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波濤洶湧的開幕

城間道路上飄落的金黃色樹葉，宣告着秋天腳步的來臨。

在輕風吹拂下，揚起陣陣細浪的根根枝椏、片片樹葉窸窣磨擦，彷彿是在抱怨着寒冷似地搖曳着。縈繞着大自然音色的此處，有一條人工鋪設的道路。

夏因大公路——葛蘭茲大帝國誕生之初，由當時的五大貴族之一的夏因家鋪設而成，道路也由此命名。如今，大公路收爲國家管理，沿路上每隔一段距離都設有驛站。不過，由於現在時間是一大清早，往來的旅人並不多，路上奔馳的馬車更是五根手指便能數完。

就在靜謐的夏因大公路上，一輛四頭馬車全速疾馳而過。

坐在以異常速度馬不停蹄趕路的馬車前方，靈巧地駕馭着馬車的，是一名褐肌女子。

「賢兄！就快抵達大帝都了！」

當車輪輾碎石頭，馬車隨之大幅傾晃時，褐肌女子如此說道。

女子名爲馥金——原本在裏菲泰因公國從事傭兵職業的女性。

過去在奴隸解放軍當中擔任副官輔佐，如今則是以比呂私兵的身分大展身手的女漢子。

「知道了。將馬車直接駛向皇宮。」

比呂簡潔地指示完後——一如往常的柔和麪貌沒有絲毫波動，始終掛着冷峻表情。

爲了安撫焦急的心情，比呂緊緊揪住胸口，反覆地深呼吸。

（再怎麼心急也沒用。總之一切都得等進宮謁見皇帝，當面商談後再做打算……）

商談內容當然是——身在費爾瑟屬州、安危不明的麗茲與奧拉。

自從在雷貝林古王國從德里庫司口中接收消息之後，已經過了一週。

現在應該可以聽到更詳細的情況。

說不定已經確認兩人都平安無事了。

只是，自己內心冷靜的另一面卻無情地宣告事情絕對不可能如此圓滿，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持有精靈劍五帝的『炎帝』，而奧拉准將更是具備了出類拔萃的智謀。兩人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坐在比呂身旁的德里庫司試着緩解他的不安，卻起不了一點令人安心的作用。

數名士兵跑向比呂一行人的馬車。他們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正提高警戒，醞釀出一股足以讓尋常百姓爲之生怯的嚴肅氛圍。

（正因爲這裏留有許多回憶，所以讓我格外覺得自己真的回來了。）

比呂聽見兩人明快地回應後，便打開馬車門下了車。

「在我謁見皇帝的這段期間，請你前往東側區域打探『金獅子騎士團』的動靜，可以嗎？」

這下危險了。雖然附近的士兵拼命地試圖嚇阻民衆，但想要一睹比呂風采的人潮，夾帶着喧天鼓譟，朝着馬車慢慢圍了過來。

「……無須理會。已下達的懲處是不可能推翻了，沒必要跟他們浪費時間。別再拿這種事情來煩我。」

「涅可爾家的公子請求謁見皇帝陛下。」

「遵命。我會仔細調查的。」

而所有人前往的方向，同樣都是通往大帝都的巨大正門——門前有士兵檢查行李，必須要出示通行許可證纔行。

坐在比呂正對面的男子名爲沐寧，是正在駕馭這輛馬車的少女馥金的哥哥。

南側是戒備森嚴的入口，配置有瞭望臺和士兵值班室；北側是國家的中樞皇宮凡涅塞恩；最後的西側則是有力貴族的宅邸比鄰而建的區域。

「「遵命。」」

『您、您是！比呂·修瓦茲殿下！』

不消片刻，周圍的人似乎接受了他的說法，他們嘴上儘管不停大吐牢騷，仍乖乖回到行李檢查的隊伍中。

站在人羣最前端的是季裏希宰相，圍在他身邊的大概是近侍的高官們吧。

在季裏希宰相抬手催促之下，比呂提腳邁開步伐。季裏希宰相則跟在他的身後。

他以半帶失望的口氣發出咆哮，以緊急時刻的應變手段來說還不錯。

「賢兄！我該做什麼呢？」

恐怕是因爲得優先處理費爾瑟屬州的案件，導致其他事情被延後了吧。這部分雖然是高官們的工作，但剛剛聽到的每個案件，在判斷上都有微妙的難處，或許正因爲如此，他們纔不敢擅自做決定吧。

『走開、走開！只是長得相像的人！想也知道，比呂·修瓦茲殿下怎麼可能會在這種地方！只是街頭藝人的馬車罷了！』

「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和「炎姬（瓦爾黛特）」在大帝都可是有着驚人的高人氣。一旦知道兩人戰敗的消息，若要說民衆會有什麼反應，恐怕世間的輿論會傾向好戰吧。_

「你去探探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的情況。若是有困難的話，就問問他最近都在做些什麼之類的瑣事也無妨，再麻煩你了。」

