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各懷心機

費爾瑟的新王都位在西南部的珊迪那路。

遷都行動是在六國之中的安古伊絲主導下強制執行的。

遺憾的是，沒有人對這個決定表達反對意見。

因爲費爾瑟的貴族和王族，幾乎已全數死於四年前與葛蘭茲的戰爭中。

唯獨王室的倖存者——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所率領的費爾瑟殘黨軍提出了異議。然而許多人在斯卡塔赫投靠了葛蘭茲後便棄她而去，她能造成的影響非常微弱。

更重要的是由於舊王都蘇格荒廢已久，因此國民大多支持六國的決定。

在各種企圖下誕生的新王都珊迪那路，因爲鄰近六國的出入口厄瑟路國與德拉路大公國的關係，聚集了人潮，變得熱鬧無比。

相較於費爾瑟東部的荒蕪，包括珊迪那路在內的西部，治安已經平穩，令人不敢相信兩者屬於同一個國家。

治安良好也促使德拉路大公國的商人紛紛造訪，來自各地的人們聚集於此，讓珊迪那路的人口激增，推動城市發展。

再過幾年，珊迪那路就會成爲不輸他國的大都市。

正當每個人都這麼想的時候——葛蘭茲大帝國發動了侵略。

費爾瑟王室的倖存者斯卡塔赫以大義名分，率領軍隊攻進城裏。

大量的難民湧進珊迪那路。

面對爆增的人口及犯罪行爲，安古伊絲的高層頭痛不已，陷入一團混亂。

同一時間，在葛蘭茲的大規模侵略下，分散各地的六國軍一一遭到擊潰。就在他們決定要改善珊迪那路的問題時，葛蘭茲大軍已經兵臨城下。商人從珊迪那路消失，人們害怕被捲入戰爭而紛紛逃往鄰近城市和村落避難。

一回神，周邊都市也已陸續舉起白旗。珊迪那路如今宛如空殼，人口銳減，與全盛時期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現在還留在珊迪那路的，只有原本就住在這裏的居民，以及格萊夫、厄瑟路與安古伊絲等三國的士兵。

幾個月前的繁華景象恍如夢境，街道上的氣氛沉重無比，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不安。

放眼望去，不時可見揹着行囊準備離開的人們，他們可能是再也承受不了這樣的壓力吧。

『要是你們沒來，珊迪那路現在還是一片和平！』

「邁向總統的路，彷彿就在妾身眼前了呢。」

德拉路在與比呂的戰鬥中喫盡苦頭的事，已經傳遍六國了。

正因如此，自從前任大公爵死後，德拉路大公國直到現在都無法振作起來。

「呃……是嗎？德拉路大公國鄰接華納三國。」

爲了對抗葛蘭茲大帝國的威脅，這三國日後攜手組成了華納三國。

露希亞邁開大步向前走，打開扇子，遮住臉的下半部。

兩者徹底的決裂，出現在葛蘭茲第三代皇帝的時代。

聽見塞琉古的說明，露希亞腦海中的記憶終於湧現。

「我想可能性很低……」

值得擔心的事又多了一件。

「敵方就是擁有這樣的戰力。葛蘭茲本國沒問題嗎？」

儘管面臨着種種威脅，華納海姆教國依然在動盪的時代中存活下來。

的確應該事先設想許多對策，以利應付各種狀況。

保險起見，她們已經向「黑辰王〈史爾特爾〉」求助，但對方究竟能幫上多少忙還是未知數。

「好像有個叫艾格賽的人……」

「第一步就先慢慢削減格萊夫和厄瑟路的戰力吧。」

德拉路大公國的嫡子在與葛蘭茲戰鬥時死去，繼任的大公爵是韓特荷本·馮·德拉路。

「好極了。既然如此，此地也無須留戀了。妾身決定放棄珊迪那路。」

假如有來自華納三國的通知，他們勢必會有所動作，例如派防衛兵到珊迪那路。但現在泰古利司、巫璐佩司、斯寇爾皮伍仕卻只是撤退到厄瑟路觀望着。在目前的狀況下，如果葛蘭茲侵略厄瑟路，他們應該會捨棄「人族」的國家，回到自己的母國纔對。

「除此之外，就連『金獅子騎士團』、『皇黑騎士團』、『薔薇騎士團』等精銳部隊也都到齊了。要是對方以這樣的大軍進攻，六國一定會滅亡。」

「她究竟有什麼企圖呢……」

「塞琉古，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但可以確定的是，即使她身在遠方，必定也在「看」着我們。

