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影底下的謊言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一月六日。

皇宮凡涅塞恩——表面上已經恢復一如往常繁忙雜沓的日常。

許多高官往來出入，貴族們寒喧交談，戒備的士兵們各個視線銳利地眼觀八方。

讓人不禁以爲彷彿倒帶回到發生叛亂前的那一幕。

然而，毀損的內觀維持着原狀，通往正殿王座的走廊上仍留有血跡。

或許是不願回想起當初悽慘的現場吧，衆人總是刻意避開這條走廊。

走廊前方的入口，倏然隱約傳來騷動聲。

但隨即便被巡邏士兵們的鎧甲聲所掩蓋。

此時——比呂正走在通往玄關的長長走廊上。

總覺得四周至今仍留有異臭。

牆壁上佈滿了死於休特貝爾之亂中的貴族們乾涸的血跡。

（是否應該暫時封閉通路，更換壁紙呢？或者應該留下來作爲警惕……不，思考這些事應該是下任皇帝的工作吧。）

比呂以指尖描繪血跡，心中則是思索着今後的計劃。

（要戰勝聯邦六國的計策多得是。只是，即使成功了也沒有意義。因爲背後的黑幕還沒有正式登場。爲了引出藏身於暗處中的他們，還是需要一點誘餌。）

黑幕最不樂見的未來爲何？求之不得的未來又是如何？

很顯然，目前掌握到的情報尚不足以做下判斷。

那麼，爲了讓事情水落石出，誘餌便愈加顯得不可或缺了。

（他們想要的東西……）

比呂停下腳步。等他回過神時，自己已經來到佈下森嚴戒備的玄關前。

他在人羣中發現一張熟悉的面孔——麗茲正左右張望着，似乎正在找人。

一道格外低沉的聲音傳進比呂的耳畔。頓時他的背脊冷不防竄過一陣顫慄。

沒必要讓麗茲爲了這種小事苦惱。她現在應該以累積經驗與功績爲優先。比呂認爲現在這個混亂時期，反而正是好機會。他相信這一定可以促使麗茲獲得更進一步成長。

他揚起視線一看，眼前站着一名全身穿着黑色鎧甲的騎士。

麗茲毫不掩飾地對着比呂大吐不滿，而比呂只能回給她一抹苦笑，同時搔了搔頭。

「『獨眼龍』，我找你好久了。」

「……真的沒問題嗎？」

我會鬧脾氣喔！如果再不道歉，我就鬧脾氣給你看！那副態度彷彿如此強調着。

「不、不是的，我聽得一清二楚喔。我想這樣應該沒問題的。」

「話說回來，麗茲你都準備就緒了嗎？」

儘管麗茲嘴巴這麼說，臉上卻大爲滿足地綻開笑容，看來是氣消了吧。

「唔，我把準備事宜交待給奧拉去處理了。」

從這番話裏聽得出麗茲是真的很擔心斯卡塔赫的身體。

「你那是什麼反應——」

「……唉，總之先道歉如何呢？這麼一來，小丫頭也會消氣了吧？」

儘管比呂已經明確拒絕，迦達仍然不肯死心，結結巴巴地試圖說服他。

「我知道了。等麗茲回來後，我們就一起去逛街吧。另外，到時候看你想要什麼，我買給你。」

「那就好。」

「對了對了，斯卡塔赫恢復意識了。她說想要見比呂。」

「而且，我和奧拉都認爲，只要去到貝爾克要塞，就有第四皇軍的兩萬士兵……如果能夠取得南方貴族的協助——雖然也要視休太峴共和國的情況而定，但或許可以帶着五萬以上的兵力回來大帝都吧。」

不過貴族們來找比呂商量事情，這點倒也不全然是謊言。

因爲迦達戴着頭盔，所以看不見他的表情，不過他想必是已經理解現況了吧。

大概是想告訴比呂自己的確有派上用場，麗茲的聲音顯得雀躍，語氣也是愈說愈激動。比呂綻開微笑點點頭。

「這個嘛——等我從南方回來後，如果你能陪我去逛街，我就考慮原諒你。」

「當然。下次再見面時，我一定會陪你去逛街的。」

「吵架啦？」

麗茲和迦達全都一個樣……看來自己似乎相當不受到信任啊。

「對不起。今後我會先聽你說完後，再下判斷的。」

「嗯。希望你可以告訴我，你和奧拉商量後決定的事。」

看着仍不肯讓步的固執迦達，比呂的嘴角不由得有些抽搐。

（她們返回中央的時間果然相當微妙。）

無論再怎麼成長，這種時候的麗茲，還是很有這年紀的女孩應有的樣子。

比呂實在不方便坦誠自己其實也和前天一樣，再次去了皇帝陵寢。因爲他還不打算讓麗茲知道這件事。如果被追問起來也很麻煩，於是他當下決定說謊帶過。

麗茲將雙臂環在胸前，偏過頭說道。

「哼……還真是保險的回答呢。」

「呃，奧拉好像前往鎮上的精靈神殿了。她說要去和孩子們道別。羅莎姊姊則是正和近侍們開會。」

「沒、沒問題的，儘管放心吧。所以，迦達也快去做好出發的準備吧。」

大概是察覺到這股微妙的氣氛吧，麗茲連忙將手舉在面前不斷揮動。

不過，如果此時拒絕的話，根本如同是火上加油吧。

「我只是去爭取時間而已。在葛蘭茲大帝國整頓好戰力之前，我並無意與他們正面交鋒。所以迦達就放心前往南方吧。」

「可是帶着她一起上路真的好嗎？」

說到這裏，麗茲像是刻意要數給比呂看似地彎下一根手指後，又再開始接下去說道：

「該從何說起呢——由於此次事態緊急，必須以行軍速度爲優先，所以我們決定只帶三百名左右的護衛同行就好。因爲你想想看，這次很可能將和休太峴共和國開戰，所以還是儘早抵達南方比較好對吧？」