『前面的那輛馬車停下來！你們是從哪個國家來的？』

過了正門後，前方就是中央大道。

「這是在說哪件事……我可沒接到詳細的彙整報告。立刻派快馬傳喚負責人進宮。」

平時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沐寧，此時卻用出奇認真的態度用力點頭。

比呂一方面也是因爲不想引起民衆的騷動，所以並未懸掛用來表示自己隸屬何方的紋章旗。不過這樣的作法對士兵們而言似乎造成了反效果，比呂一行人的馬車瞬間就被團團包圍。

（那麼……皇帝是怎麼想的呢？）

（因此而得利的，就只有將葛蘭茲大帝國視爲眼中釘的周邊諸國，他們正虎視眈眈地等待葛蘭茲大帝國日益衰敗……太過專注於費爾瑟屬州的話，恐怕會很危險。）

比呂說服着馥金，同時眼角餘光掃見沐寧與德里庫司各自根據接到的工作內容，分頭前往應該去的地點。馥金悻悻然地看着兩人離去的背影，終於死心似地嘆了口氣，將視線移回比呂上。

「我這邊是北方貴族提出的請願，據說發現了新的礦山，但由於位處險峻溪谷，因此有衆多怪物羣聚，希望國家可以輔助部分討伐經費。」

比呂反手舉在身後，朝馥金揮手道別後，便邁步走向皇宮。

簡直就像是完全沒有把費爾瑟屬州發生的變異放在心上一樣。

那個動作是希望檢查行李的長官可以理解，自己是爲了什麼而不懸掛紋章旗。

檢查行李的長官一說完，他的部下們立刻鑽進人羣間，空出一條可容納馬車通過的小路。

『就當作是給人家添了麻煩的賠罪！讓那輛馬車優先通過！』

馬車再次起步，比呂透過後方的窗戶望向外面。

正因爲如此，纔會連移動間都得忙着處理公事。

從此處往北前進，就能到達莊嚴聳立的皇宮凡涅塞恩。

不過，這畢竟是體貼自己的安慰話語，總不能斷然否定，但比呂怕自己一開口會按捺不住怒火，僅僅是點頭回應。

『非、非常抱歉。我會立刻設法收拾事態的！』

「季裏希宰相，中央的人民遞來陳情書。希望皇宮方面可以管束一下強課重稅的貴族，只不過對方是庫羅涅家的遠親……」

不管怎麼說，多虧有他優先放行，比呂一行人才能立刻通過正門。

「比呂·修瓦茲殿下，恭候您多時了。」

「嗯。休息也是工作的內容之一。在我回來之前，馥金就在馬車裏吧。」

「那麼就拜託你們二位了。」

——高官們迅速地連番遞上報告書，季裏希宰相則是明確地一一下達指示。

「馥金待在馬車待命就好。你當了一整路的馬伕，我想你應該也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馥金出聲詢問。大概是因爲只有自己沒有被交待事情而不滿，又或者是不安吧，她的表情如實地呈現出內心的困惑。

而比呂當然也隱約察覺到背後的理由。

他額頭上冒着冷汗，大幅度地來回揮手喊道：

皇宮凡涅塞恩的廣大腹地內，以玫瑰園爲中心，區分成四塊區域。東側設有第一皇軍精銳「金獅子騎士團」的住所與訓練場。

「待、待命嗎？」

當比呂一走到身前，兩名門衛動作同步地將門打開。原本封閉於室內的甜美香氣若有似無地流泄而出，溫暖的空氣將比呂環繞包圍。古老建築物的氣味總讓人莫名地感到平靜，再加上飄蕩其間的空氣與千年前十分相近，也難怪比呂會不禁心生懷念地眯細眼眸。

看來單純只是尚未收到情報吧。如果已經取得情報的話，應該早就成爲大帝都衆人紛紜的統一話題纔對。

季裏希宰相應該是百忙中特別撥出時間來見比呂的吧。

（原本還以爲是刻意封鎖情報……）

徒步走在橋上的，有鄰近的村民、散發着危險氛圍的傭兵、以及臉上掛着想要大撈一筆這種市儈笑容的異國商人等，形形色色的職業、目的各有所異的人們絡繹不絕。

比呂懷抱着近似鄉愁的情感走進皇宮內，一大羣人早已經等在裏頭。

「我知道了。」

（儘管現在民衆還不知情，但到了明、後天，一定就會成爲話題吧。）

「是。」

（等一下派人替我傳話，慰問他一下好了……）

大約三個月前，位於葛蘭茲大帝國以南的裏菲泰因公國內，一支高舉着解放奴隸大旗的反叛軍竄起。沐寧在反叛軍裏擔任副官輔佐一職，之後由於他的長官迦達·梅泰奧爾敗給第四皇軍，於是他也跟着投靠比呂麾下。