周邊諸國把這個新生的國家視爲威脅，於是發動了戰爭。

此時建立的國家，就是納拉騎士王國和克瓦希爾僧國。

她想起艾格賽經常出現在韓特荷本的身後，兩人無論到哪裏都形影不離。艾格賽彷彿寄生蟲般跟着韓特荷本，而韓特荷本也總是看艾格賽的臉色。

當時中央大陸還有名爲「長耳族〈阿爾芙〉」的種族存在。

然而要走到這一步並不容易。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國家，可說寥寥無幾。

集團形成村落，村落成爲城鎮，城鎮發展爲國家，國家又演變成華納海姆教國。

露希亞用握拳的手背敲敲地圖上德拉路大公國的南部。

「呵呵！真是愈來愈有趣了！」

「這狀況對我們完全不利啊。」

「南部最出名的就是有許多『妖精信徒』，只要躲過他們的眼睛，會怎麼樣還不知道呢。」

這或許是個有望打贏大國的好機會，但應該只會成爲小規模的戰爭吧。假如只看眼前的局面，貿然出手也許並非上策，但以大局而言，應該可以營造出許多有趣的狀況。

看見露希亞碰也不碰眼前堆積如山的文件，一臉無聊的模樣，親信塞琉古遞給她一杯紅茶。

『只不過是相信了六國……沒想到竟激怒了葛蘭茲。』

當時這棟宅邸曾經一度燒燬，後來珊迪那路的新統治者——露希亞·蕾比亞·德·安古伊絲重建了它。

「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不過，他的親信呢？——他身邊應該有個充滿野心的人。

倘若華納三國能替天行道，那麼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然非常簡單。

「畢竟是隔岸觀火，無論妾身等人怎麼想也沒有意義。」

「您是指德拉路大公國的大將軍吧。他被譽爲韓特荷本大公爵的左右手。」

「想攻陷葛蘭茲，就必須越過德拉路大公國或自由民族統治的土地，但葛蘭茲不可能沒察覺吧。」

即使最後「人族」戰勝了「魔族」，也未能弭平這兩個種族之間的鴻溝。

「這些都太不實際了。休太峴共和國的最高議長正在費爾瑟出差呢。」

「因爲好像連休太峴共和國都參戰了啊。」

然而傳承「長耳族」智慧的「人族」軍力極爲強盛，成功地將入侵的國家一一擊退。倘若自國人民受到傷害，他們也會出兵攻打，作爲報復。

珊迪那路目前可說是處於漸漸被包圍的狀態。葛蘭茲本軍和第三軍會合，正在重新整隊。等他們準備妥當，應該就會大舉進攻了。

她正在辦公室裏強忍呵欠，揉着眼睛，試圖趕走睡意。

最後，爲了對抗「魔族」，「獸族〈安斯洛〉」、「長耳族」、「人族」、「小人族〈德瓦夫〉」等四個種族組成了聯軍。然而到了大戰末期，種族間的同盟關係卻因爲「人族」和「長耳族」的嫌隙而瓦解。

「不過，看來他們還沒開始行動呢。」

「爲什麼？」

華納海姆教國心痛不已，向他們伸出援手，將領土分給這些受到迫害的人們，幫助他們重建家園。

「不，一次也沒見到。會不會是根本沒來珊迪那路？」

「看來還是先做心理準備比較好。」

就算葛蘭茲本國被攻陷，己方也不會有任何損失。

就在戰爭紛擾不斷重複的過程中，一回神，華納海姆教國的版圖已經擴張到令人驚訝的地步，中央大陸的南部都在其統治之下。

「北部嗎？畢竟雷貝林古王國也是同盟國嘛。既然如此……就剩南部了吧。德拉路大公國、裏菲泰因公國這兩國已經徹底潰敗，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能力抵抗葛蘭茲……」

儘管士兵們奉命留下來守護這座城市，但萬一發生暴動，就不是單純防衛能解決的了。更重要的是，領主嚴厲命令士兵們絕對不可以傷害離開這座城市的人民。

「一旦如此，葛蘭茲從費爾瑟撤軍的可能性應該很高吧。」

「人族」開始排斥其他種族，許多國家被殲滅，同胞慘遭殺害。

「假如是在葛蘭茲於費爾瑟造成混亂之後，那局勢無論怎麼演變都無妨……但若華納三國有所動作，可能就棘手了。」

露希亞的計劃能否成功，端看華納三國開始有動作的時間點。

「嗯。」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縱使經過了一千年，他們仍然憎恨着當初排斥其他種族的葛蘭茲大帝國。因爲長壽的關係，他們的恨意沒有停止的一天。

與他打過幾次照面的露希亞，清楚地記得他的個性十分懦弱。

雖然一度沒落，但華納海姆教國至今仍對周邊諸國具有極大的影響力，名列中央大陸的大國之一。

現在只需先把這件事擱在腦中的一個角落，不要讓眼前的好機會白白溜走。

一個月前和比呂戰鬥之後，「無名氏」就消失了蹤影。

然而好景不常，不久後世界就成了「魔族〈瑣羅斯德〉」的天下。

看來葛蘭茲的確將戰力過度集中於同一處。

在葛蘭茲本國疏於防備的此刻，趁亂攻下幾個城鎮應該沒有問題。

領主的宅邸位在城市的中心。那是一棟中型的木造建築，四周環繞着似乎能輕易越過的圍牆。

「從這裏怎麼樣？雖然遷都之後的確已經努力加強了防禦，但並沒有堅固到足以抵擋大軍唷。」

她既沒有道謝，也沒有一句慰勞的話語。儘管露希亞用如此不遜的態度接過紅茶，塞琉古卻像是早已習慣，連眉毛也沒挑一下。露希亞沒理會這個貼心的左右手，準備將紅茶送到嘴邊——卻停了下來。

