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錯綜交會的思緒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四日。

戰爭的火種於各地持續悶燒的時代。

任何人都無法置身事外。然而，一般的平民百姓卻又無力解決。不知道星火何時會化爲巨焰，蔓延整片中央大陸，人們天天飽受戰爭威脅的折磨，被動地等待着。所有人唯一能做的，就只是懷抱着對於未來的不安，戰戰兢兢、戒慎恐懼地過日子。

也因爲如此，這兩年來，造訪巴歐姆小國的參拜者人數有着爆炸性的成長。

前來《精靈王廟（弗黎典）》的人們當中，有些人是爲了祈求前往戰場的丈夫、兒子能平安無事，也有人則是憂心黑幕罩頂的未來，甚至就連周邊諸國的重臣也爲了有備無患，而帶着大量金幣前來購買精靈紙牌。

被各懷思緒的人們擠得水泄不通的巴歐姆小國，國境內只有一座城鎮。

那正是名爲那吐爾、座落於平緩盆地的中規模都市。

參拜者熙來攘往的城鎮中央，佇立着一棟威嚴四射的白色箱形神殿。

綻放着莊嚴光輝的神殿內，某房間裏——

和煦的清風悄悄從敞開的窗戶侵入室內，惡作劇地翻動着隨手一擱的書本頁面後，又再混着空氣逃匿無蹤。望看一旁的書架，上頭擺放的盡是已然泛黃的書籍。不過，或許是有人細心打掃，室內倒是一塵不染。

這裏是比呂再度被召喚過來之初，途經巴歐姆小國時，曾經住過的房間。同時也是一千年前，他的個人寢室。內部裝潢與當時毫無兩樣。窗邊也與千年前一樣，豎立着兩面旗幟。

一面是白底繪有天秤的紋章旗。另一面紋章旗則是在黑底旗面上，繪有一條手握白銀之劍的龍。

「嗯……」

佈滿歲月痕跡的辦公桌——被成堆書山佔據的某處地方，傳出一聲低吟。

（聽克勞蒂雅說……由於第二皇子的力量日益衰弱，北方貴族正面臨瓦解的危機，看來應該是兩年前的襲擊事件所留下的後遺症吧。）

兩年前，葛蘭茲大帝國的中樞——皇宮凡涅塞恩遭到外賊襲擊。

事件當中，季裏希宰相不幸慘死刀下，第二皇子也身受重傷。

比呂聽說季裏希宰相的喪禮辦得十分盛大而風光。但第二皇子並沒有出席，而是回到他的根據地北方領域，專心療傷。

（喪失力量後，權勢也跟着一落千丈……人類一不小心，就會瞬間從雲端跌落谷底。）

同時失去了過去在北方握有龐大權力的兩大巨頭，使得原本合作無間的北方貴族，團結力完全潰散。

「兵數爲三萬——真虧他們能湊到這個數字。雖然我很想誇獎他們，但我想應該全是由奴隸所構成的。真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麼？」

（但是，就算休太峴共和國誘出麗茲……）

若是沒有人在背後操弄，不可能演變成如此超乎尋常的事態。

比呂調整好面具的位置後，做出決定。

「那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據說率領尼德威阿爾派、名叫烏特加德的那名男子身上，流有葛蘭茲大帝國第一代皇帝的血脈。」

「是的，原本也有想過寫在報告書上就好……不過，還是直接回來請示比較快，畢竟事情也攸關到陛下。」

畢竟這個男人過去曾爲了解放奴隸，而在裏菲泰因公國揭旗叛亂。

一名女子正輕吐着和緩睡息，沉沉酣睡着。

比呂帶着一臉詫異，閱讀起信件內容。

即使如此，比呂還是感到匪夷所思。既然握有這麼有力的王牌，爲什麼會等到被逼入絕境後，纔對外公佈？箇中的理由令人百思不解。

「除了各國提供金錢及武具以外，還有其他理由嗎？」

「關於這一點——我也確認過了，烏特加德手上持有第一代皇帝的項鍊，一條在獅子墜子上點綴着金、銀裝飾，作工十分精巧的飾品，而且上頭還刻有初代皇帝的玉璽，藉此證明他身爲子孫的身分。」

「那、那麼……陛下應該已經知道，休太峴共和國目前正分成兩派勢力，互相鬥爭吧。」

「……年齡並不相符吧？」

沐寧說着的語氣就好像臼齒卡了什麼異物似地，他將視線移向露卡，態度顯得有些顧慮。比呂朝着露出奇妙反應的沐寧，大幅地點點頭。就算被露卡聽到也無所謂。反正她的目的就只有比呂的性命，對周遭事物則毫無興趣。

他是正躺在牀上睡覺的馥金的長官，同樣也是在裏菲泰因公國的內亂之後，加入比呂陣營的一人。他不發一語地朝比呂伸出的手上，握着一封信。

「是嗎……」

「沐寧，休太峴共和國的密探……我想想，再加派三十人左右。」

就私情來說，比呂很想出手相救，但若是考量到國情，置之不理纔是上策。

「雖然普遍認爲約頓海姆派的勝算較大，但聽說最近尼德威阿爾派也開始逆轉劣勢。也因爲出乎預料的演變，周邊諸國目前全都慌了手腳。」

「話說回來，你又在做什麼……？」

迦達臉上寫滿了訝異，越過肩膀回望沐寧。

凡事都必須講究緩急輕重。就連歷史、戰爭、政治、外交也一樣，過緩恐怕露出馬腳，過急則容易絆到腳。

位於葛蘭茲大帝國與裏菲泰因公國國境交界處的那座村莊，一旦發生戰爭，勢必會遭到牽連。迦達一定正是顧忌這一點吧。

比呂放棄說服露卡，決定別去管她，拿着書回到座位。

「我要進去囉。」

「……第一代皇帝的項鍊嗎？那的確可以作爲他是血脈的證明。畢竟那麼貴重的東西，是不可能流入他國的。」

她由於工作的需要，爲了便於靈活行動，身上穿着的是在輕裝備上施加特殊改造而成、講究敏捷性的獨特裝備。因此，露出的肌膚面積相當大。不過，或許是因爲有着結實的肌肉，不至於讓人感到煽情，而是散發出一股健康美。

比呂問道，迦達只是聳聳肩，將信遞給他。

「在這個時間點開始行動，你認爲他們的動機爲何？」

（更重要的是，米璐耶的父親多少還是有恩於我……）

比呂拿起一本書。

「沒錯，若是裏菲泰因公國膽敢阻擋我的去路，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如果他們企圖阻擾，就把集結在與葛蘭茲國境交界處的裏菲泰因軍全數殲滅。」

（那麼，接下來北方將迎接的，應該會是令人驚詫的寂靜——「緩」吧。而後則是壓垮最後一根稻草的「急」。）

（紅髮皇帝……「黑死鄉」……還有麗茲的母親。）

「如果我沒記錯……」

其中被稱爲兩大勢力的，分別是以「小人族（德瓦夫）」爲中心的尼德威阿爾派、以及以「獸族（安斯洛）」爲中心的約頓海姆派。

「大概是饑荒吧。畢竟今年以來，裏菲泰因公國依舊沒有降下任何一場雨。既然本國沒水，就只能向他國購買或強奪了。」

「……三、三十人，需要這麼多嗎？」

「馥金也真是的，又穿着裝備睡覺……不會很難受嗎？」

話雖如此，待在這裏想也找不出答案的。

比呂一臉苦思地摸了摸下顎，接着站起來走近書架。

不待比呂回應，便逕自開門進來的人是迦達。

沒水就用搶的——也就是說，裏菲泰因公國的目標，是兩年前割讓給葛蘭茲大帝國的北部一帶吧。然而，那裏正是迦達推舉爲奴隸解放軍首領的少女——米璐耶所居住的村莊。

順道一提，他也是正在牀上熟睡的馥金的哥哥。

「呵呵，哼呵呵，尹格爾尹格爾尹格爾尹格爾尹格爾尹格爾——」

「儘管周邊諸國兩面討好的外交手段也讓人感到不恥，但尼德威阿爾派之所以能扭轉劣勢，似乎是另有理由。」

「誰寄的？」

沐寧原本正潛伏於休太峴共和國。他會在未報告長官——迦達的情況下，擅自中斷任務回營，或許是發生了什麼問題吧。

沙漠國家的生命線正是水源。縱使可以向他國買到水，也不足以栽種作物。一旦被截斷水源，滅國將是必然的結果。甚至還聽聞零星分佈於裏菲泰因公國各處的綠洲，掠奪暴行頻傳。

無從得知其目的。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尼德威阿爾派的背後另有黑幕。

比呂指出疑點，但露卡就連眼睛也沒眨一下，依舊戳着馥金的臉頰。

「那是不可能的。因爲若是屬實，照理來說，應該在更早之前就會傳得沸沸揚揚了。這麼想的話，此時他應該已經取得休太峴共和國了纔對——因此，要以血脈一說作爲理由，實在太過薄弱了。我認爲只是空穴來風的謠言罷了。」

充滿豪邁魅力的馥金，是在兩年前發生於裏菲泰因公國境內的一場內亂之中，歷經一連串迂迴波折後，投入比呂麾下的豪邁女性。

「備妥三千騎兵。另外，由於必須通過古林達邊境伯爵的領地，請你先去取得通行許可。」

而是專心一意地輕戳馥金臉頰的露卡。

徵收部分財產、沒收領土甚至摘除爵位，據說許多貴族都因爲不堪重罰而凋零沒落。羅莎此舉當然也引起了不小的反彈，不過由於嚴懲蠻橫的貴族，成功取得因連番戰事而積鬱消沉的民衆的支持，之後更以強勢手段持續推動改革。

現在則是擔任與派往各國的情報員進行連繫的聯絡人——馥金和她的哥哥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不過，偶爾像這樣可以稍微偷閒時，就會過來比呂的房間休息一下。