「既然這種連狗都不理的吵架鬧劇結束了，能不能換我說一下？」

貴族們似乎認爲比呂是最接近王座的人，因此纔會試着找他攀談以製造交集，或者向他介紹相親。若是後者的情況，比呂會請對方透過統領東方貴族的凱爾海特家提出，此時對方便會連忙道歉後知難而退。

被半拖着走的比呂看着一如往常朝氣蓬勃的麗茲的背影，不由得眯起眼。

如果只有比呂自己一個人的話，事情還好辦，但皇宮接下來極有可能掀起一場醜陋的政治鬥爭，難保不會把斯卡塔赫一起牽扯進來。畢竟再也不會有比皇位繼承權更棘手的問題了。然而，不論是比呂、麗茲或是瑟雷涅第二皇子，當事者根本沒有閒暇時間去思考這些事。但不可否認的是，在目前的情況下，就算本人們沒有那個意思，底下的人也有可能失控引火。

對於迦達的挖苦，比呂只是左耳進右耳出，他將視線移向迦達。麗茲同樣一臉好奇地豎耳傾聽。

「啊，這樣啊……？最近的比呂真搶手呢。」

被比呂突然這麼一問，麗茲有些慌張地開口回答：

現在可不是理會迦達的時候。透過皮膚可以深切地感受到身旁麗茲所散發出的怒氣，令比呂十分明白自己的生命正處於危險之中。

「你去哪裏了？我一直在找你耶！」

「嗯，那就好。那麼，一定要好好聽我說喔！」

「我認爲應該讓她好好靜養，這麼做傷勢也會復原得比較快吧……」

「沒錯。此時此刻，皇位繼承者必須攜手合作纔對。」

「我多少也有所成長了耶？你稍微多信任我一點嘛……」

「既然只剩這些問題，那麼就讓她跟着你們一起前往南方吧。」

既然迦達不打算讓步，比呂決定主動強制改變話題。

這下可不妙。比呂急忙好好地解釋。

「我當然也是這麼想。只是，這座皇宮裏沒人可以保護她，難以確保她的人身安全。」

「我還以爲麗茲跟你說過了。我希望你能把『鴉軍』帶過來。若把已經完成治療和努力自主訓練的人也算進去的話，人數大概在三千到四千上下吧。」

正當沮喪的比呂努力思索着該怎麼道歉時，一道巨大身影突如其來地落在他的頭頂上。

麗茲不假思索地相信了。

這女孩又拋下自己的工作了吧——如此心想的比呂並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嘆了口氣。

「不不不，是真的相當周全、無懈可擊啊。所以我也只能這麼回答，這不能怪我吧？」

「啊，你別誤會喔！這是我們兩個人詳細討論後決定的。而且也是奧拉自己說，剩下的事就交給她的！真的啦！」

「嗯，既然如此，要我原諒你也是可以啦。」

麗茲一臉冷漠地不再搭理比呂。比呂儘管再怎麼懊悔自己的失態，也於事無補了。

「那麼，一直站着說也不是辦法……反正也不是必須保密的事，就去那邊談吧！」

真是敏銳的魔族——如此心想的比呂，同時也不忘以眼神向迦達求救。

「算了。既然你不想聽的話……我不要理你了！」

「真的嗎？約好了喔？」

麗茲點點頭，對比呂的話深表認同。

比呂彷彿不容反駁般地堅定說道。

此時，麗茲像是猛然想起什麼似地用力拍了一下手。

「如果只是這件事，叫馥金和沐寧去就可以了。我則是和『獨眼龍』一起行動吧。」

由於比呂的意識已經轉向其他問題，迦達也無法再多說什麼，只能噤聲不語。

在思考乍然中斷的比呂眼前，麗茲白皙的手正不停揮舞着。

比呂這下鬆了一口氣。既然兩人有確實討論好分工的話，自己也就沒什麼好說的。

「啊……原來如此，這就是『獨眼龍』你不對了。」

（縱使依照計劃行動，但畢竟對手是聯邦六國，不知道我究竟能爭取到多少時間……）

當麗茲的紅色眼瞳一看到比呂的身影時，立刻綻開笑容，朝他跑過來。

「她的情況如何？」

「麗茲，奧拉和羅莎她們現在人呢？」

「我們沒有吵架呀。只是我在說話時，比呂卻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而已。」

「啊啊，也對。怎麼了？」

麗茲以食指抵着比呂的鼻尖嚴正說道，比呂則是帶着和煦笑容回答：

比呂略顯做作地聳起肩，但麗茲的臉上露出像是看着大騙子一般的冷淡表情。

麗茲指着擺在玄關前方的長椅，接着伸手勾住比呂的手臂。

「嗯……？」

「有貴族們來找我商量事情。」

「喂，比呂……你根本沒在聽我說話吧？」

「不行。萬一真的和休太峴共和國開戰，一定會需要迦達的知識和經驗。而且到時候若是『鴉軍』也一起參戰，就不能沒有迦達坐鎮指揮啊。」

「可是……『獨眼龍』接下來要前去迎戰聯邦六國吧？我想那才更需要我的力量吧。」

迦達話說到一半便突然打停，視線來回掃視比呂和麗茲後點點頭。

「爲什麼連我們也要一起前往南方，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麗茲不滿地嘟起嘴，反覆以腳跟蹬着地板。

繼續爭論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

就算一切發展都能如同比呂所預期，大致上還是需要兩個月左右。

還真是具體而悠哉的請求。只是不曉得到時有沒有時間玩耍就是了。

迦達甫一出現，便能瞬間掌握當下情況，並且插入對話。

「………喔，是迦達啊。」

「現在可不是去思考應該由誰成爲皇帝的時候。或許對那些不必上戰場的人而言，政治就猶如是戰爭吧。」

「嗯——體力還沒有恢復……另外她覺得腳好像怪怪的。」

來到椅子前方時，比呂幾乎是被用扔的摔坐在椅子上，而麗茲隨後也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並以手指抵着下巴，仰望着天花板。這是她在思考事情時慣有的動作。