「嗯……」

「你見到『無名氏』了嗎？」

這麼一來，便無法掌控六國的實權了。

儘管擁有被奉爲神明的「長耳族」的力量，仍無法抵擋「魔族」的威脅，領土逐漸被蠶食。

漸漸地，人們將「長耳族」視爲神的使者崇拜，四周國家的人們聽聞後也紛紛聚集而來。

主要兵力幾乎全都聚集在西部。

假如他們還抱着恨意，也許會被憤怒衝昏頭吧。

雖然可以推測那應該是法淨劍五滅的「天惠」，但其效果究竟爲何，即使是同樣身爲持有者的露希亞也無法掌握。

＊＊＊＊＊

「遵命。我立刻去準備馬車。」

他們在離去的時候，忍不住對安古伊絲的士兵這麼怒罵；而每次遭到辱罵，士兵們就會在心中抱怨這些人實在太自我中心。之前明明高舉雙手歡迎，但一發生事情，就把責任全都推到六國身上。不過最慶幸的是沒有發生暴動，因此士兵們也就默默地目送人們離開。

「這個嘛……經過先前的一戰，我們手上的牌增加了。接下來就看怎麼用它了。」

人們聽從建言，使原本荒蕪的土地重生，將水源引入乾涸的大地，爲大地帶來綠意。「長耳族」更利用他們的特殊能力，將「人族」從「怪物〈蒙斯特〉」的威脅中拯救出來，傳授「人族」戰鬥技巧。