「哼——裏菲泰因公國正集結兵力，佈署在與葛蘭茲大帝國的國境交界處嗎？」

青年名爲沐寧。過去曾是迦達的左右手，在奴隸解放軍中擔任副官的人物。

在灑滿房間的陽光映照下，女子的褐色肌膚上冒出些許汗水，閃爍着魅惑光芒。

當比呂再度被召喚至這個世界時，元老院的最高議長便已經死去，休太峴共和國正因爲繼位人選問題而吵得不可開交。

萬一她遭遇危險，屆時迦達會採取什麼行動，恐怕將是個未知數。

向來不打誑言的他既然確認過了，就表示項鍊是真貨的可能性很高。

（縱使失去團結力，但實力仍然健在……若是貿然插手，就好比是誤戳蜂巢一般，勢必會引起軒然大波。）

（今後的北方將會荒廢。雖然對我而言，會更好辦事，但就葛蘭茲的立場來看，是不容忽視的問題。）

聽見迦達刻意強調奴隸，比呂不禁皺起眉。

沐寧並不是會說謊的男人。這一點比呂非常清楚。

露卡一旦進入自己的世界，便再也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這一點是這兩年來，比呂不勝其煩地再三體會到的事實。要是膽敢打擾她，她必定會徹底發狂，動手狙殺比呂。

「………………總之，記得適可而止喔。」

只是一旦葛蘭茲與裏菲泰因開戰，將無法保證米璐耶可以平安無事。

「你是打算前往裏菲泰因公國……不，應該是路經裏菲泰因公國，前往休太峴共和國吧？」

原本各國都對約頓海姆派的勝利深信不疑，所以並沒有設立任何與尼德威阿爾派接洽的窗口。也因此，當然是不可能取得尼德威阿爾派的好感，於是，聽說慌張失措的各國，目前不約而同地爭相與他們套好交情。

儘管如此，葛蘭茲大帝國的中樞卻無計可施。理由就在於現在的中央與西方，都因爲連番的戰事而疲憊不堪，但北方始終靜靜地按兵不動，持續累積力量。一旦發生戰事，可以動員的兵力，據說超過了二十萬。

「……果然和尹格爾好像。包括毫無防備的一面、倔強的個性、還有臉頰的彈性，都是如出一轍。說不定馥金是尹格爾投胎轉世的……」

這下比呂總算明白，迦達臉上佈滿焦躁的理由。

寄件者是在各國從事諜報活動的密探之一，那人目前正潛入裏菲泰因公國。

休太峴共和國是由元老院統治，並執掌國家的營運。

對於依舊尚未廢除奴隸制度的裏菲泰因公國，迦達若是真的心有不滿，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只是，與其說他是看不慣奴隸的待遇，似乎更像是顧忌奴隸的行動。

「打擾了。迦達大哥有來這裏嗎？」

而比呂深信，十之八九是「黑死鄉（歐克斯）」搞的鬼。

「我怎麼沒聽說你要回來，發生什麼事了嗎？」

比呂聽見沐寧的話後，不禁有些驚訝，但隨即搖搖頭。

（老實說……我現在實在不想插手去管裏菲泰因與葛蘭茲的問題。）

（他們的目的難道是北方的掌控權……不，大概是在葛蘭茲大帝國垮臺之後的某項事物吧。）

如果對方的目標是比呂，應該會以「第二代皇帝」的後裔自居纔對。

此時，就好像刻意算準時機似地，房門響起一道沉重音色。

比呂將視線從點頭應是的沐寧身上收回，轉向迦達。

（她差不多會想要能夠對內、外展現力量的機會吧……如果是裏菲泰因公國，更是再適合不過的對象了。所以這時候，我反而更想旁觀啊。）

比呂搭話的對象並不是正呼呼大睡的馥金。

「我明白了。」

（利用項鍊……誘敵。目前能想到的還有這道可能性，但若真是如此，對象就是麗茲了吧。）

雖然比呂大可以直接向迦達詢問理由，但他明白迦達並不是會以私情爲優先的男人，所以耐心等他主動開口說明，或許纔是上策吧。比呂如此決定後，便繼續針對主題開口。

這兩年來，葛蘭茲大帝國並未着眼對外事宜，而是持續致力於重整內部。

那是記載了建造於葛蘭茲北方的巨大高牆——「精靈壁（弗裏特荷夫）」相關內容的一本書。

然而，就比呂預測，此番佳境到了這陣子，差不多就會來到瓶頸了。

易言之，如果說北方至今爲止是處於「緩」，則當前身陷的狀況便可說是「急」。

雖然迦達平時便十分寡言，但如此冷淡的反應，倒是很稀奇。

這絕對不會是自然發生的現象。

當比呂正準備繼續閱讀下去時，忽然一幕奇妙的光景閃入視野，於是停下翻頁的手。他將原本望著書頁的視線移向一旁，投落於牀鋪上。

「嗯，主要是從事諜報……另外也可能指派其他的任務。」

房裏又出現了一名新的訪客。來者是名臉上佈滿傷痕、表情一副生人勿近的男子。結實精壯的身體，感受不到一絲沉着幹練或優雅氣質，真要說的話，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粗暴。青年全身散發出的氛圍，很適合以盜賊或海賊來形容。

坐上宰相之位的羅莎，首先第一步便是嚴懲從事不法的貴族諸侯。

「讓她聽見也無妨。你就說吧。」

儘管比呂斷然否定，但沐寧臉上卻仍然掛着嚴肅的表情。

比呂綻開一抹不羈的笑容，見狀的迦達不禁露出輕笑。

「知道了。我現在就去準備。」

比呂目送迦達走出房外後，正準備翻開書本的手卻停在半空。

因爲他注意到還留在房內的沐寧，正朝着牀邊走去。

「哎呀，我家妹妹在陛下的房間做什——嘔噗！」

沐寧原本是想叫醒馥金，但整個人卻莫名其妙地飛了出去。

「咳哈、唔……唔咦？」

沐寧先是狠狠撞上牆壁後，再跌趴在地板上，一頭霧水地愣愣瞪大雙眼。一名女子則站在沐寧的身前，高高揚起嘴角。

「你這個山賊鼠輩，竟敢打擾尹格爾睡覺……找死嗎？」

「呃……？尹格爾，誰啊？我聽不懂露卡大姊頭的意思——咿！？」

露卡高高抬起腿，接着用足以踏碎地板的力道猛然踹落，嚇得沐寧眼泛淚光地從原地往後跳開。

「……別逃啊。免得腦漿平白地噴濺四散喔。」

比呂從正大大綻開一抹悚然冷笑的露卡身上收回目光，改望向書頁。

（似乎沒必要阻止。沐寧的話，應該死不了吧……）

若是和過去視他人爲碎石的露卡相比，現在的她也算是稍微有點進步了，就長久考量來看，露卡對他人產生興趣，倒也是個好現象。

*****

葛蘭茲大帝國的首都——也俗稱爲大帝都的克勞狄司。

這座千年古都的歷史始於一千年前，第一代皇帝開始踏上帝政之道時，遷都至此起。而居高臨下守望着市區的皇宮凡涅塞恩，同樣有着悠久歷史。

然而，無論再怎麼小心對待，萬物總有腐朽的一天。

這一點皇宮凡涅塞恩也不例外，在漫長歲月的洗禮下，雖然老舊的部分已經妥善修繕，但判斷具有危險性的地方則只能拆除，而後再擴建爲新的空間。

皇宮凡涅塞恩的外觀與一千年前，幾乎沒什麼兩樣。只是，內部的構造配合歷任皇帝們的時代，歷經一次又一次的改造，變得複雜許多。

「似乎是書本的殘骸。雖然都燒光了，但過去應該是放了書本文具之類吧？」

「總之下去看看吧。」

「也是，麗茲從以前開始，就很喜歡『軍神（瑪爾斯）』嘛……有什麼收穫嗎？」

牆壁上可以看到無數的利刃斬痕與濺灑血跡，應該是守陵一族與外賊激戰後所留下的吧。穿過至今仍殘留着血腥味的通道後，迎接兩人的是一處寬敞的空間。

「可是……」

即使抬頭仰望，視線前方同樣被黑暗吞噬，什麼也看不見。

「不過，或許可以針對這一點調查起。」

自從發現此處之後，麗茲便再三前來皇帝陵寢，卻一直沒有找到第一代皇帝的陵寢。不過，她從擺放於正中央的這顆巨大岩石上，感受到一股異樣感，幾度調查之後，發現了像是入口的地方。

「僅有一句？」

「不，今天已經很晚了，先回去吧。」

她以提燈照亮腳邊，出現的是一條往下的樓梯。

羅莎環顧四周，最後又將視線移回麗茲身上，聳了聳肩。

「就是沒有呀。別說是棺木，也沒有遺體。所以我纔想請姊姊看一下守陵官的日記裏，是否有關於此處的記述。」

就在昨天，古林達邊境伯爵派人快馬捎來消息。

「嗯，爲了調查第二代皇帝的陵寢……已經數不清來過幾次了。」

麗茲已經決定明天離開大帝都，遠赴贊司比亞。預計會在途中與第四皇軍的精銳「薔薇騎士團」會合。到了贊司比亞後，先與五大貴族之一的穆茲克家的當家貝圖進行會談，接着再出發前往休太峴共和國。

由於上一任皇帝駕崩，皇位繼承者們又陸續死亡，被迫站上風口的麗茲，在毫無準備之下，被丟進了政治戰爭的魔境之中。天天忙到甚至沒時間嫌累，埋頭處理不斷接踵而來的問題，但也多虧於此，使得麗茲有了飛躍性的成長。

放眼四周，座落着好幾座坡度和緩的假山。

關於皇帝陵寢的存在，目前就只是貴族諸侯之間繪聲繪影的傳聞程度罷了。

「現在的確是一籌莫展。不過在這間房間內的某個地方，或許存在密室之類的機關。這就要仔細調查過纔會知道了。」

羅莎神情嚴肅地低語，接着站起身。

兩名女子正走在這條神祕的走廊上。

「只能慢慢深入調查了。」

「不，現在下結論還太早。畢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此處究竟是什麼地方。」

不過，這兩年來，她的身上多了一道近似老練的圓融。

在出現傷者之後，便改由麗茲接手主導調查，主要針對通往皇帝陵寢的入口，徹查設有陷阱的位置。而羅莎手上的那份地圖，便記載了陷阱位置。

一座又一座的假山底下，便是歷代皇帝的長眠處。假山有如劃圓一般排列於遼闊的空間內，中心則擺了一顆巨大岩石。

在休特貝爾第一皇子引發的叛亂中，皇帝陵寢曾一度遭到破壞。雖然守陵官試圖重整警備體制，然而，就在兩年前——外賊再度襲擊皇帝陵寢。只是礙於皇帝陵寢只限守陵一族與皇帝才能進入，所以無從釐清受害狀況。