比呂低下頭開始煩惱起來。此時一個不明物體倏然閃過他的視野。

就在此時——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

忽然有人呼喚麗茲，包含迦達在內的三人不約而同地將注意力轉向聲音來源。

衆人的視線前方站着一名士兵。

被三人同時盯着瞧的士兵，一臉畏縮地僵立在原地。似乎是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見士兵嘴巴張張合合的，卻沒有出聲。

「怎麼了？有什麼事？」

麗茲語氣平靜地詢問，士兵這才連忙舉起手敬禮。

『是！布拿達拉卿在找您。她想請您批准搬運物品進宮！』

布拿達拉卿就是指奧拉。

布拿達拉家是被稱爲五大參謀世家的名門之一，代代優秀參謀輩出，以西方作爲據點。由於家族目前已經轉換支持的派閥，因此身爲千金的奧拉，也隨之投入麗茲的麾下。

（聯邦六國的魔掌似乎尚未伸向布拿達拉家的領地……）

但這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吧。考量到西方未來的局勢，只希望他們別太逞強纔好。

（總之……還是先提點一下比較好，待會兒派人送封信過去吧……）

正當比呂暗自思忖時，身旁的麗茲猛然站起身。

「我知道了，你先去轉告奧拉，我馬上就過去。」

『是！布拿達拉卿說她會在凱爾海特家的宅邸等您！』

完成傳令使命的士兵，向比呂與迦達點頭致意後，便快步離開。

「那麼今天晚餐時，再邊喫邊談吧。」

麗茲朝着比呂揮揮手，同時邁開步伐。

「嗯。晚上見了。」

無以數計的貴族被剝奪爵位，連房子也被拆除。

比呂語氣淡然地說完後，眼神直盯着瑟雷涅第二皇子。

對於克勞蒂雅的反應，大多數的貴族皆是滿臉狐疑地緊皺眉頭。不過，克勞蒂雅完全不以爲意，持續兀自笑着。

正當他的手指碰觸到門把時——

「好，替我問候馥金和沐寧。」

她在歷經一連串的迂迴曲折後，終於爬上王座，但一開始時，許多雷貝林古貴族都很瞧不起她。

「麗茲差不多要出發了，所以容我先告辭了。」

貴族們滿是疑惑地蹙起眉，聽着兩人的對話。不過，也有一部分的貴族臉上浮現出喜悅。克勞蒂雅愉快地眺望着衆人的反應，接着站起身。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

取而代之的是比呂全身上下所纏繞的狂暴霸氣，他的臉上流露出近乎冷酷的表情。

「你果然是個可悲的人。」

即將展開的是一生一次的謊言。

「還真的是……一羣棘手的傢伙啊。」

*****

比呂此時的腦海裏，浮現出正在北方穩健地一步步累積力量的腹黑女王身影。

人民欣喜若狂，貴族們則是惶恐畏懼。

她闊步走在紅毯上的姿態落落大方，在場衆人無不爲之着迷。

「雷貝林古王國躋身列強的時刻終於來臨了。這教人怎麼能不想笑、不雀躍呢？」

比呂眼神冰冷地凝視着瑟雷涅第二皇子。

並不是自己多心。比呂將手抵在後頸。那道有如電流竄過的感覺是從來不曾在戰場上體驗到的。但剛纔從季裏希宰相的身上，確實散發出殺氣。

「……真是嚴格。不過，你大可以放心。我目前還無意與你們爲敵。」

「你是願意協助呢，或是拒絕？你只需要回答我這個問題就好。」

「其實你根本沒必要威脅我，只要你開口，我都會無條件協助你的。」

外頭大雪紛飛，光是想到要出門就嫌麻煩。

「我明白。」

被稱爲《紫銀殿（逖亞路）》的王宮座落於城郭裏的丘陵上，居高臨下地眺望着城鎮。

正確來說，比呂是對他腰間的兩把刀感到在意。

彎過轉角後，眼前筆直的走廊——是許多高官在叛亂中喪命的地點。

理由不外乎是官商勾結、侵佔公款，甚至也有人藉由強課重稅來壓榨人民，只能說是自作自受。

除此之外，沒有第三人在場。然而，兩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氛相當沉重，貴賓室裏瀰漫着宛如大批人羣聚集推擠的奇妙壓迫感。

當迦達的身影沒入玄關前熙來攘往的人潮後，比呂揚起一抹淺笑。

比呂一想到她很可能早就在玄關等着自己，便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穿過走廊，此時，他發現前方迎面而來的季裏希宰相。

「真不錯呢。那張冷酷無情的表情……非常吸引人喔。不過，我比較希望你也能對我露出只有在麗茲面前纔會有的笑容。」

「有勞你了。真不愧是比呂殿下，做每件事都讓人無從挑剔呢。」

剛纔幾名同樣露出喜色的貴族緊跟在她身後。其他完全狀況外的貴族們則是帶着滿臉問號，伏下頭恭送女王。

比呂愉悅地——冷笑着。

只要踏錯一步，就會墜入地獄深淵，賭上生死的冒險。

「很高興能聽到這句話。」

克勞蒂雅拔出先王羅可斯留下的劍，氣宇軒昂地離開正殿。

不過，他們很快地便喫到了苦頭。

而麗茲大概是反覆聽到耳朵快長繭了吧，她的臉上流露出些許的不耐煩。

「當然了，爲了我可愛的弟弟，請務必讓我幫忙吧。再說我們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更重要的是，如果此時我拒絕協助的話——你可怕的夥伴將會摧殘北方吧？」