「毫無延宕，就等我們決定了。」

露希亞完全不認爲，韓特荷本能做出攸關國家存亡的重要決定。

但是——

但即使如此，以現狀而言，德拉路大公國應該也沒有進攻葛蘭茲的氣慨吧。

露希亞把棋子擺在地圖上，忍着呵欠說。看見嘴上這麼表示，卻毫無緊張感的露希亞，塞琉古忍不住苦笑。

這羣擁有美麗外表的人們從西大陸來到中央大陸，成爲後世人們口中的「長耳族」。他們向當時的原住民——也就是「人族」傳授了各種知識。

因爲一旦華納三國開始行動——深受其影響之六國中的泰古利司、巫璐佩司和斯寇爾皮伍仕也會羣起呼應。

至於六國，現在負責守護珊迪那路的是安古伊絲、厄瑟路和格萊夫。其他三國則分別退到厄瑟路觀察戰況。

「請喝點茶，提提神。」

「這個嘛……最近經常聽到各種耳語，不過天曉得究竟真實性有幾分？」

屬於華納三國之一的華納海姆教國，誕生於千年以前。

這種徹底的斷絕音訊，令人感到可怕。完全無法推知她正在做什麼。

之後的事留到之後再想，必須有智慧地處理眼前的狀況。

「對了，一切都取決於那個艾格賽大將軍怎麼行動吧。」

過去住在這裏的是費爾瑟王室成員，但在與葛蘭茲的戰爭中喪命。

葛蘭茲的第一軍雖然已經瓦解，但仍擁有超過十萬的兵力。再加上兩千名「鴉軍」，以及休太峴共和國的五千兵力。

「那就只剩下華納三國囉？」

擁有獨特文化的華納海姆教國並沒有國王，最高統治者是被選爲「妖精王」的教皇。

首都華恩中央有一座華納維斯大聖堂，「妖精信衆」每天都會去參拜。這是一座由多名藝術家建造、改建的歷史建築，散發着莊嚴肅穆的氣息，守護着華恩。

或許正因爲這個緣故，街道上總是瀰漫着一股嚴肅的氛圍，使得首度造訪華恩的人們感到莫名拘謹而不自在。

不過只要在這裏住上一陣子，就能發現這座城市並沒有那麼嚴肅。

由於地屬熱帶氣候，雖然還不到熱情的地步，但每個人的表情都很開朗，對外來的旅人也相當親切。

此地的另一個特徵是有許多觀光景點，因此每天都有許多不同種族的人在這裏進出，販售名產的商人也不少。

不過今天的華恩，氣氛比平常還要熱絡，路上人潮也格外擁擠。人們朝着同一方向移動。

他們的目的地是華納維斯大聖堂——因爲今天是舉行彌撒的日子。

人們爲了見鮮少露臉的教皇一面而爭相前往。即使教皇現身的時間只有幾秒鐘，但人們仍深信那將會帶來幸運。

而身爲話題人物的教皇本人，此刻正走在鄰接着華納維斯大聖堂的教皇住所——加爾塔宮殿的走廊上。

走在最前方的人，身上披着有黃金裝飾的白色長袍，而他的身後跟着幾名「長耳族」人。

「教皇。」

其中一名「長耳族」隨從對走在前方的人——教皇說話。

「史諾利樞機卿，什麼事？」

「剛纔接到報告，據說葛蘭茲已經快要奪回費爾瑟了。」

「這樣啊……一切都在計劃之中呢。」

教皇點點頭，史諾利樞機卿以平淡的口吻繼續報告。

「另外，六國——泰古利司、巫璐佩司、斯寇爾皮伍仕等三國之王再三向我國求援，請問該如何回應？」

「就算出兵救援，也只是增加負債罷了。六國宛如風中殘燭的狀態是不會改變的。在任務完成之前，就讓他們繼續期待吧。讓他們保有一絲希望。」

嚴肅的聲音從教皇緊抿的口中泄出。

洛德感受着空氣的振動，同時將視線轉向前方的城市。

這名青年效忠屬於葛蘭茲大帝國五大貴族之一的穆茲克家，是當家貝圖的心腹。

沒有回應。

「你不覺得現在正是需要『混沌』的時刻嗎？」

『這是來自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傳令。』

就在這時，一陣怒罵聲傳入耳中，緊接而來的巨響讓他全身一震。

騎在馬背上的是一名穿着輕裝備的士兵，他插着一支表示「紅髮皇女」傳令的紅旗。

這徹底展現出了葛蘭茲準備正式進攻六國的意志。

但是，一看見這座祭壇，想必任誰都會感到不對勁。

給它一個痛快就好了啊，或是乾脆把費爾瑟這個名字徹底抹滅也無妨，這種國家一點也不稀罕，歷史書裏大大小小的國家，簡直多如繁星。

一陣鈴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是。我軍即刻進攻厄瑟路。我會留下兩萬名兵力，命洛德卿確立珊迪那路的統治權。』

他殲滅了一個國家後，便心狠手辣地將該國王室處決，只要有人膽敢反對這種行爲，就算是有力貴族，他也會毫不留情地殺掉。光聽這些事實，的確會讓人覺得他是個殘酷的暴君。

「因爲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本來對費爾瑟收復計劃興趣缺缺嘛。跟三年前相比，現在的確可說是有所成長了，但她的心腸還是不夠狠。對於侵略朋友的祖國這種行爲，仍有所遲疑。」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月十二日。

「世上沒有比他更疼愛孩子的皇帝了。」

教皇用錫杖的末端戳着沒有頭的銅像，提出這個無法得到答案的問題。

但那卻造成了悲劇，扭曲了各種事實，導致今日的狀況。

世間從以前就謠傳他爲了得到葛蘭茲的王位殺害了自己的父母親，還暗殺手足。

教皇舉起手，似乎在用力拉扯什麼東西。

他能在露臺現身的時間很短。要是露臉的時間太長，教皇的神祕感就會被沖淡。

洛德從椅子上起身，走向出口。

這樣的操作可以凝聚國民的支持，培養信衆。

以城市的規模和城牆的高度來看，只要擁有足夠的軍糧，應該可以防守個一陣子纔對。另外，他們也大可以向本國求援，突破葛蘭茲的包圍。

洛德舉起手，告知自己的所在位置，傳令兵便熟練地操縱馬匹轉向，停在洛德面前後下馬，同時單膝跪地。

「好罕見的強勢喔……」

眼前正冒出黑煙的城市——正是費爾瑟收復計劃的最終目標，新王都珊迪那路。

教皇熟練地打開門，毫不遲疑地走進去。

雖說葛蘭茲擁有超過十萬人的大軍，但不到兩天就攻下這座城市，洛德除了替珊迪那路感到難堪之外，同時也擔心這會不會是什麼陷阱。

教皇欣喜地喃喃自語，接着朝腳邊的銅像頭踢了一下。

洛德走出帳篷，天空灑下的陽光令他不禁眯起雙眼。

熱意在人民之間以更狂熱、更熱情、更盲從的姿態傳播，彷彿傳染病一般爆炸性地擴散，無法輕易遏止。

銅像的頭在走廊上滾動，發出巨大聲響，最後撞上書櫃才停了下來。

——「妖精王」所居住的「大天蓋」。

「看來對方也和我們一樣正在觀望呢。」

「我本來就沒有寄望他們發揮誘餌以外的功能，等事情按照計劃發展之後，和他們斷絕聯絡也無妨。」

「很平靜。我想——可以看成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名爲教皇的解藥——只要解藥還存在一天，華納三國就會在更堅固的羈絆之下團結一致。

一陣悅耳的鈴聲響起，教皇的身影便消失無蹤。

他的皮膚白皙——不，是蒼白得炫目，甚至有點病厭厭的感覺，但他所散發出的氣勢卻強而有力。他兼具淡淡的詭異氣息和英勇氣慨，是名奇妙的男子。

他輕撫下巴，露出感佩的神情看着來自參謀總長的指令。

葛蘭茲本軍與第三軍整合之後，便改名爲六國征伐軍。

然而教皇卻彷彿不以爲意，筆直地走向前，抬頭望着銅像。

洛德沉思了半晌後，認出迎面而來的騎士，便暫停思考。

從挑高屋頂灑下的陽光照亮了佔據房間四方的書櫃，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品在光線下展現其魅力。

