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戰火之雨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二月十六日。

從十日開始，滂沱落下的大雨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大地籠罩於陰雨之中。

即使早晨來臨，天空仍舊是一片灰濛，光線彷彿從這個世界徹底被隔絕，直到天幕的盡頭，放眼只有無限的漆黑。

葛蘭茲大帝國的首都克勞狄司也不例外。無論再怎麼壯闊而優美的大都市，仍不敵雨水的洗禮而頓失昔日的光采。

高聳城牆環繞下的這座都市——平常總是熱鬧繁華的中央大道，如今路上行人卻是三三兩兩。原本入冬後的氣溫便已經相當寒冷，如今再加上下雨，民衆們也只好待在家裏。雖說如此——儘管民衆閉門不出，縱使外頭氣溫急降，寒風幾乎扎痛肌膚，但這些事對貴族們來說，根本都無所謂。

葛蘭茲大帝國的中樞——皇宮凡涅塞恩。

劃分成四個區塊的腹地西側，座落着有力貴族的宅邸。

此處籠罩着激昂熱氣，與城裏的氣氛有着天壤之別。

寒風陣陣吹襲而過的這個時刻，有處地方聚集了衆多貴族。

那裏正是五大貴族之一——凱爾海特家的宅邸前方。

貴族們之所以聚集在此，並不是因爲什麼重大理由。只是前來替今天要啓程返回南方貝爾克要塞的第四皇子與第六皇女送行罷了。想當然，他們的視線全集中於出現在玄關前的諸位皇族。幾乎蓋過雨聲的歡呼迴盪在宅邸周圍一帶，不帶惡意的純粹善意盈滿了世界。

與比呂一同出現的紅髮皇女——被暱稱爲「炎姬（瓦爾黛特）」而深受仰慕的麗茲驚訝地瞪大雙眸。不過，慢慢地理解現況後，她的臉上隨即綻開如花般的笑容。

「謝謝各位來送行！」

麗茲用力高揮手臂，發出彷彿都能聽見劃破空氣的聲音，之後她坐進馬車。

而棲息於東諸島的稀有生物——白狼賽伯拉斯也跟在她的腳邊。

「……」

比呂不發一語地舉起右手回應後，也跟着麗茲她們上了馬車。

緊跟在比呂身後的，則是將豐滿軀體侷促地藏進軍服底下的羅莎，她的兩旁還跟着奧拉與斯卡塔赫。陸陸續續坐進馬車的羅莎她們，同樣受到貴族們的熱烈歡呼。將盛大的歡聲拋在身後，皇族一行人離開了大帝都。

「就算空間再寬敞，塞進了這麼多人，果然還是會嫌擁擠呢。」

當馬車緩緩駛動時，羅莎像是難以呼吸似地鬆開軍服領口說道。

統一中央大陸——這個目標真的如此深具魅力嗎？甚至不惜四處樹敵。

回溯四十三代前的皇帝——由於他擔心整個國家的基盤會從邊境開始崩塌，於是便將廣大領土劃分成五個領域——分別爲北方、西方、東方、南方與中央。

換句話說，他們是爲了攏絡派閥，而利用此次的論功儀式。衆多的貴族齊聚在大帝都裏。當然也有不少人正是看準了這一點，纔會想參加慶宴。另外應該也有人是爲了和私通的敵對派閥碰頭吧。簡單來說，就是爲了看清誰會背叛，哪些人又值得交付信任吧。

羅莎之所以會和比呂他們共乘一輛馬車，原本是打算先繞到南方後，再返回東方。而另一方面就比呂來說，也是希望儘可能將羅莎帶在身邊，以確保她的人身安全。雖然比呂感到很過意不去，但羅莎則是搖搖頭笑着回應：

其實並不是什麼太難的詞彙……再說了，奧拉還比麗茲年長一些。

雨勢仍未停歇。

「是不是也該針對南方貴族事先採取一些計策呢？」

比呂連忙開口道歉，臉頰還有些抽搐。然而，即使道歉似乎仍無法消弭羅莎的怒氣，於是比呂思索該如何轉開話題——

開竅什麼……沒有人開口反問這點。大概是不想被無端波及吧。

她晃了晃堪稱兇器的傲人雙峯，語氣中帶着熊熊怒意說道。

「被皇帝狠狠擺了一道呢，祖父大人。」

（不過在我看來，這是最爲愚昧的一步——只能說是最差的壞棋。）

比呂將單肘靠在窗戶撐着臉，窺探窗外的情況。

麗茲以閃亮的眼神望着羅莎。那副表情彷彿正說着重新對羅莎肅然起敬似地。

比呂像是想甩開心中的鬱悶情緒似地，他放眼望向窗外。

麗茲拼了命地用力搖頭，但當下坐在馬車裏，根本無處可逃。等一下絕對會被逼着寫下長篇大論的心得感想吧。如果沒有大肆歌功頌德一番，還會被迫一再重寫——體驗過那種地獄折磨的斯卡塔赫更是徹底隱去存在感，彷彿與牆壁融爲一體，眼角甚至還泛着淚光。

比呂陷入思忖——中央貴族什麼時候纔會開始行動。若是依照比呂的預測，他們應該就快出招了。比呂認爲他們會趁着還保有戰力、目前影響力尚未完全流失前，正式向皇帝宣戰吧。

「咿——」

「對、對不起。」

傾盆而下的雨滴被車窗玻璃彈開後消逝無蹤，卻依舊不服輸地持續打在窗戶上。

比呂向羅莎開口道歉。

羅莎會心一笑地眯起眼，將身體倚向比呂的肩膀。

比呂這下明白奧拉之所以微妙地心情大好、甚至口齒也變得流利起來的理由。

只是，已經走投無路的他們，也只剩這步棋可下了。

統領南方貴族的是名列五大貴族之一的穆茲克家。雖然他們也有來到大帝都，卻沒有出席論功儀式與慶宴。

比呂一時口無遮攔地失言——

「居然想讀到忍不住都哭了嗎？我真是太開心了。」

「哇——……想不到奧拉年紀這麼小，卻知道好多艱深的詞彙呢。」

庫羅涅家便是其中之一，也是名列五大貴族時間極長的家族。他們自葛蘭茲大帝國誕生之初便已經存在。由於看中其安定的歷史與高貴的血統，於是便將首都克勞狄司所在的中央交由庫羅涅家治理。

斯卡塔赫感慨萬千地低喃，也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般。

奧拉不知從什麼地方召喚出《黑之書》

比呂隱約嗅出當中的理由。

「話雖如此，但大部分都是一心想讓東方變得更加富饒的好人喔。」

或許是很高興能夠看到妹妹這麼開心的模樣吧。

「呃——不會吧……」

「唯有仁德之人，方具備明君資質，這點果然沒錯。」

庫羅涅家的據點是位在距離首都三十塞爾（九十公里）處。分佈於特萊登特河流域的肥沃土地十分利於施行農業，庫羅涅家也藉此累積了巨大財富，再加上擁有多條與他國交易往來的通路，因此在中央的地位可謂是固若盤石。

看着麗茲的舉動，奧拉小幅地偏過頭。

「既然生長在葛蘭茲大帝國，又是皇族成員，至少也應該讀過一遍纔對。不，應該讀個一百遍。這本書有着可怕的上癮性，你一定會忍不住看完的，或許會有無謂的擔憂，但只要重看兩百次左右，你一定就能開竅了，放心吧！」

