三天後。

即使戰敗了，他們的恨意也不會因此而消失，只要費爾瑟人民仍受難的一天，就無法恢復往日的平穩安定。

得不到任何回應。比呂哀傷地垂下眼。

「……殺害女人、小孩非我所好。再說，我對她並沒有怨恨。所以，身爲費爾瑟王家的一員，我不容許自己奪走她的性命。」

更重要的是——斯卡塔赫用真摯的眼神望向比呂。

奧拉含糊其辭地回應，之後將視線從麗茲身上移向比呂，銀灰色的眼瞳浮現出慚愧之色。

正因爲如此，在得知了麗茲的立場處境後，比呂便向自己發誓，一定會全力支持她。

「你說什麼？」

所以，無論任何處罰，我都已經做好覺悟去承受——她如此說道。

「沒有，抱歉。只是回想起一些懷念的往事……」

爲了壓抑幾乎要從喉嚨滿溢而出的情感，比呂只好拼命地不停說話。

「原來啊……你……」

「對不起。」

當比呂被召回這個世界時，由於使用「天精眼」之後帶來的反撲——龐大的知識量不斷流進腦內，比呂無法承受，最後意識開始混沌。是麗茲義無反顧地照顧纔剛認識不久、交情並不深的他。當他醒來時，深深地感受到少女的體貼。

「我明白這並不是道歉就能取得原諒的事。」

比呂開口道歉後，重新斂起正色。

比呂發現了斯卡塔赫其實是想求死。

在無法確認生死的情況下，憤怒並不會持續太久。若是真要煽動怒火，真要招惹怨恨的話，最有效的辦法還是斬下她的首級，送回給葛蘭茲大帝國。

「……怎麼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

失去雙親、痛失兄弟，就連可以回去的故鄉也沒了，甚至找不到棲身之所。

那一天，明白大勢已去的費爾瑟餘黨軍，大多數皆趁着夜色消失無蹤。

「拜託，到時候希望以你的手——」

對於深深自責的她，比呂沒什麼話好說。即使好言安慰，也沒有絲毫意義。

比呂單純無法接受這種現況罷了。

奧拉突如其來地向比呂低頭道歉。

「的確。如果她死了，我或許真的會殺了你。」

葛蘭茲大帝國今後也必須持續投注龐大費用，在經營費爾瑟屬州上。

「——！？」

隨着時間經過，腦袋似乎是終於理解過來了，斯卡塔赫的雙眸恢復了光采，用力地點頭。

他望向醫務室的入口，奧拉正站在那裏。她的頭上纏繞着繃帶，讓人看了好生不捨。

*****

斯卡塔赫點頭承認比呂的推測。

比呂並不是基於同情而留斯卡塔赫一命，也不是因爲對於她的心情感同身受，而選擇助她一臂之力。他只是覺得沒意思——若是隨着皇帝或休特貝爾的計謀起舞，奪走她的性命，這隻會讓比呂打從心底感到愚蠢罷了。

不過，如果不這麼說，她一定會選擇死亡——走上自裁這條路吧。

他現在——正在米特基地中庭暫設的醫務室。

「——……就只剩你還沒醒了，大家都在等着你啊。」

比呂並未忘記，那一天刻劃於心中的誓言。只是，心情卻漸行漸遠。

屆時會演變成如何呢——推導出結論的比呂，不禁深深地嘆息。

她或許同樣也是在這場戰役中，留下無法抹滅之傷痕的人之一吧。

比呂也跟着望過去，但隨即又將目光移回原本的位置。

因此——就給予她希望。

比呂如此說完後，走向斯卡塔赫身旁，靠在她的耳邊開口：

對於美麗的事物，人們絕對不會產生厭惡感，不過，如果換成了醜陋的事物，人們便會習慣性地移開目光。

儘管如此，卻仍然無法改變結果。

不過，想必已經確確實實地傳進正瞪大雙眼的斯卡塔赫耳裏了吧。

「我會留你一命。」

雖然在比呂的力諫之下，懲罰的內容應該會有所更改，但能確定的是絕不可能全身而退。

「一切的責任都在於我。」

由於奧拉用策失敗，讓葛蘭茲大帝國蒙受了莫大的損害。

換句話說，看到尚留有全屍的麗茲，並不至於給人殘酷印象。

從不曾向任何人坦承過的真正目的，如果麗茲知道後，她會怎麼樣呢？

「無論如何，我都不想玷污了父王、母后留下來的驕傲。」

「……麗茲的情況怎麼樣了？」

「我完全搞不懂。你爲什麼要原諒我？讓第六皇女落得這下場的兇手可是我。不只如此，我還親手打傷了你麾下無以數計的士兵。甚至波及許多人民，讓他們陷入不幸。你真的打算原諒罪孽深重的我嗎……？」

