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空之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頭支配天空的黑龍。

只要它大吼一聲，就能震垮一座山；只要它跺一下腳，就能摧毀一座城市；只要它一拍翅膀，雲層就會被吹散。

壓倒性的存在。絕對的支配者。光是站在它前方，就可以知道死是什麼滋味。

人們畏懼着黑龍。

恐懼感使人們奮起，拿起武器，前往討伐。

聽到人們的想法，黑龍以無情作爲對應。

咬死攻上來的士兵，破壞城鎮，消滅國家。

重複了好幾次這樣的事後，人們不再對黑龍揮動武器，改爲崇拜。

如此這般，黑龍變成了「空之王」，以壓倒性的破壞力散佈恐懼，成爲最可怕的存在。

隨着時間流轉，「空之王」的名字也變成了「黑辰王」，再也沒有人敢對它出手。而「黑辰王」似乎也覺得厭煩了，在被它毀滅的國家地底築巢，不再外出。

某一天，一名少年踏入「黑辰王」的巢穴。

時代再次動了起來——這是，少年踏上「王」之道路的瞬間。

「…………這裏就是『黑辰王』的巢穴？」

意外地潔淨呢。少年——奧黑比呂心想。

比呂的雙腿正不住地發顫。連小蟲子都不敢捏死似的柔和五官，因恐懼而變得慘白。畢竟是隻身來到「黑辰王」的城堡，會害怕也是當然的。可是，既然都來了，就無法回頭。

「我一定要得到。」

理想中的強大力量。可以保護重要人們的偉大力量。想變強的心願讓他做出的結論，就是取得人稱最可怕的黑龍的力量。

比呂慎重地走在有如巨大空洞的通道上，最後來到一個極廣的空間。

就算抬頭向上看，也只有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火把只能照亮光線所及的範圍，至於光線到達不了的場所，黑暗得有如深淵。似乎只要一踏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但是驚訝也只是瞬間的事。一道寒氣從身後傳來，比呂轉身，將火把照向氣息傳來的方位。

「『黑椿姬』，萬物總算要歸一了呢。」

「啊——？不過很可惜，『王』是殺不——」

但是，都來到這裏了，怎麼能逃走呢？比呂撐着膝蓋起身。

比呂睜開眼睛。盈滿視野的是掩蓋地平線的濃霧。

「是嗎……」

許多人死在這雙手上。這副身體，已經沒有沒沾到血的部分了。

想回去。這是自己的真心話。而且剛纔那種奇妙的壓力已經消失了。

比呂硬逼發軟的雙腿站直，努力擠出聲音說道。「黑辰王」一下子止住笑聲，坐了起來。只見他厭煩似地把手放在脖子上，嘆着氣說道：

「看你的表情，難道是被大爺我這個模樣嚇到了嗎？這也難怪！當然會被嚇到對嘛！雖然『精靈王』說我的品味很差，不過看起來很成功啊！」

這就是比呂和「黑辰王」第一次相遇的經過。

受人憎恨、唾罵。磨耗神經，好幾次都想拔腿逃走。

「『無盡絕望<德斯培雷休恩>』。」

「你是『黑辰王』嗎？」

至於「怪物」的數量，雖然無法掌握確實數字，不過根據傳令兵的報告，目前大約有十六萬左右。似乎不只這個數字而已，每天都有「怪物」南下，與「無貌王<戴密鄔爾格>」會合。最後的總數應該會超過二十萬吧。也許是相信勝券在握？濃霧另一頭的「怪物」們正不停咆哮着。幸好霧氣太重，什麼都看不見，所以，從人類這邊的士兵身上，感受不到不安與恐懼。

「……總算，可以完成和他的約定了。」

某個「長耳族<阿爾芙>」說，它是「黑鴉」。

就算聲音不大，但是不可思議的，卻能傳遍每個角落。

「喂，你有在聽嗎？那是就連人格都可以扭曲——光是能活下來，就已經算是奇蹟的東西。你還真有辦法保持理性，不對，就是因爲瘋了，所以纔會想挑戰本大爺吧？」

從他嘴巴傳出的，是女性的聲音。與剛纔聽到的聲音相同，是難以忘懷的奇妙音色。

比呂忍受着劇痛，朝「黑辰王」爬去。

也許是感受到比呂那非比尋常的意念吧，「黑辰王」挑起一邊好看的眉毛。

直到這時，「黑辰王」終於發現比呂的血中充滿濃烈到令人難以置信的「詛咒」。只見他臉上怒意愈來愈深，一把揪住比呂胸口，把他提了起來。

「大爺我不曉得是誰告訴你這些的啦……總之，這不是臭小孩想象中的那種力量。雖然本大爺對闖入我家的人一向下手不留情，不過看在你剛纔娛樂到我的份上，就放你一馬，你快點回家吧。」

過重的壓力使比呂雙腿一軟，單膝跪在地上。全身冷汗直流，汗水從額頭滑到下巴，滴落地面。對方明明什麼都沒做，自己已經因爲壓力而差點失去意識了。

黑色的眼中有明確的覺悟之色。「黑辰王」惋惜地咂舌。

「下次記得帶酒過來。」

「……喂喂喂，你對自己的身體做了什麼？」

視野一片黑暗。

「唷——……嗯——？看你的表情，不像迷路誤闖進來的呢。」

「我、我只是想要力量而已。我想擁有可以好好保護重要之人的力量——」

比呂以劍尖指着霧氣另一頭的「無貌王」。

「我是來——殺你的。」

「這種『詛咒』是沒辦法靠你自己的力量得到的吧？」

「很夠了。」

「黑辰王」放鬆力道，比呂從他手中滑下，背部重重摔在地上。氧氣一下子從肺臟噴出，差點無法呼吸。他忍住痛苦，抬起頭時，「黑辰王」已經從眼前消失了。

「強將手下無弱兵。所有人都是英雄。」

他只知道，比呂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

纔剛覺得臉頰火燙，腹部就傳來劇痛。

比呂加重口氣，斷然說道。「黑辰王」從岩石上跳下來，把臉湊到比呂面前。

與剛纔相反，戰場變得寂靜無聲。

「什麼啊，真難得……有人類跑來這裏。」

比呂以染滿自身血液的手抓住「黑辰王」的腳，以惡鬼般的表情瞪着「黑辰王」。

自己就像小嬰兒似地。對「黑辰王」來說，殺死比呂，和捏死螞蟻一樣簡單。

「儘管數量比不上，可是士氣不會輸。」

迦達的話中帶着焦躁感，但比呂只是輕描淡寫地點頭。

雖然這樣的光景很奇妙，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爲所有人都在注意比呂的一舉一動。只要比呂一聲令下，他們就必須前往死地，所以要仔細聆聽他的每一句話。士兵們的臉上沒有恐懼之色，每個人都摩拳擦掌地等待號令。