教皇背對着他們走去，在兜帽下的嘴角因爲某種厭惡感而扭曲。教皇走了一段路，回到加爾塔宮殿，確認四周沒有任何人之後，嘖了一聲。

「真是的，我都想叫他們把開戰前的緊張感賠給我了。」

外頭的熱意沒有冷卻的趨勢，但建築物裏的熱意已經消失，冰冷的空氣開始流竄。圍繞在教皇四周的樞機卿們一同向他鞠躬。

教皇貌似相當滿意史諾利樞機卿的回答，嘴角浮現笑意，再度邁開步伐。

「是因爲戰力差太多，所以喪失了士氣嗎？」

的確，前任皇帝葛萊亥特是個有許多爭議的人物。

＊＊＊＊＊

放在祭壇中央的銅像沒有頭，原本盛開在腳下的花也已經枯萎。

「我在這。有什麼事？」

教皇往前踏出一步，只見中庭已被羣衆擠得水泄不通。每人都不停歡呼，向教皇揮手。

更重要的是，自從他坐上王位之後，葛蘭茲就不停地發動戰爭，擴張版圖。

「看來這次是認真的了。」

開戰前，他們曾經召開過許多次軍事會議。

「一切都必須被淨化。這些人從不思考，只爲了存活而欺壓他人。」

「要他們再等一下。葛蘭茲還要花一點時間，纔會更深入西部。」

「認真的？」

『傳令！傳令！洛德卿在嗎!?』

洛德無法理解，去攻打一個已經近乎滅亡的國家，有什麼好猶豫的。

「既然想當皇帝，就必須拋開感情。就算殺死父母親、殺死孩子、對所愛的人們下毒手，都必須若無其事。只有擁有這種強韌心志的人，才適合當皇帝。」

「那麼，爲了避免跟不上時代，我們也仔細審視情勢吧。」

「你說。」

「你期待已久的『長耳族〈阿爾芙〉』的天下，說不定很快就要來臨囉。」

傳令的內容簡潔易懂。

然而——

「教皇，差不多了。」

考慮到未來的狀況，希望能在把犧牲壓到最低限度的狀況下攻陷珊迪那路，不過這些全都化爲泡影了。

「執着於古代之神的人也一樣愚蠢。那些從來不打算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的傢伙，只會讓我厭惡。」

那是隻有教皇能踏入的聖地。

走在從加爾塔宮殿通往華納維斯大聖堂的走廊上，教皇停下腳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事情，輕輕開了口：