所以，比呂只是投給她一抹微笑，並且開口：

比呂順利逼德拉路大公國退出費爾瑟屬州。不僅如此，也已經和德拉路大公國取得協議，由他們負擔一部分葛蘭茲大帝國在此次戰役中產生的損失。

「看到你也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聽見這番話後，比呂不由自主地輕笑出聲。

「每個人難免都得犧牲某些事物，來換取存活。若是因此而想補償，想要選擇以死謝罪當然也無妨。不過，那只是在逃避，只是自我滿足罷了。」

斯卡塔赫明顯流露出動搖。

「不過，你卻沒有這麼做。爲什麼？」

（不過，西方貴族不可能還有如此餘力的。）

「和那一天的立場顛倒了呢。那時候你有多麼擔心我，我至今都還記得一清二楚。」

「嗯……剛剛。」

「既然我是費爾瑟王家最後一名倖存者，就必須貫徹身爲王族的矜持。」

「即使如此，若你仍然執意一死的話，就把你這條命寄放在我這裏吧。今後成爲我的左右手，好好替我工作。」

眼前擺放一張鋪着乾淨牀單的牀鋪。

「你今後將會很辛苦吧。你的立場正處於岌岌可危的平衡之上。」

斯卡塔赫一臉驚訝地看着他，比呂只是聳聳肩回應。

於是她招集過去的同志，滿腦子只想着復仇，好藉此保有自我。

一抹自嘲的笑容在比呂臉上一閃而過，他溫柔地撫摸着傷痕依然清晰可見的麗茲的手。

「原來是自尊心在作崇嗎？」

奧拉緊抿嘴脣伏下頭，拼命強忍住想哭的衝動。

「對了對了，特里斯先生和賽伯拉斯都平安無事。他們雖然都受傷了，但聽軍醫說，並沒有生命危險。食量也很大，精神飽滿呢。」

「麗茲……你認爲現在的我是以什麼爲目標呢？」

她的雙瞳正傳達着，已經做好覺悟接受一切結果。

冷不防地從背後傳來一道聲音，比呂用滿是驚訝的表情回過頭。

「你什麼時候來的？」

儘管今後應該不會再發生大規模的戰事，但各地的零星衝突恐怕會頻頻發生吧。

其實比呂的心中早已有了結論——她大概不會有所改變吧。

費爾瑟要重新取回和平，恐怕還得經過漫長的一段時間。

或許是瞭然於心吧，奧拉神色凝重地點點頭。

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的奧拉，難得臉上會流露出如此強烈的情感。

「有什麼好笑的？」

所以——

「奧拉的計策並沒有錯。我認爲那是道經過深思熟慮的良策。」

「不過比起我，比呂應該更辛苦吧。」

費爾瑟屬州在經歷了接二連三的戰事之後，如今疲憊不堪。人民流離失所，士兵們也無處棲身，最後可能會淪落爲盜賊、山賊或反社會份子等等的惡徒，更甚而在各地行搶、橫行。或許也會有怪物被血腥味吸引過來，開始襲擊村落吧。