「花了好多時間，才走到這一步啊……」

這裏是葛蘭茲大帝國中央——距離卡普特要塞兩塞爾（六公里）遠的場所。

「黑辰王」興味索然地說完，就地盤腿坐下，把手肘放在大腿上，手撐着下巴，以冰冷的眼神看着痛苦不已的比呂。

流傳於中央大陸西南部的妖精神話中，「黑鴉」是神祇的名字，也稱爲「黑神」，是掌管死亡與破壞，將世界導向終結之神。

過於沉重的壓力使比呂說不出話。「黑辰王」似乎把無言當成肯定了，只見他傻眼地嘆了口氣，隨意地搔着後腦，露出煩躁的表情。

「人類成爲野獸，露出尖牙。」

大約有六萬名士兵佈陣於此。比呂率領的「鴉軍」、瑟雷涅第二皇子率領的「北方軍」，以及周圍的中央貴族的聯合軍。

嘔吐感一湧而上。比呂慘兮兮地大吐特吐。儘管如此，疼痛還是沒有緩和。那也是當然的。因爲比呂的腰部開了一個拳頭大的空洞，鮮血正從其中嘩啦流個不停。

「不夠。完全不夠。」

雖然他那麼說，但比呂還是沒有離開原地。

他的身影倏然消失，下一瞬，拳頭出現在比呂面前。

比呂翻遍與「黑辰王」有關的文獻，前往四方，打探所有能知道的細節。每個人都是這麼跟他說的——

儘管比呂雙腳懸空，而且也無法呼吸，但他還是掙扎着抓住「黑辰王」的手。

「啊…………這就是……『黑辰王』……」

「真是的！沒死的話就不想動嗎？」

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力氣。最重要的是，比呂腰部的傷已經癒合了。見到他的模樣，「黑辰王」的表情轉變成確信。

比黑暗更深的黑。

「根據探子的報告，目前『怪物』數量大約十六萬，我們這邊只有六萬。而且『怪物』集團仍然不斷南下，久戰對我們不利。」

「………………就算變成『魔人』，也不夠嗎？」

「原來如此……」

那聲音推開空氣，柔軟地撥動空間，使許多人心蕩神馳。

「像你這種廢物，才殺不了本大爺。我是承認你很有覺悟啦，不過……你就這樣在地上扭動到死吧。」

「黑辰王」用力揪着比呂胸口，把他勒到幾乎無法呼吸。

他對自己的滑稽流淚，悲痛地笑着。

「呃……啊——咕啊！」

士兵們呼應着號角聲，開始原地踏步。轟隆隆的腳步聲撼動大地，不成語言的咆哮此起彼落。這是他們拋棄人類身份的表態，是爲了獲得勝利，喚醒心中獸性的儀式。藉由這種方式，提升士氣。

比呂從腰間抽出黑刀。

宛如走鋼索的每一天。

「得到力量後，你想幹嘛？」

「好了，來結束古老的時代吧。讓這場戰役成爲慶祝新時代的禮炮。」

加上比呂身上的黑衣，漆黑降臨於清晨。

比呂張開雙手，號角響起。

到底有哪裏好笑？比呂無法理解。比起那種事，眼前的人物與想象中的「黑辰王」差太多了。該不會是別人吧？比呂事到如今地想着。

巨大的岩石。

「光靠知識……光靠我這種程度的知識，已經走不下去了。沒有力量的話，我保護不了任何人，只能一直是絆腳石。」

「這數量足以扭轉劣勢了。先把目前的十六萬砍掉一半吧。」

——想殺死「王」。

一道與黑暗的空間極不相襯的女性聲音響起。就算想忘也沒辦法忘記，會一直縈繞在耳邊的奇妙音色。比呂爲了確認對方身份，舉起火把，發現一名男性正居高臨下地看着自己。比呂驚訝地後退，只見那男人稀鬆平常地抬手，以像是和老朋友打招呼似的口吻說道：

爾虞我詐地活着，不只一次兩次地誆騙他人。

比呂忍受着痛苦，眼中充滿血絲地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纔會把這少年逼到這種地步？「黑辰王」完全不明白。

自從和她相遇之後，他就告訴自己，必須一直戰鬥下去纔行。

男人在岩石上打滾，哈哈哈地捧腹大笑。

分不清楚上下左右。等到回過神時，自己已經躺在地上了。

而「黑鴉」的原型，就是「黑辰王」——比呂眼前的男人。

「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必須，改變纔行……」

比呂一面咳嗽，一面轉頭尋找「黑辰王」的身影。比呂很快就找到人，只見「黑辰王」盤腿坐在一開始的岩石上，指着比呂，開朗地笑道：

男人的外表，女人的聲音。比呂覺得很混亂。不過話說回來，普通人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裏。當地人——這個世界的人，絕對不會想走進來。既然如此，他就只可能是「黑辰王」了。比呂如此相信。

只要見到它，就能實際感受到死亡。

「臭小鬼，大爺我承認你的意志力。所以你隨時都可以來殺本大爺。」

儘管如此，仍然無法捨棄。

「我——」

「嗯，是啊。臭小孩來這裏做什麼？」

比呂輕拍身上黑衣的胸部部位，感慨良多地仰望天空。

是比呂和深受人們恐懼、敬畏，不論是誰都無法接近的，擁有壓倒性強大力量的「王」之一——其實個性非常陽光的「黑辰王」第一次相遇的經過。

氣氛陡然變了。空氣受到壓迫，開始發出悲鳴。

「那是『人類』不該有的力量。臭小鬼，你到底想要什麼？」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那種事，我從一開始就明白了。」