「我想……你應該姑且對我有點印象吧。總之，如果出示有皇帝陛下親筆署名的信，是不是就可以請你通融放行呢？」

「我聽說正在費爾瑟作戰的奧拉孤立無援，此外，就連麗茲率領的軍隊也遭逢德拉路大公國突襲而落敗。」

比呂邊說，邊指着馬車的天花板附近。

他從沙發半站起身，透過裝設在一旁的車窗窺看外面的情況。

比呂聞聲後抬起頭，就見到馥金正打開車伕用的窗戶望向馬車內。

「是，謹遵吩咐。」

「……這次是有急事要辦，可以的話，我想低調地前往皇宮。」

「很好。那麼我也該走了。」

「真抱歉，比呂殿下。這實在不是該在這種地方處理的事……」

「沐寧。」

爬上一塵不染的大理石階梯後，眼前出現的是一扇奢華的門扉。左右兩側還有驍勇挺拔的門衛負責戒備。他們先是向比呂敬禮後，接着兩人伸手準備開門。

而且大概是由於其他高官們也一起跟了過來，走廊上回蕩着雜沓的腳步聲。

「賢兄，好像要檢查行李。」

比呂從窗戶探出頭，一名正在檢查行李、看似應該是長官的男子頓時眼神發直。

比呂不禁在心底疑惑着他們有必要跟來嗎？不過……

比呂彷彿是想按捺下內心的不安，他將視線投向窗外，馬車已經通過葛蘭茲十二大神居高俯望的中央大道，奔馳在噴水池廣場。

比呂絲毫不以爲意地面向着前方開口：

『比呂·修瓦茲殿下，恭候多時了。季裏希宰相正在等您。』

「你不必在意。反正剛剛聽到的情報，似乎也都不是什麼機密事項。」

「季裏希宰相，好久不見。」

檢查行李的長官激動到連口水都噴出來地說完後，隨即原地立正向比呂敬禮。

只是，不管季裏希宰相有多麼忙碌，也與比呂無關。

被比呂叫到名字後，臉上佈滿傷疤的男子立即端正好姿勢。

「請直接前往正殿吧，皇帝陛下正在等您。」

「就以我的名義嚴正警告吧。在這種非常時期，萬一還發生武裝起義可不得了。」

「啊，不必那麼警戒無妨。」

那麼一來，更遑論是要統一中央大陸了。

畢竟再怎麼樣都難杜悠悠衆口。縱使是遠在過了西方國境後的屬州所發生的事，但大帝都異國商人往來頻繁，要封鎖消息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我明白了。既然賢兄都這麼說了，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只見那位長官再三地鞠躬賠禮——大概是以爲會受到懲處吧，他的臉色鐵青得讓人不禁寄予同情。他畢竟也只是克盡自己的職責罷了，比呂當然不可能因此而生氣，不過……

意會過來的長官，明顯露出驚慌失措的態度，急忙環顧四周。

「接着是德里庫司，我也有事情想交待你。」

如果不盡早鎮壓住費爾瑟屬州的餘黨軍，理所當然地，葛蘭茲大帝國將從西方開始瓦解。

放眼可見錦衣華服的婦人們、羣聚評論着從其他國家輸入之陶藝品的鑑賞家、品味着各式各樣風味獨具之香辛料的廚師、以及被露天攤販飄出的焦香肉味吸引過來的孩子們，儘管還只是早晨，中央大道便已經充滿了熱鬧活力，人們興高采烈地穿梭在鱗次櫛比的露天攤販間。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由我來跟他們說。」

比呂拿出一封印有皇帝玉璽的信函，夾在雙指間晃了晃，檢查行李的長官臉色一陣鐵青。

拜此所賜，這下就連周遭的人們都聽見了，頃刻間，現場便騷動起來。

感覺得出馥金儘管有些心不甘情不願，還是順從地點頭。

比呂一行人乘坐的馬車，當下正奔馳在通往大帝都的橋上。

兩人簡短寒暄後，季裏希宰相態度鄭重得體地側身讓出路，向比呂躬身說道：

「是的，沒錯。聽說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爲了前去營救孤立的奧拉准將，而帶着大軍出動，卻在此時遭到德拉路大公國攔擊……」

季裏希宰相慢條斯理的說話方式，讓比呂感到一陣不耐煩，他插嘴追問：

「兩人是否平安？」

「聽說奧拉准將逃進附近的一處基地，但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卻不幸被德拉路大公國俘虜了。」

季裏希宰相的語氣顯得凝重——察覺到這一點的比呂陷入沉默。

儘管如此，他依舊全力思索至今爲止累積的經驗、培養的知識——瞬間在腦海裏擬定出一道又一道的戰術。何者纔是最佳策略？若想救出麗茲，什麼是不可或缺的？

要是被德拉路大公國方面擄走，就有必要準備好程度相當的交易條件纔行。不過，對象如果換成是費爾瑟餘黨軍，他們提出的要求一定更是三級跳吧。

根據比呂推測，他們不外乎是希望葛蘭茲大帝國從費爾瑟撤軍，但費盡千苦萬苦才取得的領土，皇帝當然也不可能答應放手。如此一來——恐怕難保麗茲的人身安全。

既然如此，就必須從其他切入點着手，找出對費爾瑟餘黨軍不滿的人，擬定一連串從內部步步瓦解費爾瑟餘黨軍的計劃——只是，這個戰策得耗費龐大的心力與時間。

不妙……比呂在心底暗忖。

浮現出的計策一一被攻破。每當駁回一個計策後，只能拼命思索下一個最佳手段，然而，直到比呂終於理解至今爲止所培養的知識完全派不上用場時，過程其實並沒有花太多時間。

（不，還是有辦法的。可以使用一開始構思好的戰略。不過，這是……）

這道戰略原本是打算若麗茲可以順利脫身，纔要着手實行的。

可是，如果考慮到被俘虜的麗茲處境，這道戰略將會爲她帶來危險。

比呂感覺自己猶如一隻受困蜘蛛網的蟲子，愈是掙扎，愈是動彈不得。

就在思緒完全陷入混沌之前——比呂用力地捶打自己的腳。

（這種時候，更應該保持冷靜。沒必要因爲擅自的想像而庸人自擾。）

比呂強制中斷思索，臉上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無法像平常一樣泰然從容，唯有焦慮情緒不斷地翻湧而上。