「呵呵，麗茲的表情比過去豐富多了呢。在她被降調之前，即使掛着笑容，卻總顯得生硬。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喔。」

羅莎接過信後，靠近比呂的耳邊低語：

「纔不是！」

（大概是爲了蒐集情報吧。誰應該避而遠之，誰又容易擺佈。）

「羅莎，很抱歉。可能會害你成爲最後一個回到據點的人。」

更重要的是——羅莎的眼眸中噙着詭譎光芒，壓低聲音開口：

如果是亞堤鄔司，肯定會斥爲荒唐、嗤之以鼻吧。

凱爾海特家的代理當家。畢竟是躋身五大貴族之列的名門，她的忙碌程度是衆所皆知的。再說了，當她外出的期間，一定堆積了許多待處理的問題。

而且，葛蘭茲大帝國的版圖擴張至今日的程度，更非千年前的他們所望。

因此，當羅莎回到座落於古拉歐薩姆山脈雙子卡（貝琉席亞）山谷間的據點——鐵鷲城後，等待她的大概是不眠不休的生活吧。

「麗茲你們就回到南方等我的好消息吧。先不論庫羅涅家是否有所行動，都有必要加強戰力吧？」

由於先後與德拉路大公國及費爾瑟餘黨軍交戰過，「鴉軍」的戰力的確是有大幅折損。雖然戰亡人數不多，但傷兵則不少。現在可用兵數減少至八百上下。必須重新招攬新兵，並交由迦達嚴加訓練纔行。

之前才遭受過洗禮的斯卡塔赫頓時發出細小悲鳴，迅速地別過頭。

「果然還是應該讓你嚐嚐被胸部悶死的滋味吧？這可是男人們的心願吧？」

不愧是羅莎，看來她早已展開離間的工作。

（我們一行人離開大帝都的消息，應該已經傳至庫羅涅家了吧。）

（回到南方後，或許應該先去和穆茲克當家直接見個面比較好。）

麗茲原本摸着奧拉頭頂的手僵在半空，臉色鐵青地看着《黑之書》。

「有名隸屬於中央貴族的人願意提供協助，已暗中備妥三千兵力。」

比呂持否定意見。

豐沛雨量帶來的雨聲幾乎掩蓋了車輪聲——不僅是馬伕，就連馬匹的視線也嚴重受擾，速度因此拖慢了許多。除此之外，雨天行進在精神與肉體上所累積的疲勞，更是晴天時所不能比擬的。馬匹的腳步露出疲態，滿地的泥濘彷彿化作路上的障壁，阻礙了去路。這下回到南方的時間勢必會大幅延後吧。

羅莎的眼神中帶點淘氣地凝望着向自己道謝的比呂。

在這個世界，葛蘭茲大帝國的版圖延伸甚廣是衆所皆知的。

「反正早晚都得回去，到時一定會忙到沒時間偷懶。所以，雖然對留在城裏的部下很過意不去，不過就讓我多享受一下與妹妹相處的時光吧。」

有如其地位象徵一般，庫羅涅家的據點「雙爪城（格萊夫）」更是極盡榮華之能事，幾乎與首都難分軒輊。穿過城牆下的鐵製城門後，便是繁華街道。放眼望去，盡是熱鬧市場與談笑風生的人們。穿過洶湧的人潮後，前方會看到另一道高牆。設有瞭望塔的城堡，外觀看起來就像是一座藏身於都市裏的要塞。

（人類的慾望真的有如無底深淵。愈是掌握權力，就愈是不甘安於現狀。）

「當中也不乏別有異心之人，還是大意不得呢。」

城堡的內部——庫羅涅當家的房裏，休特貝爾正出現於此。

麗茲淚眼汪汪地以求救的眼神掃視馬車內的衆人。雖然焰紅的雙瞳正表達求救訊息，卻沒人願意伸出援手。

「謝謝你。我對你的感激之情，真是難以言表啊。」

「你不必介意。可以像這樣和大家一起長途旅行，我也很開心呀。」

「會嗎？我明明連孩子都還沒生喔？」

「……我明白了。」

「麻煩你在返回東方的半路上，派出傳令兵，替我把這封信送給媛巫女。」

今後庫羅涅家的事就交由羅莎全權處置。她的部下們會留在大帝都，暗中操弄風向，藉此離間中央貴族。

「現階段，東方貴族會全力瓦解庫羅涅家的陣營。」

「不必擔心，我現在就帶着麗茲一起讀。另外，等一下要交心得感想喔。」

「若是有必要時，就與這個人聯繫吧。」

「成爲王者並不難。只要擁有力量與權威，任何人都能當。如果父親爲王，子嗣自然可以繼承王位，沒什麼了不起的。而王是否堪稱爲王，則要等卸任後方能定論。這時纔是真正的難題。懂得仁民愛物、體恤兵將，並以國家爲己任者，便會被頌揚爲明君。如果無法做到任何一點的人，則只會留下昏君的罵名，甚而成爲亡國成因之一。」