聽見史諾利樞機卿這麼說，教皇向其他樞機卿揮了揮手錶示慰勞，接着便往前走去。

教皇語畢，史諾利樞機卿便輕輕頷首。接着他推開通往露臺的對開窗。

教皇也揚起微笑，向羣衆輕輕揮手；羣衆看見親切的教皇，便發出更大的歡呼聲。

風與熱氣瞬間湧進走廊，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宛如竄入了身體裏。

「例如……像葛萊亥特陛下那樣？」

對洛德來說，包括攻城戰的準備在內，他花在開軍事會議上的時間等於全部白費了，因此很難沒有一句抱怨。

「攻下這裏之後，通往六國的障壁就完全消除了。明明是這麼重要的地方，真沒想到竟然能如此輕易地攻陷。」

教皇站在一扇滿是華麗裝飾的房門前。

他的身材纖瘦，看起來不適合戰鬥。不過他的一舉一動都展現出高雅的氣質。

聽見身後的史諾利樞機卿這麼說，教皇微微頷首。

「假如他沒有反抗命運，接受一切，或許能活得更久吧。」

「遵命——另外，自由民族也表示他們準備好了。」

教皇走向走廊，窗戶被關上。內外出現了明顯的溫差。

戰況就像看見食物的螞蟻一般猙獰且毫不留情。

「……他不顧一切只爲達成目的這一點，倒是值得誇獎吧。」

教皇一臉無趣地撇了撇嘴，接着用錫杖敲敲地板。

在一旁整理報告書的幕僚似乎聽見了他的話，於是停下手裏的動作，轉向他。

「欸——……『妖精王』，你現在的心情如何呢？」

爲熱意所苦的人們必定會開始尋求解藥。

珊迪那路被葛蘭茲的大軍包圍，在無數火箭的攻擊下，幾乎毫無抵抗能力。

聽見幕僚語帶遲疑地這麼說，洛德忍不住噗哧一笑。

「辛苦您了。請稍事休息。」

「表面上裝作渾然不知的模樣，不過一旦發現獅子的力量減弱，各國就會羣起而上吧。勢力結構一轉眼就會改變。」

方纔教皇的手所在的空間忽然開始扭曲，出現一道漩渦，慢慢出現一把錫杖。錫杖發出鈴響，自然地落在教皇的手中。

「他們竟然沒什麼抵抗，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唯有在特殊情況下才能見到教皇。

他是在歷代皇帝中最寵愛孩子的一個，與其他皇帝相較起來簡直愚蠢至極。

洛德·弗雷·馮·因古納爾這麼說。

「對了，北方的狀況怎麼樣？」

「無聊死了。崇拜虛像的民衆真是愚蠢至極，我都想吐了……」

房中央有個雕工細緻的木造祭壇，溝渠環繞着祭壇，渠中流着泉水。

她的意思是——我會賞賜你功績，乖乖在那裏等着吧。

要是抗命，洛德的主人貝圖將會顏面掃地。

儘管接受了命令就無法獲得更高的功績，但至少可以保住貝圖的面子。

若問該選擇何者，當然只有後者可選。

「我明白了。請轉達殿下我會聽命。」

『是！』

就在傳令兵正準備跨上馬背時，洛德叫住了他。

「我有些事想問你。」

『什麼事呢？』

「敵方似乎出乎意料地沒什麼抵抗，你知道爲什麼嗎？」

『鎮守珊迪那路的是六國軍，但他們的領導階層好像早早就逃離了，剩下的士兵們士氣低落，指揮系統明顯混亂，最後只好投降了。』

「哦……領導階層逃了嗎？」

洛德交抱雙臂仰望天空，看着流動的浮雲。

傳令兵對他的動作感到訝異，但仍繼續進行制式的報告。

『那似乎是在我軍包圍前不久的事，被留下的似乎都只有士官而已。』

「敵方鎮守的兵力有多少？」

『我想大約兩萬左右吧……』

「沒有想象中的多呢。我還以爲有三萬以上。」

『消息來源有些混亂，關於這一點還不確定。之後或許會有更確切的報告。』

「我知道了。請代我問候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

在北方動盪不安的此刻，絕對不能讓南方的安定瓦解——這一點葛蘭茲的宰相羅莎一定也心知肚明。然而想要撐起一度快要崩塌的積木可說困難至極。

根據上述各種理由，格里特利爾宮殿的褒貶不一。

擁有地利之便的贊司比亞，繁華的程度幾乎可以匹敵大帝都。

「殿下，不管你怎麼掙扎，也無法改變未來。葛蘭茲無法逃過滅亡的命運。」

不過因爲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擔心遇到敵對勢力，於是選擇穿過巴歐姆小國前往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就在途中，她們親眼目擊裏菲泰因公國的侵略，於是開始戰鬥。

儘管當初可以拒絕，但考慮到接下來的狀況，他還是接受了東方貴族。

「這我也聽過。畢竟是在南方發生的事啊……那天，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和休特貝爾大人正在爭權。」

這座有「黃金宮」之稱的豪華宮殿，使用了大量的黃金，可謂贊司比亞富饒的象徵，但也很容易被批評爲只重視表面工夫、俗不可耐。

洛德露出痛苦的表情，抓住胸口。

她身上的衣服薄透得幾乎可以看見內衣。但因爲這裏屬於熱帶氣候，她的裝扮並不會帶給人淫猥的印象，反而因爲突顯出她的身體曲線，營造出一種充滿藝術感的美。

洛德望着依舊黑煙嫋嫋的珊迪那路，打從心底深深嘆了一口氣，眯起雙眼。

「休特貝爾大人爲什麼要特地跑一趟南方？當時他可是和葛萊亥特陛下一同前往征討費爾瑟呢。如果是從中央過來就算了——但我實在不懂，他爲什麼要從那麼遙遠的西方來到南方。」

貝圖拿起茶杯，啜飲一口，帶着心滿意足的表情望向妻子。

「哎呀，是洛德寄來的信嗎？」

統治贊司比亞的穆茲克家，是葛蘭茲五大貴族之一。

「不，是因爲我在宮殿裏靜不下心，所以纔想躲來你這裏。」

往北是大帝都，往南則是被揶揄爲奴隸國家的裏菲泰因公國，以及由許多種族組成的休太峴共和國，往西是第三帝都，往東則鄰接鐵鷲城。

「到處都是東方貴族的士兵，真讓人心神不寧呢。」

「是嗎？我只是想問問你要不要喝點茶……」

「莫非這也在『無名氏』大人的計劃之內嗎……」

事情簡直就像雙方講好了似地順利進展。

街道的四周有好幾處野營地。

「我只能確定這絕對不是偶然……」

「回顧葛蘭茲的歷史，過去也從來不曾在這麼短的期間內連續不斷地進行戰爭。畢竟就連葛萊亥特陛下在位的時候，也有被稱爲『五年之春』的和平日子啊。回頭看看歷史，就會發現這個時代簡直可說是異常。」

「據說當時她正在前往投靠伯父古林達邊境伯爵的途中。」

然而在贊司比亞，放眼望去，其實有許多地方都使用大量的黃金。

三年前元氣大傷，至今尚未恢復的西方，是不可能派兵的；中央也隨着原爲五大貴族的庫羅涅家沒落而每況愈下。

「辛苦了，那麼我們準備前往地獄吧。」

「忘了？」

洛德接着又把視線轉向南方，也就是他的故鄉。

「他們就像是來監視我們的吧。擔心我們的戰力減弱只不過是藉口罷了。」

但洛德很難想象麗茲有本事躲過他安排的眼線，偷偷和六國接觸。自從進入費爾瑟之後，洛德就一直監視着麗茲的一舉一動，但她並沒有任何可疑的行徑。

「貝圖大人，穆茲克家取代葛蘭茲的日子愈來愈近了。」

『洛德大人，準備好了。』

洛德像是想打發時間似地在椅子上坐下，用鼻子吐了一口氣，皺起眉頭。

『是。我先告辭了！』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把珊迪那路交給我們了。但是不要以爲戰爭已經結束，費爾瑟的領地還有許多殘黨。他們很可能會想來搶回珊迪那路，別疏忽警戒。」