「詳細情況請直接詢問葛萊亥特陛下吧。」

季裏希宰相的聲音將比呂拉回現實。

比呂以聽不出一絲感慨的語氣說完後，單膝跪地並低下頭。

「正因爲如此，此時纔要先下手爲強，而現在正是大好時機。」

不就是因爲你不願放棄費爾瑟屬州，纔會演變成當前的事態嗎？雖然比呂很想如此大笑嘲諷，但他還是努力地壓抑情緒，接着論述道：

此時還是先妥協——就當作是賣給皇帝一道人情。比呂決定強制終結這個話題。

或許是因爲自責吧，麗茲自願墊後截斷追擊，卻仍然無法阻止敵軍的攻勢，最後部隊全軍覆沒——而她也當場遭到敵軍俘虜。

「德拉路大公國想必也和陛下一樣驚訝吧。不過，這一點正是作戰的定理。請陛下等着看吧，我打算先攻其不備，使其動搖、不安，藉此逼德拉路大公國從費爾瑟屬州退兵。」

任誰都會以爲比呂瘋了。

考量到麗茲與奧拉的今後命運，也只剩這個辦法可行。

「首先，你平息雷貝林古王國的內亂有功，朕要好好誇獎你。」

然而，身爲「炎帝」持有者的麗茲，其絕世美貌早就傳遍周邊諸國，而且還擔任率軍的指揮官，德拉路大公國和費爾瑟餘黨軍更是不可能不曉得。

果然也只能說出一開始構思的那道戰略了。

「你爲何如此斷言？朕也可以捨棄費爾瑟屬州，改而攻打德拉路大公國或是休太峴共和國，轉而由此西進。」

與布魯塔爾第三皇子分開獨立行動的奧拉，中了敵軍的策略而遭到孤立，被費爾瑟餘黨軍包圍。

「我的祖先『軍神（瑪爾斯）』一定也曾有過一、兩次的失策吧。然而即使如此，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陛下仍秉持着寬宏心胸原諒了他。多虧於此，我的祖先才能成爲雙黑英雄王，至今仍深受國民的愛戴。」

「德拉路大公國與費爾瑟餘黨軍，一定也認爲當下正是勝負的關鍵時刻。對方同樣沒有太多餘力。德拉路大公國與休太峴共和國纔剛達成停戰協議，這次想必是勉強出兵吧。至於費爾瑟餘黨軍，他們如今是羣龍無首的狀態，而且民心也逐漸背離，加上士兵們連番征戰，肉體、精神一定都相當疲憊了。」

聽見比呂的這句話，皇帝頓時啞然無言。

然而，這點程度雖然尚不足以導致西方的安定崩解，但應該會衍生出其他影響。或許皇帝是打算趁貴族諸侯爆發不滿之前，推出一名少女——奧拉來當擋箭牌吧。

「這可不行。不，或許應該說是絕對行不通。」

終於收起笑意的皇帝，或許是佩服比呂的膽識吧，他眼神滿是愉悅地望向比呂。

比呂攤開信一看——上頭記載的損害金額，足以讓一個小國破產。

「有意思。朕就看在你那道膽量的份上，重新考慮奧拉准將的懲處。如果朕的朝臣當中，有人能有像你一樣的眼神，朕也可以安心地坐穩王座吧。」

「喔——居然不是費爾瑟屬州，而是德拉路大公國？」

「不敢當，一切都是多虧克勞蒂雅皇女的奮戰，我什麼事也沒做。」

比呂儘管內心甚是不以爲然，但依舊維持正經的表情，他並未回應皇帝，只是聳了聳肩。

「之後再把撤退回國的德拉路大公國軍一鼓作氣地徹底擊潰，逼他們坐下談判。」

（再來就是得與時間賽跑了。看着吧，我一定會盡可能速戰速決的。）

興味盎然地窺探着比呂態度的皇帝接着開口：

「只要是朕知道的事，朕都會據實回答。」

皇帝靠坐在王座的椅背，深深地嘆了口氣。

「經歷了多番戰事之後，目前西方的戰力已經無法再分割了。」

想笑就儘管笑吧——比呂將手伸向皇帝，堅定而強勢地說道：

「雖說如此，目前也沒有多餘的時間要求中央貴族出兵。」

明明沒有開窗，卻有一道冷風掠過比呂的臉頰，感覺就像是有把無形的利刃正抵住他的喉頭。儘管如此，比呂的雙瞳依舊沒有一絲動搖，只是定睛注視着皇帝。

「恕我直言，奧拉准將的纔能有朝一日，甚至可能與『軍神（瑪爾斯）』齊名。儘管現在還年輕，鋒芒尚未完全展露，但如此輕易地決定捨棄，未免過於短見。」

如今卻要把所有責任推到一名少女身上，甚至選擇棄之不顧，再怎麼說都太過短視近利了。

如果真的是因爲擅作主張的意氣行事，而引發了這次的事件，奧拉確實應該接受相當的懲處。然而，這次若真要追根究柢起來，一切都要怪皇帝當初不該將費爾瑟逼上絕路。

「比呂·修瓦茲第四皇子。你現在是拿第一代皇帝與朕相比嗎？」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當着朕的面，口氣真不小啊！」