麗茲一臉欣慰地說着「好孩子、好孩子」，同時輕撫奧拉的頭。

「嗯？信？」

不，應該說這都是皇帝一手促成的。

千年前的他們，並不曾想過要統一中央大陸。

慶宴結束後的這一週以來——庫羅涅家完全沒有任何動作，靜得啓人疑竇。原本比呂還很期待可以看到他們失控大鬧，結果卻大失他所望。

「真不錯呢，可以擁有值得如此稱讚的部下。」

「你的眼神簡直像是奶奶在看孫子呢。」

一副就是來不及逃走的模樣。

然而，皇帝現行的方針卻讓人很難不質疑。

自從現今的國家規模底定後，邊境便常會發生天高皇帝遠的窘況。

俗稱五大領域，雖然統治權握在皇帝手上，但實際經營管理的則是稱爲五大貴族的大公們。

相對於愉悅地加深笑意的休特貝爾，庫羅涅當家則是低頭凝視地面，咬牙切齒地痛斥設罵。

「別客氣。替未來的丈夫盡心盡力，本來就是應該的。」

「那個風中殘燭的垂老皇帝，竟毫不顧及我們家族至今對他的恩情，輕易捨棄我們。」

羅莎端正姣好的嘴角微微抽搐，伸手環過比呂的脖子。

*****

是要留他一命好好利用，還是殺掉後改拉其他人上臺，等見面後再來考慮也不遲。

「咦？」

原本比呂還以爲奧拉一定會露出不悅的表情，出乎意料之外的，奧拉卻是驕傲地挺起胸膛，面無表情的臉上，隱約流露一抹喜色。

如此說道的羅莎握住比呂的手。隨即，捏皺的紙團觸感透過掌心傳達給比呂。他伏下視線一看，手上出現一張紙條，上頭寫着協助者的姓名。

「啊……對了。我有個東西要給羅莎。」

羅莎針對麗茲的話補充說明後，接着又以欣喜的語氣繼續說道：

比呂裝出一副猛然想起的樣子，從懷裏拿出一隻信封。

「姊姊的近侍當中，有許多優秀的人才，就算你晚點回去也沒關係啦。」

「一切都要歸功於這個，麗茲也應該閱讀的。」

天空雷鳴聲大作，雨水滂然傾注地面。

或許是此行目的已經達成，兩天前，以穆茲克家爲首的南方貴族便已返回各自的領地。

「庫羅涅家的歷史就等同是葛蘭茲皇家的歷史。兩者是難以分割的。那個皇帝實在太無知了！他以爲一直以來，是誰默默替他撐起當今的治世！」

庫羅涅當家全身正散發出沸騰的殺氣。

一旁的休特貝爾只是冷眼以對。

「祖父大人，您先冷靜一點。」

「休特貝爾……你認爲現在的狀況下，我有辦法冷靜嗎？」

庫羅涅當家怒火攻心，面紅耳斥地逼問休特貝爾。

「再說了，你究竟在想什麼？居然放棄皇位繼承權，這下庫羅涅家真的是山窮水盡了！」

「呵，的確呢。」

休特貝爾相當冷靜。看着方寸大亂的祖父，他反而在內心有些輕蔑地嗤之以鼻。

「至今爲止，正因爲有你在，庫羅涅家才能凝聚貴族們的向心力……你打算怎麼彌補？」

庫羅涅當家的女兒嫁給現任皇帝后，生下兒子休特貝爾——也就是說，庫羅涅當家是休特貝爾的外祖父。然而，身爲皇后的母親卻在休特貝爾迎接成年生日的那一天死於非命，彷彿一切早就計劃好了一般，庫羅涅家就在這一天，被切斷了與葛蘭茲皇家的外戚關係。

「祖父大人，您年紀不小了，太過激動的話，小心血管會氣爆喔。」

「你這傢伙……非要把別人氣死才甘願嗎？」

庫羅涅當家半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混濁的雙眼直勾勾地瞪視着休特貝爾。

「話說回來，從各地召集過來的士兵要怎麼辦？當初是你指示召集士兵作爲威脅，人是湊到了，但根本沒有任何效果！」

「可是這部分並沒有遭到究責吧，這樣不就好了嗎？」

「拜你所賜，這下臉都丟光了！光是爲了確保無用武之地的四萬大軍糧食，就已經夠棘手了，如今領地又被皇帝沒收，甚至還得支付費爾瑟的復興資金！」

「居然召集到四萬大軍嗎……真是厲害呢。」

休特貝爾一臉明知故問地詢問兵數，眯細眼露出銳利目光。

「不過，這個數字還是比我預期中更少。聽說那些對我有所質疑的貴族們家裏，近來都被來路不明的傢伙入侵。因此，纔會比想像中更難找到願意出力協助的人。」

「我不認爲向來不擅與人交際的休特貝爾先生會擁有衆多幫手。單憑那邊那位老兵一個人的話，實在有些靠不住。所以，也讓我盡一點微薄之力吧……不過若是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你的。」