「你是因爲從一開始就知道大爺我是這個樣子，所以纔來的嗎……？」

比呂滿意地點頭，迦達從身後走近。

同時，激起士兵的高昂情緒。

使所有聽到王之聲的人，變得戮力齊心。

「爲我獻上勝利。」

士氣瞬間爆發。如此一來，就算數量上處於劣勢，也沒有問題。

號角聲響起。所有士兵以劍敲擊着盾牌，開始前進。

全軍朝着濃霧推進。白色的障壁依然厚重，無法辨視「怪物」的身影。

不過，比呂已經想好下一步棋了。

「迦達，讓左翼部隊後方待機的騎兵隊上前。」

「瞭解。」

迦達一舉手，旗手高舉旗幟，戰鼓大作，左翼部隊後方出現動靜。收到命令的騎兵團向前奔馳。而前線部隊——第一軍則停止前進，發出挑釁「怪物」的咆哮。

從左翼出發的騎兵團消失在霧中，緊接着，霧氣的另一頭傳來激烈的衝突聲與怒吼——纔剛興起這個感想，騎兵隊又已經回來了。

「人數少了很多呢。難道對方有埋伏嗎？」

迦達煩惱地摸着下巴。

「在這種不良的視線中和看不見的敵人戰鬥，犧牲比較大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是必要的犧牲。但是，他們的死絕對不是沒有意義的事。

因爲，許多「怪物」緊追在騎兵之後，從濃霧中竄出。

比呂掃視了一下前線，舉起單手，以冷靜的聲音道：

「弓箭部隊，準備。」

弓箭手們彎弓搭箭，把箭尖對準騎兵團——後方的「怪物」。箭尖上燃燒着微小的火焰。弓箭手們以驚人的臂力，把弓拉到極限，一動也不動地等待比呂下令。

可是，比呂一直沒做出發射的命令。

利用能使視野不佳的濃霧，命令葛蘭茲騎兵衝入我方陣營誘敵。如此一來，血氣過盛的「怪物」們自然會追上去。對方再趁這個時候發動火攻，剿滅「怪物」。等到火勢減弱，前來救援的「怪物」在見到同伴們被殘殺的屍體後氣昏頭，衝向「黑辰王<史爾特爾>」率領的聯合軍。

接着，火箭擴散成扇形，如雨般降落。

「所以那傢伙才以合法的方式殺死友軍。」

「無貌王」問道，奇邁拉不甘心地咬緊嘴脣。

「差不多該抱頭鼠竄了呢。」

「無貌王」罕見地展露情緒。只見他欣喜地笑着，似乎在爲老朋友的活躍感到開心似地。

沐寧和馥金領着第一軍，開始獵殺因火焰而亂竄的「怪物」。如今的它們失去統率，只是一羣烏合之衆。雖然「人族」的體能遠遠比不上「怪物」，但是，就算個體能力不如對方，只要團結合作，還是能簡單地殺死「怪物」。

「這還真是驚人啊。」

接着——爆炸聲響起。

「把己方部隊捲入其中……？」

比呂這邊也一樣。由於只是開幕戰，所以要儘量藏好王牌。

「你沒發現嗎？第二次火攻時，有不少人類部隊受害哦。」

就算想耍弄計策，也是沒用。不管設下什麼陷阱，都會被「天精眼」看穿。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是不只這樣。」

正對幕僚們下達各種命令的比呂，聽到他的話，回過頭。

「無貌王」環視戰場，把視線停在被火燒烤的「怪物」們上，哼道：

接着在「怪物」追擊時，讓他們扔下裝備以全力逃走。趁着這時發動威力極強的第二次火攻，把許多友軍捲入其中。那些被捲入的士兵裏，肯定有許多「黑辰王」早就想除掉的人。

火箭衝破霧氣，飛向高空。

「如果對手是人類，就沒辦法用這幾招了。這種招數只對智能低落，容易衝動的『怪物』有用。」

「『軍神』很清楚如何和我們作戰。從以前就是這樣。那傢伙很喜歡耍騙小孩的技倆，但其實都是極爲巧妙的陷阱，而且還會大膽地把己方部隊捲入其中。光靠武力無法贏過那種剛柔並濟又能隨機應變的頭腦。」

「這樣大概兩萬吧。」

正在後退的第一軍停下步伐，重裝步兵隊把盾牌插在地上，等待從後方高速追來的「怪物」，並且在「怪物」衝撞上來的瞬間——把長槍從盾牌之間的縫隙中一齊刺出，了結大量「怪物」的性命。

「比起那個，你覺得自己爲什麼會中計？」

比呂發號施令，戰鼓連連作響。

爲了阻隔「怪物」部隊，使用了第一次的火攻。由於當時己軍的受害情況不深，「黑辰王」想殺的對象因此失去戒心。

「因爲這裏不是主要戰場嘛。只是稍微試探一下對方底細而已。」

「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讓『刻印族』和『嗜肉族』在後方待機的？就是因爲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怪物』的智能很低，雖然有力量，但是隻會依本能行動。假如發現有生命危險，就會作鳥獸散。現在的情況，可以說就是針對那種特性進行攻擊的結果吧。」

「射！」

迦達回道。就在這時，「怪物」們看見泡在血海中的同伴，激動了起來。

「爲了徹底判讀戰況而特化的『眼睛』——不是用在『個人』上的東西呢。要像這樣，用在與『怪物』或『人類』爲敵的戰爭上，纔是最正確的用法。」

「這樣一來兩邊數量相同，可說旗鼓相當……不對，是我們佔了優勢。盡情宰了它們吧。」

雖然沐寧和馥金爲了指揮部隊而上前線，不過迦達和瑟雷涅第二皇子等主要戰力，幾乎都在後方待機。至於露卡的話，就算叫她待機也不會聽話就是了。如今，她正因爲擔心馥金受傷，一起跟到前線。