她用力握緊拳頭，望着比呂的雙眸，看得出正努力地不讓眼淚滑落。

躺在牀上的則是正流泄出平穩吐息的麗茲。比呂溫柔地握住她的手。

「——！？」

不過，以庫羅涅家爲首的中央貴族絕對不可能默不吭聲。

原本便在臺面下動作頻頻的休特貝爾第一皇子，以及其他的皇位繼承人們，很可能將會陸續化暗爲明。

「我明白。不過，我不會掉以輕心的，當然也不會自滿。」

此外，爲了避免今後又再重蹈這次的覆轍，自己一定會全力守護衆人，比呂在心底重新下定決心。奧拉或許是感受到比呂的意志吧，她深表認同地點點頭。

之後，奧拉像是驀然想起似地小幅偏過頭。

「關於你拜託我的事……我已經把費爾瑟屬州長官布哲叫到司令室了。」

「謝謝你。那麼，總不好讓他等太久，我先過去一下。」

「嗯。」

「這段期間，麗茲就拜託你了。聽軍醫說，應該就快醒來了吧。」

「那麼，就讓布哲等下去吧。」

「不，有些事，我想趁麗茲醒來之前解決掉。」

比呂說完，將接下來的事委託給奧拉後，便離開了醫務室。

比呂一來到外頭，迎接他的是初升的朝陽。放眼四周，士兵們正忙碌地奔走。

爲了防止疾病蔓延開來，他們正忙着打掃米特基地、以及進行例如處理屍體等一般人避而遠之的工作。儘管如此，士兵們也沒有怨言，專心地埋頭做事。

離開那處忙碌的地方，準備前往城牆的半路上，比呂叫住一支正在巡邏的部隊，指示他們跟過來。

司令室位於正門上方——搭建於城垛上的小塔內。

入口處，一羣男子已經先等在那裏，其中一人走到比呂面前。

「久候多時。」

上前的是奧拉的近侍丘匹茲。

他那張走在路上，絕對會引起癡迷尖叫的俊美臉龐，如今因爲疲勞與睡眠不足而刷上一層陰影。站在他附近的則是奧拉的所有近侍，各個臉上都流露出緊張神色。

比呂在戰事結束後，讓拉赫與幾名士兵潛入米特基地內。

比呂伸手指向跟他一起過來的其中一名護衛。

「現在道謝還太早吧。約定還沒有實踐。」

更之前則是守護費爾瑟王家的親衛隊隊長，功績顯赫的人物。

丘匹茲以大姆指比了一下身後的門。

布哲頓時語塞。比呂朝着箍住布哲手臂的士兵使了個眼色。

要辦到很簡單。先不說階級，身爲皇族的比呂，一舉一動絕對不會有人起疑。此外，只要再讓他們喬裝成「鴉軍」巡視米特基地就好了。

「比呂殿下，如果殺了我，後果可是很嚴重的喔！」

「是！奧拉大人就拜託您了！」

「你知道我爲什麼找你過來嗎？」

「關於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事，請容我們提出陳情。或許您會認爲我們太厚臉皮吧，能不能請您念在私情上，幫幫奧拉准將。此次的失策，責任並不在於她，而是要怪我們未能成功執行計策。」

「別、別說笑了！你在說什麼——喂，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之後，比呂敲了兩下小塔的門扉後，便帶着護衛走進去。