「……接下來絕不容許失敗。」

今天是麗茲出發的日子。必須帶着開朗明快的心情替她送行。

「沉寂的時間結束了。魔族（瑣羅斯德）再度立足於中央大陸的時刻來臨了！」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一月七日。

「比呂殿下，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正在玄關等着您。」

「不，我只是姑且確認一下罷了。」

「天氣愈來愈冷了，要小心別感冒喔。在野外紮營時，一定要多蓋幾件被子。」

「那麼我也去準備了。」

在白雪的妝點下，紫銀之城化作一座銀色城堡，俯望着街景。

比呂低喃了一聲，內心的不悅完全表露無遺，接着他再度邁開腳步。

不過，當她看到比呂來了，臉上馬上換成一張笑容。

爲了保護同族不受外敵侵擾，在四周掘有深廣的護城河，雙重城牆嚴密地固守內部。

*****

「………」

其正殿裏，衆多貴族正齊聚一堂。

克勞蒂雅衷心感到愉悅地掩嘴笑道。

比呂定睛注視盡頭處，只見有許多人正聚集在那裏。

「要是你中途毀約，我也會很傷腦筋，所以纔想先剷除所有不安的種子。」

「軍團已經準備就緒，隨時都能出擊。另外，對方剛纔派來傳令兵，表示我方可以一路暢行無阻地抵達目的地，絕不會遭到刁難。」

「這時候她應該也開始行動了吧……那麼我也差不多該正式有所動作了。」

「吞噬抑或被吞噬……只有神知道了。」

一名士兵態度泰然自若地走進正殿。貴族們對他並不陌生。他是克勞蒂雅登上王位時，新任命的女王親衛隊隊長，也是克勞蒂雅親自前去挖角的勇將。

刺骨的寒風呼嘯肆虐。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首先，非常感謝你做出如此賢明的判斷。」

「你之所以對皇位沒有興趣，是因爲那個嗎？」

這也顯示出女王的權勢之強大，以及她那不容冒犯的威嚴。

率先開口的是低頭眺望着地圖的瑟雷涅第二皇子。

他走近王座後，隨即單膝跪地，並低下頭。

「當然不會摧殘了，只要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透露着妖豔氛圍的笑聲響徹於正殿，貴族們各個不明所以地紛紛轉頭打探女王的臉色。每當克勞蒂雅一笑，衆人內心便會隨之騷然。因爲她是可以笑着宣告死刑的女王。遭到論處的貴族們被拉上絞刑臺時，口中總會大喊着「死亡微笑」。

比呂回以一抹冷酷微笑，接着拿起放在桌上的東西夾在腋下後，朝大門走去。

「啊，果然……」

比呂走到瑟雷涅第二皇子的身邊，用冰冷的眼瞳俯望着他。

貴族們蘊涵着些許緊張感的視線，全集中向璀燦耀眼的王座。

一名貴族鼓起勇氣提出疑問。他的視線緊盯着克勞蒂雅手中的信函。那是葛蘭茲大帝國第四皇子的親筆信。

雷貝林古王國——最大的城塞都市《紫雪郭（逖亞倪）》。

瑟雷涅第二皇子的這句話從背後傳來，比呂不由得停下腳步。

「呵呵……」

聽見比呂的回答後，麗茲說了聲再見，便轉身離去。

「那麼，我先告退了。」

對於瑟雷涅第二皇子的忠告，比呂想都沒想地立刻回答完，便轉開把手來到走廊上。

比呂正待在皇宮的貴賓室。坐在他對面的是瑟雷涅第二皇子。

「我有回答這個問題的義務嗎？」

然而，卻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交談。

此時——

坐在上頭的正是剛登基不久的女王克勞蒂雅。

「啊，比呂！你終於來了！」

直到不久前還瀰漫於四周的平穩氛圍，頓時煙消雲散。

「呵呵……沒什麼，我只是在想，迫不及待的時刻總算來臨了。」

季裏希宰相輕輕點頭致意後，便從比呂的身邊經過離去。

「只要可以確定你是同伴，到時候，我會帶着笑容歡迎你加入麗茲陣營的。」

「好了，開始吧。接下來的前方路途，將籠罩在黑暗之中。唯有信任我的人，再跟過來吧！」

比呂露出一抹淺淺冷笑，從椅子站了起來。

唯一出入口的吊橋目前被封起來，整座城塞佈下周全的防備陣勢。

「你務必得多加提防纔行喔。敵人可是無所不在的。小心別等到環顧四周時，才猛然發現自己早已四面楚歌，或者在睡夢當中被人斬斷腦袋。畢竟……全是一羣棘手的傢伙呀。」

恐懼會引發反彈。有一段時期，許多人在大貴族的帶頭之下，重炮批判克勞蒂雅，但她卻絲毫無畏於大貴族，挺身迎戰，運用謀略一路取勝，奠定了堅如磐石的體制。等回過神時，才短短三個月的時間，克勞蒂雅便已經坐穩女王之位，君臨雷貝林古王國的頂點。