比呂發號施令，第一軍逐漸從前線退下。包圍網消失，「怪物」們取回攻擊能力，追擊後退的第一軍。但是因爲步調不一致，反而與後方部隊的距離愈拉愈遠。

「那傢伙會把所有能利用的東西全部來利用。不要以爲半調子的計謀能贏過他。但要是一直想着要對應他的計策，反而會受困在其中。」

「…………我不明白。」

撤退得太乾脆，「怪物」們更是怒不可遏。

爲了躲開後方的火焰，「怪物」集團推擠着前方重裝步兵，並左右擴散成長條狀。騎兵部隊則封住怪物的左右兩側，完成了包圍網。

總數五千的騎兵從左右後方出擊。

儘管弓箭隊在旁邊援護射擊，仍然無法牽制「怪物」的行動。

騎兵中，較爲落後的士兵們被「怪物」追上，遭到殘殺。可是，所有人只是不爲所動地看着那場面。沒有上司的命令，不能輕舉妄動。就算被殺的是自己家人，也絕對不能衝上前去救援。因爲個人的感情用事，可能導致全軍覆沒。所以，他們能做的只有在心裏祈禱，希望比呂的指示能快點下來。

「無貌王」坐在椅子上，傾聽着「怪物」們在火海中發出的慘叫聲。這是由人類的皮膚與骸骨打造而成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王座。「無貌王」反手敲着扶手處的頭蓋骨，開口說道：

「立刻傳令下去，讓第二軍前進，把還活着的『怪物』一隻不留地殲滅。潰散的第一軍重新集結。」

「不要那麼急。就算破解那傢伙的策略，與『黑辰王』爲敵時，還有個很麻煩的問題。」

那東西也是千年前，「魔族」被逼上絕境的主要原因。只要「黑辰王」擁有那東西，再加上他的謀略，不論是誰領兵，都無法勝過他。

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刻律涅插嘴問道。「無貌王」傻眼地舉起單手。

「…………那麼做不會被同伴怨恨嗎？應該會因此失去人心纔對。」

「千年前，我們因爲那東西而喫足苦頭。對你們來講應該也是苦澀的回憶吧？『眼睛』和『魔石』都被搶走了呢。」

肉體的燒焦味刺激鼻腔深處。動了動鼻頭的比呂眺望戰場給出指示。

「夠了。第一軍慢慢後退。」

「無貌王」臉上沒有任何感慨之色，居高臨下地從椅子上看着他那可悲的模樣。

可說是立於生物界頂點的，「黑辰王」的「眼睛」。

也就是所謂的潰散。

地面再次噴出火焰。

比呂說完，再次看向戰場。

原以爲第一軍會乘勝進攻，沒想到他們又開始後退。

見到這種場面，不管是人類或是「怪物」，上前追擊是很自然的反應。

「會嗎？我想他們應該沒有同胞的概念……」

「看樣子會是很漫長的戰鬥呢。」

＊＊＊＊＊

「那些傢伙會爲同伴的死而難過嗎？」

聽到指示，士兵們二話不說地扔下盾牌，不顧陣形，落荒而逃。

迦達疲憊地嘆道，比呂聳肩。

「『天精眼<烏拉諾斯>』嗎……可以讀出萬物趨勢的，簡直是違背常理的力量。」

戰鬥還很長，必須徹底看穿情勢纔行。

他一面回想起過去的種種戰役，一面思考有沒有能加以運用的計謀。

「第一軍留在前線，其他部隊後退。」

「正是因爲對手不是人，是『怪物』，所以才幹得出那種事呢。」

宛如阿鼻地獄——「怪物」們陷入恐慌，箭雨落在它們巨大的軀體上，使它們被火海吞沒。

總而言之，沒有人會在第一戰就投入所有貴重的戰力。

「怪物」的第一陣應該全滅了。就算還有幾隻倖存者，也會被第二軍殺死纔對。現在的人類可以像折斷嬰兒手臂般簡單地殲滅這些「怪物」吧。由於出現了新的火牆，沒有後援的「怪物」只能眼睜睜地等死。

「您打算怎麼做呢？只要我們上場，應該能打破這個劣勢。」

還有——「無貌王」追加道：

「無貌王」點頭，看向奇邁拉。

迦達懷疑地看着戰場。

接着對方發動第二次的火攻。如此一來，便徹底殲滅「怪物」的第一軍。

沒有比以「殺死友軍爲前提」來擬定計劃更可怕的事了。只要是生物，都有感情，因此會遲疑該不該做這麼絕的事。可是「黑辰王」欠缺這種同情心，才能毫不猶豫地擬出這種冷血無情的殺人計策。

如今，火牆也還沒消失。人類應該正在火焰的另一頭宰割「怪物」吧。就算看不見，也知道是什麼情況。因爲「怪物」們痛苦的慘叫聲穿透雲霄，可以想象另一頭是何等地獄般的光景。

