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各懷鬼胎

葛蘭茲大帝國——皇宮凡涅塞恩。

在正殿的附近有間宰相的房間。室內的擺設與皇帝的寢室相比，顯得樸素許多，甚至空蕩的有些詭異。

這並不是因爲前任宰相季裏希生性不喜奢華，而是現任宰相羅莎將他的個人物品與留下的傢俱擺飾全都處分掉了。

因此，房間裏除了新買的桌椅之外，就只有一張簡易式的牀鋪。

比呂打量着室內的風貌，接着重新望向坐在中央的羅莎。

「以宰相的房間來說，未免太冷清了。」

「如果擺了東西后，住起來太舒適的話，不就得一直住在這裏了嗎？」

羅莎這番話的含義，大概是想徹底區分工作與私生活吧，或者她本身並不戀棧宰相之位。

「再說，我一點也不想在這裏待太久。儘可能還是會回凱爾海特家的宅邸休息。」

如果站在警備的觀點來看，皇宮的戒備相較於之前造訪時，確實森嚴許多，但對手再怎麼說都是曾三番兩次襲擊皇宮的高手，考量到安全面的話，不安因素實在太多了。不過，又不能擅自改建宰相的房間。也無法像凱爾海特家的宅邸一樣佈下陷阱。儘管凱爾海特家的宅邸同樣曾一度遭到突破，但比起什麼對策都沒有的宰相房間，至少還是讓人安心多了。

「話說回來，你別光是站着，坐下來吧？」

羅莎開口邀請比呂入座，聞言的比呂也隨之就座。

之後——

「恭喜你順利登上宰相之位。」

「應該感謝你的祝賀嗎？不過，我可是損失了大半的私有財產啊。」

羅莎苦笑說道，比呂也只是回給她一抹微笑。隱約有些生疏的兩人之間，瀰漫着些許的緊張感。

不——或許是因爲太久沒見到比呂吧，羅莎顯得有些僵硬。

「呵……真不像我呢。有什麼好緊張的……」

但這也無可厚非吧。想必羅莎一定有許多問題想問比呂。

憤怒、悲傷、喜悅，她的內心現在一定正百感交集、難以自制吧。

「比呂大人，原本應該由你開口請求幫忙的，如今我可是替你開口喔。你就別再做無謂的牽制了。何不坦率一點呢？」

比呂起身準備走出房間。羅莎對着他的背影開口：

「要到我的房間談嗎？」

「此次協議中所決定的事項，她一回到本國後，便會立刻執行。真是禮數週的人呢，居然還特地來信告知……你做了什麼嗎？」

「……這樣比較好。比起隔着面具交談，感覺貼近多了。」

「……我會好好考慮的。」

「那麼我就直說了，有件事需要你的協助。」

「你不在的這段期間，發生了許多事，有件事無論如何都必須向你報告纔行。我和你所生的孩子，目前正藏在避人耳目的地方，祕密養育着。」

聞言的羅莎頓時睜大雙眼，但隨即便像是意會到話中含義似地，漾開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

「是嗎……媛巫女剛剛在呀？就算是我，也沒有被人偷窺的嗜好。只好留待下次再說了。」

既然媛巫女都這麼說了，比呂當然也只能相信她了。而且，他也不想把時間無端浪費在移動上。更重要的是，無論比呂是否感到不安，但至少她的「眼睛」是絕對不會錯判的。

如果摻雜私情的話，比呂確實有可能會出手奧援。

「協助？」

歐巴姆小國並無法藉此進一步擴展領土。再說，就算真的取得一部分的費爾瑟土地，但畢竟相隔遙遠，根本鞭長莫及。

然而，羅莎當然不會知道比呂「個人」需要費爾瑟的理由。如此一來，羅莎應該會拿出「人情」或「責任」來施壓吧，如此猜想的比呂，也做好接招的準備——

聽到如此敷衍含糊的回答，會介意也是人之常情。

他反手在身後將房門帶上，而後放眼望去，燭臺上的微弱燭光，照耀着走廊。

因爲這兩年來，往來歐巴姆小國的人潮突然熱絡了起來。

比呂不發一語地催促羅莎繼續說下去。羅莎就像是鎖定獵物的猛禽一般，閃現銳利目光。

只是，仍有一部分的角落，是燭光未能照達的。比呂望向盤據着深邃黑暗的走廊一隅。

「是啊，的確是太好了。反正那只是隨時都能移除的不安因素。」

面對羅莎那一口氣將獵物逼入絕境的怒濤炮火，以及幾乎將人貫穿般的銳利視線，比呂遮覆在面具底下的臉頰上，滑落一道冷汗。若是比呂有意拒絕，他絕對可以輕易辦到，只是這麼一來，將會導致兩人之間的約定出現關鍵性裂痕。爲了往後的局勢着想，這點絕對得避免纔行，只是，一旦比呂認罪後，一輩子都休想在羅莎面前抬起頭了。

「另外還有欠我的『人情』，也請你務必償還喔。」

至今爲止的對話，只不過是爲了進入正題的導言罷了。也是羅莎爲了讓自己站在優勢的策略。

即使性感攻勢不管用，也要將自己的武器發揮到淋漓盡致。她的動作自然到就好像是精通熟練的特技。

「還在有效期限內喔。」

情報提供者會是經常出入國境的商人嗎？儘管都有特別經過審查才放行，但看來有必要重新檢討制度了。故而，比呂對此並未湧現任何怒意。縱使有的話，怒意的對象也是針對誤判對手實力的自己。

堅定斷言。今天的這場協議中，與比呂再度重逢的羅莎究竟是看到了什麼、又是根據什麼，而得到如此的感想，比呂並不清楚。不過總歸而言，羅莎判斷現在的麗茲更勝於比呂。

媛巫女挺直背脊、端正站姿，而後像是斟酌着用字遣詞似地緩緩開口：

「……我能獲得什麼好處嗎？」

「比呂大人，我成爲宰相了，葛蘭茲大帝國的宰相。雖然我個人的力量十分薄弱，但對於頭銜則相當引以爲豪。兩年前的我或許不太可靠，但現在的我不可同日可語了。所以，你大可以多依賴我一點喔。」

「嗯，我會期待。」

「請你幫我方收復費爾瑟。」

「我剛纔都『看』到了，『黑辰王』陛下將會前往費爾瑟吧。既然如此，到時是否應該與麗茲大人見一面，親自確認呢？」

「因爲有點事想與『黑辰王』陛下談，於是纔會決定延到明天再啓程。」

比呂如此說完後，羅莎愉悅地輕笑出聲：

「原來如此……你的直覺依舊一樣敏銳。」

比呂戴上面具後，微微點頭回應。

「既然你知道得這麼詳細，我也沒必要隱瞞了。的確，我很需要『職業人才』與『人手』。不過，這部分已經透過此次的四國協議解決了。並不需要葛蘭茲大帝國的協助。」

比呂的疑問還來不及說出口，嘴角揚起一抹狡黠笑意的羅莎，便冷不防地開口打斷他：

「在聊正事之前，能否先摘下你的面具？」

「今晚要留下來過夜嗎？」

爲了營造出明亮的氣氛，羅莎故作爽朗地笑道，同時交環起雙臂，強調胸前的雄偉。

「另外還聽說歐巴姆小國向裏菲泰因公國借了礦山是吧？而事實上，此次休太峴共和國的內亂，似乎也都如同比呂大人所願地發展。原本還在想，爲什麼歐巴姆小國願意不計得失，出面協調仲裁，並且一肩擔起最喫虧的角色，若從最終結果來看，歐巴姆小國纔是端走了最喫香的甜頭吧。」

如此說道的羅莎，朝着始終保持沉默的比呂綻開一抹溫柔的表情。但這纔是最可怕的地方，偏偏以比呂目前的立場，他實在沒有資格多說什麼。畢竟自己確實曾經一度背叛了羅莎。

「…………是嗎？不過，沒什麼好悲觀的。反而是值得歡迎的好事啊。」

實際上當然並未生下什麼孩子，只是爲了取得宰相之位，而不得不撒下的謊言。雖然很有羅莎的作風，但在此同時，比呂的內心也不經意閃過一絲不安。

但若是真的參戰，以歐巴姆小國的立場來說，根本毫無利益可言。

她之所以提起絲卡蒂，同樣只是附加的題外話。想借此讓比呂掉以輕心，鬆懈他的心防。她大概是認爲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抓住對方弱點吧，只是比呂再怎麼說，也不可能爲了「道義」而做出那麼大的讓步。

她低下頭，神色嚴肅地開口：

順應羅莎的請求，比呂伸手摘下面具。

「你還沒回去嗎？」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老實說吧。」

就算真的對着比呂破口大罵，或許也情有可原吧，只是——

似乎是對比呂冷淡的反應感到無趣吧，羅莎的嘴角壓成ㄟ字型，深深地躺靠在椅背上。之後，她凝望着比呂的背影，當他再度邁開腳步的同時，羅莎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驀然閃過什麼壞心眼的念頭。

「嗯，下次再會了。」

「呵，算了。總有一天，會讓你好好負起『責任』的。」

「……不用，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想要朦混帶開話題很簡單。只要故意露出醜態就行了。不過，那麼做在談判桌上，就代表了失敗。比呂雙手一攤，抬頭挺胸地加深笑意。

像是回應比呂的聲音一般，黑暗開始搖曳晃顫起來。

由於媛巫女的態度異常嚴謹，比呂不由得打探起四周的氣息。不過，他並未發現可疑的跡象，只是若要論這類的能力，還是媛巫女更勝數籌。

「感激不盡。我待會兒彙整成書面後，會重新派遣文官過去的。」

雖然很好奇羅莎究竟握有幾分情報，但她的確極有可能早已正確掌握歐巴姆方面的內情。

「我方物資不足，希望葛蘭茲大帝國可以提供援助。還有人手也是。只要能取得上述的約定，歐巴姆小國願意全面支持葛蘭茲大帝國，也會一同參與費爾瑟收復計劃。歐巴姆——不，我『個人』保證會毫無保留地全力協助。」

她選擇了原諒——不，應該說是妥協。她的表情透露着身爲執政者的堅毅態度。再說，她原本就不是一個會像孩子一樣大吵大鬧的女性，凡事總會謹慎思考後再行動。易言之，她偏好的是一步一步慢慢將獵物逼進絕路的手段，如此才能讓自己隨時處於優勢。令人爲之生畏的態度，難以捉摸她究竟有何企圖，比呂的背脊不由得竄過一陣惡寒。

「原來如此……勢必有許多鼠輩企圖狙殺遺腹子，這個做法相當合情合——」

羅莎看來也不例外，只是她應該不會爲了這點瑣碎的小事，而拿出「人情」與「責任」當盾牌吧。她是不可能將如此重要的王牌，浪費在這種無聊小事上。比呂露出一抹苦笑後，隨即又再斂起正色。

（啊……不過，就我『個人』來說，仍然需要費爾瑟……）

只見羅莎臉上掛滿了天真的笑容，猶如是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一般。

「……那麼，你想和我談什麼？」

「今天就先算了。畢竟有監視的『眼』啊。」

「麗茲大人似乎出現徵兆了。我想再過不久，她就會開眼。」

「呵……交涉成立了。那麼再加上一點吧，我會利用『個人』的權限交待下去，來自雷貝林古王國的物資可以無須檢查，直接通關。反正只是大量的『茶葉』罷了，我正好也想節省時間與人力。」

「等你去到費爾瑟後，儘管親眼見識一下吧。你一定會大喫一驚的。」

出其不意的一句話，讓比呂驚訝地忍不住回過頭。

泄漏情報畢竟是己方的失態——既然如此，就必須加以修正纔行。爲了迴歸原本的軌道，勢必得把她一起拖下水。到時，恐怕會害她走上一條無法逃脫的道路吧。而如此的覺悟——在看到羅莎雙瞳的瞬間，比呂便明白了。既然如此也無須再顧慮，比呂決定拉羅莎成爲共犯。

是媛巫女。

「不必了，儘管放心吧，此時此刻沒人會聽見的。再說，不會花太多時間。」

「既然你還活着，當然就得請你好好負起責任了，不過，你是否做好覺悟了呢？」

「信裏寫了些什麼？」

「就算這道謊言早晚都會被拆穿，但我現在已經坐上宰相之位了，即使東窗事發，影響應該也不大吧。畢竟目前中央與西方領域的實權都握在我手上，而且我也幾乎掌握了整個葛蘭茲的中樞。」

「這樣就好……很值得欣慰的好事。」

她是指四國協議——會議中，爲了讓討論能夠圓滿進行，羅莎相當努力地扮演好司儀的角色。雖然之前絲卡蒂認爲羅莎並沒有發現比呂的企圖，但事實上，羅莎早就注意到了，卻還是，配合演出那場鬧劇。一切都是爲了賣人情給比呂，也因此，纔會把他叫來這裏，好向他討人晴。

與羅莎會面的過程，她果然都「看」見了。由於媛巫女落落大方地坦承不諱，反而讓比呂無法多說什麼。而且，她絲毫沒有愧疚之意，甚至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更讓人不禁感到暢懷。比呂帶着一臉苦笑地搖搖頭。