「請您……請比呂殿下在皇帝陛下面前美言幾句吧！」

「剛剛拉赫有來通知我，已經抓住布哲了。」

「嗯，所以各位就放心地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吧。剩下的就交給我。」

「這是我個人心情的問題。總之，很想向您表達謝意。」

那名護衛——拉赫脫下鎧甲，忿忿然地瞪視着布哲。

「具體而言呢？」

至於說到位置，是位在營區的中央地帶——司令官用的營帳。

「從他口中問出的情報，別忘了也要通知我。」

比呂毫不猶豫地踏進營帳內。

斯卡塔赫雙手抵在地面，深深伏下頭。

布哲顯得驚慌失措。看來他是真的不知道吧。

拉赫點頭後，便命令部下背起裝着布哲的麻布袋。

「抱歉，讓你久等了。」

「好久不見了……布哲卿。」

「我剛纔也對拉赫先生說過了，約定尚未實踐，不必這麼早跟我道謝。」

他走進設置於營帳後側的一處寬敞空間，一名女子正跪坐在地上。

小塔內，神色緊張的費爾瑟屬州長官——布哲·馮·庫羅涅正坐在椅子上。

「什、你、你是……你怎麼會在這裏！？」

比呂目送走他們之後，走出司令室，不發一語地走下城牆的樓梯。

「那時候我擅自添加了想像，並做出判斷，於是接受了那個說法；但後來仔細想想，你根本沒必要特地將她冰封吧？」

也就是敵人——是不應該出現在此處的人。

「你果然在這裏。」

「那又如何？」

他絕對會跳出來阻擋比呂吧。若是演變成那樣，很可能也會與皇帝對立。不管哪一方先出手，或許都會繼續維持混沌不明的狀況。

比呂拍了拍丘匹茲的肩膀，搖搖頭，要他不必放在心上。

「……這、我、我不知道。」

拉赫是效忠費爾瑟餘黨軍首領斯卡塔赫的男人。

之後，他先是端正好姿勢深深一鞠躬後，接着單膝下跪。在他周遭的奧拉近侍像是在模仿丘匹茲似地，也跟着照做。

「謝謝你遵守約定。」

不管去到哪裏，都會耳聞到庫羅涅家的狠毒行徑。

「如果我失蹤了，庫羅涅家族一定會起疑的！當然，第一個會懷疑的就是受到東方貴族擁護的你。如此一來，你將會與中央貴族爲敵喔！」

「放心吧。雖然懲處是免不了，但應該可以逃過嚴懲吧。」

或許是受到空氣中夾帶的些微血腥味所吸引吧，大量的烏鴉正盤旋於上空，尋找着餌食。

比呂並沒有回禮，只是沉着地凝視着布哲開口：

這裏是費爾瑟餘黨軍留下的紮營地。

持續悶燒的餘火將綠葉烤得焦黑，混合着空氣，形成一股令人不適的臭味。

「那麼，在布哲的部下發現異狀之前，請你們儘快離開這座基地吧。同時也是爲了不要平白浪費這個大好機會。」

「我明白了。請您等着吧，我一定會逼問出有用情報的。」

那已經超越了厭煩的程度，甚至讓人不禁湧現出殺意。

「又是問這件事……我之前不是已經回答你了。」

「人已經在裏頭了。」

拉赫以外的其他負責護衛比呂的士兵們，上前一左一右箍住發出怒吼的布哲，將他壓制住。他們同樣也是隸屬於費爾瑟餘黨軍的士兵。

「那麼，我們告辭了。」

「非常感謝比呂殿下這次的馳援。」

雖然其中有些難以辨認原貌，但即使如此，依舊是親愛家人們的最後遺容。

高八度尖叫的布哲讓比呂甚感厭煩，他半帶不屑地以鼻子噴笑了一聲。

「這、這不是比呂殿下嗎！」

那是過去初代媛巫女獻給精靈王的「詩」。

「比呂殿下，謝謝您的協助。」

重新正對着箱子，斯卡塔赫雙手合十，淚流滿面地獻上祈禱。

丘匹茲難得用如此誠懇的態度對待比呂。可見此次的戰況真的非常危險吧。

「就算是這樣，如果不是你，我們絕對無法捉住布哲的。真的是感激不盡。」

「真的嗎？」

戰爭留下的傷痕還清晰可見。爲了避免爆發傳染病，所以優先處理周遭的遺體，然而，燒燬的帳篷底下一定還壓着很多人吧。

比呂腳步的方向並不是麗茲沉睡的醫務室——而是米特基地外。

「我與他們協議合作。爲了避免他們認爲我是空口無憑，所以必須將你交給他們。」

比周圍棄置的帳篷更大一號的營帳。

真是禮數周到的人，正當比呂在心底這麼想時，斯卡塔赫轉身背對他。

丘匹茲一臉驚訝地抬起頭——奧拉的部下們也跟着發出欣喜的歡聲。

「比呂殿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麼，爲了讓你明白我爲什麼會找你過來，首先請你見見他吧。」