「之後再以花言巧語欺騙戰死者的遺族，不讓他們懷恨在心，順便製造更多新的忠實棋子。」

不過，一支、兩支、三支……接二連三落下的火苗形成了火柱。火焰在風勢的助長之下左右搖曳，升向高空。

再多一點。要再多一點。必須引出更多「怪物」纔行。

「不過沒看到『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也沒看到『嗜肉族<阿耳寇恩>』呢。」

弓箭隊不斷地放箭，更是助長了「怪物」的憤怒。但是怒氣反而破壞了「怪物」的合作能力，使它們受害的情況愈來愈嚴重。

十二魔主之一的奇邁拉跪在地上磕頭。

就在這時，第一軍左右兩翼的旗子舉了起來。見旗子升起，比呂揮手。

在第一次的火攻和第二次的火攻之間，聯合軍有很多動作。

「無貌王<戴密鄔爾格>」看着前線中了敵軍陷阱，變成火球的「怪物」們，眯着眼睛說道。

「人只有在死後，纔有價值——這句話是誰說的呢……」

一開始，只是在濃霧深處發出微光的小小火苗。

勝利就在眼前，「怪物」們爭先恐後地追在第一軍後方，準備享用大餐。

儘管火牆不再有作用，但是已經充分發揮效果，成功在「怪物」的第一陣和第二陣之間製造出寬廣的距離。

比呂對一名幕僚吩咐完，看向迦達。

「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把『軍神』的首級獻給您。」

「怪物」們正專心追殺着眼前竄逃的騎兵，沒有發現火箭的存在。

不過，這種反應非常好。

「我沒有生氣。反正援軍會繼續出現，就算現在折損兩、三萬兵力也不痛不癢。倒是你，即使過了千年也還是贏不了對方，真是讓人傻眼。」

之後，只要在部隊中散佈那些人運氣不好逃得太慢，或者他們早就被「怪物」殺死的說法就行了。假如喫了敗仗，指揮官當然要爲這些人的犧牲負責，但是既然打了勝仗，就沒有人會質疑「黑辰王」的動機。

「萬、萬分抱歉！是我害『王』的貴重兵力中了『軍神<瑪爾斯>』的陷阱！」

突然出現的沖天火牆隔開了正在追逐騎兵的「怪物」集團與後方的大部隊。也許是因此產生動搖吧，「怪物」們開始發出刺耳的叫聲，但是沒有人同情它們。比呂對第一軍發動殲滅敵人的突擊命令。

「第一次火攻的火力不強，但是第二次火攻連這邊都可以感受到震動。所以在場的士兵中，應該有不少他想殺死的對象吧。」

「因爲我的實力不足。」

比呂精準地下達指令，士兵們沒有任何疑問地開始後退。就在這時，火勢減弱，跨越火牆闖入戰場的「怪物」漸漸增加。

「因爲這是……左右葛蘭茲命運的戰爭嘛。」

「……火勢一弱，援軍就會衝過來。必須趕在那之前摧毀它們。迦達，信號。」

「好，把衝過來的『怪物』再次推回去。」

「但是，不超越他就無法獲勝。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奇邁拉慚愧地低頭道歉。但「無貌王」也不責怪他，只是淡淡地道；

「即使痛下殺手，也沒有人會反對。就算被那樣活生生地燒死，也沒有人會同情。『怪物』對人類深具威脅，看在人類眼中，層級比寵物低多了。而且外形愈不像人類，這種傾向就會愈明顯。」

「原來如此。所以您纔會讓外型與人類相近的『怪物』在後方待機，看準機會投入戰場嗎？」

「不是。如果能讓對方因此受到批判，隨時都可以投入，根本不需要管什麼時機。『黑辰王』也是一樣。至於你，居然無法明白我的意圖……千年來你跟着我，到底學到了什麼？」

「無貌王」對奇邁拉的粗拙解釋表示傻眼，接着像趕小狗般地揮手。

「算了。你回去指揮吧。就算投入『刻印族』和『嗜肉族』也無所謂。」

「可、可以嗎？」

「你不是想贏過『黑辰王』嗎？那就試試吧。不過，要是再次失敗，指揮權就會轉移給刻律涅了。」

「我一定會爲您獻上勝利！」

奇邁拉開心地起身，刻律涅走到他身邊。

「你打算怎麼做？不能再失敗了哦？」

「沒你出場的份。現在只是開幕戰而已，看我扭轉劣勢。」

奇邁拉揚起無畏的笑容，朝前方伸手，彷彿撫摸戰場似地來回遊移。

「一下子殺死那麼多『怪物』，他們應該也得意忘形了。就讓我利用這個機會吧。」

奇邁拉對旗手做出指示。旗手舉起由人血染成的鮮紅旗幟。

包含了許多人型——「刻印族」與「嗜肉族」在內的第三陣，開始前進。

「怪物」的第一陣已經因爲火攻而呈毀滅狀態了，第二陣也還在混亂之中。新出動的第三陣則踩過「怪物」們的屍體，筆直地朝着「黑辰王」率領的聯合軍前進。

「託了『王』的金玉良言之福，我才能看到獲勝的契機。先不說能不能贏過『黑辰王』本人，但是兩軍交戰時，對手有人類外型的話，就一定能因親近感而讓他們產生遲疑。」

奇邁拉還沒說明完，第三陣已經與聯合軍衝突了。光是這樣，就有數百條生命消失。

但是失去生命的，幾乎全是聯合軍的士兵。

比呂笑着，輕拍「疾龍」的脖子，「疾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奔馳起來。迦達和「鴉軍」也連忙跟了上去。

「地面澆滿了油，還有『怪物』的肉塊，沒辦法穩穩地站在上面戰鬥。」

但他並不是完全消失。奧爾迦立刻理解到這件事。

奧格爾原本是人類，是因爲觸怒了精靈，纔會變成如此醜陋的模樣，也因此被趕出人類社會。奧格爾對此懷恨在心，於是以人肉爲食物。文獻上是如此記載的。但是它們平常居住於人煙稀少的場所，很少會出現在這種地方。這樣的它們，有老大級的「怪物」作爲領導。