「謝謝你願意諒解。那麼趁着尚未被懷疑之前，容我先告辭了。」

不久，一張熟悉的女性面孔從中緩緩地走出來。

他那柔和的五官隨之露了出來。與兩年前一模一樣——不，羅莎似乎是注意到比呂閃爍着莊嚴光輝的右眼，她悲傷地垂下眼，而後一臉欲言又止似地，卻又隨即小幅搖搖頭。

比呂指着自己的眼睛說道，羅莎則是一臉遺憾地深深嘆息。

羅莎幾乎在比呂開口的同時，便出聲打斷他的話，完全不留空檔讓比呂有時間說話。

「只是稍微與她聊了一下。她似乎對各方面都感到相當不安。」

比呂倚靠在牆壁上，並將視線移至媛巫女身上。

「啊……對了。剛纔休太峴共和國的最高議長絲卡蒂大人捎來一封信。」

「首先，我真的很高興看到你平安無事。」

「麗茲也是如此希望的。在這兩年期間，她變得更加美麗而堅強——」

「……是嗎？那麼你說吧。」

說到底，收復費爾瑟之戰只不過是葛蘭茲爲了挽回尊嚴所發動的戰爭。

「嗯……——嗯？」

儘管無法完全驅散黑暗，但持續搖曳燃燒的火苗，仍替走廊帶來了昏黃光明。

「也可以儘管利用『黑辰王（史爾特爾）』的名號牽制北方。」

「葛蘭茲大帝國可以派遣值得信賴的人手給歐巴姆小國。你們不是正在與那吐爾相隔一段距離的地方，興建某項工程嗎？今天進行協議時，聽到你提出願意收容『小人族』時，我才突然靈光一閃。」

羅莎深深吸了一口氣，接着像是要宣告什麼重大事項似地，靜默須臾後，再度開口：

比呂話說到此，先是停頓一下，接着高高揚起嘴角：

「——現在的麗茲，已經比你更加強大了。」

將羅莎溫柔的道別拋在身後，比呂邁步離開了房門。

「那真是太好——」

雖然很好奇麗茲開眼的會是何者，不過倒也不是需要特別前去確認的事。而且這麼一來，比呂唯一的掛慮也屏除了。

「多虧於此，總算弄清了一件事。」

「您是指什麼？」

「葛蘭茲純正血統的證明——她無庸置疑，確實是亞堤鄔司的後裔。」

比呂退離牆壁，接着加深笑意地將外衣往後一甩。

「媛巫女，我接下來會前往費爾瑟。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

媛巫女朝着伴隨清亮腳步聲邁步離去的比呂背影，深深低頭致意。

「遵命。請您盡情展現力量吧。」

不安、戒懼、憂慮，媛巫女的聲音中，透露出各式各樣的情感，然而，她卻無意開口阻止。因爲她很清楚，搬出再多苦口婆心的道理，都無法讓比呂停下腳步的。而且，比呂其實也相當明白媛巫女擔憂的心情。只是不管再怎麼說，畢竟費爾瑟那裏，有許多對他有恩的人在。

「當然——我剛好也想去討回一筆『舊帳』。」

*****

夏季即將進入尾聲，但炙人的豔陽仍與盛夏時分無異。

與中央領域相比，西方領域可以說是涼爽多了。只是，僅有極少數的人感受得出如此細微的氣溫差異。因爲即使涼快了一分，汗水也並未因此而止住，就好比冬天終究是冬天，而夏天也終究還是夏天一樣的道理。

若要說到兩個領域的不同點，大概就是產業了吧。相對於盛行農業的中央領域，西方則是木棉與芝麻的知名產地。另外也致力於推動馬匹培育，例如公共馬車等所使用的馬匹，便大多產自西方領域。

另外還有一點，也與中央領域大相逕庭。

西方領域由於與他國領土相接，又沒有天然的屏障爲隔，時常會爆發小規模的衝突。因此，國境沿線建造了許多基地，利用城塞發揮監視的作用，長年以來持續守護着國土。

名爲迪裏夏的城塞便是其中之一。

迪裏夏城塞位在葛蘭茲與費爾瑟的國境交界處，是座堪稱爲葛蘭茲大帝國防衛重地的堅固城塞。目前則是使用作爲費爾瑟收復計劃的主要據點之一。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九月四日。

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現爲代理皇帝的麗茲抵達了迪裏夏城塞。

住在城塞裏的葛蘭茲人民們，無不熱烈歡迎她的到來，衆多的貴族諸侯也爭相前來問候。

「我明白了。我會竭盡所能，全力取回費爾瑟的。」

麗茲略顯顧慮地望了一眼斯卡塔赫，而後開口說道：

「對方都未做反抗嗎？」

「我再向你做最後一次的確認——」

奧拉轉身背對麗茲，接着邁步走向被幕僚們包圍住的桌子。

奧拉雲淡風輕般地低喃，向麗茲說明現況。

麗茲的出現——光只是如此，便讓原本充滿室內的沉悶空氣驟然一變，轉換成近似清涼感的和煦氛圍。

正當她打算進一步追問時，卻注意到奧拉正一臉訝異地望着自己。

「是嗎？既然只是我多心了，那就好。對不起喔。」

「可惡的葛蘭茲，還真懂得研判情勢呢，知道必須從『長耳族』進攻起。」

「真了不起呢，居然能湊到如此龐大的數目。」

「嗯，費爾瑟人民已經瀕臨極限了。爲了讓往後的統治能更加順利，必須採取最短的途徑，收復費爾瑟纔行。」

「沒錯，並沒有陷阱。因此目前無須擔憂後方，只要遇到泰古利司軍，皆準許就地開戰。關於今後的方針，預計今天內就會派出第二軍，兩天後再派出第三軍，以車輪戰術展開侵略。目標在一個月後，由葛蘭茲本軍進駐佔領費爾瑟的舊王都蘇格，再以此爲據點，監視並嚇阻西側地區。如此一來，費爾瑟的東側便重新收歸葛蘭茲所有了。」

說得十分篤定。因爲費爾瑟東側原本治安便嚴重惡化，情勢並不穩定。

「六天前。」

敵軍打出的策略是故意讓葛蘭茲軍取得連勝，並因此大意輕敵吧。無論再怎麼訓練有素，若是一再獲勝，縱然擁有如虹氣勢，也會鬆懈了緊張感，並萌生怠慢之心。萬一被敵軍趁着警戒鬆散之際來襲，即使有五大將軍的率領，恐怕也難以立刻重整態勢。還是先暫時停止行軍，觀察狀況吧——正當麗茲思及此時，腦海忽然閃過方纔奧拉的話。

「聯邦六國爲了打破當前情勢，從安古依絲國徵調了新的指揮官進駐泰古利司，卻礙於人種不同，在調整上並不順利，導致指揮系統大亂。」

「葛蘭茲目前氣勢正如虹，我想這個時候，應該已經佔領半個東側了吧。」

「……或許是無意爲了『人族』而戰吧。」

這是斯卡塔赫爲了請求葛蘭茲協助收復費爾瑟，所提出的交換條件。

這種狀況絕不能置之不理。必須及早採取必要的對策，否則費爾瑟恐怕會在一瞬之間，便換上葛蘭茲的旗海。只是，想要擊退葛蘭茲，若六國無法團結起來，結果也只會被各個擊破。

「儘管如此，還是有可乘之機的。」

「大概是由於休太峴共和國目前局勢暫且趨於平靜，葛蘭茲判斷已無後顧之憂了吧。葛蘭茲軍的中心雖然是由東方領域坐鎮，但士兵大多都是徵調自南方領域。」

「費爾瑟解放軍方面的確是有收到。這下出兵的理由與名義都備齊了。就先拿下瑟南地區作爲據點，再將勢力擴展至費爾瑟全域。」

更重要的是，如今指揮官換成了「人族」，即使他下令士兵死守到底，麗茲也不認爲自尊心甚高的「長耳族」會乖乖服從。就算沒有這層因素，但光從指揮系統的混亂遲遲未能改善這一點來看，似乎也讓麗茲的猜測多了幾分真實性。

「或許有點浪費時間，但也只能等待了。總之，還是姑且送封信給泰古利司吧。」

她的視線在地圖上游移，試圖找出疑問的解答，同時開口：

麗茲則是走向與奧拉相隔一段距離的上位。她來到座位旁，一一掃視圍繞在桌邊、直立不動的幕僚們。衆人各個神色緊張地向麗茲敬禮，見狀的麗茲也敬禮回應，而後坐了下來。奧拉確認麗茲入座後，隨即指着地圖上由聯邦六國之一的泰古利司國所治理的瑟南地區。

斯卡塔赫似乎是鐵了心，不想讓麗茲看穿心思吧。顧慮到她從不示弱的好強個性，若是太過探究，恐怕會有危險，甚至很可能逼得她就此封閉心靈。麗茲僅在瞬間便將各種考量做出總結，並判斷最好等兩人獨處時，再與斯卡塔赫深入談談，於是，她立刻轉了念頭，改將視線移向奧拉。

斯卡塔赫用力地點點頭，接着浮現一抹半帶自嘲的笑意。

「泰古利司國是僅由『長耳族（阿爾芙）』所構成的國家。是聯邦六國當中，對『人族』歧視最嚴重的國家。這個情況到了費爾瑟也是一樣。由於施政態度十分傲慢，因此在各地引發激烈的反彈。」

「五大將軍——之一的蓋殷大將軍，已經帶着爲數三萬的第一軍，在費爾瑟解放軍的協助下展開侵略。根據昨天接獲的報告，己經成功解放三處基地與兩座城鎮了。」

「話說回來，葛蘭茲大帝國的軍勢多少？」

似乎是感受到麗茲打探似的視線吧，斯卡塔赫別開臉，稍微低下頭並交環起雙臂。

居然在這麼短的期間內，便攻陷三處基地與兩座城鎮。範圍幾乎相當於半個瑟南地區。就算是五大將軍率領的兵隊，這種速度再怎麼說都太過驚人了。

如此一來，考量到葛蘭茲未來接手統治的後續事宜，現在務必得避免演變成更加混沌的局勢，而且也得趁早着手改善治安。即使收復了瑟南地區，但是盜賊、山賊出沒橫行的地方，依舊無法吸引人們回籠，萬一又再爆發叛亂的話，後果絕對不堪設想。

因此，斯卡塔赫以費爾瑟王家作爲擔保，答應在收復之後，由流有王家之血的人登上王座，藉此將統治權轉讓給葛蘭茲。就是基於這項條件，葛蘭茲的貴族諸候們纔會勉爲其難地協助此次的費爾瑟收復作戰。

奧拉一臉不服氣地嘟起嘴說道。她依舊與兩年前一樣地嬌小——絲毫未有成長，讓人不禁都要懷疑，她是否混有「小人族（德瓦夫）」的血統。

「對方一看到第一軍的蹤影，便立刻不戰而逃了。由於擔心可能佈下陷阱，所以姑且有指示務必慎重行軍……但直到目前爲止，什麼事也沒發生。」

「我雖然是費爾瑟王家的倖存者，卻也是將殺害父母、兄弟姊妹的仇家再度引進國門的王女，沒有人會接受我的。等到重振費爾瑟王家之後，我便會將王位讓賢給他人。」

聯邦六國至今爲止都只有重視西側地區，但最近也開始對東側配給物資，並且派員維持治安，同時也積極着手重建遭到破壞的村落，藉此一步步地爭取費爾瑟人民的支持。

麗茲知道斯卡塔赫是爲了不讓自己擔心而強顏歡笑。

「此次最大的敵人便是時間。所以必須選擇最短的路徑，重新鋪設後勤站。過去使用的路線則作爲陷阱，好好運用在今後的作戰中。」

「不，沒什麼。爲什麼會這麼問？」

「奧拉是不是稍微長高了？」

「換句話說，這正是大好機會吧……有接獲瑟南地區人民的陳情嗎？」

「不過，倒也不是毫無隱憂。」

「也是……從剛纔的話聽來，聯邦六國似乎對東側長期置之未理，既然接下來將化爲戰場，反正也得不到好處了，他們一定會斷然捨棄吧。再說，雖然目前有送了物資過來，但趁現在收手，損失也還不大。」

「還是找不到可以介入費爾瑟的契機嗎？」

目標成爲葛蘭茲大帝國皇帝之人，做起事若只會被同情心牽着走，可以說是一大禁忌。

不知道奧拉又是怎麼想的，麗茲好奇地望向奧拉，只見她滿意地點點頭。

整座迪裏夏城塞籠罩在一片宛若小型祭典的氛圍之中，然而同一時間的司令部裏，卻是瀰漫着凝重的氣氛。

「斯卡塔赫……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呢。發生什麼事了？」

「喔……葛蘭茲從泰古利司開始攻打嗎？」

斯卡塔赫擠出一抹虛笑，嘴角則噙滿了無力的笑意。

「喔……」

麗茲詢問道，奧拉則回給她肯定的答案。

「泰古利司的那些傢伙，大概只會四處竄逃吧。」

「呵，好不容易纔看到王家再興的徵兆，現在的我可沒有時間感到沮喪。反而情緒正慷慨激昂呢。」

既然會成爲絆腳石，那麼唯有捨棄一途了。如果聯邦六國預期此戰會演變成長期戰的話，他們應該會利用費爾瑟東側作爲緩衝地帶，待整頓好軍備後，再度進攻葛蘭茲。

位於聯邦六國的泰古利司本國，與費爾瑟的瑟南地區相隔太過遙遠。才短短兩年的時間，根本還不足以對遠在他處的土地產生認同感，將其當成自己的領土看待。

畢竟站在稱霸中央大陸的王者葛蘭茲的立場，是不可能無償出兵參戰的。

走進司令部的麗茲，對着出來迎接她的兩人綻開笑容。

「………完全沒有。」

忽微的變化——僅是霎時之間的插曲，甚至就連「看」在眼底的麗茲都會懷疑是否多心了，因爲斯卡塔赫隨即便巧妙地藏起異狀。

麗茲聽見奧拉的話後，一道疑問在胸口油然而生。

聯邦國家的弊端——這麼說當然也沒錯，但更正確地來說，其實就是「長耳族」與「人族」的不和。儘管都危在旦夕了，種族的壁壘卻還是存在，這點露希亞也無可奈何。

「說得也是呢。斯卡塔赫的夢想，終於就快要實現了嘛。」

無論再怎麼於心不忍，還是必須捨棄私情。

「目前正進行攻略的第一軍爲三萬、第二軍爲四萬，合計共七萬大軍。剩下的第三軍與本軍人數則有待確認。但推測至少也有十萬以上。」

「聯邦六國勢必會捨棄東側。」

「啊……無妨。」

兩年前的衝突，明明導致葛蘭茲受創甚重，但才過了兩年，居然就能召集到如此的兵力，看在至今仍像多頭馬車、各自爲政的聯邦六國眼裏，只能說是無比欽羨。

奧拉邊說邊陸續擺放起棋子，桌面隨之響起「叩咚」的悅耳落棋聲。

露希亞明白塞琉古想說什麼，不過，她認爲泰古利司採取的行動是相當正確的。若光從表面上的情況來看，的確可以說是很沒出息，但實際上卻是非常聰明的判斷。反正橫豎贏不了的話，也就沒必要平白折損本國的兵力，既然如此，縱使會招來罵名，最好還是先逃離，在找出勝算之前暫且撤退，方爲上策。