當羅莎回過身時，原本覆蓋在麗茲臉上的陰影也隨之散去。

「爲什麼，又是怎麼將陵寢蓋在這種地方，而且還是在巨巖當中？我很想知道理由。」

「是的，守陵官的日記上有寫到，只有第二代皇帝的陵寢遭到破壞，遺體也被帶走。不過，其他地方似乎都是原封不動。」

羅莎翻閱着手上的書本，同時回答妹妹的疑問。

「嗯，交給我吧。從明天起，就會開始正式進行調查。一有收穫，會立刻通知你的。」

麗茲從偏着頭的羅莎手中接過提燈後，邁步走在她的前方。

「根據守陵官留下的日記，最後一位造訪皇帝陸寢的人正是比呂大人。」

麗茲用力地點頭肯定羅莎的推理。不過，羅莎卻露出一抹苦笑。

「若是遺體未遭竊就好了。或許你會有不同的感觸吧……」

「還不都是因爲休特貝爾發動叛亂時——聽說有不明人士趁亂闖入皇帝陵寢。父皇當時就已經遇害了。會選擇找來比呂大人，一方面也是爲了徵詢判斷……不過根據日記來看，最大的理由似乎是因爲第二代皇帝陵寢嚴重受創。」

「有一處疑點，讓我怎麼也無法釋懷。」

「還有入口喔。雖然不知道設置入口的目的是什麼，但岩石內部應該是規劃成一處擺放某項物品的空間吧。」

不過，這裏是只有少數特定人士才能進入的「無之通路」，對於隸屬於葛蘭茲皇家的人而言，更是一處神聖場所——通往歷代皇帝長眠陵寢的道路。

「我這是第三次過來，麗茲應該來過好幾次了吧？」

「姊姊等着瞧吧，抵達贊司比亞後，我會設法與貝圖談妥動員軍力的約定。只是，萬一來不及的話……或許就必須請東方貴族出兵了。」

中央應該曾經擺放着棺木吧，只見類似底座的物品早已化爲瓦礫。

每跨出一步，便會響起踏過枯葉的空虛音色，渲染成棕色的地面上，偶爾可以看見不知是什麼東西，反射着提燈的光影閃閃發亮。注意到這一點的羅莎，蹲下身打探地面。

「也就是說，這裏並不是第一代皇帝的陵寢囉？」

透過羅莎的背影，可以感受到她正綻開苦笑。不過倒也沒有聽見一句責備。或許是因爲羅莎明白，之所以能夠查出陷阱的位置，都要歸功於數次踏足此處的麗茲吧。

麗茲替她照亮手邊——

「嗯？」

「那麼，接下來就拜託姊姊了。」

皇帝陵寢是歷代皇帝長眠的神聖場所。所以還是希望避免讓不特定的多數人員知道其所在。

「那麼就動手調查吧。」

羅莎如此說完後，便闔上日記，並點亮掛在腰間的提燈，接着拿出地圖，率先邁開腳步，走在麗茲身前。

「……所以纔會找我過來——不，你應該是需要守陵官的日記吧？」

「多虧有守陵官留下的日記，總算能大致掌握住陷阱的位置。今後我打算動用士兵，展開大規模的調查……」

「不過，畢竟這條走廊是爲了保護皇帝陵寢。就長久觀點來考量，也無法撤除陷阱。所以，儘管還借用了斯卡塔赫的力量，但光是調查可疑地點，就花了兩個月的時間。」

前方的走廊十分幽暗。雖然牆上高掛的提燈正發出亮光，卻不足以完全趨散蔓延於腳下的黑暗。儘管很擔心會跌倒，卻又不能扶着牆壁移動。因爲在遭到外賊襲擊的隔天，當士兵們前來調查時，就曾不慎觸動陷阱，導致多人受傷。

接下來的前方，則是一條長長的通道——地板上還留有大量血跡。

「不過，難得都過來了，至少也……」

而且，由於遭逢兩次的襲擊，包含守陵官在內的守陵一族，全數慘遭殺害。所以至今爲止，都只能土法煉鋼地一邊摸索一邊調查，好不容易就在幾天前，發現了守陵官留下的日記，才終於能夠掌握皇帝陵寢的全貌。

「很遺憾的，你的期望恐怕要落空了，我並沒有讀到任何有關於這顆巨巖的記載。而且，日記裏與第一代皇帝相關的記述，僅有一句而已。」

麗茲可以察覺到身後的羅莎正倒抽了一口氣。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你明天還得啓程前往贊司比亞吧。還是別無謂增加身體的負擔了。」

即使有外人不小心誤闖此處，也無路可走，一定只會在內心猜想着此處可能才改建到一半吧，然後摸摸鼻子原路折返。

設有對付入侵者專用陷阱的房間、只有皇帝才能入浴的大浴場、設計有如迷宮一般的走廊、召集名妓坐陪尋歡的大廳等，皇宮內部集結了各式各樣配合當時時代所打造的格局。其中唯有一處歷代皇帝都不曾動手變更的地方。

籠罩在深沉且深邃之黑暗當中的皇帝陵寢。

「第一代皇帝的陵寢——唯有下一任皇帝才能進入。就只有寫了這句。」

麗茲也是在外賊襲擊事件後，才確信了皇帝陵寢的存在，其他知情的就只有羅莎、斯卡塔赫與奧拉——還有五大貴族們而已。

羅莎將提燈舉高，在一面遭到破壞的牆壁前停下腳步。

「嗯，而且我認爲應該是第一代皇帝的陵寢。」

據說裏菲泰因公國正集結兵力，部署於割讓給葛蘭茲大帝國的北部一帶國境上。正爲饑荒問題所苦的裏菲泰因，看來是打算採取最終手段吧。雖然很想立刻召集兵力因應，但南方領域是由五大貴族的穆茲克家所管轄。因此，除非他們正式要求援軍，否則麗茲她們也莫可奈何。若是麗茲自作主張動員軍力，很可能只會無端給了穆茲克家藉口，讓他們找到機會拉垮麗茲的陣營。

「不過，裏頭也是一片狼籍，被徹底破壞了。外賊的目的說不定就是這裏？」

那是一條既沒有房間、也沒有任何裝飾，就連光線也顯得昏暗，而且前無去路的走廊。

「恐怕會有難處。」

「我來過這裏好幾次，發現好幾處耐人尋味的疑點，不過——其中一處疑點，實在讓我百思不解。」

並不是那個意思——麗茲還來不及開口，樓梯便走到了盡頭。

「這裏真的是第一代皇帝的陵寢嗎？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是一開始就已經毀損了？還是某人基於某種目的，帶走了第一代皇帝的遺體？你是想知道這部分吧？」

羅莎藉由提燈稍嫌昏暗的火光照亮四周，趨散爬滿腳邊的黑暗。

說着的麗茲，朝着岩石內部走去。

「第二代皇帝的陵寢？」

「紅玉……與黃玉嗎？這裏則掉了一隻戒指——嗯，這是……？」

雖然皇帝陵寢的疑點，同樣是不容忽視的問題，但以現階段來說，優先度並不高。目前還只是無須勞煩代理皇帝麗茲親自處理的小事。

「其他地方明明都規劃、打理得美輪美奐，卻在這裏擺了一顆如此巨大的岩石，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麗茲下意識地反問，羅莎點點頭。

虎視眈眈地覬覦宰相之位的五大貴族穆茲克家、在臺面下操弄局勢的敵對組織、費爾瑟屬地持續悶燒的火種、岌岌可危的中央、尚未從戰火傷勢中復原的西方——各式各樣的問題與心機思緒正籠罩着葛蘭茲大帝國。

羅莎走下樓梯，同時沿路點亮以等距離架在牆壁上的火把。

「啊……你是指裏菲泰因公國吧。真是的，沒必要偏偏選在這個時候行動吧。」

如果是兩年前的話，憑麗茲她那倔強的個性，絕對不會乖乖點頭的。

縱使真的觸動陷阱，麗茲也還有「炎帝」的保護，安全無虞，至於羅莎，若是受到波及的話，絕對無法平安脫身。因此，羅莎只能憑藉着繪製的地圖前往入口，而麗茲則是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

「調查的事，晚點再着手也無妨。羅莎姊姊同樣也有許多問題要煩惱吧？」

「我知道你心急的理由。然而，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強求答案，只是招來混亂罷了。凡事都得謹慎而行，一步一步地依序確實解決吧。」

「那麼，你說有個東西想讓我看看，是什麼呢？」

麗茲以手背敲了敲出現於眼前的巨巖後，回頭望向羅莎。

太不尋常了。爲何比起財寶，會更想要遺體呢？麗茲完全想不出任何理由。

「……換句話說，你的意思是陵寢嗎？」

「不過，爲什麼比呂會前往皇帝陵寢呢？」

「完全沒有……就好像打從一開始便空無一物似地，裏頭就只是一處空虛的空間。」

紅髮皇女——麗茲停下腳步，轉頭望着姊姊。

「嗯，當時的狀態如何，可以透過這本日記得知一二吧。」

羅莎拍胸脯堅定保證，麗茲則回給她一抹苦笑。

延展於眼前的是一片枯萎的花田。已然乾涸的小池子裏，散落着魚兒的屍骨。

麗茲點頭回應羅莎的話，接着走向巨巖的另一側。

「如果這些是給死者的陪葬品，那麼應該要有棺木纔對……」

麗茲將提燈舉高，但肩膀隨即被羅莎捉住。

「無妨。我事先已經指示東方貴族召集好兵力，隨時都可以出動。你不必顧慮我。若是貝圖想要伺機暗中放箭，你儘管回以顏色。我已經備妥因應之策，你就放心地進行會談吧。」

「別擔心。我可不打算讓步。」

麗茲將側發往後一撥，充滿自信的雙陣明亮閃爍着。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五月三十日。

葛蘭茲大帝國南方有處名爲喀庫特司的地方。其地點就位在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南側，原本是由裏菲泰因公國統治的北部一帶。

因此，喀庫特司一年到頭飽受熱浪襲捲，水分不斷蒸發的地面更出現了海市蜃樓的景象。雖然割讓給葛蘭茲大帝國後，水利已有大幅改善，但貧瘠的土地仍難以說是完全重生。儘管如此，對處於饑荒之苦的裏菲泰因公國方面而言，仍是求之不得的土地。