「不夠，還不夠。讓我享受更多樂子吧。」

光點一碰到地面，立刻彈起，消失。成爲粒子的光彷彿受到吸引似地，聚集在比呂身邊。最後，比呂從空間的龜裂中抽出一把劍，朝地面一蹬，躍到空中。

刻律涅說道，「無貌王」開心地點頭。

「但是現在輸了，就沒有意義了哦？」

葛蘭茲大帝國中央地區，由比呂率領的聯合軍，和由「無貌王」率領的「怪物」軍，正展開激戰。

下雪。不——是下光。

迦達說道，比呂坦率地點頭。

白銀色的小光點從天上輕飄飄地落下，但是並沒有累積在大地上。

「集中精神！好好看着『獨眼龍』的身影。敵人聚集過來了。」

「既然敢擋在我面前，就做好死的覺悟吧。」

可是，再繼續下去，前線早晚會潰散。

這男人與其他「刻印族」不同，全身佈滿複雜花紋。他全身赤裸，只有腰間圍着一塊破布。手上拿着由人骨製作而成的鈍器。

「我在這裏。」

「因爲你想得太簡單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的地基不穩。」

無法以數量差距填補的力量差距，開始讓衆人感到焦慮。

白銀的光芒照亮了世界，創造出奇幻的光景。

儘管我方因奇邁拉接連的錯誤判斷而陷於劣勢，但是「無貌王」卻多話了起來，而且還露出平常絕對見不到的表情——笑容，愉快地朝戰場伸手。

「呵，原來如此。既然……算了，應該可以期待看看，就隨你指揮吧。」

它們有醜陋的大臉，脖子比比呂的腰還要粗，凸出的肚子就像灌滿水一樣，充血突出的眼珠令人畏懼。從血盆大口中可以看到喫到一半的人類內臟，以及稀疏的骯髒黃牙。

這時，刻律涅發現奇邁拉的氣息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奧爾迦到處亂捶地面，想找出比呂的所在之處，彷彿嘲笑這樣的它似地，比呂的聲音響了起來。

「雖然以火攻讓戰力變成五五分，不過體力上的優劣開始出現差距了呢。」

「…………你就是『黑辰王<史爾特爾>』嗎？久仰大名，我是阿英斯。」

「……爲什麼……」

可是「無貌王」卻對奇邁拉的存在漠不關心，一副不管他是生是死，全都無所謂的態度。

「我在這裏大鬧的話，可以吸引敵人的精銳。這樣一來應該能減輕大家的負擔。」

「該說，真不愧是『軍神』嗎？」

就算否認也沒有意義。不管看在誰眼裏，我軍被對方壓着打都是顯而易見的結論。

「是。我們應該活用自身的優勢。以無法用數量彌補的壓倒性力量擊潰聯合軍。面對決定性的力量差距，就算想使用計謀，也沒有意義。」

接着，歡聲雷動。

＊＊＊＊＊

應該不用問會不會冷這種蠢問題吧。不只如此，他身上還冒出騰騰的熱氣。

「無貌王」依然緊盯着戰場，把手伸向比呂所在的場所，握緊拳頭。

奇邁拉本能地想反駁，但是又立刻跪在地上。連續犯下這麼多失誤，根本沒資格反駁。

「纔沒有那種——！」

是鴉羣。它們被血腥味吸引而來，盤旋着降落在地面。

站在他身旁的刻律涅也同樣察覺，只見他以同情的眼神看着奇邁拉。

比呂左手打橫伸出，空間出現龜裂，純白的劍柄從裂縫中探出。

不論什麼時代，讓士兵如此赴死的，都是名爲指揮官的人。

最重要的是，總司令親自上戰場救援，使士兵們大爲奮起。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呢。」

最後，敵方陣容出現變化。「怪物」們向後退開，外表與人類相近的個體走上前方。他們是俗稱「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身上帶着奇妙的花紋，看起來像人類，卻又不是人類的「怪物」。除了「刻印族」之外，「嗜肉族<阿耳寇恩>」也一面搜刮着人肉，一面跟着他們前進。一名異常高瘦的男人從集團中走了出來。

比呂的身影消失了。

「怪物」們開始包圍住比呂。

不想死的感情轉化成怒吼，一面以想哭的心情懷念着故鄉，一面以手上的武器瘋狂攻擊敵人。

「刻律涅，接下來的指揮就交給你了。知道該怎麼做吧？」

「真令人懷念。看到你們，就會想起和麗茲旅行時的事呢。」

好不容易追上比呂的迦達，氣喘吁吁地拔劍下馬說道。

從千年前到現在，他關心的對象，一直只有某個人。

最前線佈滿了屍體，完全沒有立足的空隙。

「瞭解。不出動第三軍嗎？雖然還沒有受損，不過比起第一軍，把第三軍投入前線不是更適合嗎？」

「是！」

日正當中。空中出現許多黑影。

出乎意料的反應使奇邁拉又驚又喜地抬頭，但是臉色立刻變得慘白。因爲「無貌王」的視線一直釘在戰場上，完全沒有多看奇邁拉一眼。就算雙眼看不見，還是能簡單地理解「王」的感情。因爲千年來，他把一切全都奉獻給了「王」。

從眼角餘光可以看到，迦達等人也分別騎到馬上，做好出戰的準備。

「放你一馬。」

但是「無貌王」卻渾然不覺。

「首先是重整前線。叫第二軍後退，讓重新組好隊的第一軍上前。」

重整前線是當務之急。理應筆直的戰線如今歪歪扭扭，不管從哪裏瓦解都不奇怪。雖然這裏已經因討伐奧爾迦而恢復士氣了，但是其他地方仍然岌岌可危。必須讓歡呼聲響遍整個前線纔行。比呂翻身奔馳，前往下一個戰場。

比呂一吹口哨，「疾龍」倏然來到他面前。

「還不到時候。要是在這裏消耗掉他們，會影響今後的戰鬥。」

「『王』，謹將這條命還給您。」

「這打扮，說成蠻族剛好呢。」

踏過同袍的屍體，忍受死亡的悲傷，發出復仇的咆哮，朝着眼前的敵人猛衝。雖然說踐踏屍體是對死者的冒瀆，但是生者沒有心力在意那種事。他們正爲了活下去，爲了不讓自己變得和躺在地上的同袍一樣而拼命戰鬥。

「要是繼續後退，士氣會受損……」

面對「怪物」永無止盡的體力，聯合軍的最前線逐漸潰亂。

比呂隨手揮劍，「怪物」的血噴在他身上。他在戰場昂首闊步，肆意處決「怪物」。

被悠然立於「怪物」屍山中的他折服。

白與黑所經之處，「怪物」紛紛倒下。比呂毫不猶豫地一劍一命，如此囂張的戰鬥方式，當然引起對方的注意。

因爲現在只是戰鬥的序章。

比呂在部隊之間穿梭前進。越過第一軍時，見到沐寧和馥金對部下發號施令的身影，露卡似乎也跟在附近，但是因爲「疾龍」的速度太快，所以沒辦法加以確認。

比呂好玩似地踩起奧格爾的凸肚皮，奧爾迦怒吼一聲，朝他衝來——只聽見一聲巨響，奧爾迦碎裂了。如字面意義的，被炸成粉碎。留下來的，只有冒出黑煙的巨大凹陷，以及貌似奧爾迦的肉塊而已。