國土與人口的差距果然是難以顛覆的。

隱約有道沉重的空氣重重壓在她的身上，與周遭衆人相比，差異更是一目瞭然。

何況，聯邦六國佔領費爾瑟的時間，倒也還沒有長到日久生情的程度，而且投入的資金也不算多。要論「金錢」、「生命」孰輕孰重，當然是後者了。

甚至忍不住質疑，她的年紀真的比麗茲大嗎？由於軍服的袖長並不合身，只能空虛地垂擺着。儘管奧拉身上穿着的軍服姑且已經是女裝款，但對她而言還是太大件了。偏偏又沒有童裝款，原本應該替她特別訂製軍服的，但她本人對於女裝款情有獨鍾——當然這只是對外的官方說法，其實是她堅稱正在發育，袖管留長一點比較好。

「關於收復費爾瑟之後的事……你真的願意嗎？」

*****

這時候，麗茲才猛然意會過來。自己又「看」見了。

「遵命。另外，雖然只是片段的情報，但根據回傳的報告指出，歐巴姆小國的國王正前往葛蘭茲西方。」

看着深深低下頭致意的斯卡塔赫，麗茲此時此刻卻找不到任何可以回應的話語。

「確實如您所言，只是我實在想不透。既然要逃的話，爲何當初還要佔領瑟南地區，再說，他們在東側或多或少也有投入部分資金吧。」

「嗯，目前的狀況對我方很不利。聯邦六國居然在這時候，進一步增加物資的配給。」

「謝謝你。我也會毫無保留全力以赴。」

斯卡塔赫正散發出一陣略顯陰沉的氛圍。

從斯卡塔赫顯得有些急促的語氣，可以判斷她絕對有所隱情。雖然麗茲非常清楚，斯卡塔赫絕對隱瞞了些什麼，但其他衆人似乎並未察覺她的異狀。

「只能按兵不動地坐視旁觀，也讓人挺不是滋味的。」

麗茲連忙堆滿笑容地搖頭，試圖敷衍過去。

「奧拉、斯卡塔赫，好久不見了。你們過得還好嗎？」

就算安古伊絲派兵馳援，但若是泰古利司依舊只會一味竄逃的話，反而會害本國重要的士兵平白送死。再說，還是得等泰古利司主動請求派遣援軍後，安古伊絲纔能有所動作，不過，從「長耳族」的自尊心來看，他們是絕不可能向「人族」求助的。

擔任近侍的青年將校塞琉古如此說道，不過，真不愧是露希亞的部下，他似乎也十分享受當下的情況。因爲在他的言談之中，流露出些許對於「長耳族」的嘲諷。

奧拉在地圖上擺放一枚新棋後，轉頭望向麗茲。

先決要件當然就是錢——但龐大的戰爭費用，斯卡塔赫當然是拿不出來，唯一可以用來代替的，就只剩下她的頭銜了。

「您怎麼還笑得出來？費爾瑟東側好不容易看起來穩定一些了，在這個關鍵點，卻又發生這種事。」

奧拉眼神充滿信任地看着正謹慎思索的麗茲，同時——

「蓋殷大將軍多久前出發的？」

麗茲默默等待奧拉說完後，以認真的眼神望着斯卡塔赫。

聽完奧拉的報告後，麗茲再次於腦海中彙整計劃，確認有無問題點。

麗茲的態度嚴肅而凝重，在儘可能留給斯卡塔赫思考空檔的同時，字字句句斟酌說道：

露希亞聽完報告後，愉悅地眯起美目。

麗茲對着仍舊保有孩子氣一面的奧拉投予一記微笑，而後轉頭望向站在奧拉身邊的斯卡塔赫。

露希亞此時腦海中浮現出的是，兩年前從自己手上逃過一劫的比呂第四皇子的臉。

謊詐的「死亡」與國王的「誕生」，若根據兩者的時期來推敲，十之八九就是同一個人沒錯。

「也許是打算參與此次的戰役吧。若真是如此，情況將會變得相當棘手。只要能討他的歡心，自然也能提升在媛巫女心中的好感度，這對葛蘭茲的貴族諸侯來說，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但站在周邊諸國的立場，可就開心不起來了。」

歐巴姆是獲得「精靈王」加持的國家。貿然對其動手的話，恐怕會惹怒「王」。可說是個不容忽視、影響力無遠弗屆的國家。大概不會有哪個勢力，膽敢犯下趁亂進攻歐巴姆或葛蘭茲的愚昧之舉吧。周邊諸國應該都會暫時保持靜觀的態度。

「此外，『金獅子騎士團』、『皇黑騎士團』與『薔薇騎士團』等葛蘭茲大帝國五皇軍的精銳部隊也一起同行，看來他們收復費爾瑟是勢在必行了。」

「原來如此……」

不過是要取回一個已經滅亡的國度——一片荒煙蔓草的土地，這樣的戰力未免太誇張了。可以確定的是，在費爾瑟恢復往日風貌之後，一定會替葛蘭茲帶來莫大的利益。

只是，費爾瑟要全面安定下來，可不是明天、後天就能達成的事，而是得要歷經十年、一二十年的歲月纔行。

縱使葛蘭茲方面有出兵的正當理由，但露希亞並不認爲現在的費爾瑟有這麼大的魅力，值得葛蘭茲如此傾兵而出。

「有什麼事讓您無法釋懷嗎？」

「沒什麼，只是在想，葛蘭茲究竟將目標擺在哪裏？」

「不就是收復費爾瑟嗎？」

「不，你錯了。」

露希亞以扇子敲了敲地圖，並伸手撫摸下巴。她試着站在葛蘭茲的立場，思索對方究竟在想些什麼。將各種情報相互對照，同時拿起棋子擺在地圖上，但隨即又全數撤了下來，再重新擺放。

露希亞專心一致地重覆着同樣的動作，塞琉古則是瞠目不語地在一旁守望着。

「他們是打算乘勝攻打聯邦六國吧。」

「怎麼會……即使真的順利取回費爾瑟，後續該處理的事可是堆積如山啊。如果真的這麼做，後勤路線恐怕會拉得過長。」

「召集十萬以上的兵力——甚至出動葛蘭茲的精銳五皇軍，就連歐巴姆的國王都請出來了。集結了如此豪華的戰力，戰果卻只有收復費爾瑟的話，他們肯定是不會滿足的。」

塞琉古咕嚕地用力嚥了一口唾液，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不敢置信，直直盯着露希亞剛纔使用的地圖。如果露希亞的假設成真，那麼聯邦六國將會被逼進九死一生的險境。

「不過以葛蘭茲的立場來說，應該並無意將聯邦六國徹底殲滅。就現實面來考量，要攻打有拉邦德山脈爲屏障的格萊夫國，並不切實際，因此，他們或許是打算佔領厄瑟路一帶，再以該處作爲緩衝地帶，將整個費爾瑟完全納入管轄之下。」

『啊、梅亞莉小姐。今天有什麼事嗎？』

「最好的辦法就是趁着產生感情之前，儘早結束工作……但問題就是無法結束啊。」

『跟你開玩笑的，我當然聽說了。請進吧。』

但也不能永無止盡地持續退逃下去。

「所以葛蘭茲纔會召集多達十萬以上的大軍，進攻而來。看來是真的打算徹底殲滅聯邦六國吧。」

「在那之後，再拖住葛蘭茲的行動。」

「仔細想想的話，或許就是多虧了有費爾瑟這道屏障在，聯邦六國才能倖存到現在吧。」

「唉～～真是討厭。」

顧守入口的士兵叫住馥金——正確來說，是爲了便於潛入而取的假名……總之，馥金沒想到自己會被叫住，因此嚇了一跳地望向那名士兵。

厚厚的雲層遮去了星辰，甚至就連月光也無法射落地面。

就在她抱頭苦思時，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目的地。

露希亞以扇子指着由安古伊絲治理的區域。

「……我實在不會應付那個人。真的非去見她不可嗎……」

馥金探頭窺看房間內，室內出奇地昏暗。

馥金回頭一看，只見身後的士兵露出一臉色眯眯的下流表情。

「咿！」

「有帶來這裏嗎？」

「沒錯，放出風聲。就說葛蘭茲將再度將費爾瑟人民推入水深火熱的地獄。若是師出無名，則進軍實屬無理，一旦立場站不住腳，則無法拉攏民心。」

馥金看着身上所穿的可愛制服——上頭綴飾的荷葉邊，打從心底感到嫌棄般地嘟起嘴。她用力拉扯荷葉邊，好像巴不得當場撕破，但是當她聽到前方的走廊傳來腳步聲時，隨即端正好儀態。

絕不能忍受自己高潔的血統，被蠻族的髒血玷污。不排除他們會以這種無聊至極的理由而撤退。

「三國的軍力聯合起來，總數連五萬都不到。而且也不是聚集在同一個地方，分散於費爾瑟各地。」

馥金小聲地嘟嚷，同時伸手敲了三下門。

「請求增援一事我會照辦，但要怎麼爭取時間呢？泰古利司、斯寇爾皮伍仕和巫璐佩司這三國，可是不能指望喔。」

最多隻能容許聯邦六國逃至蘇格，順便將葛蘭茲軍引過來。

「可惡，那個王八蛋，要是讓我在戰場上遇到他，我絕對會射穿他那醜陋的眉間。」

露希亞隨性不羈地以舌頭舐舔濡溼的脣瓣。

『啊……差點忘了，抱歉。好了，快去見領主大人吧。』

「沒什麼，就只是保險起見的對策罷了。」

「……啊，您是打算利用費爾瑟的人民，使情勢陷入膠着吧？」

真是如此也無可奈何，總之也只能儘可能將這個狀況做最大限度的利用。

她輕輕以扇子敲打桌子，不帶迷惘地出聲說道：

光只是這麼一個動作，塞琉古便恍然大悟，他樂不可支地泛開笑意。

塞琉古大表認同地點點頭，但隨即又偏過頭望向露希亞。

她無論如何都想帶回有用的情報。當然，若是鋌而走險地強行調查，或許就會有所收穫，但真的這麼做的話，比呂肯定會大發雷霆，絕對不會誇獎她的。

「喔……您是說做事很俐落的那個女孩嗎？」

塞琉古看見露希亞的舉動後，不由得嘆了口氣。表示着她的壞習慣又來了。

「呃、咦？是領主大人召我過來的……您沒聽說嗎？」

「最近不是新僱用了一名女孩嗎？名叫梅亞莉的褐肌侍女。」

「呵呵，不妙呢——如果繼續放置不管的話……」

這幾個國家主要是掌管費爾瑟東側，要是遇上葛蘭茲軍，絕對第一時間便會棄戰而逃的。就算露希亞下令迎戰，他們也不會乖乖聽從。

「……遵命。我會轉告她的。」

最後的底線就是進入費爾瑟西側的大門——舊王都蘇格。

不——他們極有可能早就全盤掌握聯邦六國的現狀了。

「保險起見嗎？」

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響徹室內。露希亞完全不顧形象地捧腹大笑。

「這樣下去……恐怕不妙吧？」

「再趁着情勢膠着時，將分散於各地的軍勢集結起來，對吧？」

塞琉古點名的都是由「長耳族」統治的國家。

「交待她今天晚上，到妾身的房間來。」

巡邏士兵如此說完後，便逐漸走遠。馥金潛入安古伊絲之後，與許多士兵都算是打過照面，老實說，她實在不想與他們在戰場上正面對決。若是生死交關之際遇上的話，她當然並不打算手下留情，只是，看到有些交情的人死去，難免還是會感到難過。雖然由於職業的關係，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場面，但馥金卻怎麼也無法習慣。這次也一樣，等到潛入調查結束後，她便會投入戰場。遲早都必須與剛纔那些士兵們交戰吧。

但是，馥金沒有想過要撤逃。

根本沒必要過問理由。一旦被她鎖定，只能認命地成爲她的獵物。

「一旦厄瑟路淪陷……」

『哎呀，抱歉。關門時，不小心手滑了。』

「辛苦了～今天工作也請加油喔～」

若是葛蘭茲知道了聯邦六國的內情，炮火肯定會更加猛烈。

馥金小心翼翼地踏進房開，頓時一陣惡寒朝她襲捲而來。

眯細美目輕笑出聲的露希亞，有如是發現獵物的毒蛇一般。她那副模樣，就連站在同一陣線的夥伴，也會竄過一陣強烈惡寒。塞琉古的身體寒顫不止，露希亞凝視着他。

*****

這次在安古伊絲逗留的時間實在太長了。而且，由於是擔任露希亞的侍女，與她的近侍們幾乎都碰過面。

現在最需要的便是能讓聯邦六國逃出生天的活路——不，應該是可以促使侵蝕聯邦國家體制的「長耳族」拿出全力的良策。而且還必須是能夠讓安古伊絲將其他各國遠遠拋在身後的，大快人心之策。這也是讓露希亞進一步接近總統之位的好機會。絕不能輕言放棄。好比是解開錯綜纏繞的絲線一般，露希亞深入分析至今蒐集到的所有情報，最後導出的答案便是——