宛若盛夏的熾熱陽光普照之下的這片土地上，有一處紮營地。

位於營地正中央、明顯較其他帳篷大了一號的營帳——正是司令部所在。

裏菲泰因公國的紋章旗高舉飛揚着。

「朗吉爾將軍，傳令兵傳來消息。卡魯大人差不多就快抵達這裏了。」

幕僚對着坐在上位的一名人物說道。

朗吉爾·克里葛拉·吉爾貝里斯特。

今年將滿三十七歲的這名男子，是裏菲泰因公國的英雄，更以迴天荒鷲之名，備受周邊諸國的敬畏。只是，他雖然才能出衆，個性卻古怪難搞，因此也是貴族諸侯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是嗎……卡魯大人回來後，立刻通知我。」

朗吉爾鬆了一口氣般地回應，上下交換環於胸前的雙臂。

他正苦惱着——究竟該不該進攻葛蘭茲大帝國。

「還無法做出決定嗎？」

朗吉爾聽見幕僚的聲音後，雙眼緊盯着地圖，從鼻間大大地吐出一道氣息。

「這是當然的吧。」

「可是，我裏菲泰因公國已經沒餘力再撐下去了。最大的問題並不在於人民與貴族。而是飢餓的奴隸一旦瀕臨極限時，後果將會十分可怕。」

朗吉爾惱火地將拳頭用力抵在桌面上，爲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羞愧。

比起翻越矗立在裏菲泰因公國西方的高牆，收復北部一帶只需短時間就能完成。

「哼……那麼這樣吧，你就回覆由於國內情勢不穩定，因此前來迎接卡魯大人，並無他意。」

這是隻看見葛蘭茲大帝國表面情況的人，理所當然會有的反應。

國土雖然狹小，卻擁有肥沃土質的他們，沒有理由會想要裏菲泰因公國這塊荒蕪的土地。至於資源方面，只要他們向葛蘭茲開口，一定就能取得大量支援吧。

由於新任宰相運用權勢，大刀闊斧推動改革，因此引發極大的反彈。

「那麼，此時是否要將目標轉向休太峴共和國呢？如果可以解放被他們堵住的扎赫勒川，就能取得水源了。再說，事情本來就是因他們而起，我國有充分的理由出兵。」

「目前正行軍至距離此地二塞爾（六公里）的地方。」

朗吉爾眺望着匆匆忙忙開始行動的幕僚們，之後再度將視線落在地圖上。

朗吉爾再次體會到巴歐姆小國與自身國家之間判若雲泥的差異，臉上不由得浮現一抹半帶自嘲的笑容。

就算朗吉爾親自前去談判，大概也是鎩羽而歸吧。

「其他國家的狀況想必也相同吧。同樣無法掌握到有用的情報。居然會像這樣打探不到一點資訊，不禁讓人感到恐懼……」

「立刻編組部隊吧！」

「呼……真讓人不是滋味。盡是採取彷彿是在試探我方似的行動，簡直就像期盼開戰一樣。」

「又來了嗎……不過，多達三萬的大軍壓境，會感到不安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實在很難想像巴歐姆小國的目的會是裏菲泰因。

「總之還是拋開無謂的思考，先處理眼前出現的問題吧。」

幕僚說完後便走出營帳，他前腳才離開，一名氣喘吁吁的傳命兵後腳跟着進來。

那是卡魯回報外交會談失敗的信。不過，朗吉爾早就預料到談判會破局了。儘管如此，他確實也曾抱持渺茫的一絲期望。

巴歐姆小國雖然曾一度與葛蘭茲大帝國起爭執，但最後兩國仍舊維持同盟關係。

「理當如何、理當不會如何，抱持這種想法是件多麼愚昧之事……明明一直以來，我都再三地如此提醒自己啊——現在真應該好好訓誡自己纔行。」

「既然如此，更無須猶豫了吧？目前所剩的唯一生路，就是向他國掠奪了。」

關於這件事，朗吉爾尚未告知幕僚。若是在這種情況下公開的話，難保不會有人擅自率先攻進葛蘭茲。如果是零星的小規模掠奪，他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他儘可能想避免趕盡殺絕。要是隨心所欲地恣肆掠奪，原有的正義大旗恐怕化成碎片。更重要的是，考量到往後的情勢，朗吉爾希望避免失去勞動人力，更何況統率無方的軍隊，就只是一羣烏合之衆。收復領土之後，最重要的還是如何儘早平定混亂，並且持續管理。

同一時間，朗吉爾雖然派出數名密探前去打探內情，卻沒有發現對裏菲泰因有所助益的情報。不——正確來說，是沒有任何一名密探歸來。

他命人收拾好攤在桌上的地圖，換上另一張詳細描繪地形的地圖。

幕僚樂觀地說道，朗吉爾卻難掩失望地點頭回應。

「急報！一支人數約三千的軍隊正朝此處而來！」

朗吉爾一開始是打算攻打堵住河流的休太峴共和國。因爲負責國境警備的是尼德威阿爾派的士兵。不過，原本應該是居於劣勢的尼德威阿爾派，最近卻開始扭轉頹勢，並且派兵增援國境，使得警備愈來愈森嚴。

應該提防的是，統整東方貴族的凱爾海特家——亦即宰相的動向，不過對方目前的立場，同樣無法輕易動用軍力。宰相與南方貴族之間的權利鬥爭正陷入膠着，在此狀態下，若是迸發出不必要的火種，轉眼便會烈焰四起。

朗吉爾以下巴示意傳令兵看地圖，隨即傳令兵便慌慌張張地靠近桌邊，視線慌忙移動。

所以朗吉爾纔會苦惱着該不該打着收復北部一帶的大旗，進攻葛蘭茲。只是，萬一戰敗，不但無法取回北部，若是還得支付賠償金的話，到時國庫恐怕會見底。雖說如此，如果一直毫無作爲，最後不是會因爲饑荒而引發內亂，就是西方的休太峴共和國會趁機來犯。

一個國家滅亡的原因，並不只有內亂。若是人民飢餓，士兵同樣也不可能溫飽，這將會導致國力下降，進而給予他國侵略的機會。

朗吉爾把玩着掌心間的棋子，同時俯望地圖，就好像追捕獵物的獵人似地眯細雙眸。

「這倒是無妨，不過也沒必要過度逼迫士兵。同時也得握緊奴隸們的繮繩，唯有這點絕對大意不得，否則我方恐怕難逃敗北。」

「裏菲泰因境內，奴隸人數比平民更多。若是他們夾着人數優勢，集結起來肆虐作亂，不難想像到時候的裏菲泰因，將成爲無法地帶。」

「目前尚未決定開戰。首先派遣軍使拖延時間。爲了因應萬一真的開戰的情況，總之先以三千奴隸步兵組成人牆排在最前列，並趁着這段期間，完成全軍編制。」

「我明白。但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南方領域同樣並不穩定。」

「再這麼下去，不出一年、不，最快再過半年，裏菲泰因就會滅國了吧。」

「如此一來，趁兩者相互牽制的時候，我國就能確實取得北部一帶。」

朗吉爾大感驚訝地站起身，身體靠着桌子探向前，盯着傳令兵。

不可能。他們肯定會將至今累積的所有憎恨，回頭報復在飼主身上。

「朗吉爾將軍，古林達邊境伯爵送來抗議信函……」

「讓他進來。我倒要好好問清楚，他們究竟有何用意？」

至今爲止，一向保持中立的巴歐姆小國。

即使翻開歷史，除了追溯至建國之初時，否則大概找不到出動軍隊的紀錄吧。

關於對手的情報少之又少。只知道巴歐姆小國有新國王上任。

朗吉爾露出苦笑，以拳頭抵着下巴低喃道：

「……即使如此，依舊是嚴重失策。」

「那麼，我會先做好準備，以便隨時進軍。」

「反正再怎麼思考也無解，就沒必要再去煩惱了。既然想不出答案，除了直接確認，也別無他法。」

朗吉爾望向放在桌子角落的一封信。

若是考量到巴歐姆小國所生產的精靈石與精靈紙牌，還有「精靈王」這道偉大存在本身的價值，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因此，朗吉爾纔會帶着三萬大軍來到國境，然而，下一步的判斷實在太過沉重，他不禁自問自答，是否真的要賭上國家的命運發起戰爭。

「不、不是，是天秤紋章旗，旁邊也有發現黑底龍紋的旗幟。」

因爲答案早就攤在眼前了。

「也是……」

「那麼，總之先等卡魯大人抵達再說吧。或許卡魯大人會帶回好消息。」

一時意會不過來的幕僚一臉不可思議地望向朗吉爾。

「首先是巴歐姆小國的目的……」

相較之下，葛蘭茲大帝國纔剛開始建設北部一帶，好不容易正慢慢步上軌道，許多基地都尚未完工，多的是進攻的破綻。

「是！」

「……目前位於何處？」

會在這個時機行動，想必一定有所企圖吧。

如此一來，那些原本就不曾得到一頓溫飽的人們又會如何……他們明知道可能會餓死，是否還會繼續保持安分呢？

「這點不用你說，我也明白。真沒想到奴隸制度的弊端，竟會以這種形式暴發出來……」

然而，只要調查內情後，就可以知道，葛蘭茲大帝國身處的狀況，其實比裏菲泰因更加嚴峻。

「……此時行動，究竟有何用意？」

「既然無法奢求葛蘭茲歸還……接下來就只能看準時機了。」

「總之，就想成是剛好可以讓卡魯大人藉此機會累積經驗吧……」

「是的，正筆直朝着此處而來。」

己方軍勢三萬，對方僅三千，雙方戰力差距一目瞭然。然而，對方卻藉由挑釁般的行動擾亂己方，甚至可以感覺得出來，對方正看着己方的動靜放聲嘲笑。

「爲什麼一直到距離這麼近才發現呢？」

沒有水源，就無法栽種作物。沒有糧食，人們便會飢餓削瘦。

「真是的……沒一件事順心如意的。」

「遵命。」

「不穩定嗎？」

朗吉爾點頭認同幕僚們的進言，接着望向圍在桌邊的衆人。

「想召集兵力，恐怕沒有那麼簡單。因爲古林達邊境伯爵似乎是支持宰相的。所以大概無法指望貴族們會提供支援吧。若是如此，他最多隻能召集到五千左右的兵力。這點兵力的話，根本無需擔心。」

「對不起。因爲原本光顧着注意古林達邊境伯爵的動態，沒有分派人手顧及巴歐姆小國，纔會太晚發現。」

「真是的，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裏菲泰因絕對受到詛咒了。原本在卡魯大人的主導之下，政局好不容易開始步上軌道，所謂的冷水澆頭，大概就是如此吧。」