最後，比呂來到最前線，經過第二軍後方時，見到許多傷兵被運走。比呂從那些哀號連連的士兵身旁飆過，來到第二軍的最前線。葛蘭茲士兵正與「怪物」激戰不已。但是隊伍凌亂，陣式幾近瓦解。

衆人驚愕地看着比呂。

「他們早就算好距離。我方如果能走到最前線，應該就是乾淨穩固的地面吧。可是中間有一大片油血髒污之地，就算小心行走，不至於滑倒，速度也會因此慢下來，使部隊出現致命的空隙。等到所有部隊抵達最前線時，先到的部隊已經全滅了吧。」

論個體能力，「怪物」軍佔了上風。就算「刻印族」與「嗜肉族」是「魔人化」失敗的產物，仍然具有遠大於常人的力量，是強大的棋子。雖然如此，觀察着戰況的奇邁拉卻發現異狀。

主力部隊還沒出動。考慮到今後的戰鬥，不該這麼快就讓他們登場。

奇邁拉臉上充滿絕望，刻律涅本來想說話安慰他，卻被「無貌王」叫住，因而停下本來想放在奇邁拉肩上的手。

比呂放開「疾龍」的繮繩，以右手抽出腰間的「冥帝<戴恩斯雷夫>」，一踩馬鞍，跳入戰場。只見他手起劍落，正在攻擊葛蘭茲士兵的「怪物」——奧格爾頭顱飛起，頸部噴着鮮血，巨軀倒了下來。

「對方比較有優勢呢。」

因爲比呂所經之處，奧格爾紛紛成爲屍體倒下。雖然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見到同伴的死，奧爾迦狂怒地盲目揮拳，企圖打中比呂。但是，這麼做當然打不到。面對有劈山裂地之力的奧爾迦，士兵們膽怯地後退，和它拉開距離。

「所以我們纔要出場，不是嗎？」

「軟硬適中，剛好可以作爲腳踏墊呢。你看，很有彈性吧？」

「但、但是他們的條件不也一樣嗎？」

對它們來說，這裏有如樂園。舉目所及全是喫也喫不完的肉塊、持續增加的屍體。不過，對它們來說，卻也不是能安心享用大餐的場所。地面傳來震動，使感受到生命危險的鴉羣一下子飛離現場。同時，它們原本站立的場所被許多人踐踏。但是很快的，那些弄亂鴉羣用餐地點的人們也成了沒有生命的肉塊，倒在地上。

「嗯，那麼你打算怎麼對付『天精眼』？」

見到最前線漸漸後退，聯合軍的大本營開始出現動搖。

奧格爾是羣居的「怪物」。

「無貌王」感嘆朽木不可雕也似地嘆氣。

「我、我……啊啊……我……」

聽到同伴死亡的聲音，正在大啖葛蘭茲士兵屍體的奧格爾抬起頭，嘴角淌着血紅色液體。

比呂氣定神閒地站在奧爾迦面前。不過，是踩在奧爾迦的同伴，奧格爾的肚皮上。

不過，還是趕上了。可以在士兵們失去戰鬥意志前，把他們救出戰場。

「雖然很單純，不過每個細節都設下了極爲巧妙的陷阱呢。」

奧爾迦驚訝地左右張望。

察覺頭上出現巨大的陰影，比呂抬起頭，見到比奧格爾大上一圈的「怪物」奧爾迦。奧爾迦是從奧格爾變異而來，比奧格爾有智慧，懂得如何製作陷阱捕捉人類生喫。是詭異又噁心的「怪物」。

奇邁拉把額頭抵在地面，沒想到「無貌王<戴密鄔爾格>」卻以遠比平常溫柔的聲音道：

比呂一面跨到「疾龍」身上，一面下令。這時迦達策馬來到他身邊。

「是奇邁拉想不出來的戰術。」

「『軍神<瑪爾斯>』生平沒有打過敗仗——反過來說，就是因爲他有『天精眼』，所以不打沒有必勝把握的仗。」

以壓倒性武力支配戰場的存在感、不言自明的戰果，使人不由自主地歡呼。雖然剛纔的戰鬥無法決定戰局的勝敗，但是能撼動人心。歡呼聲一下子擴散開來。輾壓奧格爾集團的戰鬥振奮了軍心，使葛蘭茲士兵恢復鬥志。

染滿高瘦男人全身的人類之血，與汗水一起蒸發，散發出獨特的氣味。

「既然會講話，表示你是有相當智力的『刻印族』呢。」

就像人類有極少數立於衆人之上的超人，「刻印族」也同樣會以強弱做高低之分。弱者無法說話，智力也不高。不過，雖然那些人在「刻印族」中等級是最低的，但還是遠比人類強大，普通人完全無法打倒他們。

「沒錯，說話能力可以作爲智力的指標。我們和『兄長』一樣，都是成功的例子。」

「刻印族」原本是「人類」。

千年前，有人搗碎精靈石，以特殊的方法制作出名爲「魔精丸」的藥物。喫下這種藥物，體內會出現「詛咒」，因此得到強大的力量。但是代價非常高，大多數人的下場都是死，少數活下來的，也幾乎成爲沒有智慧，徒有力量的半調子「怪物」。

