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端倪

醒着時，總覺得時間好漫長；睡着時，總覺得時間特別短暫。

一名少年將身體整個卷在毛毯裏，只露出一顆頭在外面，香甜地呼呼大睡。

——那正是比呂。

「賽伯拉斯，你不覺得他睡得很熟嗎？」

『汪！』

「雖然有點可憐，不過還是得叫醒他纔行。」

『汪！』

比呂隱隱約約聽見交談聲，儘管眼皮很沉重，意識依舊慢慢地從黑暗中脫離。

不過，由於比呂還想在這股溫暖與幸福之中多徜徉一會兒，便拉起毛毯蓋住頭。

就在這時候——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

一道劇烈衝擊從腹部傳遍全身，讓比呂的眼珠差點飛出來。

「奇怪……和我想像中的反應不太一樣。」

腹部承受劇烈衝擊——比呂試着起身緩和疼痛，身體卻動彈不得。

比呂就像一條被海浪打上岸的魚，只能拼了命地張動嘴巴。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有如銀鈐般的笑聲從比呂的上方傳來。

「比、比呂……你、你那是什麼表情啊。差點害我一大早就笑死。」

比呂眼眶泛淚地抬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手捧着肚子的麗茲。

「這、這句話是我要說的吧……你在做什麼啊？」

「……總之，我也得快點喫早……」

「爲什麼要換衣服！」

「別問了，沒什麼特別意思。我現在就轉過身喔！明白了嗎？」

「真搞不懂……出發的準備都已經就緒了嗎？」

不過，他並不後悔。全身上下的每處關節雖然都疼痛不已，但只要忍耐一下就好。

聽麗茲說，預計得徒步十六天才能抵達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

下一瞬間，一陣咆哮——怪物發出非比尋常的霸氣，比呂不由自主地畏縮後退。

「你可以轉過來了。」

「不，話是沒錯，可是還有我在耶。」

「啊、嗯……沒問題。」

麗茲對着輕裝步兵隊下達指示後，隨即舉起手中炎帝揮向基迦斯。頓時出現團團火焰，在基迦斯面前延燒開來，怪物有一瞬間露出懼色。

「真是的，你到底怎麼了？」

特里斯氣勢頓時全消，落寞地走出帳篷。

「可、可是！唔——小鬼，看在皇女殿下的面子上，這次放你一馬……」

瞬間化作一座劍山似的基迦斯發出淒厲嘶吼，胡亂揮動尾巴將地面擊個粉碎。

噴出來的早餐不偏不倚地正中賽伯拉斯的臉。

匆地一條巨大尾巴重重揮落在瞠目結舌的比呂面前——也就是麗茲方纔所在的位置。

轟隆——地面應聲碎裂，沙塵隨着碎片飛揚開來。

比呂一看到麗茲正準備脫掉上衣，急得連忙阻止。

「……似乎是呢。看它正開心地搖着尾巴。」

「比呂，早餐是麪包和湯，喫得慣嗎？」

來者正是肌肉結實精壯、體格魁梧似熊的特里斯。

「就是現在！擲槍！」

比呂話還沒說完便突然打住，因爲……帳篷的入口正站了一隻鬼。

「……這部分已經都完成了。」

「誤會什麼了？」

麗茲正跨坐在比呂的肚子上——也就是傳來陣陣劇痛的地方。

麗茲主動回答比呂的疑問。

比呂一起加入幫忙，等收拾好最後一頂營帳後——接着就是朝巴歐姆小國前進了。

比呂雖然早有覺悟，卻萬萬沒想到竟會是如此漫長的旅程。

「唔！快後退！」

「跟緊我！趁現在做好擲槍準備！」

「再怎麼說原本都是精靈，當然很強了。智商也比奧爾迦更高——！」

麗茲一臉狀況外地望着比呂。

特里斯踩着有如野熊一般的沉重腳步走向比呂。

察覺到危險的麗茲放聲大喊，就在同一時間，基迦斯的尾巴朝着輕裝步兵隊揮落。

比呂試着尋找小偷的蹤影，就在營帳的入口——賽伯拉斯邊搖着尾巴邊走出去。

「雖然不太明白，好吧。」

「我說……男人啊——」

「那麼趕快喫完，早點進入巴歐姆小國吧！特里斯也別呆杵在這裏，快去喫早餐！」

眼前的麗茲卻完全不知道他的辛酸，絲毫不以爲意地開始喫起早餐。

「這、這是誤會啊！」

麗茲一臉莫名地看着比呂。

「應該是被賽伯拉斯喫掉了吧。」

比呂整個人向後轉，整間營帳裏只剩下肌膚與貼身衣物摩擦的聲音。

比呂邊咬着略嫌硬的麪包，邊配了口湯，湯裏有加雞肉，鹹度剛剛好。

「我是沒差……可是爲什麼？」

「……好巨大。」

他們採行的路線是下山後沿着山腳向南行。

輕裝步兵隊聞令立即將長槍擲向基迦斯。緊接着特里斯的宏亮聲音傳遍四周。

特里斯俐落地從腰間抽出長劍，劍刃閃過一縷幽光。一旁仍搞不清楚狀況的麗茲歪着頭。