一道影子伴隨着聲音出現，洛德抬起頭來。

又因爲這是個自由豁達的熱情都市，鮮少有歧視的情形，每個種族來到贊司比亞都會想長住在此，可謂一個充滿魅力的城市。

前任當家病逝後，年僅二十七歲的他便繼承了當家的位置。

他花了約四年的時間懲處瀆職的貴族，力邀周邊諸國的商人前來，以確立商路，對贊司比亞的發展貢獻良多。

他們住在位於城市中央的格里特利爾宮殿。

洛德將視線轉向身在遠方的麗茲。

「這是一個熟人告訴我的——據說裏菲泰因公國攻進南方的時候，比呂大人、麗茲大人、休特貝爾大人都在場。」

陽光下，他抬頭望向藍天——接着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

『遵命。』

「或許真的是異常呢。而且我還聽到一種奇怪的說法——民間謠傳着這一切都是因裏菲泰因公國而起的——真的是這樣嗎？」

洛德不知道士兵爲什麼會露出這種表情，但他環顧四周——才發現幕僚們也露出和士兵相同的表情。看來士兵一定喊了他很多聲吧。

幕僚們大聲回應後，便繼續剛纔的工作。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話說回來，還真難得看見你走進這間房裏呢。」

「——要是你一直這麼天真，是會被吞噬的唷。」

一邊是勢力龐大的休特貝爾，一邊是得不到任何支持、孤立無援的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結局當然是第六皇女遭到左遷。

「先不管這個了，現在更重要的是……暗中和六國勾結的是誰？」

賽爾琵娜說，並將托盤放在桌上。盤裏裝着華麗又漂亮的點心，盛滿紅茶的茶杯冒出熱騰騰的蒸氣。

他年紀輕輕卻相當幹練，包括洛德在內，他身邊的心腹也都非常傑出，在葛蘭茲大帝國中的發言聲量僅次於凱爾海特家。

聽見賽爾琵娜的話，貝圖忍不住嚥下口水。

洛德跨上馬背，讓馬匹掉頭，跟着前導士兵前進。

「那麼……這個局面的藍圖到底是誰畫的呢……」

就在這時——

話雖如此，雙方的實力其實並沒有抗衡到足以稱爲「相爭」的地步。

貝圖的妻子——賽爾琵娜·瑟佛妮·馮·穆茲克走進了房裏。

貝圖聽見妻子這麼說，便清了清喉嚨，點點頭。

因爲這個判斷並沒有錯。

「據說在那之後休特貝爾大人也抵達了現場，但那是由於南方面臨危機，他纔會趕來。所以他們兩人都在場，我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啊？」

贊司比亞是各國商人都會造訪的中繼點，有各式各樣的異國商品流入，就算稱爲陸上港口也不爲過。

「所以我說是因爲南方面臨危機——」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

洛德導出這個結論的原因不只如此。

賽爾琵娜帶着略顯冷漠的表情俯瞰着他。

由於母國是常勝國，因此他經常有機會面對這種場景。

死亡永遠都近在眼前，即使是葛蘭茲大帝國也不例外——所以貴族們纔會不斷摸索生存之道，背叛、倒戈、策劃計謀，爲了不被人超越，就算面帶笑容與對方握手，另一隻手也會緊握着刀，直到最後一刻。

洛德用手抵着下巴，轉過身，回到帳篷裏。

「我知道了。幫我備馬。」

假如無法信任洛德，那麼把他留下確實是正確的選擇。

珊迪那路是六國的最後一道防線，照理說應該是必須抱着必死決心守護的要衝纔對。既然六國毫不猶豫地放手，就表示葛蘭茲和六國之間一定簽訂了什麼密約。

但即使如此，就近監視他不是比較好嗎？

「是啊，他說費爾瑟收復計劃進行得很順利。」

看見她不帶任何感情的雙眸，貝圖輕吐了一口氣。

「可是明明元氣都還沒恢復，又要出兵收復費爾瑟——士兵又不是源源不絕的。看來羅莎宰相忘了什麼叫做有限啊。」

正因如此，才必須銘記在心。

事實上，直到今日仍有許多夢想着一夜致富的人來到這座城市，而他們所憧憬的對象之一，就是穆茲克家的當家——貝圖·流加·馮·穆茲克。

因爲時機實在太巧了。

由於貝圖的左右手洛德率兵前往費爾瑟，凱爾海特家擔心南部的戰力減弱，於是便派遣東方貴族的私家軍前來。

傳令兵的馬揚起沙塵，漸漸消失在遠方。

士兵一臉驚訝地看着洛德。

然而，弱化中央所付出的代價非常龐大。

隨風飄揚的旗幟並不是南方貴族的紋章旗。

許多人以爲贊司比亞是因爲商業而繁榮的城市，但它其實也是葛蘭茲大帝國金礦產量最多的地區，許多富人們聚集於此，生活優渥，直到現在都還繼續蓬勃發展。

貝圖此刻正在他格里特利爾宮殿的房間裏，眉頭深鎖地注視一張羊皮紙，嘴裏唸唸有詞。

葛蘭茲大帝國南部的大都市——贊司比亞。

『洛德大人……洛德大人……入城的準備已經完成了。』

這是因爲羅莎一就任宰相，就懲處了過去爲非作歹的貴族諸侯們。她沒收了貴族們的部分財產和領地，追回爵位，因此宰相深獲國民的擁戴，得以培養屬於自己的勢力。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原來我剛剛這麼出神啊——洛德站起身，試圖隱藏自己的難爲情。

「看來我們被殿下堂而皇之地甩掉了呢。不過這也沒關係就是了……」

耳邊傳來城牆崩落的聲響，人們的哀號聲迴盪在空氣中。不願認輸者進行決死抵抗——災害一旦擴大，波及的永遠是一般民衆。

「葛蘭茲的主力都到西方去了，倘若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根本無法期待他們回來支援。既然如此，我們就得用目前剩下的戰力度過難關。」