千年前的人們，把那種「怪物」稱爲「墮天」，避之不及。

在現代，比呂知道的「墮天」有兩個人：裏菲泰因公國嫡子雷希爾，以及葛蘭茲第一皇子休特貝爾。雖然雷希爾成爲失敗作「怪物」，但是休特貝爾應該可以算是「刻印族」吧。

「包含我在內，沒有人成功哦。」

「不必謙虛。『父親』很稱讚你。你是人類史上第一個成爲『魔神<洛基>』，近乎於『王』的，我們這些『魔人』中獨一無二的存在。」

阿英斯興奮地道，比呂厭煩地垂下肩膀。

「那又怎麼樣？」

比呂的身影倏然消失了。

還來不及驚訝，鮮血已經從阿英斯的頸部噴出。阿英斯連忙按住傷口，但是依然血如泉湧。也許是因此貧血吧，阿英斯的身體開始搖晃起來。只見他用力站穩腳步，以免自己摔倒。

「……你太卑鄙了。」

「這是戰爭哦。就算卑鄙，只要贏，就能受到肯定。」

「天帝」的光芒愈來愈明亮，「冥帝」也呼應着比呂，製造出愈來愈多的黑暗。

比呂對被黑暗包圍的「刻印族」笑道：

「安靜地死吧。」

比呂的身影再次消失，阿英斯的手臂斷落在地面。

「該說不愧是『黑辰王』嗎？『失敗作』果然完全不是對手呢。」

「今天是開戰的第一天，我想是因爲『人族』還保持着體力，所以前線纔沒有瓦解。這種戰術不用上一點時間的話，看不出成效。」

「就算有力量上的差距，還是沒辦法贏呢。」

驚人的恢復力——就算被砍斷手腳，也能瞬間再生。這是隻有「墮天」纔有的超高速再生能力。儘管如此，腿被斬斷，後背被剜出大洞，腹部破裂。鋒刃疾風驟雨般地不停招呼在阿英斯身上。

刻律涅老實地承認自己失敗，但是「無貌王」似乎沒什麼特別的感想。

「看就知道了。因爲原本差點瓦解的前線又恢復原狀。能做到那種事的，只有『黑辰王』而已。」

「我想把『刻印族』移動到兩翼。因爲，就算讓他們直接面對天災，也沒有勝算。」

「你打算趁機夜襲嗎？」

——「無盡絕望<德斯培雷休恩>」。

「這樣就結束了嗎……」

＊＊＊＊＊

「光是今天，就有大約六萬的『怪物』被殺了。」

「如您說的……敵軍前線似乎沒有瓦解的樣子。」

基於聯合軍的不堪一擊，刻律涅認爲這是拿下「黑辰王」首級的絕佳機會，因此將「刻印族」投入前線。但是事與願違，而且還失去了阿英斯這枚貴重的棋子。刻律涅已經做好受罰的覺悟了，但是——

「是嗎……」

「是嗎？那就期待你今後的表現了。我們這邊的受害程度如何？」

刻律涅顫抖不已。

幾乎全是死於「黑辰王」的火攻之計。如果是人類，可不只是「損失慘重」而已。就這點來說，以「怪物」爲部下反而是優點。「怪物」沒有士氣可言，只要給它們食物，就會乖乖聽令。「怪物」原本就是忠於自身慾望而活的生物，沒有團結或協調性的概念。這「怪物」軍團，只不過是基於「無貌王」的威嚴，硬是組成的部隊罷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前線的大缺口，「黑辰王」大開殺戒的場所。已經沒有人能阻止他了。那是有如天災般的東西，光是存在，就會對周圍帶來負面影響，招來死亡，把人推入絕望深淵。

部下失敗了也不生氣，孩子死了也不悲傷，只是一味地對應該是敵人的「黑辰王」的活躍感到高興。這樣的「無貌王」——完全不懂他在想什麼。服侍了他千年，刻律涅第一次覺得他很詭異。

「不要緊吧。天快黑了，人類的眼睛沒辦法在黑暗中視物。就算我們什麼都不做，他們也會撤退。」

「我方無法安靜行軍。就算趁着夜晚派『怪物』去偷襲，也不會成功。既然如此，可以一直對敵方陣地咆哮，妨礙他們休息。以此奪取他們的體力。」

「無貌王」讚不絕口地道。

「啊——你這傢伙————！」

從他的聲音中聽出愉悅之情的刻律涅，只能在心裏嘆氣。

平時的話，「無貌王」會出言安慰或嚴厲斥責他纔對，但是現在的「無貌王」眼中只有虛無，與其說是對刻律涅不感興趣，還不如說是漠不關心。儘管「無貌王」沒有反應，刻律涅還是繼續說道：

「『黑辰王』似乎親上前線了。」

「這種、這種卑鄙的傢伙竟然會是最完美的存在！」

「無貌王<戴密鄔爾格>」眺望着再次崩潰的「怪物」軍前線，瞥了身旁的忠實部下一眼。

看着那悽慘的光景，不知是誰，喃喃地道。

爲了挽回因奇邁拉的失策而處於劣勢的「怪物」軍，他提出以壓倒性的數量與力量碾壓聯合軍的戰術。但是，儘管一開始佔了上風，敵軍的前線仍然沒有潰散。就算投入了「刻印族」，也看不出明顯的成果。也就是說，刻律涅的作戰徹底失敗了。

想將功贖罪的話只會繼續失敗——「無貌王」的口氣中有這個意思。不過刻律涅搖頭。

阿英斯怒吼道，但比呂依然不見蹤影，只是不斷地在阿英斯身上製造創傷。

周圍的「怪物」也跟着被捲進，堆疊出高高的屍山。

千年前就是這樣。敗在「軍神」手上，原本盛極一時的「魔族」因此殞落，統率「魔族」的十二魔主也幾乎被驅除。刻律涅對即使在千年後依然妨礙自己的「黑辰王」感到焦躁，向「無貌王」報告不久之前接獲的消息：

「無貌王」喃喃地道。主詞是什麼？刻律涅無法確定，但是也無法發問，只能一味低頭。

的確。如果率領的是「魔族」，現在已經無法繼續戰鬥了。

肉塊在空中化爲肉泥，沾黏在大地上。血水四濺。

「無貌王」不悲不怒，淡然地繼續看着戰場。

「阿英斯似乎也在那時候戰死了。真是抱歉。」

就算阿英斯消滅了，風暴依然沒有平息。

「千年前的話，我們早就輸了呢。幸好現在的部隊是『怪物』。」

千刀萬剮。就連呻吟的時間也沒有。單方面地被壓倒性的力量蹂躪。

夕陽西沉，黑暗即將湧上。

「要捨棄中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