瑟雷涅第二皇子像是表示投降似地，舉起雙手微笑說道：

「真沒想到……你居然會威脅我？」

克勞蒂雅如此宣言後便離開王座，用洗練的動作走下樓梯。

當比呂來到玄關時，就聽見羅莎有如慈母一般嘮叨個沒完。

瞬間——一陣沒來由的莫名惡寒竄上比呂的背脊，他倏然回過頭。

她雖然有着一張溫柔可親的臉龐——然而，潛藏於底下的則是狡猾謀略家的另一面。

「請、請問……克勞蒂雅女王陛下，內容寫了什麼嗎？」

麗茲原地又蹦又跳地向比呂揮手。

奧拉則是站在她的身後——低下頭垂落視線，大概是在閱讀她最愛的書籍《黑之書》吧。比呂走近她們的身邊，開口道別：

「路上請務必小心。」

由於是以行軍速度爲優先，因此同行的護衛僅僅不到三百人。

儘管比呂認爲應該不會有人不識相地挑在這個時機點襲擊麗茲，但畢竟小心駛得萬年船。

「還記得那時候也和今天一樣，只帶着少數護衛翻越辛梅爾山呢。」

麗茲突然說起剛認識比呂后不久的事。

「啊……是啊。那時候的我真的很礙手礙腳。」

即使如此，麗茲他們卻始終沒有棄比呂於不顧，旅途上一路帶着他。當時欠下的恩情，自己現在應該多少償還了一些吧。比呂不由得升起萬千感慨，驀然感受到時光的飛逝。

看到比呂的表情後，麗茲收起笑容，換上一臉正色。

「不可以太逞強喔。我一定會全速趕回來的，絕對不準做出不智的行動喔！」

「……我會等你回來的。」

比呂點頭回應，小心翼翼地不讓麗茲看穿自己的心思。

「話說回來，務必提防穆茲克家的當家。他是個城府極深的人，讓人摸不清他究竟有何企圖。若有必要做出重要決斷時，就交由你全權判斷吧。」

「嗯，放心吧。之前不是也說過嗎，多信任我一點吧。」

麗茲露出一臉無奈的笑容。雖說如此，不過會擔心也是無可厚非的。

「嗯，那麼最後一件事。唯有這一點，你千萬要牢記。不要凡事以他人的心意爲優先，希望你能依照自己的想法來行事。明白了嗎？」

比呂語末又再叮嚀一次。當下的氣氛可不容許麗茲敷衍帶過。

意會到這一點的麗茲，嚴肅地點頭回應：

「我、我明白了。我會堅持心意，絕不會向任何人讓步。會依照自己的想法行動。」

「……是。」

「啊、喂！怎麼突然說走就走！？」

這兩把武器都是比呂在一千年前，仍以修瓦茲自稱的那個時候，請認識的「小人族（德瓦夫）」幫忙打造的。是比呂在那個時代的武器——形狀則是取自於「日本刀」。

比呂說着的同時，伸手摸了摸麗茲的頭。

「我的『小烏丸』。賢兄賜給我的第一把武器！」

大概是耐不住沉默的氣氛吧，羅莎率先開口。

奧拉堅定地回答，手上還緊緊抱着《黑之書》，比呂投給她一記微笑後，轉身走向映入視野角落的人物。他在設置於入口處的長椅上，發現了斯卡塔赫的身影。

「那麼，這個就給你們兩人——」

麗茲那幾乎快要沒入空氣的聲音，讓比呂一時之間，也想不到可以安慰她的話。

臉上毫無血色的斯卡塔赫留下這句話後，也跟着離開。

再說，都是自己害她露出這種表情，此時不管說什麼，都只會顯得虛情假意。

只見劍身隨着羅莎的動作，完全埋進她那對堪稱兇器的雙峯之間。

「有什麼問題嗎？」

「那麼比呂，我們也差不多該出發了。」

羅莎不發一語。她的肩膀微微輕顫，有些不安地低頭望着地面。

麗茲指着比呂的鼻子說完，留下一抹爽朗的笑容後，便飛也似地跑出玄關。她大概是相當羨慕馥金與沐寧吧。跟在她身後的是嬌小可人的少女奧拉。

比呂從輕輕點頭的麗茲身上收回視線，改望向站在她身後的奧拉。

「你將來一定會成爲足以配得上『獅子王』的使用者。如此一來，祂也會回應你的。」

比呂由衷希望斯卡塔赫可以朝着由她自己找到的目的前進，而非他人強行賦予的目標。

比呂的內心因爲這道溫暖熱流而頓時平靜了下來。

「如果把精靈武器交給魔族（瑣羅斯德），那可不是燒傷就能了事的。」

比呂拍了拍她的肩，意味深遠地說完後，又再走向自己的部下。

被人從背後叫住，比呂回頭一看，麗茲正站在自己面前。

奧拉帶着一臉完全不容反駁的面無表情，追上麗茲的背影。

比呂小聲地如此說明完，迦達一臉遺憾地嘆了口氣說「真是麻煩」。

比呂投給羅莎一道爽朗的笑容後，從「黑椿姬」裏取出一把精靈武器。

大概是身體仍然有些微恙，斯卡塔赫坐在長椅上，臉色顯得蒼白。

她劈頭便如此說道，同時深深伏下頭。她一臉懊悔地緊咬着下脣，彷彿是對苜己的無力感到羞愧。

「嗯。我當然知道……我也對麗茲說過，不會有問題的。」

「迦達，祝你一路平安。」

就在比呂一時之間無話可說時，迦達他們也陸續接着走出皇宮，玄關頓時變得冷冷清清。

「比呂也不要只顧着看書，要好好喫飯喔？要是我回來發現你瘦了，會天天逼你喫下一大堆肉！」

「你以爲我是誰呢？我可是五大貴族凱爾海特家的代理當家喔。」

「我們不能收！精靈武器太貴重了，我們承擔不起！」

「如果凱爾海特家的精靈武器也有取『名字』的話，你就用那些是無妨。」

「這把兵器名爲『獅子王』。你看，在柄頭處刻有獅子的紋章對吧？」

「下次再見面時，以笑容重逢吧。」

「啊，還有，等我回來，你要買東西送我喔！」

正當寂靜即將籠罩兩人時——

然而，最後羅莎還是敗給了比呂的堅持，認命似地大大垂落肩膀。

「……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一定可以找到——活着的目的。」

斯卡塔赫聳聳肩回應。她總是容易苛責自己。對待自己非常嚴格的這一點，不知該說是好事抑或壞事。她的心願是替家人報仇。正因爲如此，她絕不依賴任何人，隨時嚴以律己，一路征戰沙場至今。這樣的戰鬥若是持續下去，她早晚一定會崩潰。