六國的領導階層不費吹灰之力就逃離了戰場，而葛蘭茲軍就像故意配合一樣，在這時包圍了珊迪那路。沒有指揮官的六國因爲指揮系統太過混亂而選擇投降，葛蘭茲成功地在將犧牲減到最低的狀態下攻陷珊迪那路。

賽爾琵娜這麼說，同時走向窗戶，俯視着街道。

或許是因爲這樣，格里特利爾宮殿與街道融爲一體，一點也不突兀。

幕僚們依然在帳篷裏整理報告書，但聽見洛德刻意發出的踏步聲，便不約而同地停下手邊的動作，抬起了頭。

洛德跟在士兵的身後再次走出帳篷外。

「殿下……你的前方就像被黑煙所擋，看不清未來。在那裏等着你的，是那些過去曾經接近過神的人……呃！」

貝圖的解釋被賽爾琵娜用強烈的口吻打斷。

「休特貝爾大人是怎麼得知的？」

「因爲古林達邊境伯爵派出了傳令兵啊。他可能是從傳令兵那裏得知的，也可能是難民告訴他的，總之管道要多少有多少吧。」

「你的意思是，休特貝爾大人就在麗茲大人正好遭到降職，自己又正好完成征討費爾瑟而回國的時候，由傳令兵或難民告訴他古林達領地遇到危機，於是他在短時間內編制第四皇軍，出現在戰場？」

「……你到底想說什麼？」

貝圖壓着眉頭嘆息。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一切未免也配合得太天衣無縫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今天葛蘭茲遭遇的危機，全是休特貝爾大人一手策劃的？」

「我沒有這麼說……不過，畢竟他有一些不好的經歷，而且直到現在都還躲着嘛。」

「愚蠢。現在的狀況，是因爲每個國家各懷心機所造成的，怎麼可能輕易被人操控。要是他有辦法做到這種事，那應該可以統治整個世界，而不是中央大陸而已。」

貝圖強烈地加以否定，同時投以無奈的視線，於是賽爾琵娜乖乖地低下了頭。

「說得也是……我說了蠢話，請忘記它吧。」

看見她的模樣，貝圖對忍不住情緒激動的自己感到難爲情，於是露出溫和的表情，往後坐向椅背。

「不，剛纔的討論很有意義。你要不要當我的軍師，一起上戰場啊？」

貝圖半開玩笑地說，賽爾琵娜用手背掩住嘴巴，笑了出來。

「呵呵，雖然那感覺很好玩，不過我還有一個年幼的女兒，請讓我專心養育她。」

賽爾琵娜故意壞心眼地這麼說，貝圖誇張地垂下雙肩，裝出非常失望的樣子。

「那真是太遺憾了。」

貝圖將已經冷掉的紅茶一飲而盡，把茶杯放在桌上。

「哎呀……」

貝圖盯着門半晌，忽然摸摸自己的肩膀，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

聽見這句意有所指的話，貝圖皺了一下眉，但表情立刻鎮定下來，點點頭。

「所謂的目的，就是讓葛蘭茲滅亡——如果想『萬物歸一』的話。」

「發現了一件事？」

賽爾琵娜開心地注視着沉默不語的丈夫，豎起食指這麼說。

「她很清楚地掌握了情勢的變化呢……更可怕的是她的思路很靈活。」

賽爾琵娜留下這句話後，便走出了房間。

「…………」

「所以跟你很像呢。」

正準備將手伸向茶杯的賽爾琵娜突然停下了動作。

「怎麼了？」

賽爾琵娜的手離開了貝圖的肩膀。一種彷彿被某種熾熱的東西壓住的奇妙感覺竄遍貝圖身體。貝圖爲了趕走這異樣感，撫摸着喉嚨，乾咳了一聲之後，轉向賽爾琵娜說：

「我先離開了。我就在隔壁房裏，如果有什麼事情請直接叫我。」

「怎麼了？」

貝圖面無表情地凝視着掛在房裏的前任當家肖像畫。

「那敏銳的直覺——賽爾琵娜果然繼承了你的血脈呢。」

「沒什麼，因爲這裏放着北方的地圖，我在想狀況是不是真的很危急。」

「我從你剛纔說的話裏發現了一件事。」

「好……我知道了。」

旁邊仍放着一疊堆積如山的羊皮紙。

他這麼誇讚賽爾琵娜，深深嘆氣。

「根據密探回報，夏論家的向心力降低，布羅梅爾家則似乎正在慢慢崛起。前任當家雖然不太引人注目，但他的兒子對他幫助很大。」

「假如——就算各國各懷心機，但目的只有一個，那麼操控各國不就變得很簡單了嗎？」

貝圖剛纔使用的西方地圖和北方地圖還攤在書桌上。

貝圖歪着頭，賽爾琵娜的雙眼發出神祕的光芒，用手捂住嘴角。

賽爾琵娜把餐具放回托盤上，正要打開門的時候，忽然發出「啊」一聲，又轉過頭來。

貝圖察覺這個動作，疑惑地仰望着站在身邊的妻子。

賽爾琵娜貼近貝圖，將手放在他的肩上。

「………………對啊。我們的境遇或許很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