理所當然會認定他們不會有所動作。所以一時看漏也是無可厚非之事。

朗吉爾面對突然丟來的這道難題，決定一笑置之。

朗吉爾挑高單邊眉毛，雙眼掃視着地圖開口：

如果想要避免最窩囊的結局，唯一辦法就只有入侵他國掠奪了。

「哈，完全一頭霧水。」

既然橫豎都是失敗，就累積經驗的這層意義來看，人選方面並無不妥。再說，像卡魯如此怯懦的人選反而纔好，即使不慎失言，也不至於讓對方留下壞印象。

朗吉爾停下手邊的動作，瞪視着傳來意外消息的幕僚。他散發出的壓迫感，逼得幕僚不禁往後退了一步。看見幕僚畏縮的反應後，朗吉爾以手指捏了捏眉間，仰起頭試圖壓抑怒氣。

久違的戰爭煙硝味——朗吉爾感受着環繞全身的緊張感，加深了笑意。

朗吉爾並不像幕僚一樣，對未來懷抱期望。

「巴歐姆小國的軍使前來求見。」

即使再次仔細思索，仍想不出裏菲泰因會有巴歐姆小國想要的物品。

正因爲身爲大國，暗藏的問題當然也不會太小。

「是古林達邊境伯爵嗎？」

當下的裏菲泰因公國就彷彿誤闖迷宮一般，陷入前程混沌不明的窘境。

營帳裏的每個人同樣難掩驚訝地，將視線投向傳令兵。

既沒有水源，糧食也嚴重不足。

「遵命。不過，在古林達邊境伯爵整頓好戰力之前，是否差不多該開始行動了？」

如此的狀況引發奴隸怨聲載道，導致人民的不滿持續累積，同時更加速了貴族們的蠻橫暴行。

「我當然也有想過這一點……只是考量到犧牲與時間，進攻葛蘭茲相對較爲容易。」

他的內心正爲了即將展開的戰爭激昂不已，此時，一名幕僚走近他的身邊。

「怠慢——不，或許任誰都不會顧慮到巴歐姆小國吧。」

「你是說巴歐姆小國嗎！？」

「這也沒辦法。任誰都料想不到，巴歐姆小國會在此時有所行動。」

「雖然是個小國度，但說是大國反倒更適合。」

朗吉爾說完後，巴歐姆小國的軍使隨即來到他的跟前。

來者是名十分美麗——不，是名有着一雙令人不禁寒顫的混沌眼眸的女子。

她的半側身體佈滿嚴重燒傷痕跡，那副容貌就連男性看了也會不禁退怯。女子給人的印象就好像對這個世界不抱任何期待，雖然活着，卻有如早已死去的幽鬼一般。她的左側袖管隨着從營帳入口偷偷溜進來的微風翻飛擺動。

「我國正於葛蘭茲大帝國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進行視察。貴國爲何於國境集結軍力，並持續做出挑釁之舉，還請貴國好好說明。」

連禮貌性的寒暄都省了。開門見山，有如自抬身價、故意觸怒對方的言行舉止，已經超越了無禮的程度，那副態度甚至讓人感到爽快不羈。

話又說回來，軍使居然是女性，這一點讓朗吉爾頗有微詞。

雖然軍使的立場原本便受到保護，但根據談判對象的心情，還是有可能輕易地丟掉性命。更重要的是，居然把女性送進殺氣騰騰的敵陣中央，真不敢相信對方是認真旳。

儘管如此，從女子身上卻看不出任何一絲動搖，有別於放肆無禮的態度，女子更像是胸有成竹，這反而激起朗吉爾的好感。

「我是朗吉爾·克里葛拉·吉爾貝里斯特。巴歐姆小國的軍使大人，我國並無挑起對立之意。說來見笑，由於我國政局並不穩定，爲了迎接我國君王，纔會在此等候，只是如此而已，別無他意。還請貴國海涵。」

「是嗎？那麼就直接向『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說明吧。」

女子丟出一句讓人忍不住想要出聲反問的回應。

只是，朗吉爾還來不及反問，巴歐姆小國的軍使便逕自快步離開。

徒留一片難以言喻的奇妙氣氛。

「……將軍認爲如何？再怎麼說，那種態度都令人難以接受。是否要將其斬首，藉此殺雞儆猴呢？」

聽到幕僚的進言，朗吉爾一副受不了地看向他。

「住手，這麼做只會給了對方開戰的正當理由。他們或許也正在尋求契機。」

「契機？再怎麼說，對方軍勢都只有三千，即使師出有名，也不足爲懼吧。」

「愚昧之徒，對方的背後可是有葛蘭茲大帝國啊。」

朗吉爾一說完，幕僚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似乎是總算注意到了吧。由於古林達邊境伯爵是站在宰相這方，故無法取得南方貴族們的支援。不過，若是巴歐姆小國請求援軍的話，無論南方貴族內心作何感想，都不得不出手相助。

這個「世界（亞雷堤爾）」是由過去的一尊大神所創造。

「當然是自古以來流傳至今的慣例了——藉由鬥爭來測試自己的生存本能之強弱。若是貴國希望的話，我可以在此陪貴國好好測試。」

「真是可恨啊。降雨過量，土地澇害，作物無法生長。降雨不足，土地難以肥沃，同樣無法栽種作物。曝曬於豔陽下的土地，簡直就好像正高喊着讓我吸取人血吧。」

卡魯同樣嚇得縮起肩膀，視線像是逃避似地緊盯着腳邊。

卡魯一旦陷入驚慌，事情根本談不下去。朗吉爾儘管有些不耐煩，還是決定先簡短地向他說明事情原委，只是，搶先一步開口的卻是面具王者。

自己剛纔也做出如此結論。然而，竄過背脊的惡寒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過，竟然在「精靈王」居住的國度裏，以「黑辰王」自稱……）

「鴉軍」——之前曾耳聞，由於前主人·葛蘭茲大帝國第四皇子已死，於是他們便離開葛蘭茲，棲身於巴歐姆小國。

「我是巴歐姆小國的第二任國王『黑辰王』。」

黑辰王（史爾特爾）不以爲然地嘆了口氣，手肘抵在桌上，雙手交疊撐着下巴。

「啊……爲什麼如此了不起的大人物，會來到這種地方？」

面具王者眺望着默不應聲的兩人，嘴角浮現一抹淺淺的笑意。

「這下正好，那麼就問問你家主人如何判斷吧？」

因爲第四皇子與眼前這名面具男的年齡並不相符。

「朗吉爾將軍，卡魯大人回來了。」

被叫作露卡的女子齧咬着指甲，退到面具男的身後。

「今日剛好陽光也很炙熱，或許稍嫌簡陋，但我準備了會談的議席。」

看着兩人惶恐的模樣，「黑辰王」輕笑出聲。頓時，奇妙的緊張感全然退去。

朗吉爾眼神銳利地半帶挑釁說道。

（就是這道壞習慣，阻礙了卡魯大人的成長……不僅如此，同時也是無法取得貴族諸侯信賴的最大原因。）

面具下半部露出稚氣未脫的臉龐，身高也比周圍其他人更爲嬌小，據此可以推測，對方的年紀應該介於十四至十六歲之間吧。

似曾相識的氣息，讓朗吉爾的身體忍不住寒顫。

然而，過去卻不曾有人親眼見過他。倒是形形色色的奇妙傳聞，時不時便會傳進耳裏。例如「以面罩掩去醜陋面貌的國王」、「由於絕世美貌而招來他國嫉妒，因此纔會遮住臉龐」、「十分年輕，與『長耳族』一樣」、「不識何謂年華老去的天人」、「宛若懸掛於夜半時分的太陽——無疑是白夜的最佳寫照」等。只是，每道傳聞都欠缺了可信度。

朗吉爾入座後，面具王者也在他的對面坐下。而名爲露卡的女子則以幾乎快要貼上的距離站在他的身後。

（她不是剛纔的軍使嗎……）

「露卡，不要那麼威嚇對方。」

「話可不能這麼說。」

朗吉爾無論如何都會回想起兩年前的敗戰。滿是屈辱的過往，在他的神情上落下一道陰影。因爲對他而言，黑色同樣是揮之不去的慘敗證明。

「我是裏菲泰因公國的候爵，朗吉爾·克里葛拉·吉爾貝里斯，同時也是本軍的總司令。只能在這種地方接待巴歐姆的國王陛下，還請原諒我方的無禮。」

儘管如此，一名區區人類想要扛起「黑辰王」這道名諱，未免太過沉重了。

「畢竟沒有交換正式書面。充其量只是口頭約定罷了。未來會如何演變，我也無法知曉，或許會引起零星的小規模較量吧。」

聽見幕僚的話後，朗吉爾點頭回應，接着望向沙塵飛揚的方向。

這一點朗吉爾當然也有考慮過。只是，由於尼德威阿爾派近來大幅扭轉頹勢，要越過國境高牆難如登天。正因爲如此，幾經思索後，纔會決定進攻葛蘭茲大帝國。

朗吉爾從座位站起身，來到營帳外頭。

奔馳在最前方的，是一輛有着璀燦裝飾的中型馬車。大概是爲了保持良好通風吧，馬車並沒有牆壁，而是由立於四角的柱子支撐起天花板。

登上巴歐姆小國的王位、在中央大陸引起熱烈討論的人物。

「也好。去請卡魯大人過來。」

（究竟是有着絕對的自信呢？抑或是虛張聲勢……）

「不過，裏菲泰因的饑荒問題，我當然也不會坐視不管。因爲裏菲泰因的人民之中，也有『精靈王』的信徒啊。」

「看來與之爲敵的話，果然會是個可怕的對手吧。更重要的是，黑色對於我軍而言，是不祥的象徵，也是落敗的顏色啊。」

一股不知名的恐懼爬上朗吉爾的背脊，冷汗完全止不住地涔涔流下。

「只能等待了。先做好接駕準備吧。」

「哼，是那個空有塊頭的男人先瞪我的。」

一進到裏頭，涼爽清風隨即迎面而來。房間的四個角落擺放着珍貴的冰塊，奴隸們則以巨大扇子持續地對着室內扇風。

面具王者握起拳，以手背輕敲桌面的同時，身上散發出的威嚴壓力也隨之加重。

如果是兩年前，朗吉爾可能就會認同，然而從馬車上下來、站到自己身前的面具男身上，卻感覺不到老化的痕跡。重點是，沒入面具底下的眼瞳顏色閃爍着金黃光輝，更讓人不得不否定兩者是同一人的可能性。