光是葛蘭茲大帝國第六皇女的這個身分，以人質來說便已經相當有價值，再加上麗茲同時也是「炎帝」的持有者，價值更是無以估算。之所以沒有當場誅殺麗茲，而是選擇生擒，絕對有其理由，所以不可能沒有提出條件。

回神一看，眼前是一扉奢豪的對開式大門——看來就在他反覆思考的期間，不知不覺已經抵達正殿了。

怒目睥睨着比呂的皇帝從懷中掏出一封信。

雖說德拉路大公國目前已經和休太峴共和國簽定了休戰協定，但依舊留有大批守備兵保持警戒。就算粗略概算一下，少說也還能動員五萬以上的兵力。

（看來他是真的被逼急了吧。不過也難怪了，畢竟現在四處都有企圖反抗葛蘭茲大帝國的國家啊。）

比呂自信滿滿的闊論主宰着正殿空間。不容反駁的聲音夾帶着熱切心意，儘管當着皇帝的面，他陳述意見時的談吐態度依舊落落大方，甚至散發出王者風範。

更重要的是……皇帝沉重地吐了一口氣後說道：

「如果同時對付費爾瑟餘黨軍、德拉路大公國，要收復費爾瑟屬州，勢必還得再拖十年、甚至二十年。如此一來，陛下想要統一中央大陸的夢想，恐怕永遠只能是夢想。」

比呂撫摸了一下眼罩，露出狂傲無懼的笑容。

「即使陛下放棄了費爾瑟屬州，恐怕也澆熄不了費爾瑟餘黨軍的怒火。他們反而很可能會爲了復仇而出兵進攻大帝國西方。更別說如果到時還要與德拉路大公國、甚至休太峴共和國開戰的話，與三國領土相接的西方勢必會無法招架而潰決。那樣一來，演變成的後果恐怕會動搖葛蘭茲大帝國的基盤。屆時，更遑論是要統一中央大陸了。」

比呂迅速地將至今獲得的情報在腦海中逐一彙整，導出可以說服皇帝的最佳答案。

平時情感鮮少有所動搖的皇帝，如今卻放聲大笑，比呂見狀後，大爲詫異地眨了眨眼。之後，直到皇帝接下去開口之前，他不得不等待一段時間。

皇帝將信扔到比呂的腳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閱讀。

「那麼，請容我陳述自己的意見吧。」

「既然你也明白這一點，爲何還會主張有必要進攻德拉路大公國？這麼做只會浪費無謂的心力吧。」

「既然明白的話，就放棄吧。若是可能因此失去『炎帝』，就更不應該做出攻打德拉路大公國的不智之舉。你就前往費爾瑟屬州與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會合吧。」

皇帝發出的銳利目光，彷彿可以看穿人心一般。

皇帝陷入一陣愕然，好一會兒後，他低沉地輕笑起來。

四周的空氣夾帶着沉重壓力開始動盪起來，兩人睨目對視，不發一語。

如此說着的是坐在王座上的皇帝——儘管今年已經高齡六十七歲，仍洋溢着年輕朝氣，散發出的威武霸氣令人懾服。然而，皇帝開口的語聲中蘊涵着怒意，儘管並不明顯，但表情還是比平時略爲冷峻。

比呂斷然地駁回了皇帝的話。他刻意加重了腳步聲，好吸引皇帝傾聽。

「我明白，所以，我打算只帶着我的私兵進攻德拉路大公國。」

兩人沉默相瞪了須臾後，皇帝忽地露出一道淺淺冷笑。

「是嗎……」

相對於留下偉大功績的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現任皇帝葛萊亥特既未達成任何足以名垂青史的偉業，就連功績也與亞堤鄔司相差了十萬八千里。被拿來與亞堤鄔司相比，當然難免會覺得自尊心受創，只見皇帝的視線中夾帶着肅然殺氣。

不過，糾結在這一點上也不是辦法，皇帝絕對不會吐實的。繼續逼問反而還可能惹怒了皇帝。無論如何都得避免事態演變成如此，以免妨礙到今後的作戰。

「事不宜遲，還是來談談費爾瑟餘黨軍和德拉路大公國的事吧。」

「不需要。朕說了，就交由你全權作主。」

「您的意思是……要對持續孤軍奮戰的奧拉准將見死不救嗎？」。「朕是這麼打算的。雖然布魯塔爾第三皇子十分積極地再三呈書表達救援心意。不過，像『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那種程度的人才，大帝國裏多得是。既不值得、也沒必要不惜付出犧性去營救她。」