「『無名氏』，不管你有什麼企圖，都無法左右我的計劃——不過，若是你敢有不軌之舉，我會砍下你的腦袋棄之荒野，任由烏鴉啃噬。」

「古老陳腐之物就該淘汰。想要長出新的種子，就必須把腐敗的果實搗個粉碎。就和過去那個腐朽的世界再度重生時一樣。」

庫羅涅當家臉上掛着盛怒與劇痛交加的表情，瞪視着休特貝爾。

剎那間——一道雷擊貫穿庫羅涅當家的身體。

只見休特貝爾一臉不耐煩地以鼻子噴了口氣，猛然坐回椅子上。

庫羅涅當家一臉不悅地眯起眼眸。

「那終究也只是白忙一場。這一週以來，庫羅涅家毫無動靜，如此便足以讓貴族諸侯卸下緊張感，鬆懈輕敵。現在幾乎所有人都啓程返回據點了。」

結實精壯的老兵。全身上下佈滿了強健的肌肉與骨骼，從中散發出的威嚴更是在常人身上絕對感受不到的。這也是當然的，他的大名在葛蘭茲大帝國內可是無人不知。

「終於等到這一刻了。這一路走來可不輕鬆啊，不過，往後就不必再演戲了。」

休特貝爾染滿狂喜之色的雙瞳閃爍着銳利光芒，他拍了拍自己的脖子——

「你究竟……什麼時候來的？」

然而，先發制人的卻是休特貝爾。

「你已經沒有用處了。不過，你不必擔心。我會繼承你未竟的夢想，並且向皇帝報仇雪恨，作爲獻給你的憑弔。」

兩人不約而同將視線投向休特貝爾。

休特貝爾端起桌上的紅酒啜飲一口後，大笑出聲。

戴着兜帽的男子舉起手，說話時的口氣隨意得就好像是剛好路過，便進來參觀一下似地。

休特貝爾的不悅全寫在臉上，他從鼻子噴了口氣，接着重新坐回椅子。

「可是，皇帝陛下想必早已察覺我們的計劃。因此，纔會容許貴族諸侯帶領士兵聚集在大帝都。」

他仗恃着強勁的腕力，緊緊捉住垂老祖父的手腕。

「休特貝爾，你這傢伙！」

聽完休特貝爾口中這番不可思議的發言，樓因不禁向他投以疑惑的目光，但在短暫沉默後，似乎便意會到話語背後的意圖。

「哼，就連死了也要惹我心煩，果然是一無是處的廢渣。」

勃然升起的戒心與不耐，讓休特貝爾的嘴角當場垮了下來。

「……你說什麼？」

「派出傳令兵。傳令給老頭生前拼命召集到的四萬大軍。」

「徒有龐大野心，真正緊要關頭時，卻又懦弱退縮，真是個成不了大器的男人。」

「你只不過是啃蝕世界的廢渣罷了。」

如此回應的「無名氏」，愉悅的雀躍口氣卻和他的發言背道而馳。

「我從來不曾把你視爲祖父啊。」

彷彿充斥於鼻間，也像是沾染上全身一般揮之不去、令人作嘔的異臭。

「祖父大人應該也知道吧。三百年前——當時的皇帝遭到暗殺的真相。」

「祖父大人……不，應該稱呼你喪家犬比較正確吧。」

「……既然如此，此仇非報不可。」

「打擾了。」

「等、等一下……休特貝爾。你打算殺掉親祖父嗎？」

樓因瞪視着「無名氏」，眼神像是在打量什麼可疑份子。

他年輕時，曾是個擁有「惡鬼」封號的可怕人物，足跡遍及各國邊境。

不等回應便擅自開門進來的，是堪稱爲休特貝爾左右手的人物——

「樓因，我的祖父被某人暗殺了。這一定是皇帝下的毒手吧！」

正當休特貝爾如此低語時——

「儘管如此，他至少留下了許多東西，唯有這點，應該好好感謝他。」

面對眼前散發出異樣氛圍的孫子，庫羅涅當家顯得有些膽怯地嚥了一口口水。

一道有如骨頭碎裂的聲音迴盪於房間內，同時，痛苦難耐的庫羅涅當家當場雙膝跪地。

休特貝爾唐突地語氣一變，壓低音量說道。

「喔……『無名氏』，你現在是在侮辱我嗎？」

「您這麼說可不太對。先動手的是祖父大人吧？」

兩人之間流轉着險峻的氣場。忽然一道雷擊有如劃破空氣般竄過。

「你、你竟敢這麼對待我……別以爲我會放過你！」

「要是這麼做的話，庫羅涅家就真的結束了。別說是要實現夢想，根本是毀於一旦吧。休特貝爾……你究竟在想什麼？」

「哈，事到如今，還以爲您想說什麼呢……庫羅涅家不是早就結束了嗎？」

此時——

接下來的發展則是葛蘭茲大帝國瓦解。休特貝爾一想到走過幹載繁榮歲月的大帝都燒成一片廢墟的光景，忍不住低聲悶笑起來，同時將手上的玻璃杯摔至地面。

「——！」

「哎呀，似乎嚇到你們了。是我，『無名氏』。」

「我沒吭聲，你就愈說愈起勁……盡說一些荒唐至極的事。沒有國家，哪來的貴族！」

房門被人從外頭連敲了數聲。

「那麼就由我擔任樓因先生的副官，作爲他的軍師吧。」

「無名氏」灑脫地聳聳肩，樓因見狀後，額頭上不禁爆出青筋。

「嘎啊！」

兩人以夾帶殺氣的眼神望向不請自來的入侵者。

「……是，很抱歉。」

「你這個失去權勢的垂死老頭，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對誰說話？」

「那麼，休特貝爾殿下打算怎麼做呢？」

「我可不是爲了聽這種任誰都會說的臺詞而來的喔。」

接着，狂嘯的暴風肆無忌憚地橫掃整間室內。

「多此一問。」

當他手持寶劍，一揮便能斬斷江河；當他手持長槍，一劈便能擊潰城牆。

樓因當下臉色一沉，弓好馬步、嚴陣以待。

然而，卻毫無效果，只見休特貝爾悠哉地從椅子站起來。

「傳達內容爲何？」

「無須擔心。正因爲如此，纔要利用憤怒情緒啊。儘管庫羅涅當家是個自私自利的老頭，但還是有許多人曾受過他的恩惠。更重要的是，也有部分貴族是騎虎難下，既然捲進了這波瞬息萬變的局勢洪流，便無法脫身了。根據我的預測，應該可以召集到三萬人。就交由你負責指揮吧。」

不過，休特貝爾隨即便拂去了樓因的不安。

聽見休特貝爾說出口的危險發言後，庫羅涅當家對他投以狐疑的視線說：

庫羅涅當家大概是爲此而頭痛不已吧，他一邊按着太陽穴一邊如此說道。

特萊伊·弗林·馮·樓因前大將軍。

然而，卻有另一道不是出自休特貝爾與樓因兩人之口的聲音迴盪於房內。

休特貝爾對自己抱持的感情，冷血得令人難以想像會是出自於人類，思及此的庫羅涅當家像是回想起過去的罪孽一般，茫然望着休特貝爾。

休特貝爾用屏除一切情感的眼瞳望着庫羅涅當家。

「這個說法同樣也能套用在我方吧。雖然召集到四萬大軍，但向心力頓失的現在，很可能只剩一半還願意聽你的命令行動。」

樓因同樣將手扶在繫於腰間的劍柄上，瞪視着「無名氏」。

「不敢不敢，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

「就算是這樣，也沒什麼好煩惱的。既然擁有如此龐大的兵力，就足以攻陷大帝都了吧。或許還能將皇帝從王位上拉下來。到時候，祖父大人的夢想不就能實現了嗎？」

休特貝爾舉起單手，喜不自禁的表情顯得扭曲。就好像動手屠殺刻意養肥待宰的家畜般，眼瞳中浮現喜悅之色，閃爍着絢爛光輝。

樓因居高臨下地俯望着庫羅涅當家的屍體開口，語氣中帶着一抹暗喜，聲音最終彷彿融入屍體一般。

「似乎已經結束了。」

你的決定如何呢——「無名氏」用有如商人進行交涉一般的態度接着說道：

休特貝爾先是瞥了一眼低頭致歉的樓因後，接着眼神銳利地直視着「無名氏」。

「真是可怕呢。我會謹記在心的。」

過去連日未歇的大雨持續侵襲着大地。

休特貝爾則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全身迸竄着電流。

「重整這個混沌的世界——取下垂老獅子的首級吧！」

「至今爲了葛蘭茲大帝國的繁榮做出莫大貢獻的忠臣，卻被皇帝殘忍暗殺——大概就這麼寫吧。這麼一來，怒火中燒的人們勢必將會湧向大帝都吧。」

伴隨着斥責聲，庫羅涅當家怒氣勃勃地舉起手臂伸向休特貝爾。

樓因低頭看着倒臥在地的屍體，臉上看不出一絲的感慨。

沒有哀鴻。有如尖槍一般穿刺而過的雷擊，瞬間便奪走了老者的生命。

察覺不到絲毫氣息。

情勢是站在對自己有利的這一方——

牆壁傾圮，地板塌裂，天花板也焦黑一片，房間內放眼盡是震撼人心的光芒。

休特貝爾的態度彷彿正如此說道，然而，樓因臉上的憂心依舊未能散去。

霹啪——彷彿與休特貝爾的憤怒相呼應一般，從他的身上迸出一道電流。

房間內瀰漫着嗆鼻的焦肉味。

「樓因，現在可不是爭執的時候吧。」

*****

這一點，即使是葛蘭茲大帝國也不例外——如此說着的休特貝爾，浮現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笑意。

今天是萬里無雲的晴天。前幾天的雨勢就好像一場幻覺般。

夾帶着寒意的輕柔微風吹拂過大地，冒出新芽的花草迎風搖曳生姿。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南方領域北部斐爾瑞特近郊。

比呂一行人與羅莎分手後，目前正在距離貝爾克要塞二十五塞爾（七十五公里）處紮營休息。營區中央搭建一座司令官專用的營帳，而比呂、斯卡塔赫與奧拉他們的帳篷則以此爲中心，座落於四周。

離此不遠處的一塊空地上——麗茲與斯卡塔赫正在進行鍛鍊。

「喝！」

麗茲將木刀高舉過頭，用力劈落。斯卡塔赫舉刀擋下。

兩人的木刀以萬鈞之勢纏鬥在一起，併發出不祥的聲響。

然而，兩人的全副精神都擺在對方身上，似乎絲毫不以爲意。

「我的攻勢才正要開始呢！」

麗茲倏然握拳一揮，擾亂斯卡塔赫的注意力，接着一記掃腿，用力踢向正往前俯下身、手抵在地面上的斯卡塔赫的腳踝。

「唔！」

斯卡塔赫頓時失去平衡。然而，她在千鈞一髮之際，將木刀插在地面穩住身形，接着騰身躍起，使出飛踢反擊。

「喝啊！」

此時，麗茲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向前，揮拳擋開斯卡塔赫的強力踢擊。

斯卡塔赫不敵麗茲超乎常理的腕力，硬生生往後退開。不過，斯卡塔赫反過來乘着衝擊借力使力，在空中一個回身，漂亮落地。

「哇！」

踢空的麗茲順勢往前踉艙了幾步，斯卡塔赫則趁機猛然蹬地一躍，拉近兩人的距離。

「這局是我贏了！」

斯卡塔赫木刀高舉於頭頂作勢揮落，失去平衡的麗茲則是順着傾倒之勢一個扭身揮開木刀。看穿麗茲動作的斯卡塔赫見機不可失，朝着她的右側頭部用力揮拳，卻被麗茲輕易地擋開。

「謝謝你！還有，將重裝換成輕裝。如此一來，就能加快行軍速度，也能減輕泥濘造成的影響。」

「奧拉大人說得沒錯。如果看待事情的視野太過狹隘，可能導致難以挽回的結果。」

「沒問題的。如果今天是在敵國遇到緊急狀況，當然不能丟棄糧食，但既然今天的問題是發生在葛蘭茲大帝國境內，可以在半路上向有力人士請求協助，萬一遭到拒絕，大不了就到街上採購即可。」