明天應該會下雨吧——馥金如此思索，來到了領主的宅邸。

「有的，今天用餐時，就是她在一旁服侍的，怎麼了嗎？」

雖然她很想一拳揍扁那張蠢臉，但還是拼命地安撫自己的激動情緒。

聯邦六國的優勢就在於聯邦國家的體制。一旦失去這項優勢，每個小國各自的戰力根本不足爲道。一旦對上葛蘭茲大帝國，沒有任何一個小國能夠獨自與之抗衡。

終於觸及話題核心了，塞琉古收起總掛在臉上的客套笑容，始終注視着地圖。覺得他這副樣子很少見的露希亞，不禁笑了出來。

『喔，今天也是工作到這麼晚呀，辛苦了。』

「不過，您說的另一道計策又是什麼？」

儘管氣到額頭都冒出青筋了，馥金的臉上仍是堆滿世故的笑容，同時快步離開當場。

「首先設法爭取時間，再傳令給『無名氏』，請求增援。」

馥金忿忿然地怒步穿過走廊，在走廊牆上高掛的火把亮光照映之下，影子在慍容上激烈地躍動。

易言之，這次的任務遲遲看不到終點。馥金也因此而焦急不已。

漆黑的帷幕籠罩住整個世界。

就在此時，一道令人戰慄的觸感滑過她的臀部。

從第一次見面時起，馥金便對名爲露希亞的那名女性，感到生理上的抗拒。

「哼哼，那麼——該陪她玩什麼好呢？」

就算毫無收穫地回去，比呂大概也不會多加責備，溫柔地迎接她吧。

「嗯，費爾瑟的領土相當遼闊，葛蘭茲軍目前正勢如破竹，所以或許還不受影響，但等戰局穩定下來後，各地就會陸續爆發出重大問題。到時候，就能順勢削弱葛蘭茲的戰力。」

聯邦六國當中不容許撤逃的，就只有總統隸屬的格萊夫以及與費爾瑟相接的厄瑟路了。而一旦厄瑟路遭到攻陷，最傷腦筋的就是露希亞所率領的安古伊絲。

露希亞陷入思付。她在腦海裏邊構思、邊摸索着數道計策。

最壞的情況便是泰古利司選擇從費爾瑟完全撤兵。

士兵的態度有些故意，馥金抱着滿腹的疑惑穿過了大門。

「光憑我們這點兵力，要與葛蘭茲大軍正面交鋒，根本毫無勝算。」

唯有擺在辦公桌上的燭臺火光不停搖曳着，顯得分外眩目。

是巡邏的士兵。馥金刻意靠着牆邊走，在與士兵錯身而過時，她露出討好的微笑，與他們點頭打招呼。

「雖然義兄有交待，一察覺到危險就要立刻返回。不過，我可不想一無所獲地空手而回……該怎麼辦纔好呢？」

「舊王都蘇格以東的土地，就讓葛蘭茲佔領無妨。」

「話說回來，這套衣服是怎樣？這身打扮根本無法好好工作嘛！」

如此一來，其他國家很有可能也會開始逃離。

「嗯……妾身想到兩道計策。」

「請問～……露希亞大人？」

「漫無章法地貿然進攻，當然不會有勝算了。」

「沒錯，聯邦六國將化作一盤散沙。格萊夫與安古伊絲更會完全遭到孤立。」

沒有回應。取而代之的是，門直接打開了。

明明嘴角勾勒出美麗弧線，眼底卻沒有笑意。眼瞳深處閃耀着妖邪光芒，同時潛藏着一道有如爬蟲類的戰慄惡寒。馥金曾一度以爲是因爲自己的身分被她視破了，但並非如此。基本上，她不管對誰，都絕對不會露出真心的笑容。

「我明白了。那部分我也會事先做好準備。」

「請、請小心一點～～」

『葛蘭茲已經開始攻打過來了，你最好趕快回去故鄉吧——不過，現在的費爾瑟，不管逃到哪裏都一樣吧。』

挾帶着猥瑣、殘虐而灰暗之情感的笑聲，肆無忌憚地迴盪不去。

如此回應的露希亞，不知爲什麼，目光的焦點並不是塞琉古，而是天花板。她全身散發出一股妖豔的氛圍，嘴角則揚起一抹凌人的笑意。就好像是在對並不在場的某人挑釁似地。

「呃——可以幫我開門嗎？」

「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平時的話，都是由士兵替她開門，但唯獨今天，士兵卻只是掛着一抹令人反感的笑容注視着馥金。他那有如打量般的視線，讓馥金感到一陣發毛。

聽見自己居然發出如此諂媚阿諛的嬌滴滴聲音，她不禁一陣反胃，就連嘴角也有些抽搐。

「長耳族（阿爾芙）」腦筋動得很快，也因此，容易早早便做出判斷。

「……打、打擾了，露希亞大人？」

室內不尋常的氛圍，讓馥金不由自主地冒出冷汗，身體也不停顫抖，雙腳連動都不敢動。

當下的她猶如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但室內並未發現向她施壓的人。

馥金的喉嚨感到乾渴無比，她拉開衣領，好趨散悶在衣服內的熱氣。

瞬間——她的背後傳來一道震耳巨響。

「……咿！」

馥金嚇得立刻回過頭，並不是演技，而是真實的反應。只見房門在沒有風的情況下，卻自動關上。

面對如此詭異的狀況——如果是一般人，大概會大感不解，並且心生動搖而慌亂失措吧。不過，馥金深呼吸一口氣後，便重新恢復冷靜，立刻做出離開此地的判斷。只要有一瞬間的躊躇，就會當場殞命，必須當機立斷，找出能逃出生天的最佳活路。

然而——即使如此，也不保證一定能夠倖存下來，這便是現實。

「以侍女來說，你還真是身經百戰呢？」

「唔！」

馥金一聽見從身後傳來的聲音，便迅速地做出反應。她撩起長裙，將手伸向暗藏的短刀。在回過身的同時，拔出短刀——刀光一閃。一連串的熟練動作，以常人的肉眼根本難以捕捉，然而——

「什——？」

短刀被人從刀柄處折斷，只有刀刃直直插進地面。馥金一臉驚愕地看着這一幕，突然，一道像是巴不得碎之爲快的力量按住她的下顎，讓她幾乎快要窒息。

等她回過神時，便發現自己被壓在牆上，而站在眼前的是一名妖豔的美女——露希亞。

「好了，老實回答妾身的問題吧。」

「誰、誰理你——唔！」

下顎響起令人顫慄的聲音。彷彿被萬力鉗挾住一般，顎骨開始嘰軋作響。

激烈劇痛襲向馥金，但她卻連發出哀號都辦不到，只能悶聲呻吟。

「你是哪個陣營派來的間諜？葛蘭茲？還是歐巴姆？」

「…………爲什麼？」

「我會期待……不過比起外表，我更在意她的內在。」

「其他人我纔不在乎，那些閒雜人等就算死光了，我也不會心痛。」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項理由。若是比呂出席，恐會導致葛蘭茲陣營出現不和。

「沒有，因爲之前暫時避免與她聯絡。不過，差不多正打算聯絡她了。」

「我事前有交待她儘可能保持低調、按兵不動，所以別太擔心了。」

「雖然妾身很喜歡像你這樣好強的女孩，不過在某些情況下，則非常厭惡喔。」

過去曾經各種異國語言飛織交錯、四方商人擠滿街道的景象已不復見，美麗的草原枯萎殆盡，昔日的風貌完全蕩然無存。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九月十七日。

「我不是在說那個……不是那個意思……」

「你在說什麼？」

每次召開軍事會議時，他都會以身體不適爲由而缺席，改派「鴉軍」的指揮官代理參加。

「絕對喔！」

*****

「雖然市井流言不足爲信，不過關於她的這項傳聞，你可以相信。」

「我只擔心馥金一個人而已。」

正因爲如此——才無法向她坦誠「事實」。

哥哥沐寧或許會獨斷獨行地擅自展開調查，但馥金基本上都會如實遵照命令行事。因此，比呂認爲她不可能無視自己的指示，任意行動。

麗茲忽然將視線移向比呂他們所在的位置。

然而，如果放任她繼續處於這種狀態，難保她不會隻身闖進安古伊絲的地盤。

站在比呂身旁的露卡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眼神筆直地望着麗茲。

「麗茲，怎麼了？」

露卡單手提着的火把驅散黑暗，映照出她的表情。雖然雙眼望着比呂，焦點卻不在他身上，露卡的視線正投向遙遠的彼方。

更何況此時此刻，月亮正被厚厚的雲層遮去，一般人不可能發現比呂與露卡。然而，麗茲卻毫不遲疑地「看」向他們兩人。

「那又如何？」

比呂安撫地說完後，不急不徐拉開露卡的手。

「不，只是草木被風吹動罷了。」

「當然擔心了。不只是馥金，包括沐寧和其他派出的密探們，我都擔心。因爲他們的任務隨時都得與死神打交道，所以我沒有一天不掛意的。」

比呂自從抵達費爾瑟屬州後，每天都會被露卡逼着與馥金聯絡。她似乎認定馥金就是亡弟尹格爾投胎轉世的，雖然比呂一直對於她究竟是怎麼得出這道結論感到匪夷所思，但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她對馥金的執着無庸置疑。

「儘管安心地長眠吧。你們誓死復仇的對象——庫羅涅家已經沒落了。」

比呂話說到一半，語聲戛然而止。因爲有名女子正從領主公館裏頭走了出來。

「如果出事了怎麼辦？現在就立刻派人聯絡她！」

聽見露卡危險的發言，比呂露出一臉挾帶着濃濃無奈的苦笑。

愚蠢至極——如此嘟嚷的露卡正準備站起身時，眼角餘光正好掃過比呂的側臉，她頓時停下動作。

而當時被當作刑場的便是這座小山丘——當地人也稱此地爲悲劇山丘。

露卡將火把丟到地上，接着倏然屏除與比呂之間的距離，捉住他的手臂。

在費爾瑟與葛蘭茲軍會合至今，比呂一直還沒和麗茲見過面。

「她真的是『人族』嗎？真要說的話，她散發出的氛圍反而更接近『長耳族』。」

馥金肺部的氧氣當場全數吐光，整張臉也因爲缺氧而脹紅，儘管如此，她的堅定意志仍舊不屈不撓，雙眼狠狠地瞪視着露希亞。

比呂被她捉住的手臂骨頭髮出嘰軋聲響。雖然從之前就一直覺得露卡對馥金的執着簡直超乎尋常，卻萬萬沒想到她對馥金的依賴，會嚴重到甚至就連精神也失去平衡。

女子的紅髮在火把亮光襯托之下，更顯閃耀動人。擁有此一特徵的人，全葛蘭茲僅有一人——大帝國第六皇女，同時也是代理皇帝的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麗莎白·馮·葛蘭茲。

「馥金有傳來任何消息嗎？」

北方面臨的安費尼海，可以捕撈到豐富的海鮮，因此漁業相當盛行。再加上地處西方聯邦六國與東方葛蘭茲大帝國的中間，在連結東西貿易上，具有重要地位，在滅國之前，便是藉由與兩國貿易往來而繁盛興隆。然而，自從與葛蘭茲大帝國展開決戰卻不幸落敗之後，治安便急速惡化——商人們經商往來都會刻意避開費爾瑟，原本肥沃的土地，也在歷經連番戰火的摧殘後，與民心一同化爲荒蕪。

比呂用力點頭，並綻開一抹微笑。露卡雖投射出滿是疑惑的視線，但她清楚再追問也沒有意義，沉默一會兒後就退到比呂后方。

「可別太輕易崩潰喔。好好取樂妾身吧。」

露希亞鬆開捉住馥金脖子的手，下一秒，改揪住她的胸口，將她猛然甩在地上。

「馥金她……正待在毒蛇女露希亞身邊吧？」

像這種藏有隱情的地方，葛蘭茲大帝國方面當然沒有哪個怪胎會想留下來過夜，然而，不知是否好奇心作祟，歐巴姆小國的精銳部隊「鴉軍」卻刻意將營帳搭建在這座悲劇山丘。

「既然如此，你就去參加軍事會議吧？」

歐巴姆國王——比呂獻上鮮花致意，沁涼的寒風，吹得他忍不住縮起脖子。

露卡在黑暗之中定睛望向比呂，只見他用手捂住嘴巴，啞口無言。

而露卡像是不信任比呂似地，以質疑的目光望着他。

「……你、你以爲我會回答嗎？」

「既然如此，只好給你一點懲罰了……在你願意吐實之前，乖乖成爲士兵們的玩物吧。」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費爾瑟屬州過去曾是足以和葛蘭茲大帝國齊名的泱泱大國。

「居然連草木的氣息都能感受得到，麗茲大人的成長真是太令人驚訝了。」

露卡以令人不寒而慄的眼神，從下往上瞪視比呂。

露卡急忙壓着比呂的頭，拉着他趴在地面上。

內克司城鎮目前是被葛蘭茲軍佔領。由於許多建築物都有倒塌的危險，因此放眼所及之處，皆搭滿了帳棚。位在城鎮中央的領主公館外頭，葛蘭茲大帝國的紋章旗與第六皇女專屬的百合紋章旗正迎風飄揚着。