比呂滿腹狐疑地蹙起眉，踏着紅色長毛地毯走向王座。

當他一走進正殿，此時才發現裏頭不見任何貴族諸侯的身影。

「我認爲應該進攻德拉路大公國。」

「必須設法救出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纔行。畢竟她可是繼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之後，唯二的『炎帝』持有者。正因爲千年罕見，棄之可惜啊。」

之後展開的第二次征伐——是皇帝親自率兵攻打費爾瑟，儘管休特貝爾建立了卓越功績，但據說爲了攻陷費爾瑟王都，投入了龐大的兵力。再說此次麗茲率領的軍隊——其中的部分士兵就是向西方貴族調來的，最後由於戰敗，多數的士兵根本已經不成戰力了。

「在那之前，陛下就挑好外交官人選，好好等着吧。」

「目前尚未接到對方的任何要求。」

比呂接過話，代替皇帝說出他的想法，同時腳一使勁，站起身。

這也難怪了——比呂的私兵人數不足三千，即使再加上新兵，也才五千上下。

看守的士兵替比呂拉開門。

抬起頭來吧——聽到皇帝的這句話，比呂揚起黑色眼瞳望向他。

德拉路大公國不可能帶着所有兵力進軍費爾瑟屬州。

「關於麗茲，德拉路大公國方面是否有提出任何要求呢？」

「那麼，在出發之前，有幾件事想事先取得陛下的同意……」

「召集兵力的期間，奧拉准將困守的基地很可能就會淪陷了。更重要的是，目前的狀況下，遭到俘虜的麗茲處境也稱不上安全。」

這句話彷彿是假借意見爲名的挑釁——也或者有如一把言語的利刃，直直刺向皇帝。

「論國力，也是我方遠遠勝出。若想要進一步挺進西方，就請交給我吧。」

不過，麗茲反而認爲這正是個大好機會，爲了與奧拉形成夾擊形勢，於是率軍出動。然而同一時間，德拉路大公國也開始進軍費爾瑟屬州——出其不意地突擊正展開作戰的葛蘭茲軍。

「呵，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就隨你的意去做吧。朕就悠哉地在大帝都靜觀你的表現了。」

比呂刻意流露出一臉失望，垂下頭好藏起自己的怒氣。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大概是因爲對方提出的條件，會不利於皇帝的立場吧——就算是退一百步，相信尚未接到要求確屬事實，但這也僅限於對方根本不瞭解麗茲身價的情況下才有可能吧。

「朕剛纔也說過吧，士兵該怎麼辦？西方同樣沒有餘力了。既然就連從中央調兵都來不及了，相距遙遠的東方也就更不用談了。如果你是想從南方調兵的話，休怪朕失笑了。南方與休太峴國土相接，很有可能會拒絕出兵。現在可沒時間說服南方貴族。」

竟然打算以五千人馬進攻兵力五萬的國家，這種話就連小丑聽到都會斂起正色吧。

「請你口頭報告一下鎮壓雷貝林古王國內亂的情況吧……雖然朕很想這麼說……」

「那麼，在陳述意見之前，能否容我先問一個問題。」

另一方面的比呂則是始終一臉泰然自若，嘴角還噙着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第一次征伐費爾瑟——是布魯塔爾第三皇子侵略費爾瑟之戰。

皇帝開口的語氣，將他當下的慍怒表露無遺。

「那麼你的意思是，對於此次的失策，要朕原諒她只是一時年輕失慮嗎？」

比呂像是要沉澱心緒似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再次將視線投向皇帝。

「就讓朕聽聽你的意見吧。你應該會有充分的理由，足以推翻朕的想法吧？」

就在此時——揚起了一陣風。

見到皇帝蹙起眉，比呂揮手安撫他，同時繼續接下去說明：

不僅如此，甚至也沒看到守護皇帝的親衛隊。

皇帝的聲音中夾帶着滿腹的不耐煩，開始滔滔不絕地說明詳情——

面對德拉路軍的猛烈攻勢，麗茲當下做出撤退的判斷。

當時由於有具備曠世才智的奧拉擔任參謀，最後順利取得勝利，然而過程中，卻因爲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失策而大大折損了兵力。

「比呂·修瓦茲第四皇子。看到你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

皇帝像是在打量比呂似地眯起眼，語氣冷峻地緩緩開口：

「可以嗎？」

比呂出聲確認，皇帝重重地點頭後，將手伸向比呂。

「比呂·修瓦茲第四皇子啊。既然你敢在朕的面前誇下海口，就表示你一定會帶回能讓朕滿意的結果吧。既然如此，關於未來的行動，也就沒必要徵求朕的定奪。」

「……我明白了。那麼事不宜遲，我立刻就出發。」

比呂輕輕地點頭致意後，便轉身離開正殿。

接下來恐怕有得忙了。首先必須撰寫數封信函。

不過，現在可沒時間坐在書房內氣定神閒地慢慢寫，看來只能在馬車裏寫了吧。

安排快馬的事就交待給德里庫司去發落。雖然聽到收件人時，他或許會有所疑惑吧，但既然是他的上司所交待的地址，當然不會有問題了。反正日後會慢慢明白的。

（再來就是經由西方前往德拉路大公國的國境，與迦達會合。）

比呂整理好思緒後，一走出皇宮，就看見馥金他們已經站在馬車前等候。

「賢兄！談完了嗎？」

「嗯。順利地結束了。」

比呂微笑地回應朝着自己跑來的馥金，之後坐上馬車。

在座椅上坐下來的比呂，出聲向接在後面坐進馬車的沐寧說道：

「有調查到什麼嗎？」

他詢問沐寧，關於剛剛進入皇宮前交待他去辦的事。

「是，東側區域並沒有發現金獅子騎士團的蹤影。真的連一個人影也沒有，靜悄悄一片。聽傭人說，大約從兩天前，就沒在大帝都裏見過金獅子騎士團了。只是很遺憾，沒能問到他們的去處。」