斯卡塔赫開心地微笑望着麗茲她們。

奧拉是在試探麗茲吧。她聽完麗茲的回答後，滿意地點頭。

「奧拉，你認爲誰會贏呢？」

這也難怪了。原本一心認定會有所行動的是庫羅涅家。

誰都無法看穿他人的心思。因此，所謂的真心向來隱藏於黑暗之中，難以一眼看清。

所以人類纔會容易受到言語所迷惑。下意識地只去看自己想要相信的事物。

彷彿往日的回憶重現於腦海，胸口深處油然升起一股懷念之情。

「是，遵命！」

她只是需要一個能讓她破殼而出的契機，而這道契機正是費爾瑟之戰。

「……嗯，及格了。」

看得出來奧拉似乎是在打探着什麼。她正試圖伸手探索比呂的內心。

比呂驚訝地站起身。一旁的奧拉同樣難掩詫異地瞪大雙眼。

使敵人陷入混亂，進而難以掌握事情的真相——這是古今中外，多有所用的手段。

「麗茲，剛纔的話你都聽見了嗎？」

雖然還搞不懂究竟是怎麼回事——如此說完的麗茲聳聳肩，深深嘆了口氣。

「……少了糧食，可就無法打仗了。」

只見一名男子慌慌張張地邊跑邊環顧四周。

「而且，主謀者是皇帝陛下這類無憑無據的謠言甚囂塵上，誓言復仇的貴族們正開始舉兵進軍大帝都！」

「……你究竟身在何處？」

話一說完，他立刻掏出一封信遞給比呂，接着又再開口：

「不過，奧拉，如果將來有一天，必須由你判斷是否要將部隊交給她們時，如果不曉得兩人各別的能力如何，到時可就麻煩了喔。」

迦達似乎也有所感觸，點頭表示同意。

「嗯……不知道。」

不該盡信他人之言。

「比呂！」

「……嗯，都聽見了。沒想到庫羅涅當家居然會遭到暗殺。」

麗茲原本就很有才能。畢竟她能被「炎帝」選中，當然不可能毫無資質了。

「『獨眼龍』，聽說你在找我，有什麼事嗎？」

「什……！」

至少奧拉不是回答她沒興趣，或許就算是很不錯了吧。再說了，奧拉的注意力自始至終都擺在《黑之書》上，根本連看都沒看麗茲她們。現在也是，眼神一直有意無意地瞄向《黑之書》，似乎是非常想繼續看下去吧，完全無心觀看麗茲她們白熱化的戰局。

完好無損的營地若是棄之不理，恐怕會成爲盜賊的基地。丟棄的糧食不僅會吸引怪物靠近，一些生計窮困的百姓也會聚集而來，衍生出不必要的紛爭。

嬌小少女的身上所散發出的壓迫感，讓比呂有些難以招架。

「指揮官正是樓因前大將軍，他登高疾呼各地貴族戮力同心，而贊成的貴族們陸續帶兵與其合流，朝大帝都步步逼近。人數至今已增加至三萬左右。」

「比呂殿下！比呂殿下，您在哪裏？」

「急報！急報！比呂殿下，您在哪裏？」

「……你的心又在哪裏？」

「啊，等一下。順便替我去請迦達過來。」

奧拉不知是什麼時候拿出紙和筆，亦步亦趨地跟在麗茲身邊。

「……不要誤判真相了。」

聽見麗茲的聲音後，比呂揚起視線，望着她的臉。她的身旁則站着神色緊張的斯卡塔赫。從兩人的表情看來，她們應該也聽到剛纔的談話了吧。不過，爲了慎重起見，比呂決定還是確認一下。

既然如此，問她也不會有答案，比呂不禁露出苦笑。

奧拉偏過頭，像是在搜尋適當的詞彙，之後她聳了聳肩開口：

比呂出聲詢問身旁同樣前來觀戰的少女。她從攤放於腿上的《黑之書》揚起視線，以不帶情感的銀灰色眼眸望向比呂。

「說得對，這件事也麻煩你安排吧。」

比呂從士兵的背影收回視線後，交待傳令兵好好休息。

比呂像是感到眩目似地眯起眼，眺望着麗茲與奧拉兩人的互動。

她以蘊含着愁悵的眼眸，由下往上仰望着比呂。

比呂靜靜地眺望着旗鼓相當的兩位美人，一來一往宛如共舞一般的模擬戰鬥。

由於先前的連日大雨影響，地面佈滿了泥濘，故比呂是坐在簡易摺椅上觀戰。

傳令兵用顫抖的聲音接下去說道：

「怎麼，看你一臉輕鬆……是那麼悠哉從容的事態嗎？」

正當比呂準備指示麗茲時——

比呂像是對着空氣自言自語一般輕喃，之後舉起手，向他示意自己的位置。

如果人才選任適當，縱使以寡亦足以敵衆；但能力與職務之間的差距愈是懸殊，儘管率領千軍萬馬，也是必輸無疑。

「……我明白了。」

奧拉伸手抵在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的比呂胸口。

「……留下的裝備要埋好，以免被人趁機侵佔。」

「怎、怎麼了嗎？」

麗茲與斯卡塔赫也因爲這陣宏亮的聲音而分心，同時停下了攻勢。

奧拉輕輕點頭，卻依舊不看麗茲她們，只是直盯着比呂的臉。

然而，過去的她迷失了應該前進的方向。

「的確……如你所言。雖然我不太會表達，感覺小丫頭就好像破繭而出一般。」

比呂望着騷動來源的方向。

迷惘會使才能難以發揮，因而限制了成長。

比呂無言以對。

被叫住的士兵行完禮後，立刻奔跑離去。

「立刻準備出發！不必拔營了，糧食也全數丟下！迅遠行動！」

短短的一句話，比呂立刻領悟到奧拉在想什麼，他有一瞬間甚至忘了呼吸。

不，若是就一勞永逸削弱庫羅涅家勢力的這一點而言，確實是效果顯著的良策，只是未免太過強勢了。這麼一來，只會讓其他國家有機可趁，並沒有好處。

若是繼續落後下去、處於被動的話，恐怕會招來無可挽回的事態。

「嗯，我明白了。」

麗茲冷靜地閃開，同時一找到機會便立即出拳反擊。只要能擊中一拳，「炎帝」加持的「怪力」就能讓斯卡塔赫當場失去意識。麗茲的可怕之處正是在於即使失去武器、赤手空拳，也足以確實給予對手致命一擊。

「唔，如果是單純的角力戰，我可就輸定了！」

之後，他望向手中剛纔接過的信——寄件人是與羅莎建立合作關係的中央貴族。

「麗茲，你——」

「那是……凱爾海特家的傳令兵吧。」

男子注意到後，隨即筆直地朝比呂奔來。

「麗茲，立即回大帝都吧。」

「另外，能不能請附近的貴族幫忙拔營和回收糧食呢？」

「嗯。」

既然如此，就在技巧面搶得優勢——彷彿如此宣言的斯卡塔赫，攻擊改以斬擊爲主。

右方傳來一道急切的叫喚。

然而，如今居然會是皇帝暗殺庫羅涅當家——他爲什麼要採取這種手段呢？

比呂點頭回應後，交待護衛的士兵去拿水來給傳令兵，就在護衛士兵準備跑開時，比呂冷不防地叫住他。

「嗯……這部分就交給我發落，麗茲只要專心下達指示就好。」

「呵呵，比呂大人應該是因爲太過驚訝吧。最近麗茲大人的成長確實讓人刮目相看呢。」

而是必須親眼面對現實，親耳聆聽並分辨真實。

她的身上有着許多令人驚喜的可能性。所以，才讓人更希望能好好栽培她。

只見麗茲沒有一絲躊躇，氣勢凜然地向士兵們下達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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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拉沉着地開口。斯卡塔赫也斂起正色，點頭表示同意。