然而，丘匹茲仍然遲遲不願起身，連頭也不肯抬。

「我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了。」

就連平時，也一定會引人疑竇的打扮，在米特基地正忙着處理遺體的當下，根本不會有人起疑。應該不必擔心會被叫住盤問，可以順利離開基地纔對。

「再過不久，庫羅涅家就會沒落。他們很快就會去找你了。」

比呂不由得心想，奧拉真是擁有一羣忠心護主的好部下。

布哲不由得驚呼出聲，比呂則是掛着溫和沉穩的表情回應：

「你說什麼？」

那首詩的內容是，媛巫女向精靈王泣訴，自己無法拯救受魔族暴政所苦的人們，亦無法治癒遭紛爭不斷的亂世所傷的人們，無力的自己僅能眼睜睜看着戰火擴大。

布哲一見到比呂，立刻站了起來，向他敬禮。

布哲會如此驚訝也是當然的。

（反正手上已經握有一定的王牌……只要巧妙地運用，就會有勝算的。）

我們願意獻上自己的人頭來保住奧拉准將——當下醞釀出的氛圍，彷彿正如此說道。

然而，注意到這一點的斯卡塔赫，早一步率先開口：

此時，拉赫來到他的身邊。

告辭了——開口道別的拉赫一鞠躬後，便帶着部下們離去。

後腦遭到重擊的布哲，當場翻白眼倒臥在地。

紮營地籠罩在一片猶如廢墟般的靜謐之中，劍、槍扔滿了一地。

最後，比呂在某個地方停下腳步。

「啊、什、什麼？」

（差不多該讓庫羅涅家從檯面上消失了。）

「嘎啊！？」

比呂靜靜等待悲痛的斯卡塔赫祈禱完之後，詢問她之所以不殺麗茲的理由。

回過頭的女子是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

奧拉的部下們再次向比呂深深地鞠躬，比呂帶着一抹苦笑，示意他們退下。

這麼一來——休特貝爾第一皇子一定不會坐視的。

「這是我家人的首級。」

「可是，那個說法有許多不自然的地方。」

比呂用冰冷的眼神俯視着布哲，並輕輕呼出一口氣。

「是你啊……」

比呂看着被裝進麻布袋的布哲，如此宣告着。

她的面前擺着十幾口箱子——比呂疑惑着那是什麼，正想要出聲詢問。

「我應該也說了，殺害小孩、女人，並非我所好。」

「就是這一點。如果相信這句話，也就代表你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殺害麗茲。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將她冰封呢？我實在百思不解。只是冰封她的話，儘管困守基地的士兵對於眼前狀況難以理解，但也不至於被挑起怒火。我反倒認爲，把傷痕累累、憔悴不堪的麗茲公開示衆，應該會更具效果吧。」

比呂連珠炮似地如此說完，斯卡塔赫像是放棄辯解一般，聳了聳肩後，轉身面對他。

「當時的情況，如果簡單來說，就是我們也已經被逼入絕路了。不過，我們還有第六皇女這張王牌。爲了避免注意到這一點的我軍士兵會做出不智之舉，所以纔有必要將她冰封。」

換句話說，這麼做都是爲了保護麗茲吧。有許多費爾瑟殘黨軍的士兵都對麗茲恨之入骨，這種情況下，很難確保她的安全。更重要的是，或許是因爲同樣身爲女性，纔不想讓她遭受那種凌辱吧。

「而且，其實我是打算儘早釋放她的。」

「什麼意思？」

「我會以第六皇女作爲籌碼，向葛蘭茲大帝國提出請求，要求交出休特貝爾第一皇子，同時，皇帝必須公開道歉。」

之後再捉住逃進米特基地的布哲，俘虜奧拉及布魯塔爾第三皇子，再用這些人作爲交易條件，要求葛蘭茲軍從費爾瑟撤軍——她原本應該是打着這樣的算盤吧。

然而，別說是要道歉了，皇帝甚至連信也沒回。

「巴布芬似乎自己與布魯塔爾第三皇子進行了談判。」

比呂手抵着下巴，並垂下眼，陷入思忖。

當初謁見皇帝時，他是說尚未接到費爾瑟殘黨軍提出任何要求。

皇帝之所以隱瞞的理由是什麼呢？是以爲比呂會建議他接受條件嗎？若是皇帝拒絕了，兩人之間恐怕會出現難以填補的鴻溝吧。

爲了避免這一點，就只能接受條件，但皇帝怎麼可能拉下臉道歉。

（如果還有其他理由的話……）

是害怕比呂會因爲同情斯卡塔赫，而留她一條生路呢？又或者是想避免精靈劍五帝的「冰帝」成爲比呂的棋子呢？後者可能性應該比較高。

所以——他纔會選擇沉默。

因爲就怕比呂會下不了手殺掉斯卡塔赫，於是纔會儘可能封鎖她的消息。

這麼說來，皇帝一定也早就掌握到麗茲的狀況了吧。

立誓作爲臣子竭智盡忠，同時，行最高禮儀以爲證明。

大概就連巴奇修大將軍那邊也打點好了，徹徹底底地封鎖住消息。

（表面上看起來很幫忙，實際上是在暗地裏操控局面嗎……欺人太甚的男人。）

兩人手上的武器同時發出耀眼的光芒。

「你是否敢保證，絕不會違背與我的約定？」

「比呂殿下……」

然而，這道誓約是透過彼此的精靈進行交換。

斯卡塔赫召喚出「冰帝」，以雙手托住槍柄，高舉過頭。

斯卡塔赫的叫喚將比呂拉回現實。一回過神，就看到斯卡塔赫正單膝跪在他的面前。她一臉正色地直直望着比呂。

「我會成爲效忠於你的槍。替你貫穿所有敵人心臟的槍。任何對你不懷好意之徒，我這把槍會全數替你擋下。」

「今後，我將成爲你的槍。」

「我一定會給你想要的東西。」

契約、盟約、制約，說法或許有成千上百種。

葛萊亥特皇帝遠比想像中更加強勢而狡猾，或許會是最棘手的對手。

「那麼，從今以後，我的一切都將屬於你。」

誓約——那是主從的誓言。亦即，在斯卡塔赫身上刻劃下的詛咒。

由於彼此的精靈爲了決定上下關係而相互衝突，使得周圍空氣變得無比沉重。

比呂見識到堅定說着的斯卡塔赫的決心後，也跟着召喚出「天帝」。

「你可以給我想要的東西嗎？」

「這將是起點，距離你的目的或許還很遙遠，但我保證，一定會實踐約定。」

「我一定會實踐與你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