「看來你的荷包會大失血喔。」

「絕對不可以逞強胡來喔。」

「馬車的搖晃或許不利於傷勢復原，這點請你多加體諒了。」

「那、那麼我也得去進行一些準備，先走了。」

站在比呂身邊的，正是露出一臉壞心眼的羅莎。

比呂語聲還未歇，麗茲便上前抱住他。

「我、我不能收。凱爾海特家也有好幾把精靈武器。我使用那些就可以了。這個還是比呂大人自己留着就好。」

比呂從那對正感動不已的兄妹身上收回視線，望向朝自己投來奇妙目光的迦達。

「我相信你。好好加油吧。」

斯卡塔赫注意到比呂走近後，也轉頭望着他。

羅莎從鼻間流泄出一聲輕笑，接着伸手接過寶劍，百般珍惜般地緊緊抱住。

羅莎驚訝得連忙開口追問，但比呂實在沒有勇氣再度直視那幕光景。

「請你好好協助麗茲吧，拜託你了。」

羅莎略顯迷惘，視線在比呂與「獅子王」之間來回遊移。

或許是意會到這把精靈武器的珍貴性吧，羅莎頓時瞪大雙眼、半啓雙脣。

之後，比呂解開抱在腋下的包裹繩結。打開包巾後，裏頭出現的是兩把精靈武器。兩把爲一對，這在精靈武器當中十分罕見。

比呂不由自主地別開視線，搔着鼻頭開口：

「這封信是要給麗茲的，而另一封則是要給迦達。等他們回來時，請替我轉交吧。」

「哈哈……此外，這兩把武器的名稱也很稀奇。馥金的這把名爲『小烏丸』，沐寧的那把則是『拔丸』，雖然形狀有些奇特，但我相信你們很快就能駕輕就熟了。」

一陣輕柔的香氣流過鼻腔，麗茲的溫柔心意也隨之傳來。

儘管捨不得離別，比呂還是退離麗茲的懷抱，並伸手拭去她噙在眼角的淚水。

雖然馥金拼命搖頭婉拒，但臉上還是難掩喜悅，並且伸手握住劍柄。

「……嗯。」

「……唔，該叫你買什麼纔好呢？」

「笨蛋哥哥！你要是敢那麼做的話，我就砍下你的頭！」

「你不必感到自責。好好療傷，痊癒後歸來吧。」

可以打敗純種魔族的人僅有少數。即使對上強者，迦達光靠着一般的武器也足以與之抗衡吧。雖然比呂認爲總有一天，迦達也會需要專用武器，但現在可沒時間尋找，只能請他先放棄了。

「……喔喔，只要賣掉後，就能一輩子游手好閒、生活無虞了耶……」

「……也買給我吧。我會期待的。」

「我真的趕時間！待會兒見了！」

「………絕對不準死喔。」

古今東西，不只是武器，任何物品一旦取了名字，有時便會彷彿擁有自我意志一般地帶來奇蹟。人們大致上都會認爲這大概是因爲物品中寄宿着靈魂，而這一點同樣也能套用在精靈武器上。換句話說，武器也會和使用者一同成長。比呂相信被賦予「名字」與「無名」的精靈武器，還是會隨着使用而慢慢出現差距。

「我知道了……你打算在這種狀況下，開始展開計劃嗎？」

羅莎大概是認爲明明只是要用來防身，卻動用「獅子王」也太誇張了，她的臉頰不禁有些抽搐。

比呂流露出一抹苦笑，伸手輕撫馥金的頭。

從她的表情看得出來，她同樣對於只有比呂一個人留下來的這件事，或多或少感到不滿。

迦達將背在背後的大劍現給比呂看。

「嗚嗚嗚嗚……我想待在賢兄的身邊……」

聽到麗茲坦率地回應後，比呂浮現出一抹清朗的笑容。

比呂再次將劍遞給羅莎。

「今後，你的人身安全必須由你自己守護了。」

「算了，我暫時就繼續靠着這個奮戰下去吧。」

突然有隻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比呂將視線移向身旁的那名人物。

「……沒能幫上忙，真的很抱歉。」

比呂說完後，便將精靈武器遞給馥金與沐寧，但兩人卻倉皇失措地連忙開口：

「謝謝你的體貼。」

看着淚眼婆娑的馥金，身爲哥哥的沐寧一臉大傷腦筋地搔了搔後腦。

「那樣反而更不健康吧——！？」

「你們兄妹要好好相處喔。不要動不動就吵架，纔不會害迦達苦惱。」

「正因爲這個狀況千載難逢，當然非得好好利用。儘管必須進行大幅修正，但事情一定可以很順利的。」

「………」

「我沒有嗎？」

比呂決定趁着羅莎開口之前先發制人，他從懷中取出兩封信。

「……交給我吧。」

這是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在取得精靈劍五帝之前，曾經愛不釋手的精靈武器。

「謝謝，我同樣也祝『獨眼龍』可以平安無事。」

「嗯，再見了。」

「是你的話，不管使用什麼武器都沒問題的。」

完全喜形於色的馥金，開心得幾乎都快跳起來了。就像是第一次收到玩具的小孩子一般。另一方面的哥哥沐寧則是感嘆連連地眺望着刀紋。

他像是要遮掩羞怯般地背過羅莎，並邁開步伐。

「你做好覺悟了嗎？」

「有『冰帝』的加持，這點小事完全不成問題。再說，都怪我扯了麗茲的後腿，喫這點苦頭也可以說是罪有應得吧。」

「真不好意思。這傢伙從昨天起，就一直吵着要留下來。」

比呂幾乎是以小跑步的速度穿過走廊。其實他並沒有說謊。

他的確是有要事在身。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把麗茲和迦達從大帝都支開後，再來就剩他了。）

比呂的步伐自然而然地放慢下來，沉着地走着，身上散發出的氛圍也開始有了變化。

（……明明無法保證還有機會再見面，即使如此，卻還是可以笑着道別，人類果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啊。直到不久前，都還有說有笑的——）