「……有道理。」

比呂對照着信上內容與剛纔傳令兵所說的話。

「請、請原諒我的無禮！因爲事態緊急啊！」

既然如此，就應該立刻採取行動。

（如果這正是對方的目的？若這一切都是照着某人的劇本走……）

繼續沉默下去也不是辦法。比呂正打算開口時——

這下棘手了。比呂認爲應該即刻返回大帝都纔對。

她的思慮之深遠，令人不禁爲之畏懼。甚至油然升起敬佩之情。

「庫羅涅當家遭到暗殺了！」

忽然一道低沉語聲傳來，比呂望向聲音來源，視線對上的是全身穿着黑色鎧甲的迦達。

就好比職業有分適不適任，在戰場上同樣講究適才適所。

（我相信麗茲正是繼承了你的意志之人。）

學會飛翔的雛鳥，一定可以展翅飛往任何地方。

無遠弗屆、更高、更遠地翱翔天際。

比呂再次看了麗茲的背影一眼後，纔將視線移向迦達。

「敵軍約三萬，我們僅有八百人。」

「哈哈，還真是絕望的狀況。可以預見全軍覆沒的結局啊。」

「雖然八百士兵全都能作爲騎兵隊來運用，即使如此，還是難以扭轉戰局吧。

「不過，從你的表情看來，應該是有什麼良策吧？」

「雙方戰力差距之懸殊一目瞭然。首先必須儘可能拉近差距。」

雖然時機有點早，不過就先調用羅莎留在中央的三千兵力吧。

另外也向其他貴族們求援，請他們協助召集軍隊。

「另外，派出傳令兵。」

「傳令給誰？」

「中央貴族們。他們大部分都是一羣牆頭草。」

在勝負底定之前，大多數的人應該會按兵不動吧。

不過，比呂可不打算讓他們這麼好過。一定要逼他們選邊站。

「而且，唯有這一次，如果不運用策略，恐怕毫無勝算。我想請他們幫忙準備一些東西。我等一下會寫好信，你先安排好傳令兵，以便隨時動身。」

「我明白了。這就去安排。」

「拜託你了。」

比呂對着迦達的背影說完後，低頭俯望着地面。

因爲這支大軍的指揮官是衆所知曉的人物——

「嘿嘿，大將。我今天一定會割花你那張漂亮的臉蛋！」

手上的情報實在太少了。要在這種情況下做出判斷，太危險了。

比呂出聲叫喚麗茲。正和奧拉不知在談論什麼事的麗茲一聽到比呂的聲音，便立刻踩着輕快的步伐，喜出望外地跑到比呂身邊。

「不，羅莎已經事先拉攏到幾名中央貴族加入我方陣營。儘管如此，現階段可以確定的兵力只有三千八百左右。」

瑟雷涅被四名強壯的士兵團團圍住。

（他們應該是想掩蓋什麼吧。究竟是什麼事，讓他們不惜全軍覆沒也要完成……）

聽到奧拉沒頭沒腦的這句話，斯卡塔赫頓時浮現許多問號。

若果真的有精靈武器的持有者，一旦發現後，只要優先格殺就好。再說，很難想像持有者會是一介兵卒，即使是上頭交付的，也會給指揮官等級的人才對。若是這樣，依照中央貴族的習性來看，指揮官等級的人是不可能來到第一線。

「……居然在笑。」

瑟雷涅綻開一抹從容的微笑。

細心裝飾過的旗幟，散發出奇偉的氛圍，優雅地飛揚於刺骨的寒風中。

雖然是臨時下令出發，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臉上流露出不滿。

這個判斷並不差，但比呂搖頭拒絕。

完全被包圍了。

麗茲看着比呂的臉，儘管她的表情仍難掩不安——

座落於中央的營帳外頭，高掛的是白底銀狼的紋章旗。

葛蘭茲大帝國的領土內，每年頂多只能發現三～七顆精靈石。

「…………誰？」

轟然馬蹄聲穿梭於人羣之間。有的部隊長是爲了趕回隊上坐鎮指揮，有的部隊長則是四處召回部下

「麗茲，我有話跟你說。」

最後，麗茲終於將視線從比呂的臉上別開，小幅度地點點頭。

精靈偏好乾淨的水域，在十分稀罕的情況下，會製造出代表本身性質的結晶。美麗無比的結晶，耀眼光芒更勝寶石，人們懷着敬意將其稱爲精靈石。

大概是正值張羅伙食的時間吧，營地內四處可見冉冉升向天際的白色炊煙。

比呂伸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麗茲悄悄窺探着比呂的神色，同時跟在他的身旁邁開步伐。

至今爲止的作戰中所培養出的知識，全在比呂的頭腦裏。

如果考慮到之後會有貴族諸侯陸續趕來，爲了加強麗茲到時發言的份量，無論如何都必須搶在第一個到達大帝都。更重要的是，要讓人民留下深刻的印象——最先前來馳援的是麗茲。

「誰叫大將最近太忙了，都沒空陪我們玩。」

只是，現在的情況分秒必爭，必須捨棄這個選項。

「雖然我方持有兩把精靈劍五帝，但依舊難敵三萬大軍吧。如果是以庫羅涅家爲首的反叛軍，一定也有許多把精靈武器。」

一旦全滅，他們將得不到任何東西。

更重要的是，瑟雷涅第二皇子率領的軍隊多達兩萬，不可能和比呂他們一樣丟棄糧食，因此若想折返大帝都，恐怕需要一段時間。

「那麼，出發吧。」

由於上頭寄宿着精靈的力量，或許程度有限，但的確有助於提升身體的能力。

的確，若是能和羅莎會合，兵力將能達到一萬以上，如此就能一口氣拉近與反叛軍之間的戰力差距。

「不過真的好嗎？一對四不會太勉強嗎？」

比呂將手搭在麗茲的肩上，筆直地凝望着她。

「的確，就算有也不足爲奇。不過，我想最多約莫十把——但也已經構成相當的威脅，而且這還只是指持有者是一般士兵的情況。話又說回來，就算是這樣，也完全不是麗茲和斯卡塔赫的對手。」