成長後的她，是會像亞堤鄔司，成爲一名驍勇堅強的女性呢？抑或是盡得母親的真傳，成爲一名好勝、活潑的女性呢？但無論是像誰，一定都有着絕世的美麗容貌。

「我知道了。既然你那麼擔心的話，我會派人快馬送信過去。」

「…………長得真美，簡直美得難以言喻。」

露希亞捉住馥金的脖子，將她往上舉起，接着又再重重地摔在牆壁上，並用力壓住。

「咕啊！」

上頭有座爲了供貴族們娛樂休閒所建造的公園，據說內克司的領主過去很喜歡來到這裏眺望自己的宅邸，以及延展於四周的城鎮街景。

「你居然還笑得出來，你都不擔心馥金嗎？」

「是敵國間諜嗎？」

只是，如此閒情雅興的他，在敗給葛蘭茲之後，便遭到前葛蘭茲五大貴族之一的庫羅涅家株連九族、滿門抄斬。

「嗯？怎麼了嗎？」

「不！她『看』得見。」

「紅髮丫頭嗎？就連最東之境——歐巴姆小國都能聽到她的傳聞呢。聽說要不是她生不逢時，肯定會是名傾國傾城的美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所以無須多嘴生事，只要靜靜看着——唔！」

露卡帶來的火把已經被泥土捻熄了。要說其他光源，就只有「鴉軍」的帳棚而已，不過由於隔了好一段距離，亮光根本不可能照到比呂他們所在的地方。

「嗯，我保證。」

露卡像是對自己的行動感到羞恥般露出苦笑。

「如果是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會發現在這片連月光都無法照達的黑暗之中有人在。」

馥金拼命地掙扎，試圖逃走，但露希亞的腳卻紋風不動。

「再說，就算被她發現，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原來如此……真有膽量的女孩呢。」

這種情況下，如果比呂參加軍事會議，一定會有人向他徵詢意見，但想當然爾，也一定會有聽得進去與聽不進去的人。如此一來，兩者之間必定會互生嫌隙。

其中戰況最激烈的，就屬與葛蘭茲國境相接的瑟南地區。

麗茲綻開苦笑，接着轉身面對來到她身後的奧拉。

雖說如此，但比呂看起來並不像是因爲麗茲長得太亭亭玉立，纔會一時看出神了，比較像是不管看再多次，事實都擺在眼前，因無法接受而愕然無語呆立在原地一般。那副模樣就和當初露卡親眼目睹弟弟死亡時如出一轍。

「……沒必要躲起來吧，她不可能看見我們的。」

此時，露卡走到他的身後，單邊空蕩蕩的袖管迎風不停擺晃着。

如果她此刻發動攻擊，絕對可以百發百中——一定能確實取他性命，因爲比呂當下整個人有如石化了一般。

露希亞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她以染滿了殘酷之色的眼瞳，居高臨下地俯望着馥金。

而距此不遠處，有一座可以俯瞰領主公館的小山丘。

「錯不了的……她——」

由於一而再地受到戰火摧殘，原本被讚譽繁榮程度更勝首都蘇格的費爾瑟玄關口——內克司，如今儼然化爲一座廢墟，居民們也是逃得一個也不剩。

「真是倔強。還是要妾身扯下你一隻手臂，才肯說呢？」

「沒什麼，只是察覺到一股奇妙的氣息，所以出來看看。」

根本不成回答的回應，比呂臉上的表情十分平靜，眼神卻蘊含着強烈意志，他目不轉睛地只注視着麗茲一個人。然而，如此失態的模樣並沒有維持太久。

「一想到那個性格惡劣的女人弄傷了馥金柔嫩的肌膚，我就忍不住好想動手殺了她！」

露卡的毒舌完全少了鋒利度。脫口而出的老套感想，以她來說算是非常稀罕。不過，倒也可以理解她無法口出惡言的理由。因爲麗茲的容貌完全超乎「想像」的範疇。

比呂有如夢囈般不斷喃喃自語。

其實根本不必多此一問，站在小山丘上往下望，視野前方正是葛蘭茲軍的營地。座落於中央的領主公館裏頭，被公認是下任葛蘭茲皇帝的麗茲正在此休息。露卡順着比呂的視線望過去，頓時瞭然於心。

*****

一旦身分曝光，情報員很輕易地便會殞命。在羣雄割據的中央大陸，每個國家無不對他國的動向隨時保持警戒。君王在疑心生暗鬼之下，就連忠臣都會狠心處斬。潛入各國的情報員若是被發現，不難想像會有什麼下場。

「反正歐巴姆小國在此次戰役中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再來就看我方被分配到哪支部隊，到時只要跟在後頭行軍就好了。參加軍事會議根本毫無意義。」

「……話說回來，你來這裏做什麼？」

葛蘭茲將校與貴族諸侯當中，多少還是有一小部分的人會特別禮遇歐巴姆小國。但相對的，也有不少人只把歐巴姆小國視爲眼中釘。

「你在說什麼？你不就是來看那個紅髮丫頭的，她當然在呀？」

露希亞抬起腳根，重重地踏在馥金的肚子上，而後展開手中的扇子。

接着出現的斯卡塔赫如此打趣說道。

她一來到室外，隨即瞥了一眼剛纔麗茲凝望的悲劇山丘，而後恍然大悟般地點點頭，一臉興趣盎然地望向麗茲。

莫名有種被人觀察的感覺，讓麗茲下意識從斯卡塔赫身上移開視線，然而——對於自己當下的舉動，就連麗茲本人也難以理解，不由得感到一陣困惑。

爲了避免斯卡塔赫進一步深入追問，麗茲拼命藏起內心的動搖，同時轉移話題：

「話說回來，斯卡塔赫，那樣真的好嗎？」

斯卡塔赫從明天起，將會和「鴉軍」同行。是她本人主動要求，要與麗茲她們分開行動的。麗茲她們也隱約察覺到理由。因爲接下來的目標正是費爾瑟的舊王都——蘇格。

根據密探回報的消息，蘇格的現況也和葛蘭茲軍目前駐紮的內克司一樣，殘破得有如廢墟一般，悽慘景象令人不忍卒睹。因此，當斯卡塔赫表示，與其要她前往荒廢的舊王都，她寧願與歐巴姆小國一起行動時，老實說，麗茲反而鬆了一口氣。

「是的……蘇格現在的情況，絕對會比兩年前更加慘不忍睹吧。」

失去國王、失去士兵、最後連人民也失去的舊王都，迎來的只有盜賊之輩——犯罪者集團。

聯邦六國便是因此而決定遷都的吧。比起重建燒燬的房舍、修繕被搶奪一空的宮殿、喚回遠逃他方的居民，直接遷都顯然省事多了。

「說來見笑，如果看到現在的王都，我沒有自信可以保持平靜。」

聽到斯卡塔赫坦率的真心告白，麗茲只是默默地點頭。

麗茲不知道應該對斯卡塔赫說些什麼纔好。追根究柢，毀掉費爾瑟的正是葛蘭茲大帝國。而她這個可以說是幕後元兇的葛蘭茲皇家出身之人，就算對斯卡塔赫說出「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也無法帶給她任何安慰吧。

因此，麗茲唯一能做的便是誠懇地向斯卡塔赫——不，是向費爾瑟表達歉意。與其透過言語表達，態度更是重要，而又比起態度，行動纔是最直接的方式。

「之後再會合吧。到時候，就是解放費爾瑟之時。」

一開始的方針做了部分的變更，改爲兵分兩路攻略費爾瑟。

主要的理由是因爲第一軍、第二軍的進攻速度，比想像中快了許多。

目前已經展開行動的第一軍、第二軍依原訂計劃，直接攻進舊王都蘇格，麗茲所率領的本軍再隨後與之會合。至於剩下的第三軍，則與歐巴姆小國一起從南側開始攻略，負責牽制安古伊絲的行動。

之後，拿下舊王都蘇格的麗茲一行人南下，與斯卡塔赫這方共同發動夾擊戰術，殲滅安古伊絲——將聯邦六國驅離費爾瑟，這便是此次的作戰。

「沒錯，終於來到這一步了。我也一定會竭盡全力的。」

費爾瑟的新王都定都於西南側的珊迪那路。

「恩賜死亡給那位受到詛咒的可悲皇女吧。」

「無名氏」滿意地反覆點頭說道。而後，她偏過頭，臉上的笑意又再加深了幾分。

「啊……我會帶回勝利，獻給我最深愛、最擎愛的——……你。我一定會親手扭斷他們的脖子，將他們被詛咒的靈魂獻給你。」

儘管如此，「無名氏」的嘴角竟然還能噙着一抹淡淡笑意。

祭壇上的數萬根蠟燭同時點燃，上頭還雜亂地擺滿了人類、動物與「怪物（蒙斯特）」的骨頭。周遭濺滿了未乾的斑駁血跡。怎麼看都像是悽慘兇殺現場的中央，一名四肢被鐵鏈綁住的精壯白髮男子正發出痛苦呻吟。

「不過，爲什麼是歐巴姆小國呢？」

麗茲進到公館後，向兩人招招手。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九月十八日。

「不是聽說『無名氏』大人要去視察北側的情況嗎？」

露希亞以下巴示意後，隨即就見到塞琉古聳了聳肩，輕聲嘆了口氣。他一邊搖頭，一邊離開牆邊走向那名近侍，並且親暱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無名氏」卻刻意壓低音量，在他耳畔輕喃：

男子聽見這道名字後，有些輕蔑地從鼻子噴笑一聲。

「呵、哼哼哼哼……真不愧是正統的葛蘭茲，擁有神聖血統的葛蘭茲——繼承了毀滅焰紅的皇女。」

大量的唾液從男子半張的嘴巴不停垂落，他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骨頭。

「那麼，剛好有個很適合讓你小試身手的對象。」

「噢噢噢——……」

「今天就到此爲止，現在必須專心於與葛蘭茲的戰事纔行。」

*****

「無名氏」語氣輕佻地說完後，以錫杖尖端重重敲擊地面。

「無名氏」的嘴角染滿喜悅之色。

正當塞琉古以十分喫力的姿勢伸出手時，羊皮紙當場有如雪崩一般，從他的雙手成疊滑落。相對於穩若泰山地從容眺望眼前光景的塞琉古，那名近侍則是驚慌失措地連忙撿起報告書。

洞窟內部佈滿了有如監獄一般的冰冷空氣。縈繞於四周的野獸般低吼聲，彷彿是在抗拒外人入侵，而順着岩石表面滑落地面的水滴，更加提升了洞窟內的詭譎氛圍。

「我再不偶爾工作一下，會被露希亞大人降職的。」

既不是「人類」，更不是「野獸」。兩者皆非的曖昧存在——真要形容那名男子的話，或許說是「妖怪」也不爲過。「無名氏」往前跨了一步，朝男子走近，踩過沙地的窸窣腳步聲，隨即迴響於洞窟內。

「……是誰？我認識嗎？」

「是！」

「感覺如何？」

就好像是前往祕密基地的孩子一般，她的步伐輕快得像是隨時都會飛起來似地。

不過，認識那名來者的人們，都是這麼稱呼她——「無名氏」。

「無名氏」的話語宛如一道暗號，男子倏然扯斷鎖鏈，發出震耳雄嚎。

不久後，「無名氏」終於停下腳步。她的視線前方蹲踞着一座像是祭壇的物品。

男子一改方纔的異樣，態度顯得沉着而冷靜。

露希亞轉頭望向牆邊一名正優雅享用着紅茶的男子——長年服侍安古伊絲王家的塞琉古。總是笑臉迎人、給人輕浮印象的那名男子，擁有的實力確實是無話可說，堪稱是露希亞的左右手。

那人戴着兜帽、手持錫杖，身上的打扮有如是一名苦行僧。

「那真是太好了。選擇這個地方，果然是正確的。」

男子不假思索地點頭回應，而後，「無名氏」傾身靠近他身邊，明明只有他們兩人在場，

開始崩塌的洞窟內，只有兩人的猖狂笑聲繚繞回響。

不過，既然只是不方便站上前線，其實大可以跟在第三軍的後方就好。但她卻故意選擇待在更後方的「鴉軍」，其中的理由讓麗茲百思不解。

「……當然。我可不會再像之前一樣失控了。」

憤怒、悲傷、喜悅——夾雜着三種情緒的狂暴嘶吼。

一般人絕對不會輕易踏足的這座洞窟，「無名氏」卻毫不猶豫地大步走了進去。

「是的，所以我想聽聽你們兩人的意見。」

「以試身手來說，是最適合的對手吧？之後，則要請你與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對戰。」