沐寧一臉愧疚地搔了搔後腦勺，躬身說道。

「不，這樣就夠了。謝謝你。」

應該說是不出所料嗎……皇帝似乎已經出動第一皇軍的精銳「金獅子騎士團」了。

「過去『始神』亞堤鄔司陛下與『軍神』修瓦茲陛下之所以沒有反目成仇，就是因爲兩人的力量旗鼓相當，而且他們之間所建立起的深厚羈絆，在那個混沌的時代更是顯得珍貴。」

「我調查過比呂殿下——很抱歉，沒有事先取得陛下的許可……我竭盡所掌握的一切力量，調查了比呂殿下的背景。」

「皇帝陛下——您已經老了。若是您再年輕個十歲……不，二十歲的話，或許事情發展就能盡如您所願吧。」

崔伊特在武斯特子爵過世後，便被收爲皇帝的直轄領地。

「話是沒錯……」

令人作嘔的焦肉味漸漸瀰漫開來，季裏希宰相凝視着燒爛的手掌，加深了臉上笑意——此時，一陣帶有可疑氣息的腳步聲響徹大廳。

「朕不會因爲這點小事而動怒的。那麼……查出什麼了嗎？」

解除禁足令後的休特貝爾行蹤不明，不排除會去與同一時間銷聲匿跡的金獅子騎士團會合——只是這個可能性可以說是非常低。

說完，皇帝拿出一張報告，在半空中來回擺動。

「朕需要的只是他身爲『軍神（瑪爾斯）』後裔的這項附加價值而已。相較之下，背景、實力根本不是什麼大問題。」

季裏希宰相將視線移向從皇帝手中接過來的信函。

「到時就隨你處置吧。看是要降調至邊境，或是當作棄子徹底壓榨後捨棄。若是他敢反抗，朕就親手葬送他，如此而已。何需擔心呢？」

「可是，比呂殿下的才能卻超乎了預期。若是掌控不當，難保『軍神』不會回頭反咬一口。」

（看來開始有大動作了……皇帝是打算讓新的貴族出頭吧。）

「瑟雷涅第二皇子嗎……？」

「我是來向您詢問今後的指示。」

內容提到——比呂離開大帝都的這段期間，庫羅涅家與皇帝之間的鴻溝更爲加深，甚至發生了足以表明兩者對立的事件。

季裏希宰相憂心地嘆了口氣——腦海裏浮現休特貝爾的身影。

季裏希宰相難以置信般地大幅搖搖頭，語氣凝重地說道。

（喔……皇帝將直轄領地崔伊特交給馬爾克家了嗎……）

「……您總是這樣。以爲凡事都會如您所願地發展。」

「朕剛纔也說了，會替比呂·修瓦茲套上新的枷鎖。休特貝爾更是不足爲懼。因爲朕的『風』早已經視透一切了。」

「對了，賢兄，剛纔東方貴族的人來過，要我把這封信轉交給你。」

他四肢無力地垂掛着，一動也不動——看上去就像是昏迷了一般。

「再說，費爾瑟屬州還有許多有趣的事態等着他。應該也可以成爲束縛他的新枷鎖吧。往後只要將他培養成容易驅使的棋子就好了。」

「我等一下會寫幾封信，請你安排好快馬。」

*****

之後，季裏希宰相用左手從懷中取出一張紅色卡牌——精靈紙牌，與信函相疊後將之揉成一團。

休特貝爾在皇帝心中，算是信用掃地了。再者，他想必也因爲遭到禁足處分的這件事，對皇帝懷恨在心纔對。比呂不認爲皇帝會特地把金獅子騎士團的指揮權交給這種危險人物。

皇帝不以爲然地嘆了口氣後，又再開口：

「你會這麼說，應該是有什麼理由吧？」

「遵命。我這就去準備。」

季裏希宰相呼喚男子的名字後，男子隨即在他面前跪下，行臣下之禮。

比呂離開正殿後，皇帝靜靜地閉上眼，深深靠坐在椅背上。

「遵命。那麼，陛下今後——！？」

「抱歉，交待你這種麻煩事。」

「我認爲應該重新替比呂殿下套上項圈。一旦多了必須守護的對象，肩上的負擔也會隨之增加。將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調離比呂殿下身邊，實爲一大失策。」