「卡魯大人，這位是巴歐姆小國的國王陛下。」

儘管對於這羣詭異訪客的出現感到困惑，但朗吉爾隨即重新轉換思緒。

不過，他已經死了。

這一點等交談之後，自然就會知道了吧。即使沒有開誠佈公，但言語中透露出的情感卻無所遁形。無論身處於任何狀況下，都會不經意流露出來。光是一個細微的小動作，就足以改變氛圍。

「黑辰王」說着的語氣毫無抑揚頓挫，金黃眼瞳只是筆直地注視着朗吉爾與卡魯兩人。

或許會因人而異，但人類是種會成長的生物。

冷不防地被說個正着，卡魯頓時一陣僵直，朗吉爾眼帶憎惡地望向面具王者。

不久後，馬車在朗吉爾的面前停了下來，一名面具男走下車。

「黑辰王」繼續接着說道：

有一瞬間，朗吉爾的腦海中閃過第四皇子的柔和臉龐。

朗吉爾透過奴隸倒在銀盃裏的葡萄酒，看着染成紫色的面具王者。

首先讓人驚訝的是，雖然對方戴着奇妙的面具，仍無法掩飾他的年輕。

（假冒古王之名嗎……）

「這是我將以貴軍隊的士兵之血，染紅此地的宣言。」

原來如此——朗吉爾點頭低忖。清一色全黑裝扮的軍隊，人馬整齊劃一行進的景象，令人爲之震懾。更重要的是，足以讓對手感到畏縮。朗吉爾看得出己方武器參差不齊的奴隸們正心生膽怯。而且，儘管對方人數不多，但一眼就能看出，各個都歷經嚴格訓練。那股威武氣勢，正是目前裏菲泰因所欠缺的。

不久後，一臉困惑的卡魯依照朗吉爾的交待前來。大概是感受到流轉於室內的沉重氣氛吧，卡魯滿是不安地眼神不停遊移。

「如果違背這道約定時，該怎麼辦？」

「就算如此……也與巴歐姆小國無關吧？」

「那麼，您認爲該怎麼做呢？」

「別忘了『雖是小國，卻堪比大國』這句話。只要巴歐姆小國開口，以葛蘭茲的立場而言，爲了顧及國民感受，勢必得提供協助纔行。正因爲如此，當初新王即位，葛蘭茲儘管提出異議，表面上卻不敢輕舉妄動。精靈王之名正是如此深具份量。」

然而，據說大神卻感嘆這個「世界」只是個失敗作，於是將「世界」交由自己創造出的五個分身統治後，便消失了蹤影。那便是「五大天王」的誕生——「神代」的開始。

「飢餓野獸做出的選擇，永遠就只有掠奪。再冠上野獸自以爲是的理由——打着收復被葛蘭茲大帝國搶走的土地這面堂皇大旗。更重要的是，葛蘭茲大帝國正在北部一帶積極推動移居政策。鋼材、木材、水以及食料等大批物資也跟着運至此處。物資量足以讓飢餓野獸保住族羣。」

儘管面具男的另一邊單眼是黑色，但第四皇子雙眼皆爲漆黑。

就在面具男的身後，站着一名少了單臂的女兵——朗吉爾不由得一臉瞠目地看着她。

「等我國君王卡魯·歐爾克·裏菲泰因大人回來後，我軍便會撤離此處的。」

「裏菲泰因公國若想要脫離饑荒，水源是不可或缺的要素。說到唯一的水源，當然就是綠洲，只是光憑綠洲，不足以供應全國人民。既然如此，要不就是從其他國家掠奪，再不然，就是解放被堵住的扎赫勒川。」

卡魯只要遇到出乎預料的突發事件，便會立刻顯露出動搖，畏縮不前。若是他能多少具備一點前任公爵的膽識，就能消除貴族諸侯對他抱持的不信任感，即使裏菲泰因公國面臨饑荒，也能更加沉着地應對吧。

感到坐立難安的朗吉爾，重新坐回椅子上，接着環起雙臂，用力咬緊牙根。幕僚儘管對於朗吉爾的神情感到畏怯，還是喏諾開口：

他甚至猜想着「該不會是本人」的可能性，只是這道念頭僅在一瞬間便煙消雲散。

請往這邊走——朗吉爾帶着一行人來到事先命令部下準備好的簡易式營帳。

回應十分簡潔，朗吉爾卻能從中感受到王名的份量，一道不知名的沉重壓力朝他襲捲而來。

面具王者不假思索地說道，朗吉爾表面上也只好佯裝平靜地點頭。

朗吉爾知道，在複雜交織的歷史中，這絕對不是一件會引起悲憤的事。

「那麼，就把你口中的未來稍微提前一下吧。」

朗吉爾舉起手，在臉上落下一道影子，他抬頭仰望天空，瞪視着太陽埋怨說道。

那是在兩年前，與第四皇子對峙時的事了，當時也是同樣的感覺。

「卡魯大人，與葛蘭茲大帝國的交涉似乎是失敗了吧？」

「我準備了葡萄酒。也替您等在外頭的部下們送點水吧。」

「朗吉爾將軍，巴歐姆小國的衆人抵達了。」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呢？您打算以區區三千的嶙峋瘦羊，阻止浩蕩三萬的飢餓野獸嗎？」

女子混沌的雙瞳中，散發出彷彿隨時都能將人咒殺般的視線——狠狠瞪視着朗吉爾。

「我就大發慈悲吧。賜與被困難打敗的貴國慈悲。」

朗吉爾不禁倒想反問，有誰會老實回應「好的，這樣啊」便乖乖撤兵的？不過，他並沒有將內心的不悅表現在臉上，只是啜飲了一口葡萄酒後，嘴角揚起一道弧線。

（而且還是黑髮，難道……真是的，看來我真的很不走運。）

朗吉爾出聲質問，「黑辰王」起身俯望着兩人。

「由於葛蘭茲大帝國的移居政策，衆多的葛蘭茲人民才能在北部一帶取得安身之處。他們是《精靈王廟（弗黎典）》的保護對象。對於敬奉『精靈王』的巴歐姆小國而言，絕對不可能袖手旁觀地任由他們受到傷害。」

也明白若是要自稱的話，比起「精靈王」，「黑辰王」會是更爲適當的選擇。

朗吉爾拍拍手，奴隸們立刻端來水與酒。然而，即使都擺在面前了，面具王者卻碰也不碰。閃爍着詭譎光輝的金黃眼瞳凝視着朗吉爾。

一支騎兵隊沿路揚起沙漠地帶特有的沙煙，逐漸靠近。

他唐突地開口，還以爲是要說什麼，居然劈頭就丟出撤兵命令。

「這正是個好機會。我就趁機好好拜見一下『黑辰王』陛下的尊容吧。」

朗吉爾態度恭謹地說道，面具男只是沉着冷靜地點點頭。

天空湛藍得讓人彷彿感到一絲惡意，幾乎快要灼傷肌膚的強烈陽光，蒸烤着地面。

緊緊跟隨在後的是全身穿着黑色鎧甲的騎士。

「您至今爲止所說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您究竟想做什麼？」

「什麼意思？」

「希望裏菲泰因公國立刻從此地撤兵。」

一名士兵掀開營帳入口的帷幕，探頭進來說道。朗吉爾在心底咂了一下舌，正準備開口時，面具王者卻搶先一步，以渾厚的聲音打斷他。

「想要脫離沒有出口的迷宮，走出籠罩於十裏迷霧當中的死路，就只能採取強硬的手段。是要破壞、抑或改變，貴國將如何選擇呢？」

「既然您如此瞭解的話，一定也知道我之所以在此的理由吧？」

「當然了。所以，就藉由我的軍略，解放被堵住的扎赫勒川吧。」

「……請恕我無法相信您。再說，即使您這麼做，依我國目前的情況，恐怕無法提供您想要的物品。」

「我當然不會平白出手相助。我希望貴國讓出一、兩座礦山。」

「……這倒是無妨。」

反正原本就打算若是與葛蘭茲交涉成功，便交出礦山的。失去一、兩座礦山，對裏菲泰因而言也不痛不癢，不過，面對一個因缺乏水源而逐步邁向滅亡的國家，卻只開出這樣的合作條件，對巴歐姆小國而言，實在並不划算。

朗吉爾試圖看穿其中暗藏的企圖，但「黑辰王」卻不給他思考的空檔。

「那麼，交涉成立了。等一下就透過正式書面締結合約吧。」

「請等一下。橫亙於裏菲泰因與休太峴之間的，是一座堪稱鐵壁要塞的長長圍牆。我國過去雖然與休太峴多次交鋒，但直至今日，始終未能翻越圍牆。就我粗估，『黑辰王』陛下率領的士兵僅有三千左右，再怎麼說都太過無謀了吧？」

「那麼，就請貴國出借一萬兵力給我吧。不要奴隸，而是正規軍隊。」

「只有一萬——即使再加上您帶來的三千兵力，合計也不過一萬三，光憑這點軍力，是不可能攻陷國境高牆的。若是輕易就能攻下，我們現在也不會在這裏了。」

「朗吉爾侯爵，並不是只有正面突圍這個手段而已。」

「黑辰王」舉手扶着面具，輕笑出聲。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六月四日。

若是問起葛蘭茲大帝國——南方領域最大的都市，想必任何人都會回答贊司比亞。

如果說大帝都是座繁華璀燦的都市，那麼贊司比亞就是一座朝氣蓬勃的都市。

然而，之所以形成如此自由而豁達的民情風氣，並不是統治此地的穆茲克家刻意養成的。而是因爲贊司比亞是各國商人們經商往來時，必將途經的中繼點，也是五花八門的異國商品彙集之地，甚至被稱爲陸上港口。

交通四通八達，北通大帝都，南接裏菲泰因與休太峴，西至第三帝都，東達鐵鷲城。由於也是金礦產地，因此吸引許多夢想一攫千金的人們前來此地。更重要的是，贊司比亞同時也是葛蘭茲大帝國富裕階層聚集的土地。