「先別說這些了，剛纔的話還沒談完，你是說『眼睛』有異樣感嗎？」

斯卡塔赫選擇與「鴉軍」一起行動，而不是第三軍。

男子目光煥散的雙眼瞪得圓大，不停掙扎着企圖扯斷鐵鏈，但不一會兒便筋疲力竭，四肢虛脫般地垂落。他的膚色呈現深紫色，實在很難想像會是人類。

如果有第三者在場的話，或許會誤以爲那人是專程來替這些死不得其所的亡者們超渡的宗教人士吧。

「…………我當然會。」

「無名氏」離開沙灘後，走進一處岩石遍佈、崎嶇難行的地方。

儘管還有費爾瑟餘黨軍在，但就憑他們的戰力，根本無以爲抗，再加上舊王都化作廢墟已久，國民開始逐漸傾向支持聯邦六國。

「葛蘭茲大帝國的五大將軍之一——力大無窮的蓋殷。」

「對了，雖然事先取得歐巴姆小國的同意，但畢竟你過去那邊，就像到了陌生的環境，一定會很累吧，要保重喔。」

「兩年——不，應該已經三年了吧，他究竟在想什麼，我要親自找出答案。」

看着隨侍在側的一名近侍不停送來的羊皮紙小山，露希亞的嘴角不禁微微抽搐。

剛纔由於麗茲突然往外衝，談到一半的話題也不了了之。

之後，他一臉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打開門。

「差不多該輪到你上場了，沒問題吧？」

浮現苦笑的近侍將早就備好的紅茶放到露希亞面前。

正對着安費尼海的費爾瑟屬州港口——此處也與其他地方相同，都受到對葛蘭茲之戰的影響，而化爲無法地帶。海賊船大剌剌停靠在港口，不斷對周邊的村落展開掠奪。

男子的喜悅僅在一瞬之間。他立刻又再換回面無表情的模樣，混濁的雙瞳彷徨遊移，嘴巴不停滴落大量唾液。見狀的「無名氏」高高揚起嘴角，以近乎冰點的聲音開口：

頓時，輕脆的鈴鐺聲響徹洞窟，原本正在休息的蝙蝠成羣竄飛而出。

永無止盡的深邃，無邊無垠的漆黑，深不見底的心機邪笑。

斯卡塔赫的貼心叮嚀，讓麗茲綻開一抹微笑，同時腦海卻也閃過一絲疑問。

從費爾瑟的現況來看，會聽從斯卡塔赫領導的國民的確不多。尤其是安古伊絲所治理的西側，這個情況更是顯著。如果只是夾道唾罵倒還無妨，難保不會有人朝她投石頭。

血流成河的沙灘上堆滿了大量的屍體。從服裝來看，應該是逃之不及的居民們吧。屍體上隱約可以看出受到刑求的痕跡，全身傷痕累累。

他抬頭仰望「無名氏」的眼瞳中，雖然有些混沌，但確實流露出理性之色。

「不好意思，份量這麼多，我一個人搬太沒效率了。可以幫我一下嗎？」

一名來者踩着輕快的步伐，走在瀰漫着屍臭味的沙灘上。

雖然遷都一事是由聯邦六國獨斷專行決定的，但由於費爾瑟的王家與貴族幾乎不是已經戰死，就是下落不明，因此並沒有人提出抗議。

「塞琉古，別老是把事情交待給別人，你偶爾也該好好工作一下吧？」

聽到「無名氏」如此斷言，男子忽然放聲大笑起來。他淚流滿面地像是迫不及待一般，甩動着繞捆於四肢的鐵鏈，猖狂的笑聲也愈加激烈。

「很好，就是如此。戰勝精靈的詛咒吧。如此一來，你便能昇華成爲獨一無二的存在。」

「可、可是，這怎麼好意思勞煩塞琉古大人呢……」

「那傢伙是隸屬中央領域……滿腦子只想着戰鬥的男人吧。」

她確認一眼某疊寫完的報告書裏，夾了一張便條紙。

*****

「……你下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給我就行了。」

雖然麗茲很好奇斯卡塔赫想和「黑辰王」談些什麼，但想也知道，她是不可能連內容都老實招出的。依她的個性，等她想說時自然就會坦誠吧。麗茲也只能這麼想，尊重她的去留。

「很好，那些就交給塞琉古吧。」

「……我有點事想與『黑辰王（史爾特爾）』大人談談。」

似乎是承受不住失控男子的力量，灰塵與碎石從天花板上源源不絕地掉落。

「進來裏頭再詳談吧。」

塞琉古俯身與近侍一同撿拾羊皮紙，同時迅速地將一張便條紙收進懷裏。

目前擔任珊迪那路領主一職的，是聯邦六國之一的安古伊絲國的女王·露希亞。她正在領主的房間內，與辦公桌上堆滿的一疊疊報告書奮戰。

露希亞靜靜地啜飲一口紅茶，視線盯着正動手收拾桌面的近侍。

最後抵達一處內部彷彿埋沒在黑暗之中、深不見底的悚然洞窟。

珊迪那路近年來急遽發展，其中的一項原因，就是由於其地理位置，正好位在堪稱是聯邦六國入口的厄瑟路附近。相較於東側的荒廢慘況，珊迪那路周邊一帶，繁榮得有如來到不同國家一般。當地領主的公館裏，今天同樣可以看到絡繹不絕的訪客，街上縈繞着明亮開朗的氛圍，很難想像當下正值戰爭期間。

「祝福你能順利得到回應了。」

不過，這都是之前的事了，如今海賊們察覺到葛蘭茲即將來襲，早已逃回大海，整座都市空蕩蕩有如一座空城。

塞琉古半搶半拿地以雙手抱住羊皮紙堆，目光掃視了露希亞一眼後，便走向房門。然而，在雙手都沒空的情況下，當然是無法開門的。

就在大門即將關上前的最後一刻——麗茲瞥了一眼悲劇之丘，而後身影消失在公館內。

「謝謝你的關心……費爾瑟對麗茲大人與奧拉大人而言，同樣也是陌生的土地。請你們務必好好保重身體。」

塞琉古投給那名認真耿直的近侍一抹微笑。

露希亞說完後，自暴自棄般地將羽毛筆隨手一扔，整個人往後靠躺在椅背上。

「……你終於來了。」

「向葛蘭茲皇家復仇——並且讓全世界切身感受到吾等之憎恨。」

「是沒錯，不過從那之後便音訊全無。她究竟明不明白當前的狀況！」

「當然了，比你所想像的更加強大喔。」

「……還不錯。而且『餌食』也很豐富。」

「這就是你的任務，明白了嗎？」

「……不知道她是否變強了一些。」

「無名氏」從愈說愈激動的男子身邊退開，抬頭仰望開始崩塌的洞窟天花板。

「…………可惡的『無名氏』，把工作全推給妾身，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麗茲原本還以爲斯卡塔赫會迴避問題，沒想到她卻坦率地回應。

「露希亞大人，容我們暫時離開一下，有事的話，請吩咐守在門口的士兵吧。」

塞琉古與近侍躬身行禮後，便關上房門。

瞬間安靜下來的房間裏，露希亞將紅茶一飲而盡後，從椅子站起來。

就在她準備走向窗邊時——

「狀況如何了？」

「——！」

露希亞驚訝地回過頭，就看到「無名氏」兀然站在一面沒有任何窗戶的牆壁前。

她的手上還拿着一組西式餐具——她一手端着盤子，一手舉杯啜飲紅茶。

「使用的茶葉真高檔呢。」

看着臉上噙滿微笑的「無名氏」，露希亞很快地便從慌亂中重新整理好思緒，她展開扇子，掩住下半張臉。

「……你每次都是這麼神出鬼沒。這對心臟很不好，可以別再這樣嗎？」

「天性使然，現在也改不過來了。再說，這丫頭最喜歡嚇人了，如果不定期替她找點樂子，就怕她會棄我而去呀。」

「無名氏」輕撫手中的錫杖說道。聽見這番話的露希亞，則是露出一臉厭惡。

「所以妾身才會討厭你的羅淨門（崔榭喇）。」

「如果是曼荼羅（曼達拉）的話，即使趁隙突襲，也不至於造成致命傷吧。」

「哼，若是真的冷不防遭到突襲，無論妾身再高強，即使能躲過致命傷，也不可能沒事。」

連相互試探都稱不上的口舌之爭。兩人都明白，彼此就只是做做表面功夫罷了。相互提防的兩人繼續對峙下去，也只是徒增空虛。

「無名氏」大概是覺得太浪費時間了吧，她搖了搖頭，順手將盤子放到桌上。

「那麼，狀況如何了呢？」

「過來這邊談吧。」

「樓因……你還真會挑時間死呢。拜你所賜，原本連周邊諸國也敬懼三分的葛蘭茲五大將軍，如今兩人戰死，只剩三人了。」

蓋殷持續發動轟炸，但就在他的眼角餘光驀然一瞥時，看見近侍正不解地偏過頭。

「……昏昧、愚蠢至極，五大將軍的存在意義究竟爲何？不就是爲了守護國家繁榮與未來發展的必要基礎而存在的嗎？」

雙方都打出民心之戰。費爾瑟的國民想必感到無所適從吧。

露希亞以質疑的眼神盯着「無名氏」，同時舉起扇子掩住自己的嘴巴。

「什麼？」

聽完說明的「無名氏」將視線移向南側。

「遵命。」

由於目前皇帝正臥病在牀，無法選拔新的五大將軍。

「不過，戰勝國同樣也很悲慘。即使一路贏到最後，也不保證國家就能繁榮興盛。反覆的征戰，不可能還能毫無損傷，一旦露出衰弱之態，就會被強者大口吞噬。」

不過「長耳族」則不同。

「看門狗已經調教完成了，我打算派他對付葛蘭茲第一軍。」

他們冷漠的雙瞳始終注視着現實，贏不了就撤，贏得了就攻。

「前線有異狀，敵軍突破我軍中央了！」

過去，巴奇修曾砍下兩名千旗將的首級，作爲他華麗首戰的勳章，當時的事蹟，蓋殷至今仍記憶猶新。巴奇修的外表看起來並不算派頭，比起槍劍，似乎更適合握筆，可是一上了戰場，其實力堪稱萬夫莫敵，任何人在巴奇修面前，皆與稚兒無異。

蓋殷握緊拳頭，甚爲不甘地吐露心聲。

不知是否相信了露希亞的話，「無名氏」十分乾脆地放棄了。

看見「無名氏」自信滿滿地揚起嘴角，露希亞不由得蹙起眉。

血霧高高地噴灑至半空。大量的箭矢交錯而過後，留下遍地無以數計的屍骸。

「原來如此……那麼當前的燃眉之急就是北側了吧。其他小國有什麼行動？」

「原來如此，那可不行。我也會適當地下達指示的。」

就在近侍伏下頭行禮時，一陣高亢的號角聲浩然響起。

「爲此，目前正設法煽動民心，藉此加深西側人民對於葛蘭茲的敵意。」

「那麼，我也稍微爭取一點時間吧。」

「一旦死去，就毫無意義了。如今就只剩下我們這些老邁的五大將軍。」

再見——語聲方落，「無名氏」的身影如同剛現身時一般，無聲無息地消失。

「先不說發動叛亂的樓因大將軍，但巴奇修大將軍的話，反而應該誇獎他居然能撐那麼久，不是嗎？聽說他對上的敵人是世界五大寶劍的持有者。可惜最後還是含恨而終……」

「你說她嗎？妾身玩膩，於是便扔了。可惜一開始頑強抵抗時，還挺有意思的。」

「不用，我會動用泰古利司、斯寇爾皮伍仕以及巫璐佩司的兵力。露希亞女王請繼續努力達成目的吧。」

露希亞將數枚棋子分散擺在地圖上。

「無名氏」注視着地圖，深表贊同地點點頭。

「……需要多少兵力？」

露希亞無法相信「無名氏」的話。因爲她的任何行動，從來都不是爲了聯邦六國。「無名氏」的所作所爲——一切都是爲了促進華納三國的繁榮。正因爲如此，這次「無名氏」竟會主動出手，才讓露希亞感到無比詭異。

「就算是這樣，也絕不容許任何一絲大意，免得演變成馬失前蹄的原因。至今拼命撤逃的敵軍，居然主動挑起戰事，這就表示敵軍對於這一戰，肯定是勝券在握吧。」

「是嗎……真是遺憾呢。」

難得看到「無名氏」會對其他人感興趣。更何況對象還是敵國的間諜。由於「長耳族（阿爾芙）」向來都是視他人於無物，因此「無名氏」的反應讓露希亞不免有些驚訝。她不動聲色地小心翼翼試探。

一人是死於侵略者之手，一人則是揹負着叛亂的可恥罪名死去。

「原來如此。很可惜，那女孩太倔強了，最終還是沒能問出任何情報。」

由厄瑟路國守備的防線一旦遭到突圍，接下來敵軍便能長驅直入地一路攻進珊迪那路。

「你還真是懂得判讀人心呢。不過，確實如你所言。」

「真的是……讓人一陣顫慄呢。」

長期曝露在戰火之下的民心早已荒怠不堪，如果逼得太緊，就怕會引起嚴重反彈，屆時各地都將爆發不滿之火。以目前的現況而言，確實很難拿捏分寸。但放置不管的話，葛蘭茲的獠牙將會毫不留情吞食西側。

「……那真是幫了妾身大忙呢。」

「哎呀，你怎麼會如此在乎這種小事？」

費爾瑟屬州——舊王都的近郊，是一處零星偏布着多座小規模村落的地區。

「那麼，另一路人馬就是從南側攻來吧……？」

「……你態度太過客氣，反而讓妾身不寒而慄呢。你究竟有何企圖？」

「但是，似乎還未盡完美吧？」

「時間不多了，容我先告辭吧。」

葛蘭茲第一軍三萬、泰古利司與斯寇爾皮伍仕的聯合軍兩萬，雙方之間的戰況愈演愈烈。

舊王都蘇格附近是屬於平原地帶。放眼環顧四周，並未發現可供伏兵藏身的地方。然而，蓋殷似乎是難以認同，他臉色凝重地低語：

露希亞注視着「無名氏」原本所站的地方，同時收起展開的扇子。

露希亞離開辦公桌前，走向擺在窗邊附近的一張長桌。

「巴奇修雖然還年輕，但他擁有的才能要補足這一點，可說是綽綽有餘。正是因爲深獲肯定，皇帝陛下才會賜與他大將軍的地位。」

*****

戰場就有如是生與死的夾縫，也好比是通往地獄的入口。每個人都夢想着迎接明天，每個人卻都對明天感到絕望。

「無名氏」的反應相當平淡，感覺不出一絲焦慮。她的口氣就好像早就知道事態會如此發展。

然而，他只是不發一語地聽着近侍報告。

「沒什麼……我只是認爲，她或許會知道與葛蘭茲有關的重要情報。」

「敵軍似乎突然燃起了戰意。」

三年前，聯邦六國出兵侵略葛蘭茲卻慘吞敗戰，造成的影響至今仍餘火未盡。想要佔領費爾瑟的領土，兵力稍嫌不足。若是當初露卡沒有帶走近半數的兵力，或許還能勉強維持住吧，不過，如今再多的事後諸葛也無濟於事。正因爲目前兵力不足，因此更需要折衷之策。