比呂停下腳步回頭望去。空無一人的走廊，靜謐得沒有一點聲音。

（……啊，對了。那一天也是這樣的感覺吧。）

光線無法穿透的黑瞳中，沒有倒映出任何光景。有的僅是一片吞噬一切、漫無邊際的深淵。

比呂身上溫和恭謙的氣質慢慢地轉爲近似於殺氣的銳利氣息，他再度邁開步伐。

目的地是貴賓室——迎接各國貴客的房間。

站在房門前的是臉型細長，莫名給人一種刻薄印象的馬爾克家當家。

「比呂殿下，準備事宜都已經完成了。下一步該怎麼做，就等您下達判斷了。」

「辛苦了。那麼現在立刻召開作戰會議吧。」

「遵命。贊成的中央貴族們已經在房間裏恭候您多時了。」

馬爾克當家打開貴賓室的大門，並低下頭。

「那麼，開始吧。」

比呂在確認麗茲他們已經啓程後，也將前往西方討伐聯邦六國。

這並不是牽制。他決定以單單兩萬軍隊力抗敵人十五萬大軍。

（麗茲，原諒我打破與你的約定。）

比呂在心中祈求着麗茲可以平安無事，同時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他奮然而堅毅地跨出腳步。

*****

尹格爾眺望着地圖，接下去說道：

「當然應該進攻中央吧？而且西方這裏大概是找不到有骨氣的男人了。這種地方就交給其他人，而我們就獨自朝中央進軍吧。」

目前手上雖然率領十五萬的軍力，不過是兵分六隊，本軍則先按兵不動。

「受害狀況如何呢？」

「是的，這部分倒是沒問題。」

露卡語帶遺憾地低喃道，弟弟尹格爾則是愉悅地高呼：

麥克列將軍在地圖上畫出的西方主要道路上擺放小石頭。

就連武器、金錢與土地，同樣要有人手才能取得。

「糧食方面如何了？」

「就如同本國的指示，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呢。」

「那麼應該不必擔心吧。繼續依作戰計劃行動吧。聽說露希亞大人到時候也會順便運送糧食過來，所以這個問題就先暫且延後再議吧。」

她是葛蘭茲征伐軍的代理司令官——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

「姊姊……你未免也太過度謹慎了吧？反正只要不違背本國高層的命令就好了呀？其他方面就由我們放手去做，應該無妨吧？」

「西方的主要道路現在全被來自各個村落、城鎮，準備逃難至中央的民衆擠得水泄不通。」

尹格爾暗自竊笑。他以眼角餘光打探露卡，只見她同樣一臉滿意地點頭。

尹格爾將雙臂交叉環在後腦，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一臉不悅地仰望着天花板。

麥克列將軍稍微順了口氣後，擺上最後一枚棋子。

「很感謝各位百忙之中特地齊聚於此。那麼開始進行定期報告吧。」

地面上遍佈着一望無際的大量營帳。

「我更在意的是——麥克列將軍，西方人民目前怎麼樣了？是否如我方所願地行動？」

上至統籌軍團的將軍、下至率領連隊的千騎長，全都聚集於此。

儘管正值冬天，人體散發出的熱氣，卻讓室內溫暖得甚至不需要開暖氣。

「而且，我們現在迫切需要的是功績與名聲，而非惡名吧。」

「……我知道了。全聽姊姊的就是了。」

「首先派出斥候，前往中央蒐集情報。仔細研判葛蘭茲大帝國的動向，同時慎重行事，等到達成原本的目的之後，再一步一步累積功績吧。」

「爲什麼？」

不服氣的尹格爾臉上盡是不滿之色，但又無法反抗姊姊，只能沉默不語。

司令部裏頭被人羣擠得水泄不通。

「是，那麼就容我在此向各位報告吧。」

露卡強調道。她的語氣同時也像是訓斥着「唯有這一點，絕對不能混淆了」。

如此說道的是露卡。她以手指輕敲椅子扶手，同時眺望着地圖。

多達五萬的士兵正落腳於此處，形成一座有如城鎮般的營區。

麥克列將軍眺望了一圈在場的衆人，只見每個人皆是一臉滿意地點頭。

渴求與強者對戰的尹格爾血氣方剛地主張，另一方面的露卡則是維持一貫的冷靜。

聯邦六國的本陣，是設在介於葛蘭茲大帝國西方與費爾瑟中間的國境線上。

露卡凝望着摯愛的弟弟，有如開示般地溫柔說服着。

「……好啦，知道了啦。」

「現在第一征伐軍與第二征伐軍正在持續勸降西方貴族，同時展開侵略。至於成果如何，只要看過這疊署名信函，應該就能一目瞭然了。」

他是露卡代理司令官的弟弟——尹格爾·德·巫璐佩司。

包括坐在上位的露卡、以及她的輔佐官尹格爾也同樣掛着滿臉笑容。

「麥克列將軍，請你報告各軍目前的現況吧。」

「若是因爲專斷獨行而走錯一步的話，到時可就萬事休矣。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你在發言之前，真的明白我們的處境嗎？」

對於貨物通流的順暢化、侵略行動的防範、經濟的發展以及國家的穩定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