因此，整座城市纔會源源不絕地散發出蓬勃的生氣。

「這是我第五次造訪贊司比亞，還是一如往常地充滿了活力呢。」

「喔——那麼奧拉大人正前去與布拿達拉卿——她的父親會合嗎？」

特里斯的比喻十分巧妙。

「一聽到殿下要來，內人儘管年紀也不小了，還是決定大展廚藝。有一部分的料理就是她親手準備的，不嫌棄的話，請務必嚐嚐看。」

「原來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那道淺淺冷笑中，帶着昭然若揭的算計心機。

「……另外還有其他人同行嗎？」

一是爲了誇耀穆茲克家的財力。

盛情難卻的麗茲，輕輕點頭表示知道了。

「當然是復興費爾瑟王國了。」

「爲了避免演變成如此結果，現在正積極進行準備。」

「謝謝你的安慰。我相信壯志未酬的第四皇子的靈魂，一定也會因此得到撫慰。」

然而，在經過兩年的歲月之後，聯邦六國仍爲了應該由誰治理哪塊土地而爭執不休，在他們的主導下，目前的復興進度完全停擺，因此也開始出現希望驅逐聯邦六國的聲音。

原本五大貴族之一的明斯特家，自從布魯達爾第三皇子死後，便向心力盡失，如今則由奧拉的父親身任當家的布拿達拉家取而代之，統領西方貴族。基於這層理由，想必針對奪回費爾瑟所擬定的計劃，一定可以順利無礙地進行吧。

貝圖動作浮誇地搖搖頭，接下去說道：

「我明白了。」

然而，洛德依舊朝着面露不悅的麗茲綻開微笑。

「或許未來會有需要藉助洛德卿之力的時候吧。不過，現在說這些都還太早，目前還留有許多其他的問題。關於這件事，待日後再討論吧。」

大失所望的貝圖帶着一臉錯愕，背過身邁開步伐。

不過，他的一舉一動十分沉着幹練，每一個動作都隱約流露着高雅，與在皇宮工作的侍女們相比，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更重要的是，不同於南方人民特有的淺褐肌膚，他的膚色白皙得幾乎令人感到眩目——不，應該說蒼白。甚至可以說是到了病態的程度。也因此，使得他的存在感，相對於其他人都更加顯目。另一方面或許也是因爲從他身上，可以感受到一陣比他的主人貝圖更加強大的霸氣吧。

「看來前途艱險。要重新復興曾一度滅亡的國家並非易事。崩塌的城鎮、疲頓的民衆，要消弭曾經受虐的憎恨，三年的時光實在太短了。」

「是的。爲了前去奪回費爾瑟。」

「如此熱烈的歡迎陣仗確實令人歎爲觀止，但更讓人震懾的是在背後撐腰的穆茲克家的財力。」

洛德仰望天空，露出一臉愁悵的憂容，接下去說道：

根據以解放費爾瑟爲目標暗地行動的斯卡塔赫的副官表示，費爾瑟的人民是期盼斯卡塔赫迴歸的，但是又想避免再度招來葛蘭茲大帝國。

絕對不能把情勢的主導權讓給這個男人。麗茲的心底鐘聲大作，警告着危險。

「勞煩你們特地出來迎接，快快免禮吧。」

麗茲他們也跟上他的背影，一同走進宮殿。

三是利用不帶惡意的歡聲，向麗茲施壓。

接着氣勢如虹地奔向麗茲身旁。

塞爾維雅雙手捧頰，喜孜孜地綻開笑容。

「穆茲克在金錢的使用上就十分高明。太過盛大的排場，有時會變成一股壓力，甚至讓對手備感威迫。」

簡而言之，若是調整不當，縱使擁有萬貫財富，也會在一瞬間化作泡影。

麗茲微笑地回應洛德，避免讓他察覺自己的心意，接着改變矛頭。

「貝圖卿，這孩子也可以一起用餐嗎？」

麗茲一行人佔據街道浩蕩行進，羣衆則站在兩旁夾道揮手歡迎，不時會有滿天的紙片飛落，還有舞者隨着樂器的音色爲衆人獻舞。每每都會引起沸騰的歡聲，民衆們有如讚揚一般高呼着麗茲的名字。

「可是，奪回費爾瑟之後，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有何打算呢？」

「……喔，在大帝都？」

「是啊。並不是說這樣不好。雖然無意否定，不過一旦失去金錢，一切將會在瞬間消失。」

貝圖視線捕捉到的，正是一頭散發出高傲氛圍的白狼。

賽爾維雅未經丈夫貝圖同意，便逕自轉身走在前方。

緊跟着兩人身後的，是負責守護南方的第四皇軍精銳「薔薇騎士團」，兵數爲兩千。

「先用餐吧。另外，可否請你說明一下休太峴共和國的情況？」

「……報告內容無誤嗎？」

「話說回來，奧拉大人沒有一起同行嗎？」

率先開口的是貝圖。

然而，聯邦六國卻指責葛蘭茲大帝國根本是在利用斯卡塔赫。之後，雙方展開了輿論戰，完全罔顧了費爾瑟國民的心情。

點頭回應的貝圖，一臉愉悅地接着開口：

葛蘭茲大帝國最近正在研擬奪回費爾瑟，奧拉正是爲此而遠赴西方。另外，基於安全考量，便讓斯卡塔赫貼身跟着奧拉。

麗茲摸了摸賴在腳邊不停磨蹭的白狼——賽伯拉斯的頭，綻開微笑道：

洛德再次出聲詢問。彷彿連一隻小蟲子都捨不得殺掉的端正面貌底下，暗藏的狡猾——謀略的小尾巴正若隱若現。

非常不適合戰事的纖瘦男子。

洛德惺惺作態地嘆了口氣，搖搖頭接着說道：

麗茲放眼望向前方，目的地——以純金打造、品味極差的宮殿格里特利爾隨即映入眼簾。貝圖笑容滿面地等在宮殿入口，身旁還站着一名陌生的美男子。

走廊前方出現的，是貝圖的妻子賽爾維雅·瑟芬妮·馮·穆茲克，她低下頭恭迎着麗茲。

「首先向您介紹一下。他離開贊司比亞多年，直到前陣子纔剛回來。」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感謝您遠道而來。久候多時了。」

當麗茲來到兩人身前躍下馬後，他們立刻與護衛的士兵們一起低頭行禮。

麗茲點頭回應後，轉身朝着緊跟在後頭的一輛馬車——前方負責駕馭的車伕打了個手勢。貝圖看着她的背影，舉起手抵在下巴，並眯細雙眸。

「呵呵呵，是嗎？那麼也讓我盡一點棉薄之力吧。」

「而他正做好準備、嚴陣以待。就在那座金壁輝煌的宮殿裏——若是這麼一想，那裏根本就只是伏魔殿吧。」

跟着提出疑問的是洛德。

「畢竟女性都喜歡水果嘛。希望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務必嚐嚐看贊司比亞目前最盛行的椰棗。」

洛德唐突地示好，卻反倒讓麗茲明顯流露出厭惡，停下用餐的手。

並騎在老兵身旁的紅髮皇女麗茲，一臉嚮往地從馬背上眺望着朝氣十足的人們。

一名騎在馬背上的老兵輕撫着蓄滿蒼白鬍須的下巴喃喃說道。

這句話中明顯夾帶了弦外之音，不過貝圖隨即巧妙地打圓場，因此麗茲並沒有注意到他的變化。之後，貝圖維持着世故的假笑，開口詢問：

爲了牽制聯邦六國在費爾瑟與日俱增的統治力，葛蘭茲大帝國去年對外公開，正收留保護費爾瑟王家的倖存者斯卡塔赫。

「久聞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大名。無論去到哪裏，都會聽見您與已故第四皇子的話題。」

「人民們無不津津樂道地談論着呢。說你們兩位是雙精王（凱里肯昂）轉世，還說你們一定可以爲葛蘭茲大帝國帶來進一步的繁榮……真的是痛失一名英才呢。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心情，我也感同身受。」

長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華餐點。麗茲注意到當中又以水果擺得特別多。

「就在幾天前，收到裏菲泰因公國撤兵的報告。」

「那麼就免去那些繁文縟節，快點趁熱享用吧。」

「的確呢。大概是因爲也有他國的商人吧……相較於大帝國開朗多了。」

「我是洛德·弗雷·馮·因古納爾，從小便一直效忠貝圖大人。」

「當然沒問題了……我立刻叫人準備餐點。」

「是的，羅莎宰相也一起喔。」

「聽說與費爾瑟交界的國境一帶，近來小規模衝突愈來愈多了。奧拉大人前去後，多少可以減輕布拿達拉卿的負擔吧。」

「是的，只是那孩子特別怕熱，所以一路上都坐在我的馬車裏。」

塞爾維雅愉快地拍拍手說道，隨即就見到傭人們同時忙碌起來。

「用在無益事務上，只是流於浪費。不過，即使用在有益事務上，也不保證財富就會增加。」

「是的，她現在正在西方。」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如何呢？我真的很希望能夠幫忙喔？」

此時——

麗茲的姊姊羅莎也是憑着凱爾海特家的財力，拉攏中央貴族與西方貴族，一口氣爬上宰相之位。然而，聽說她也因此犧牲掉至今累積的一半資產。而且，儘管付出瞭如此龐大的犧牲，中央與西方仍稱不上穩定，想要回收之前投資的金錢，恐怕暫時遙遙無期——在回收之前，凱爾海特家的資產，在未來恐怕還會繼續減少吧。

他的眼睛沒有一絲笑意。然而，卻用熱切視線緊盯着麗茲不放。麗茲感覺背脊竄起一陣莫名的酷寒。洛德身上散發出的戰慄氛圍，宛如一條氣定神閒地等待頑強抵抗的獵物逐漸衰弱的蛇。

由於麗茲知道與自己同爲雙精王轉世的另一人其實還活着，所以只能抱着微妙的心情，接受洛德的安慰。只是，畢竟也不能表現在態度上，麗茲表面上還是故作哀傷地道謝後，重整心情，轉頭望向貝圖。

「我已經召集好四萬兵力，隨時都能出動。只是，我擔心無端地刺激裏菲泰因公國，到時真的會演變成兵戎相向。因此，目前是處於想動卻動不了的狀況……」

麗茲的戒心頓時提升至極限。

貝圖抬起頭，臉上掛着百般討好的笑容，伸手搭在身旁美男子的肩上。

儘管麗茲冷不防地將矛頭轉到自己身上，貝圖卻沒有一絲焦色，不急不徐地停下用餐的手，望向麗茲。

（這個男人……真讓人反感。）

麗茲一說完，一道白色身影隨即從馬車上躍了下來。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居然二度大駕光臨格里特利爾，真是光榮之至。」