葛蘭茲大帝國第一軍的指揮官蓋殷大將軍抬頭仰望上空，彷彿正向某人喊話似地。即使明知不可能獲得回答，他還是繼續接着開口：

之後，她從地圖上收回視線，轉頭環顧房間內。

而更重要的是，巴奇修是個相當努力的人。從來不曾怠於鍛鍊，同時也勤勉向學，也因此才能成爲史上最年輕的五大將軍。

「葛蘭茲正兵分兩路來襲。從北側而來的葛蘭茲第一軍與第二軍可說是勢不可擋。兩軍後方還有本軍坐鎮，情勢對我方來說十分不利。」

「沒錯，南側這邊的是葛蘭茲第三軍與歐巴姆小國。多虧厄瑟路國奮勇頑抗，讓敵方遲遲無法加快侵略速度。」

手中的劍折斷了，就搶奪敵人的，盾牌破了，就舉起單臂護住要害。萬一保護全身的鎧甲扭曲凹陷，使得內臟遭到壓迫而破裂，那就更應該繼續向前。葛蘭茲士兵便是如此爲了勝利悶起頭奮戰至今。

「這麼說來，我跟你說的那名女孩怎麼樣了？」

蓋殷抬起頭仰望天空，流下悔恨的淚水。

露希亞看見她的反應之後，不禁眯起美目，肩膀微微地顫抖。

而後，蓋殷重新將視線移向身前，頓時，空氣轟然爆炸。

只有「人族」纔會在明知毫無勝算之下，仍貿然挺身應戰。一味相信前方一定會出現奇蹟，盲目前進。

一名騎乘在強壯軍馬上的中年男子，撫摸着下巴蓄長的鬍子說道，眯起的眼尾皺出數道細紋。男子的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從鎧甲縫隙伸出的一對手臂，粗壯得有如兩根原木。他背在背後的巨大長槍的槍尖，正襯着陽光閃閃發亮。

「光只是死撐着，並不能說是了不起。還是必須懂得適時逃跑。當時巴奇修實在應該撤退的。先暫時撤退，等集結好戰力後，再重新正面迎戰聯邦六國，這才正確。」

十分合情合理的思考方式。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一日。

「費爾瑟的地形空曠、視野極佳。我想不會有伏兵纔對。」

「一切都是爲了總統呀。」

各小國若是單獨對上葛蘭茲，慘吞敗戰也是理所當然的。即使雙方士兵的訓練程度相等，但經驗值卻天差地遠。畢竟敵軍可是常勝之國——一盤散沙的聯盟軍根本就不夠看。

「嗯，說到底，對聯邦六國而言，想拿下費爾瑟全域根本就是癡人說夢。既然如此，不如就把費爾瑟切割成東西兩側。」

聯邦六國若是無法守住珊迪那路，費爾瑟將再次落入葛蘭茲的手中。如此一來，最頭痛的莫過於國土相鄰的厄瑟路了。正因爲如此，他們纔會拼死奮戰吧，然而，懸殊的軍勢差距是無法輕易扭轉的。可以肯定的是，戰線遲早都會後退至珊迪那路。

巴奇修大將軍是在三年前的對聯邦六國之戰中殞命。死後慘遭分屍的悽慘死狀，甚至還被公開遊街示衆。

「有關於今後的方針，一旦舊王都遭到葛蘭茲佔領，聯邦六國將全面採取封城戰略。」

其實不用近侍說，緊盯着同個方向的蓋殷早就理解情況了。

轉眼之間，地面便染成一片暗黑色，空氣中佈滿了鐵鏽味。

「大致上出現這種情況時，一定都是別有企圖。絕不能鬆懈周遭的守備。」

「民心這道防牆尚未完全建立。這都要怪費爾瑟餘黨軍正拼命鼓吹國民接受葛蘭茲。雖然聽說成果並不如意，但拜他們所賜，我方同樣未能如預期般進展。」

雄吼怒號交織飛錯，劍戟聲襲捲四周。

「還是老樣子，泰古利司依舊盲目地四處竄逃，斯寇爾皮伍仕則是繼續保持靜觀。大概是不希望己方受到波及而出現災情吧。雖然巫璐佩司仍然佔領着舊王都，但困守在那種廢墟里，城牆根本有等於無。或許近日就會棄守而逃了吧。」

「東側的確是塊燙手山芋。乾脆就丟給葛蘭茲，聯邦六國剛好也能減輕一點負擔。」

即使處於戰場，依舊令人感到悅耳不已，蓋殷忍不住出神聆聽，但隨即就被近侍的一聲吶喊拉回現實。

「你是故意讓出東側的嗎？」

長桌上平鋪着一張費爾瑟的地圖，上頭還擺了幾枚顏色各異的棋子，幾乎都集中於費爾瑟中央以西的半側。

十分優美的音色。與葛蘭茲的號角聲截然不同，音色高尖，優美中兼具沉斂。

「其中必定有詐。傳令給後備部隊，做好隨時出動的準備。」

「……真是說謊不打草稿。」

「他原本應該會是下一代五大將軍之首的。即使再狼狽又何妨，再窩囊也無所謂，再怎麼忍辱負重也要苟活下來纔對。」

「並不是只有強者才能生存，弱者也未必就必死無疑。運氣好的人，或許能多活一陣子，但唯有永不放棄的人，才能倖存下來。」

「唔嗯……雖然目睹過無數次，還是會忍不住感慨，戰敗國的下場真是悲慘無道啊。」

「她現在人呢？」

蓋殷滿臉悔恨地緊握繮繩，用力咬緊牙根。

此地區在亡國之前，原本相當盛行農業，四周放眼所及之處，似乎都是過去農田的殘跡。

他散發出的魄力，逼得周圍的護衛士兵不由自主往後退避，一名副官帶着苦笑策馬來到蓋殷身邊。

只能拼命思考該怎麼樣才能活下去，不停地持續往前邁進。

「不過，至少能夠爭取時間。妾身打算請厄瑟路再撐一陣子。」

同時，伸手握住背在背後的精靈武器槍柄。這是根據至今爲止所累積的經驗，而採取的行動。身爲武將的本能，正宣告着該輪到自己戰鬥了。

「要來了。」

蓋殷看到前線降下無以數計的箭雨。

縱使雙方兵馬正纏鬥成一團，仍精準無誤地貫穿葛蘭茲士兵。

「『長耳族』的視力依舊是那麼好呢。弓術也是一個一個都很精湛。」

蓋殷眺望着逐漸瓦解的前線，冷靜地下達命令。

「把第二陣往前調。再指示後備部隊以沙塵爲掩，迂迴繞至敵軍本陣。」

如果不下下馬威，最後恐會被敵軍掌握住局勢流向。戰爭要取勝，就必須隨時掌握先機、洞窸敵軍動向，並且妥善採取對策纔行。

「只是，有時過度解讀也很危險，必須適度且適時地再次重新審思纔行。」

當蓋殷一步步推敲思索的期間，他的命令也獲得忠實執行。

四處都能見到旗手高高舉起旗幟，傳令兵驚慌失色地奔馳於戰場。

再來就看是先攻或後攻了——

「嗯，挺有本事的嘛。我方落於後攻之勢嗎——」

蓋殷以厚實的手掌搗住下巴，露出一臉佩服的神情。

葛蘭茲軍的第一陣比想像中更快瓦解，敵軍的第一陣則勢如破竹地開始突擊。蓋殷向近侍招手示意，準備下達指示，而雙眼則始終鎖定戰場。

「收回剛纔的命令。第二陣加強防禦。後備部隊則前去牽制正從右側迂迴來襲的敵軍。」

蓋殷愉悅地眯起眼。

有如徘徊於生死交界的感覺——正因爲難以忘懷，才吸引他持續投身戰場。

「接下來，本隊就從左邊繞過戰場，前去攻陷敵軍本陣吧！」

蓋殷手握精靈武器，豪氣萬千地朝前方揮落，接着抬腳一踢馬腹。

蓋殷將賁張的怒氣灌注在長槍上，發動俐落連擊。

白髮男子毫髮無傷地站在蓋殷的眼前。完全無法理解當下的狀況，蓋殷啞然失語。但更大的理由或許是因爲近距離看到的那張臉，讓蓋殷不由得一陣眼熟。

「可是……你居然在最後走偏了……」

想必此刻每個人的腦海裏，一定都閃過白髮男子被掃飛的想像畫面吧——僅限葛蘭茲士兵的話。

一道又一道部下們殞命的聲音傳進蓋殷的耳裏，但他始終正對着前方。因爲他很清楚，一旦從白髮男子身上移開視線，將會從此沉入永無轉醒之日的長眠。

「接下來輪到我出招了。」

一陣就連對手的命令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的詭異靜寂，籠罩整座戰場。

任何人都曾一度嚮往過的目標。夢想着可以威風凜凜地昂首闊步於戰場上，討伐蜂擁成羣的敵兵，再高舉着敵軍大將的首級，凱旋而歸。

因爲他確信自己已經將白髮男子送進地獄了。

「……『雷帝』嗎？」

因此——

「站起來！別被這股氛圍給喝住了！喊出聲音，挺身迎戰！一旦膽怯，唯有死路一條！」

「長耳族」整齊劃一地拔出刀，光看那個架勢，就知道是輕忽不得的敵人。

靜與動的混戰。兩軍激烈交鋒，捲起大量沙塵。

士兵們重新取回士氣了。這下應該就能把戰況拉回五五波的局勢吧。

在一陣火花迸散之後，就看到白髮男子竟然擋下了蓋殷那把與人同高的精靈武器。

「真想不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

白髮男子丟掉手上的長劍，帶着一臉狂妄戾氣攻向蓋殷。

「……真強。」

雖然意識朦朧，仍憑藉着強韌的意志穩住搖搖欲倒的身軀。

「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吧！讓那些過着『半調子』人生的『長耳族』好好見識一下，身爲五大將軍的生存之道吧！」

然而——

「光憑那點兵力，就想阻擋我軍嗎！」

白髮男子以低沉的聲音輕喃。

四周靜得離奇。

「受死吧！」

面對他的行動，蓋殷無暇思索。因爲他知道，躊躇將爲自己帶來死亡。因此——只能全力刺出長槍。

即使失去意識也不足爲奇。不過，多虧平日不曾懈怠的鍛鍊，才讓蓋殷挺過了劇痛。置身在飛揚的沙塵之中，他強撐着即將墜入朦朧的意識，立刻再度站起身。

「休特貝爾！」

『賜與「人族」寧靜死亡吧！』

「你難道是——……」

正因爲長久以來征戰沙場，身體才能在無意識下，擅自做出反應。

蓋殷看着有如潛身暗處、步步逼近的暗殺者一般，靜靜開始前進的「長耳族」部隊，不禁全身寒毛直豎。

「你夠資格做我的對手！你的項上人頭，我要定了！」

後來因爲彼此都很忙碌，而慢慢漸行漸遠，縱然如此，蓋殷依舊深信彼此的心永遠同在。他更夢想着未來卸下五大將軍之職後，兩人可以把酒言歡，暢談當年勇。

「口氣不小嘛！」

即使自己全力出招，槍尖仍然未能觸及白髮男子。

白髮男子的右手上，突如其來地出現一把巨斧。他挾帶着驚人臂力猛然揮落。蓋殷意識到自己躲不掉時，立刻將長槍高舉於頭上，接下白髮男子的巨斧。

「蓋殷大將軍……是你還太弱了。」

被譽爲中央大陸霸者的葛蘭茲大帝國中，僅有五人的大將軍。

就在他轉身面對前方的瞬間——頭頂上怵然落下一道巨大黑影，將他與本隊完全籠罩。

「啐……」

『拔刀吧！』

蓋殷先是瞥了一眼麻痹的手臂後，接着再度將視線投向白髮男子。

蓋殷帶着本隊五千士兵繞過戰場而行。此時，前方映入眼簾的是一支爲數兩千、由白髮男子打頭陣的「長耳族（阿爾芙）」部隊。

蓋殷拾起掉落在地面的長槍。

成爲葛蘭茲大帝國的士兵後，每個人一定都曾經憧憬過五大將軍。

蓋殷奮力地揮動精靈武器，遭到白髮男子擋開後，又再憑着蠻力猛然收回，立刻發動第二擊。看見他的驍勇英姿，士兵們顧不得身上插滿的箭矢，紛紛拿起自己的武器站起來。

儘管語聲隨即被槍刃交擊的鏗鏘聲響所蓋過，仍然確實地傳進蓋殷的耳朵。他以石破天驚之勢發動第三擊——卻再度被輕而易舉地擋開，蓋殷的表情頓時寫滿了驚愕。身體一時失去平衡的蓋殷從馬背上摔落，但隨即便從地面一躍而起。

與樓因一同征戰過一座又一座的沙場，久而久之，即使不必明說，彼此也早就認定對方是好對手，偶爾難免也會因爲方針相左而爭執，就在不知不覺間，兩人被並列爲五大將軍。蓋殷至今都還鮮明地記得，當時兩人互相搭着肩，緊靠在一起喜極而泣的點滴。