費爾瑟地區的五萬軍隊前來會合之後，便會形成前所未聞的二十萬大軍。

「這一點我也贊成，只是如果太過恣意妄爲的話，後果會很可怕喔。」

「要繼續這麼等下去嗎？還是搶先一步，前往中央呢？」

坐在上位的一名體型纖細的女性靜靜抬起手。

「備糧預估約爲兩個月左右，目前已經指示，行動的主要方針爲糧食掠奪，但未來若是要供養二十萬大軍的話，葛蘭茲大帝國西方餓死的饑民恐怕將會屍橫遍野吧。」

露卡出身自聯邦六國之一的巫璐佩司王家，是名才智過人的女性，也是下任國王人選中，呼聲最高的人。站在露卡身邊的一名男子，接到她的指示後，隨即往前跨出一步。

一開始時，西方貴族的確相當頑強，不過當五大將軍的屍體一被擺出來示衆，就陸續開始有人投降了。

「這樣不是很好嗎？至少可以確定衰老的獅子一點也不足爲懼，而且抵抗愈小，我方的損失也會愈輕微。總之，先一步一步讓西方陷入分崩離析吧。」

「既然需要功績的話……往後的方針將會如何呢？畢竟露希亞大人似乎正朝此處而來，加上她那邊的軍力，葛蘭茲征伐軍將壯大成二十萬大軍。」

「我知道啦。就是因爲如此，我纔會乖乖聽從本國的指示呀。」

既然如此，掠奪也是不得已的下下之策，只是做得太過火的話，難保不會對日後的統治帶來影響。因此，目前只有鎖定持續反抗的貴族們根據地進行掠奪，而對於表明投降者，不但不會奪走任何物品，還會以禮相待。

甚至有許多人不戰而降。

尹格爾不明所以地詢問，露卡則是一臉不悅地輕嗤一聲。

人唯有活着，纔有利用價值。畢竟食、衣、住都得仰賴人力。

在這種狀況下，原本能爭取到的功績，也只能眼睜睜地錯過。

「所以現在纔會用糖果與藤鞭兩者並行啊。如同剛纔麥克列將軍所言，目前都很順利呀。」

麥克列將軍命令部下將西方貴族們寄來的署名信函放到桌上。

區區七千的折損，根本不成問題。這點程度的損失，還不至於遭到本國責難。

尹格爾有着與姊姊十分相似的端正面貌，是位身材高挑的美青年，只是身上隱約帶着一股充滿野性的危險氛圍。

無論是救兵或是難民，同樣都得使用道路。當難民愈多，也就愈能帶給國家衝擊。換句話說，可以確實拖慢來自葛蘭茲大帝國中央的援軍行軍速度。更重要的是，應該也可以同時發揮阻止西方貴族逃走的功用吧。

露卡一臉不予置評地駁斥弟弟好戰的意見後，以指揮棒輕敲地圖。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領域西北部貝魯特領地。

尹格爾針對露卡的說法提出不同意見，卻隨即遭到她搖頭否定。

「根本不熟悉地緣的我們，若是毫無策略地貿然進攻中央，絕對佔不了地利優勢。更重要的是，現在正值冬季。可以說就連天時都不站在我們這方啊。」

「一切皆如作戰所示。」

「西方遲早都會落入聯邦六國之手，若是留下禍根，將來統治時，民衆絕對不會輕易服從的。」

一名年邁的老將軍站起身，動手將凌亂的棋子重新擺好在地圖上。

即使有意出錢向當地人民採購，但他們當然不可能釋出用來過冬的儲糧。

「另外，第三征伐軍與第四征伐軍則是集中攻打周邊的基地。這方面也相當順利——可能是因爲主力部隊被撥調至費爾瑟，使得葛蘭茲方面的守備力大幅下降了吧。」

尹格爾乖乖地點頭回應，剛纔的高張氣勢頓時消失無蹤。

當天空渲染成一片緋色時，只見士兵們手忙腳亂地四處奔走，似乎正趕着進行某些準備。座落於營區中央的是司令部，可說是葛蘭茲征伐軍的心臟。

就在於糧食問題。要供養二十萬大軍，所需的糧食量可是非同小可。如果從本國運過來，將耗費龐大的費用。正因爲如此，當務之急就是設法從當地調度，但偏偏現在季節正值寒冬，事情意外地並不順利。

「行事切忌急進。首先必須徹底分裂西方、斷絕後顧之憂，接着再與露希亞大人合流，一起進攻中央，這樣纔對。」

「過度的攻擊反而會讓對方心懷憎恨。而仇恨會代代相傳，最終化爲獅子身上的害蟲，甚至可能導致國家滅亡。」

一旦遭到他國進犯，本國就必須立即派兵趕赴現場。不過，若是道路被封鎖，就會產生致命性的延遲。站在侵略國的立場，要封鎖道路最快的辦法就是直接破壞，但真的這麼做的話，等到將來接手統治時，只會大傷腦筋。雖說如此，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搬來巨大岩石擋路。那麼，如果要問該用什麼來代替的話，當然就是人了。

「服從者，免其一死；反抗者，則予以嚴懲。進行掠奪主要不就是用來殺雞儆猴，這有什麼問題嗎？我認爲反而還應該燒燬幾處特別顯眼的村落或城鎮，藉此將恐懼深植於人心，如此一來，就不必擔心民衆會萌生反抗之心了吧？」

尹格爾以指揮棒輕敲桌面，推倒擺在地圖上的棋子。

麥克列將軍的言外之意是，一旦與露希亞會合後，到時恐怕很難爭取功績。

「果然還是以第五征伐軍折損最爲嚴重。根據統計，約莫減少了七千人左右……不過等費爾瑟地區的軍隊——露希亞大人回來之後，就沒問題了。」

「想不到葛蘭茲大帝國也會有沒落的一天啊。曾經稱霸世界的獅子到哪去了呢？」

「作戰之所以能夠這麼順遂，最大的關鍵果然還是因爲五大將軍其中一人已經伏誅了吧。」

道路是非常重要的。

「現在必須沉住氣。萬一我在此時失敗了，那個『女人』就會跳出來把所有甜頭全部端走。所以，現在也只能忍耐。明白了嗎？」

「……我明白啦。不過，管他是不是專斷獨行，總之取得勝利就好了吧？只要將葛蘭茲大帝國打個落花流水、體無完膚，讓其他人無從置喙，這樣不就好了嗎？」

「第五征伐軍則是在攻進不願接受招降的貴族們的根據地後，以掠奪糧食爲主大肆作亂。」

最大的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