動員全城的歡迎陣仗，同時也暗藏着給麗茲的忠告。

貝圖愕然地目送着妻子的背影，而近侍洛德則是一臉不予置評地看着夫妻兩人的互動。至於麗茲與賽伯拉斯，則不發一語地跟上賽爾維雅。之後，被帶至餐廳的麗茲率先在上位坐了下來，賽伯拉斯也在她的身邊端正坐好。

聽見特里斯的話，麗茲也深表同意地點點頭。一切政事皆是靠錢堆出來的。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呢。過去在大帝都就曾好幾次品嚐到穆茲剋夫人的親手料理，每一道都非常美味呢。」

不過也有例外。即使富有，但缺乏雨水，還是可能和裏菲泰因公國一樣邁向滅亡。面對大自然的力量，人類終究無力勝天，儘管如此，還是有許多人深信只要握有財富，萬事皆能實現。

二是宣示穆茲克家纔是南方的統治者。

「言歸正傳，我想知道關於逼近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的裏菲泰因公國軍的情況，貝圖卿，爲什麼你毫無行動呢？」

當傭人們於銀盃中斟滿蜂蜜酒後，衆人不約而同地開始大快朵頤。

「餐點都已經準備好了。請往這邊走。」

兩年前發生的對聯邦六國之戰中，奧拉的父親由於征伐有功，因此晉升爲五大貴族。

「如果要從聯邦六國手中奪回費爾瑟，勢必又將陷民衆於戰火之中。這隻會徒增怨恨罷了，縱使真的成功復興，等待斯卡塔赫大人的也只有毀滅。」

「是的，究竟爲何會撤兵呢……雖然原因不明，但確實無誤。所謂的白忙一場，就是這麼回事吧。」

可以替他屏除南方礙事者古林達邊境伯爵的存在，卻突然撤兵了。

原本打好的各種如意算盤，這下全白費了吧。

貝圖的語氣裏透露出難掩的失望。

「報告應該也已經傳至人在大帝都的羅莎宰相手中了纔對。相信不久後，大帝都方面也會派出快馬前來通知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吧。」

「是嗎……裏菲泰因公國撒兵了……」

麗茲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口氣，只是或許是難以釋懷吧，心中仍留有一抹的不安。

這是貝圖的謊言——由於也不排除這道可能性，看來之後得派人調查纔行。

不過，若是他所言屬實，就能解除擔憂，集中精神因應休太峴共和國的問題。

（接下來的事，羅莎姊姊應該可以妥善處理……那麼，我現在能做的事就是……）

麗茲決定主動切入主題。

「那麼，再來就是休太峴共和國的問題了。」

「關於這部分，由我來說明吧。貝圖大人，可以吧？」

洛德出聲徵詢同意，貝圖則是舉手示意一切就交給他。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是否知道，休太峴共和國目前的情況呢？」

洛德用彷彿將人勒緊般的視線望向麗茲。

麗茲絲毫不敢鬆懈警戒地回答他的問題：

「我聽說目前正分成以『獸族（安斯洛）』爲中心的約頓海姆派、和以『小人族（德瓦夫）』爲中心的尼德威阿爾派兩派勢力。」

「沒錯。此外，直到不久前，一直都是約頓海姆派居於優勢，然而近來，尼德威阿爾派卻忽然扭轉劣勢，我們也因此而大傷腦筋啊。」

由於洛德說着的口氣顯得輕佻，感覺不出什麼急迫性。像是百密無疏地將對手玩弄於股掌中一般，很難從洛德的話裏掌握他的情緒變化。完全無法看穿他究竟在想什麼，麗茲不禁大感困惑。

「……那麼，看來應該協助尼德威阿爾派比較好吧？」

「我已經明白必須由我前去的理由了。不過，對於烏特加德，又有什麼打算呢？如果他真的是第一代皇帝的血脈，縱使性情古怪，我希望至少能讓他免去懲罰。」

「可是，尼德威阿爾派爲什麼會突然起死回生呢？」

最後在兩人之間迸散四濺的火花當中，結束了對話。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等準備就緒後，我打算立刻啓程，所以今晚就在外頭的營地休息吧。」

麗茲伸手接過的是一封純白信封，她的臉上不禁浮現問號，貝圖此時又再開口：

然而，有個人卻始終冷眼眺望着一切。

「過去葛蘭茲基於未來情勢考量，是選擇支持約頓海爾派，然而卻押錯寶。簡而言之，至今爲止的所有投資，有愈來愈高的可能性，將會化作泡影。」

（到時候，貝圖再借助南方貴族之力，將羅莎姊姊拉下馬……）

「那麼就開動吧，穆茲剋夫人，哪一道料理是你特別推薦的呢？」

另外——貝圖低聲呢喃後，交給傭人一封信，之後再由傭人轉交至麗茲的手上。

然而，一旦休太峴共和國再度邁入戰火亂世，之前因爲羅莎而飽嘗辛酸的貴族們，絕對會順勢而起，舉兵反抗吧。

「……休想稱心如意。」

迸散四濺的戰爭火花，有極高的可能性會波及葛蘭茲的南方領域——最終甚至擴及全域。現在的葛蘭茲大帝國正進入微妙的時期。

「謝謝你的協助。」

包括這些考量在內，或許正是他們選定麗茲作爲人選的理由吧。

而且那樣對他們來說，反而更加有利纔對。無論要協助絲卡蒂取勝，或是要反過來打敗她，全在他們一念之間。

「相較之下，約頓海姆派的絲卡蒂雖然脾氣古怪難捉摸，卻深受國民好評，元老院的評價也相當高。爲了避免休太峴共和國瓦解，由她登上最高議長之位，對未來局勢纔是好事，這一點在過去已取得葛萊亥特陛下的認同，於是一直提供支持，然而……如今卻陷入這等狀況，所以纔會請求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協助。」

就在麗茲陷入思忖時，洛德又再繼續說道：

如果前去馳援卻不幸落敗，到時無論如何，麗茲的立場都將變得十分艱難。

若是約頓海姆派獲勝，至今持續提供支援的貝圖他們，將得到龐大利益。

雖然只是推測，不過若是休太峴共和國正式分裂，對南方而言，便少了後顧之憂。到時就能率領所有兵力進攻中央吧。

「是嗎……那麼，關於這件事，就全權交給我吧。」

若是尼德威阿爾派獲勝，貝圖他們則打算採取強硬手段，搶下葛蘭茲的主導權。

「我明白了。雖然只是棉薄之力，還請您帶着葛蘭茲三千騎兵同行吧。或許比不上『薔薇騎士團』，但召集到的士兵，各個都是精銳。」

貝圖眺望着劍拔弩張的兩人，愉快開口：

「這件事目前尚未傳至葛蘭茲。由於充其量就只是坊間傳聞，無論是要留他一命，或是就地正法，全交由殿下判斷。若是有意收留他，到時大可以在葛蘭茲邊境找塊領地賜給他就好。」

易言之，洛德是希望能在約頓海姆派獲勝時，取得較他國更加有利的立場。這應該纔是他真正的心意吧。麗茲此時總算多少能夠理解他的企圖。

「你的意思是？」

儘管難以說是穩定太平，但若是要說有無讓他國趁隙而入的破綻，似乎倒也沒有。

「這個嘛，雖然我很想回答椰棗，不過燉煮料理還是最值得一嘗的吧。」

（唯有這一點，說什麼也要避免……）

他以夾帶着險峻寒意的視線看着麗茲與塞爾維雅兩人，卻沒人察覺到他的舉動。因爲他就宛如蛇一般巧妙地隱藏氣息，沉着瞄準獵物的那道殺氣，在一瞬之間便全然屏去。

「理由我明白了，但爲什麼非我不可呢？」

唯有一名老兵——特里斯察覺到異狀。

兩人漫無邊際地閒聊着。四周的氛圍與剛纔迥然而異，變得和煦而平靜。

「既然那些嚴肅話題都談完了，就重新開動吧。這些都是爲了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而準備的，請趁熱享用吧，不然食材會哭泣的。」

「這倒是無妨。就拜託您了。」

（他是想要事先下點功夫，以便最後不管勝利女神向哪一派微笑，自己都能取得好處吧。）

「確實是很讓人難以置信，但是，聽說他手上握有證據，我個人進行調查後，那似乎確實是第一代皇帝的遺物。」

可是，洛德卻搖搖頭否定。

萬一羅莎落敗，麗茲便會失去反抗貝圖的力量。如此一來，總有一天，她將被迫與他們所選擇的男人結婚，並以皇后身分度過一生。

不——

爲此，務必讓約頓海姆派獲勝纔行。

姑且在麗茲的帶頭之下，羅莎得以順利地整合各方勢力。

就在此時，響起一陣拍掌聲。衆人的視線皆集中向聲音的來源——貝圖的妻子塞爾維雅。

「上頭寫有潛入約頓海姆派的密探名字。請在休太峴共和國與他們會合吧。我想多少會有助益的。如果遇上什麼困難，儘管交待他們。」

「這點小事，的確是沒必要特地勞煩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親自出馬。不過，既然都要做人情了，就做大一點，到時得到的回報也會更大，還請您明察。」

（我可不會讓你們得逞……）

麗茲如此說完，洛德面露難色地低語：

（總之，第一要務就是掌握勝利，之後再設法削減穆茲克家的勢力吧。）

「關於這一點，更是令人匪夷所思，從今年起，突然開始盛傳尼德威阿爾派的代表烏特加德，正是第一代皇帝子孫。」

在麗茲看來，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即使光憑貝圖或洛德也沒有問題。

「第一代皇帝……也就是葛蘭茲大帝國的血脈嗎？不過，我從來沒聽說過這件事。」

「烏特加德雖然不至於是扶不起的阿斗，但也不是足以擔任元老院最高議長的能者。在民衆之間的支持度，更可以說幾乎爲零，萬一他真的打敗約頓海姆派，到時休太峴共和國恐怕真的會像過去一樣，分裂成數個小國，進入戰國時代吧。」

那人正是洛德。

即使將烏特加德處斬，如果動手的是備受看好的下一任皇帝候選人麗茲，也不會引發風波。

麗茲在心底下定全新決心後，開口說出不經意想到的掛心之處：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您今晚有何打算？我已替您準備好房間了。」

「請別這麼說，畢竟是我們開口提出的，有任何需要，請儘管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