那是待在白髮男子背後待命的「長耳族」弓箭隊所射出的箭雨。

「哼哼……呵哈哈哈……」

這一擊，輕而易舉地成功貫穿突襲而來的白髮男子腹部。

「奔馳吧！現在就去看看『長耳族』大驚失色的表情！」

同時，也清楚記住對手的力量之強大。

肉體呈現焦黑，汗水也全數蒸發，鮮血更是濺滿了一身。

「什麼？」

「替我問候一下樓因吧。順便告訴他，現在我已經變得如此強大了。」

反而是蓋殷承受不住自己的招式所回傳的衝擊，手臂感到一陣麻痹。

蓋殷的腦海裏浮現出的是年輕的時候，他泛開苦笑地回憶起過往。

蓋殷知道樓因追求的是什麼。正因爲如今的自己同樣已經垂垂老邁，因此更能理解樓因的心情。不過，他還是必須說，樓因最後這一步，真的是錯得離譜。

「這樣就結束了嗎？」

「很好，就是這樣，多陪我玩玩吧！」

蓋殷斬斷白髮男子的手臂、削掉他的雙腳、劃破他的肚子、最後貫穿白髮男子的頭顱。

「蓋殷大將軍，祝您旗開得勝！請盡情地大展身手吧！」

頂點——唯有品格最是高風亮節之人，才能攀上的最終目標。

蓋殷咬牙切齒地露出一臉激憤之色，不由分說地立刻使出第二擊。

蓋殷綻開笑容，伸手拭去掛在下巴的汗水。

他隨手拾起掉落在一旁的長劍，試圖抵禦攻擊，但長劍卻從劍柄處應聲折斷。

「不過爾爾嗎？」

空中再度落下一道雷擊。

白髮男子沒有回答。他只是掛着殘酷的冷笑，走近蓋殷。

然而——

身體本能地記得。當陷入退無可退的狀況時，該採取什麼行動纔好？

因爲蓋殷就連喘息的空檔也沒有，白髮男子便再度趁勢追擊而來。讓他完全無暇思考。

察覺到手感的蓋殷立刻把槍抽回，順勢再度出招。

在那個時代裏，有許多好對手，可以確實感受到自己正逐漸變強。

只能怪樓因效忠錯人，沒能導正歧途便死去了，這樣的他實在不值得同情。而唯一算得上欣慰的，大概就是至少能死於皇族之手了吧。

第一軍本隊在蓋殷的率領之下，挾帶着漫天飛揚的大量沙塵投入戰場。

蓋殷將手中的精靈武器全力揮向白髮男子。

儘管憧憬，但在認清那是自己無法到達的目標之後，只能黯然放棄。

「咳……唔……這是……」

蓋殷全身筋肉鼓脹至極限，他將力量灌注於握住槍柄的手。

蓋殷話一說完，隨即以驚人威力將長槍猛然擲出。接着他又再拿起劍，氣勢洶洶地騰身一躍！

下一秒——雷擊包覆住蓋殷的魁梧身軀，而後，一股異樣臭味開始朝四周擴散開來。

那是個美好的時代。

蓋殷揮動長槍擋開箭矢，然而在他的身後，本隊士兵沐浴在這陣呈現扇形、佈滿天際的箭雨之下，一個個遭到掃射、陸續落馬。而後緊接而來的另一波追擊箭雨，又再朝着蹲踞在地上的士兵們滂然射落。

就在這個瞬間，蓋殷大將軍終於想起一道收藏在腦海角落的記憶。

蓋殷的存在便足以鼓舞人心。周圍響起震耳欲聾的雄吼，士氣沸騰至最高點。

然而，現實卻遠遠超乎葛蘭茲士兵們的想像。

全身滿目瘡痍——儘管如此，蓋殷的四肢蓄滿力量，氣憤地從丹田發出咆哮。

「立刻讓路吧！」

近侍一臉怔然地目送着策馬而去的蓋殷背影。

隨即——一道雷擊流竄過全身。

「你這傢伙憑什麼繼續苟活着……」

『爲葛蘭茲獻上榮光！』

對手想必也累積了同等的經驗吧。

儘管全身白煙裊繞、浴滿鮮血，蓋殷始終只注視着一點。

須臾後，蓋殷終於停止攻擊。

然而——

「——唔！」

「…………」

蓋殷大將軍發出一串音不成調的嘶吼，魁梧身軀被震飛，精靈武器也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甩了出去。蓋殷的身體就好像任由狂濤巨浪擺佈一般，在地面反覆彈跳了數下。

即使如此，或許是身爲五大將軍的自尊心使然吧，蓋殷依舊傲然屹立。

於是，人人都對五大將軍投予莫大期許。將無法實現的夢想，託負給他們。

休特貝爾端舉手掌，而後「啪滋」一聲——電流劇烈地劃破空氣。

頓時狂風大作。強風不斷吸納雷擊，慢慢形成一道龍捲風，將掉落地面的所有物品，全數捲起後拋向高空。龍捲風放肆蹂躪着大地，所經之處不分敵我、無一倖免。蓋殷舉起劍指向龍捲風，同時放步狂奔——不過，他鎖定的目標唯有休特貝爾。

「……我非戰不可。」

「爲什麼？」

休特貝爾伸手輕輕一揮。僅是這麼一個動作，大地上又再出現數道暴虐的龍捲風，並且朝着同一處地方聚集靠攏，試圖將蓋殷大將軍團團包圍。儘管如此，他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因爲——

「既然身爲葛蘭茲五大將軍，就必須隨時做好榜樣！」

因此，絕對不能放過背叛祖國之徒，更不容許後退。

必須拿出身爲五大將軍的氣魄，不過，展示的對象並不是敵人，而是同伴。

這都是爲了避免打破他們的夢想，同時也是爲了讓他們持續懷抱憧憬。

「全軍撤退！活着逃出戰場吧！」

『蓋殷大將軍！您這是在說什麼？』

「抱歉了，我就連替你們爭取時間都辦不到，請原諒老夫吧！」

蓋殷撿起長槍，朝着威勢凌人的龍捲風全力奔馳而去。

狂風化作利刃，割划着蓋殷鋼鐵般的肉體。鮮血從他全身上下的每處角落噴濺而出，卻仍然無法阻止他前進的腳步。縱使明知等在前方的只有死亡，但若無法回報一箭之仇，就太愧對早一步死去的其他五大將軍了。

「休特貝爾！你這個叛國的皇子，做好覺悟吧！」

蓋殷突破暴風后，隨即聚精會神、豁出去似地擲出長槍。

同一時間，從天空射落一道閃電，將蓋殷連同地面一併貫穿。

原本灰濛濛地佈滿四周的沙塵與白煙，頓時消散而空。

「……真是應證了一句老話。」

「根據回報，我們被牽制於此的這段期間，安古伊絲也開始集結分散於各地的士兵，鞏固防備。」

「是嗎……」

斯卡塔赫興味盎然地看着那張便條紙，但不等她出聲詢問，比呂便率先開口：

*****

想要轉開話鋒，這個話題確實效果絕佳。不過，儘管比呂很在意麗茲的「眼睛」，但也無法忽視發生於斯卡塔赫身上的「變化」。

「嗯？」

「是啊……畢竟已經是第四天了。由於接下來還得和麗茲大人會合，若考慮到這一點，以葛蘭茲軍的立場來說，差不多是該要動身了。」

比呂凝視着垂掛於天花板的油燈，同時取出一張便條紙。

「是嗎……果然……」

「因爲目前這個狀況下，敵軍可做的選擇相當多啊。」

「若是強制驅離封鎖道路的人民，只會讓聯邦六國更有理由對抗葛蘭茲軍。」

如果又再平白浪費時間，受到牽制而忍無可忍的葛蘭茲士兵們，就算因此失控大開殺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比呂第一次發現時，是在兩年前離別之際。與那一天相比，她的狀態可說是每況愈下。然而，她卻從來不曾吐露過喪氣話，一直隱瞞到今天，都沒有被人看穿。

用完餐的比呂將雙手環在後腦，躺在地板上。

是當他的胸膛被鑿開一個大洞的瞬間，傳入耳畔的最後一句話。

「她似乎正不停低喃着人名……我記得馥金大人是你的一名近侍吧？」

「嗯？」

斯卡塔赫說完後，就發現比呂明顯不太對勁。

斯卡塔赫一臉苦惱地流泄一抹嘆息。

注意到比呂充滿擔憂的視線，她又再故作堅強地扯開一抹笑容。

「這確實是很讓人擔憂。要是有辦法打破目前的僵局就好了……話說回來，比呂大人意外地很冷靜呢。」

「她還說自從『眼睛』出現異樣感之後，開始變得很容易做夢。我本來認爲很可能是夢見『炎帝』歷代持有者的記憶——」

想必葛蘭茲第三軍的指揮官，現在一定正頭痛不已吧。

「別太逞強了——或許這句話，有些多管閒事吧……」

「葛蘭茲方面似乎很焦急呢。」

只是，斯卡塔赫會搬出麗茲的事，無疑是在警告比呂，別再繼續追問下去。因此，比呂也只能莫可奈何地深嘆一口氣，接着坐起身，順着斯卡塔赫的話開口：

不明白比呂此話含意的斯卡塔赫，疑惑地偏過頭。

斯卡塔赫扯開一抹態度閃爍的笑容，比呂不發一語地盯着她。

蓋殷大將軍最後聽到的一句話——

「在你眼中看來是如此嗎？」

比呂享用着配給的餐點，詢問坐在對面的斯卡塔赫。

比呂將手抵在下巴上低忖着。

不過，地面上有處地方，其明亮程度絲毫不遜於天上繁星。

「……馬馬虎虎。」

無聲無息之間，黑暗正一寸一寸地開始侵蝕。

「尹格爾尹格爾馥金尹格爾尹格爾馥金尹格爾馥金尹格爾尹格爾——……」

「…………」

「還有時間。都是多虧有你……和冰帝的幫忙。」

一切都是爲了達成目的，現在的斯卡塔赫單純只是靠着一股執着站在這裏。

最近露卡就連飯也不肯好好喫了。接下來即使開戰，她大概也派不上用場吧。若是她上了戰場後，還是滿腦子只想着馥金的事，反而只會礙手礙腳。

當太陽沒入地平線的彼端後，取而代之高掛天際的，則是一輪皎潔的明月與宛如其眷屬般存在的星辰。一閃一閃的點點繁星，像是爭相替明月點綴似地，同時也療愈着地面上爲了生活汲汲營營的人們心靈，縱使置身飽受孤獨煎熬的黑暗之中，卻仍然無私地溫暖守望着人們。

出現的意外之敵，正是居住於由安古伊絲國所治理的新王都周邊區域的人民，他們不僅再三揚言絕對不會接受葛蘭茲大帝國，更強硬擋住其去路。

斯卡塔赫大感不解地偏過頭，不過隨即又再接着說道：

「——但似乎是一名女性的夢境。」

「……比呂大人——不，『黑辰王』大人……」

「『炎帝』過去的持有者就只有初代皇帝而已。因此，不可能有女性出現在『領域』之中。縱使那是前任持有者的記憶當中的一部分，但本人一定也會在場纔對。」

「……我已經盡好人事，就只缺一道契機了。」

比呂輕描淡寫地說道。

「其他還有說什麼嗎？」

「不，當然不會。你的體貼，帶給我很大的救贖。」

斯卡塔赫像是在試探某道知覺似地，她反覆握緊掌心、放開、再握緊，而後好像遇上瓶頸，凝視着自己的手。

「對了，之前麗茲大人曾說，她的『眼睛』有股異樣感。」

「這麼說來，『情況』如何呢？」

「基於私心考量，目前的膠着狀況對我方而言，同樣不是好事。要調查馥金的事，還是必須前往當地纔行，否則也無能爲力。」

「她正潛入安古伊絲……但目前一直聯絡不上她。因爲露卡對馥金特別有好感，所以自從與馥金失聯後，她就一直是那副樣子。」

一處營地上搭建着一座座的帳棚，強風迂迴鑽行於其間的縫隙，而以等距離架設的火把，火焰也被吹得劇烈擺晃。寒風刺骨的夜裏，負責戒備的士兵們正縮着脖子巡邏四周。

更重要的是，露卡似乎是連帶懷念起尹格爾了吧，最近甚至消沉到也不再動手狙殺比呂了，可見症狀真的很嚴重。還是別把現在的露卡列入戰力比較好。

直到四天前，行動都還稱得上相當順利。儘管還是有零星遭遇到聯邦六國的抵抗，但整體來說，葛蘭茲第三軍的進攻仍然算是順遂，只是，卻遭逢意外的敵人出面阻撓。

正當斯卡塔赫微微抽搐嘴角、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物體看時，對方突然從中露出一張臉。那張臉的眼窩下方掛着兩道黑眼圈，看起來更顯陰沉，凝望着半空的雙瞳更是毫無光采。此外，嘴脣還小幅度地不停顫抖。斯卡塔赫試着豎耳細聽——

斯卡塔先是爲了打斷比呂思考一事道歉，而後伸手指着房間的角落。

「喔，那位女子名叫露卡。」

比呂深表贊同地點頭說道：

有個裹在毯子裏、像只烏龜似地不停扭動的物體。

其中有一區，林立着歐巴姆小國精銳部隊「鴉軍」的帳棚，矗於中央的則是明顯較其他帳棚大了一號的——「黑辰王（史爾特爾）」的營帳。

「即使想要避開他們迂迴而行，但若是對方早一步繞到前方，那也沒有意義。如此一來迂迴反而才真的是浪費時間。」

「你還記得她是怎麼描述『眼睛』出現異樣感的嗎？」

那是由安古伊絲軍所管轄的費爾瑟百姓。

「愈是弱者，便愈會說大話。」

比呂不發一語地等着斯卡塔赫繼續說下去。如果斯卡塔赫有細心觀察的話，或許就會發現此時的比呂正倒抽了一口氣。

「難道不是嗎？」

她感受到比呂責備似的眼神，有些傷腦筋地搔搔後腦。

比呂將手抵在下巴上，深深地低下頭。斯卡塔赫爲了不想打斷正開始潛入思緒深海的比呂，於是刻意別開目光，而在不經意之間，她瞥過營帳的角落。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可是個急性子喔。」

「雖然事情遲早都會隨着時間慢慢解決，不過，我還是決定稍微動點手腳，好讓速度加快一些。」

比呂與斯卡塔赫交換的誓約——正因爲與她有着切不斷的連結，所以比呂非常清楚——關於斯卡塔赫身上所發生的變化。

「…………是嗎？」

「我記得她是說，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見任何事物。但附近的事物顯得很遙遠，遠方的事物卻又好似近在眼前，距離感非常曖昧，麗茲大人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纔好。」

比呂僅僅流泄出這麼一句低喃後，便抬頭仰望天花板。

「那是怎麼回事？」

這裏是進軍費爾瑟南側的葛蘭茲第三軍的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