比呂將信收進懷裏後，抬頭望向德里庫司。

「陛下……我認爲繼續深究比呂殿下的話，恐怕會有危險。」

已經崩壞的他渴求的並不是地位、名聲或權力。

德里庫司說完，正準備走下馬車時，忽然又回過頭對着比呂開口：

「想說什麼就直說吧。朕可沒有太多的耐心，這點你應該很清楚吧？」

季裏希宰相內心的警戒燈號瞬間亮起，他望向聲音的來源。

「那麼，德里庫司，你那邊怎麼樣？」

「……您不覺得奇怪嗎？身爲葛蘭茲大帝國宰相的我，即使動員了一切力量，卻依舊無法摸清他的來歷。現在就將他接回皇家，是不是太早了？」

「………德里庫司——不，我的『眼』啊，發生了什麼事嗎？」

「所以，朕纔會藉由這次的機會，將松馳的項圈重新束緊。剛纔拿奧拉准將來和麗茲比較時也是一樣。雖然他極力地裝出冷靜表情，但還是藏不住內心流露出的焦躁。看着朕的眼神明顯充滿了敵意。」

皇帝或許是打算利用比呂當作與休特貝爾抗衡的棋子，但是，季裏希宰相擔心這麼一來，很可能會養出一隻反咬布袋的老鼠。

皇帝從王座站起來，遞給季裏希宰相一封信。

馥金說着，將一封飄散着淡淡甜美香氣的信封遞給比呂。

季裏希宰相話才問到一半，突然颳起一陣強風，他連忙縮起身子抵擋。

比呂儘管有些擔憂，不知道皇帝究竟有何企圖，但應該不至於從中作梗。因爲以皇帝的立場而言，一定會極力避免金獅子騎士團出現折損，而且，也會盡可能排除派調他們離城的方式。畢竟金獅子騎士團是爲了守護「大帝都」而存在的。

雖然多加戒備是好事，但既然連下落都不知道的話，也無計可施。

「比呂·修瓦茲……真讓人感興趣啊。爲什麼即使透過朕的『風』，卻依舊無法辨讀那個男人的思考。不，總覺得有東西阻撓着——也或者可以說是隔了一面牆壁吧……因此才無法觸及沉眠於他體內最深處的真意。」

德里庫司望着季裏希宰相說道，冷淡的眼神是從平時的他身上難以想像的。

「我這邊也沒什麼成果。聽說休特貝爾第一皇子解除禁足令後，只說了要返回自己的領土，便帶着麾下直屬的軍隊離開了大帝都。同行的還有樓因大將軍。」

「您的『風』並非無所不能。還是存在着死角。」

「請別這麼說，我早就習慣這種瑣碎的工作了。」

「沒錯。雖然原本也有想過動用金獅子騎士團，但最後還是決定將他們召回。畢竟考量到往後情勢的話，還是應該盡力避免折損。」

在他的視線前方——一名男子踩着紅地毯朝他走來，男子的腳步雖然輕盈，卻隱約透露出躊躇。

如此說道的皇帝以鼻子噴笑了一聲，然而，季裏希宰相臉上的陰靄卻仍未退去。

「不，關於這點……說來汗顏，結果一無所獲。明明承襲了第二代皇帝的容貌，卻沒有留下任何傳聞風聲。」

之後，當他小心翼翼地睜開眼時，已經不見皇帝的身影，只剩下一張少了主人的王座。

他正持續積攢力量，只爲了取下皇帝的性命。

「繼續思考下去也沒用……總之，目前還是以費爾瑟屬州的事爲優先吧。」

隨即，只見從指縫間竄出火焰，拿在右手的皇帝信件當場燃燒殆盡。

此時，當季裏希宰相帶着苦澀凝重的表情走近皇帝身邊，只見皇帝愉悅地高高揚起嘴角。

「若是比呂殿下曉得這一切都是陛下安排好的，他恐怕真的會與陛下反目爲敵。當前這個時候，已經有第一皇子蠢蠢欲動，若再演變成如此，豈不是太危險了？」

「現在應該是分秒必爭吧。你們先出發，我隨後會追上的。」

如今，則是轉給無派閥貴族當中，勢力最大的——馬爾克家。然而，無法坐視不管的庫羅涅家呈書請皇帝三思，卻遭到駁回。儘管如此，仍不死心的庫羅涅家再度上奏，請求可以當面對談，卻依舊被拒絕了。

季裏希宰相流露出一臉像是臼齒卡了異物般的複雜表情。

季裏希宰相難掩不安地說道，皇帝一臉不解地蹙起眉。

德里庫司留下一抹笑容後，便快步跑開。比呂目送着德里庫司離去的背影，坐在他身旁的馥金則拿出文具，並整理出方便寫信的空間。

聽見皇帝的話後，季裏希宰相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眼神直視着皇帝。

比呂將視線移向沐寧的右邊，只見德里庫司正伸手拭去額頭的汗水。

寄件人是羅莎——比呂迅速地拆開信封，取出一張信紙。

開頭是冗長的綿綿情話。之後有時間再讀吧，比呂在心中如此道歉後，直接跳過開頭，閱讀信的主旨。

「派快馬將信送去給瑟雷涅，有必要先備好保險之策，以防萬一比呂·修瓦茲失敗時可以及時因應。」

「原來如此……」

一直被皇帝的野心所利用的可憐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