「………我明白了。我相信比呂。」

「……嗯。」

「一定可以扭轉戰力差距的。天時、地利、人和——就連這三項神器同樣站在你這方。」

既然如此，難道是他們握有可以確實攻陷大帝都的方法嗎？或者是有什麼手段能趕走前來馳援的貴族諸侯——不管比呂再怎麼思考，始終無法得到答案。

此時——

就算反叛軍發動短期決戰，僥倖攻陷了大帝都，最後還是會被趕來馳援的貴族諸侯們全數殲滅。

身爲葛蘭茲大帝國的第二皇子，繼承順位卻是第四——深受人民的愛戴，有着「北方王者」及「雙狼」的稱號。

如果麗茲有長尾巴的話，現在大概是用力搖到幾乎可以聽到劃破空氣的咻咻風聲吧。

瑟雷涅壓抑地打了個哈欠，抬頭環顧四周。

比呂泛開一抹苦笑開口：

（不管怎麼想，反叛軍都不會有勝算的……）

既然比呂他們都收到消息了，急轉直下的事態，想必也傳至其他貴族耳裏了。如此一來，正踏上歸途、準備回到據點的貴族們，一定又會大舉折返吧。

將這些精靈石利用特殊製法所製成的，就是精靈武器。

斯卡塔赫牽着兩匹馬來到一動也不動的奧拉身邊。

「不，當我沒說吧……一定只是我多心罷了。」

兵員數共爲兩萬。

比呂打停思考，環顧周圍一圈。

因此，物以稀爲貴，只要擁有一顆精靈石，就能一生不愁喫穿。

「你從剛纔開始就不太對勁呢？真不像平時的奧拉大人。」

斐爾沃爾夫·夏論·瑟雷涅·馮·葛蘭茲。

光就現狀來看，士氣不算低落。每個人身上都籠罩着恰到好處的緊張感，着手進行出發的準備。這麼一來，應該是沒問題吧——比呂如此判斷。

葛蘭茲大帝國——北方國境上，一支大軍正於此紮營。

沐浴在陽光下的刀刃反射着幽光；磨亮的槍尖發射出虹色光彩。

「既然這件事連我們都知道了，就表示消息也傳至其他貴族諸侯耳裏了。」

一名新兵說道，聽得出來他很擔心瑟雷涅的安全。

周圍感受不到凝重的氣氛，有的只是歡騰朝氣的氛圍，爲冰凍大地注入熱流。

「恐怕沒那麼簡單。最先遇上反叛軍的一定會是我們。」

「反正很閒嘛。用想殺了我的氣勢攻過來吧。」

「所以儘管放心吧。無須擔心。」

剛纔說服麗茲的期間，比呂看起來似乎一直掛着笑容。

「比呂你叫我嗎？什麼事？」

而奧拉則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們兩人。

「好了，奧拉大人也快上馬吧。不然我要丟下你囉？」

斯卡塔赫一臉佩服地呢喃後，便跨上馬背。

再說，皇帝手上握有金獅子騎士團。還有第一皇軍也是，儘管分散於各處進行守衛，但至少是留在中央領域。想要攻陷大帝都，可沒那麼容易。

雖然雨勢已經停歇，遍地的泥濘絕對還是會影響到行軍。

「好好讓衆人見識一下你驍勇的奮戰英姿吧。不必想着首戰就要拿下勝利。只要最後能獲勝就好。到時候，一定會有衆多貴族爭相投入你的麾下。」

*****

「你說什麼？」

「我姑且還是會派出傳令兵，但我不打算會合。雖然這麼做可以增加戰力，但重新編配軍隊也需要花上好幾天，又會嚴重拖慢行軍速度。這麼一來，抵達大帝都的時間，將會大幅落後其他貴族諸侯。」

「可是，只有八百兵力沒問題嗎……？」

「不愧是『軍神（馬爾斯）』的後裔。一聽到他的聲音，總是特別振奮人心，真不可思議呢。」

有人單手舉着酒瓶談天說笑，有人吵鬧着較勁酒量，甚至也有人頂着刺骨的寒風，裸着上身高歌熱舞。

「呼啊……」

不過，己方兵力僅少數——而且又是輕裝騎兵隊，應該很快就能抵達大帝都。而敵軍面臨的行軍條件也是相同，如果再考慮到反叛軍的會合時間等，預估還需要一段時間纔會逼近大帝都。

「不然，要不要和姊姊會合？現在的話，大概只要等待兩天，就能遇上了吧？」

「……嗯。」

即使是現在，能擁有精靈武器的人也只侷限於皇族，或是與皇族有所關聯的人。

如此喧鬨的龐大軍隊在此紮營，想必會引起不小的騷動，然而，周遭的城鎮、村落，以及負責戒備的邊境基地，都沒有陷入混亂的情況。

只要被砍中一刀，絕對會成爲致命傷吧。

「終於可以一報陳年舊恨了！」

「不，我倒是希望自己可以長這樣。」

就在比呂一行人動身返回大帝都時——

「唔……真美。這張臉當男人真是太浪費了！」

「奧拉大人，我把馬牽過來了。」

士兵們正急急忙忙地四處奔走。

爲此，比呂備妥了好幾道計策。

就算是這樣……喃喃低語的麗茲，眼神望向比呂腰間的「天帝」。

「……比呂居然在笑。」

「上馬吧！接下來『鴉軍』全速前往大帝都！」

比呂他們率領的「鴉軍」僅有八百人。相對於此，其他貴族諸侯率領的兵數少說也都有一倍以上。光是這一點，在行軍速度方面就遠不及比呂他們。

比呂扯開喉嚨喊道，音量之大，幾乎蓋過了士兵們雜畓的軍靴聲。

「如果是這樣，很有可能當我們趕到時，戰事就已經落幕了吧？」

不過，她的視線隨即又移回比呂的臉上，一臉不安地蹙起眉間。

他們各個手上都拿着危險的武器。

總之，就先暫時擱在心中有個底吧。

「沒錯，這張臉的話，不管男女都通喫啊！」

瑟雷涅常被稱讚爲美人。理由就在於他的容貌。

如絹絲般柔軟的一頭藍髮，會讓人聯想到天空，身體曲線十分纖細，肌膚白皙如雪，五官輪廓更是立體分明。簡單來說，就是有着散發中性美的臉龐，外貌非常吸睛。

不過比起外表，瑟雷涅更加引人注意的其實是他的雙眼。

左眼爲藍、右眼爲金——也被稱爲「異彩眼」，這種特殊的身體特徵只有在過去的傳奇人物們身上纔會看到，因此也被喻爲是英雄的資質。

正因爲如此，瑟雷涅悠然佇立的身影，散發出的王者風範，絲毫不遜於過往任何一名傳奇人物。

「好了，別廢話了，開始鍛鍊吧！」

瑟雷涅兩手抵在插於腰間的雙刀刀柄上，吐出一口白色氣息後，優雅地綻開微笑。

倏然——瑟雷涅無聲無息地憑空消失。

「啐，來了！大家注——唔！」

一名士兵像是被失控的牛隻全力衝撞到一般，猛然飛了出去。接着，他身邊的另一名士兵還來不及出聲，便口吐白沫倒臥在地。第三名士兵則是漫無章法地對着半空猛揮狂斬，卻沒有任何效果，忽然臉頰傳來一陣衝擊，當場便失去意識。

「咦、咦？前、前輩——咕！」

彷彿被某種無形物體用力擊中，最後剩下的新兵在地面翻滾了好幾圈，歸於無聲。

「連熱身運動都稱不上耶。」

瑟雷涅眺望着昏厥的士兵們，一臉無言地嘆了口氣。

瞬間——四周響起沸騰歡聲。

「什麼時候……」

瑟雷涅環顧四周，觀戰的士兵們各個發自內心地鼓掌叫好。

大概是聽到消息過來的吧，還沒開始之前，明明一個觀衆也沒有啊。

瑟雷涅姑且還是揮了揮手，回應士兵們的歡呼。

其中一族就是橫行於世界各地的「怪物（蒙斯特）」。

瑟雷涅則是冷眼看着動搖不已的德里庫司，低聲開口：

「那麼您的意思是，即使看到北方領域以外的人民受苦，您也無所謂嗎？」

「這麼說來……」

「您瘋了嗎？萬一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真的當上皇帝，葛蘭茲大帝國絕對會垮臺啊！」

「……可是，即使如此，瑟雷涅殿下還是務必得去大帝都纔行啊。」

「雖然不知道你在期待什麼，但我可不打算任由舅舅擺佈喔。」

「爲了王座嗎？」

「喔……」

（他會怎麼做呢……）

「嗨，德里庫司，你還是老樣子，一臉鬱悶的。」

「庫羅涅當家被暗殺了？而且背後主謀還是父皇大人？以庫羅涅家爲首的派閥爲此大爲震怒，於是揭旗反叛嗎……未免太操之過急了吧？」

「從你的反應看來，上頭似乎寫了很重要的事吧。」

「……這……」

「什、什……？

「指示他們前往『精靈壁（弗裏特荷夫）』。之後就悠悠哉哉地慢慢前往大帝都吧。」

僅管瑟雷涅自己對王位並沒有興趣，卻很期待看到比呂他們的未來。

一名男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眼前。

「啊，我想起來了。你是說這個啊？」

「………那麼，您前往大帝都的目的是什麼呢？」

德里庫司眼神半帶怒意望着瑟雷涅。

「原來如此，如果信上所言都是事實，那確實是國家的危機。」

德里庫司蹙起眉，一臉像是說着「真是頑固」似地。

「我從以前便一再聲明，我對王座沒興趣。」

「那又如何？北方有『精靈壁（弗裏特荷夫）』。守護這個更重要吧？」

男子今天似乎不打算遮掩面貌，臉龐直接暴露在衆人目光之下。

當近侍的背影離去後，瑟雷涅再度望向德里庫司。

「瑟雷涅殿下，您怎麼還有心情玩？」

「不過，我沒興趣。」

然而，瑟雷涅卻絲毫不以爲意地正眼回望他，微微偏過頭。

他是瑟雷涅的舅舅季裏希宰相的部下——隸屬於「密頸（梵各）」的男人。

雖然比呂似乎沒有野心，但麗茲應該有吧。

他帶着一臉燦笑，撕掉季裏希宰相的信。

德里庫司動之以情的訴求讓人心煩，瑟雷涅一臉不耐地深深嘆了口氣。

「自幼便被捲進政治鬥爭的人，有誰能不瘋的？」

針對此次反叛軍之亂，他們又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瑟雷涅心念一轉，招手叫來一名近侍。

「遵命。我立刻前去準備。」

其餘兩族分別是稱爲「嗜肉族（阿耳寇恩）」與「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的殘暴種族。這兩支種族只生活在中央大陸，在某地域建立獨自的國度，不受任何人的干擾。

不久之前，還曾在比呂的手下工作。

「我明白了。」

「信？」

「單純只是去看戲。看葛蘭茲大帝國的未來這齣好戲。」

「之、之前不是寄了好幾封信給您了嗎？您該不會根本沒讀信吧？」

更重要的是，沒有一句嘮叨贅言，閱讀起來十分容易瞭解。

瑟雷涅一臉不悅地從他身上收回視線，此時近侍開口詢問：

瑟雷涅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上頭蓋着夏論家的印璽。

「…………」

只見他因爲瑟雷涅願意前往大帝都，臉上表情明顯鬆了一口氣。

「組織一支特遺隊。人數約四千即可。」

還以爲只是一如往常的嘮叨碎念，於是就沒拆閱，一直帶在身上。

剛纔有一瞬間，腦海裏驀然閃過比呂的事。

「很抱歉。我只在乎北方的安全。」

「沒錯。季裏希宰相應該寄了好幾封信給您吧！」

那裏正是位在「精靈壁（弗裏特荷夫）」另一側的「未開拓領域（聖克突亞律姆）」。

「有什麼交待嗎？」

完全牛頭不對馬嘴。由此可見，德里庫司是真的很焦急吧。

此時——

「啊……看這樣子，今天酒大概會被喝光吧。」

「這可是國家大事啊！」

那句毫無置喙餘地的反駁，讓德里庫司頓時啞口無言。

瑟雷涅讀着讀着，臉上不由得流露出笑意。

「現在可是事態緊急！季裏希宰相希望您立刻率軍返回大帝都！」

如果瑟雷涅沒有前往大帝都，就會由其他的皇位繼承人出面對抗反叛軍。能在此戰中取得勝利的人，繼承下任皇帝的地位就可說是固若盤石了。而這一點對於那些一心想把瑟雷涅推上王位的人來說，是絕對想避免的。

瑟雷涅百般無趣地瞥了德里庫司一眼。

「真讓人反感呢。」

只能從附近的城鎮採購了，瑟雷涅聳了聳肩，邁開步伐。

信上的字跡十分工整，重點條列分明。

「他們只是在等待——我們露出破綻的時刻。他們正虎視眈眈地企圖越過高牆。」

德里庫司的視線緊迫着隨風飄散的紙屑，同時發出呆愕的驚呼。

他單手抵着臉頰，低下頭思忖。

「可、可是……若是葛蘭茲大帝國基盤動搖，同樣也會危及北方。再說，近來『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不是也挺安分的嗎？」

「……您說什麼？」

瑟雷涅雙手搭在兩邊腰間的刀柄上，愉悅笑道：「真期待呢。」

這麼想想，休特貝爾也是個可憐之人。小時候被祖父庫羅涅當家所利用，自從他得到「雷帝」的青睞之後，則一直被皇帝所利用，於是到了最後，心靈終究還是崩壞了。回顧他的人生，讓人不禁感到同情。

原本單膝跪在地上的德里庫司一聽見這句話，立刻站了起來。他的雙瞳盈滿了期待，喜出望外的表情，更是讓瑟雷涅大爲光火。

瑟雷涅的尖銳挖苦，讓德里庫司頓時說不出話來。

「和你沒關係吧。你來有什麼事嗎？」

這個世界（亞雷堤爾）主要分爲人族、長耳族（阿爾芙）、小人族（德瓦夫）、魔族（瑣羅斯德）與獸族（安斯洛）這五大系種族，不過除此之外，還存在着稱爲三夷族的夷狄種族。

「現在反叛軍的刀刃很可能已經伸及大帝都了。請您立刻率軍回都，討伐逆賊吧！」

「走在別人事先鋪好的道路，實在太沒意思了。既然夏論家對於王位如此執着，乾脆叫舅舅自己當皇帝不就好了。對我來說，就算休特貝爾成爲皇帝也無所謂。」

瑟雷涅的舅舅季裏希宰相一直以來，便十分堅持要讓他坐上王位，他知道部分北方貴族也是同樣的想法。

德里庫司口氣激動地說道，瑟雷涅只是聳聳肩回應，接着拆開信封，拿出裏頭的信。

「瑟雷涅殿下，中央領域的人民正在等着您。祈求着您能伸出援手。」

「是的，信中提到的事情非常重要！請您現在立刻閱讀！」

瑟雷涅神色凝重地低喃後——

「其餘的士兵怎麼辦？」

「我現在的表情根本不重要吧。話說回來，瑟雷涅殿下怎麼還能悠哉地在這裏玩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