由於賽伯拉斯一臉饞相地坐在自己面前，比呂爲難地稍微別開視線，卻剛好對上正在換衣服的麗茲。

「輕裝步兵隊跟在皇女殿下後面！弓箭隊掩護皇女殿下！重裝步兵趁機整備陣形！」

可以確認兇手非她莫屬。比呂詢問麗茲用暴力對待自己的理由——

「你、咳咳！你在做……咳咳咳……什麼？」

「弓箭隊，發射！」

總算鬆了一口氣的比呂，這纔開始享用麗茲端過來的早餐。

「哇！」

「不了，這再怎麼說也……」

「等我先轉過身去後，你再趁這段時間換衣服好嗎？」

連一秒鐘都感覺好漫長，比呂只能靜靜地等待這段有如拷問般的時間能快點結束。

不過更重要的是，她難道沒有羞恥心嗎……比呂不由得想問問養大麗茲的傢伙到底是怎麼教她的？

「嗯？換衣——噗唔！」

麗茲說道的同時，握起炎帝衝出沙塵。

「那麼喫完早餐後，就立刻出發吧。」

「唔！」

比呂大大地舒展雙臂，將清新的空氣吸進體內。

「做什麼？換衣服啊。」

接到特里斯的指示後，輕裝步兵隊開始斬擊基迦斯。重裝步兵隊則趁着這段期間排出兩列盾牆，在其後方的弓箭隊已經拉好弓，正瞄準基迦斯。

「拜託你先別說話，免得愈描愈黑！」

這可是攸關比呂生死的重要大事啊。

應該有比呂的三倍大吧。怪物有着一張感覺不到生氣的蒼白臉孔，肌肉發達的身體外頭穿着早已鏽蝕的鎧甲。如果光看上半身，會以爲是人類，然而——下半身卻像蛇一樣盤卷着。怪物眺望着衆人的充血雙眼有如蛇一般眯細起來。

「是基迦斯。據說它原本是精靈，但因爲忤逆精靈王而被放逐到這個世界來。」

「不，就算是這樣，應該有更溫和的方式——」

壓覆在比呂身上的重量忽地消失。

「因爲不能洗澡，當然會想至少換一下內衣褲吧？」

咻咻——貫穿空氣的無數箭矢在半空中排出一面扇形。

盤子裏的東西到哪去了——

並不是奧格爾，也不是奧爾迦，出現的是身軀比它們更加龐大的巨人。

「等、等等，等一下！不必談了，你先等一下！」

「……小、小鬼，你在做什麼……」

包括昨天晚上的事也是，看來麗茲大概不知道男人的本性是怎麼樣吧。

「來，張開嘴巴～～」

纔剛要拒絕，肚子隨即「咕嚕——」地舉白旗投降。

衆人順利地越過辛梅爾山頂開始下山，就在半山腰一帶，遇見了新的怪物。

結束了難爲情的早餐時光後，比呂走出營帳外，迎接自己的是熾白的陽光。

難道是自己露出了非常悲涼的表情嗎？

「有什麼問題嗎？」

「有話能不能等我換完衣服再說呢？」

「呼……」

比呂深深地嘆了口氣時，眼前忽地伸來一根銀湯匙。

由於事發太過突然，比呂還來不及理解現況，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果然它的力量就和外表看起來一樣強嗎？」

雖然依據每個人的解讀不同，或許有些人會覺得下流無恥，但實際上這根本不是什麼會讓人臉紅心跳的場面。

來不及逃避的數名輕裝步兵頓時消失在沙塵中。

比呂當下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道歉，立刻向麗茲提出抗議。

比呂看到麗茲平安無事，纔剛鬆了一口氣，下一瞬間，就見到她一鼓作氣地攻向基迦斯。

正當麗茲說明到一半，基迦斯便用驚人速度朝她接近。

「比呂，你留在這裏！」

剩下的就只有比呂他們一直待到剛剛纔出來的營帳。看到麗茲開始收拾營帳，士兵們紛紛靠了過去。特里斯也身列其中。

比呂低頭一看……只剩空空如也的盤子。

比呂的汗水簡直像是用噴的。一道有如長時間持續奔跑後的疲勞感朝他襲來。

之後不經意地環顧四周，才發現士兵們的營帳都已經收拾整齊。

「真沒想到，長得人模人樣，人皮底下居然是隻禽獸……皇女殿下，快點離開他身邊。我現在就斬了他！」

「因、因爲一直叫不醒你嘛。」

「我來爭取時間，你們快退下！」

麗茲以炎帝斬擊——然而，基迦斯迅速地轉身閃避。

基迦斯開始展開反擊。只見它揮動巨大手臂，捲起陣風的同時，一拳又一拳地打向麗茲。

「喝！」

麗茲像是看穿基迦斯的動作般，以毫釐之差一一避開攻擊，接着將手中的炎帝猛然一揮。

基迦斯的手臂頓時鮮血四濺，飛向空中，被火焰吞噬殆盡。

基迦斯爲了轉移痛楚而開始失控。原本團團包圍住怪物的輕裝步兵受到波及被掃飛，接着像是被泥流沖走一般壯烈地滾下山坡。

比呂見到這一幕，腦海浮現遭受摧殘的未來想像，臉上不由得露出絕望。

接着——他往前跨出一步。

（咦……）

當比呂無意識地往前跨出一步的同時，眼睛突然竄過一陣劇痛。

（這是怎麼回事……）

比呂壓住雙眼發出呻吟。

「唔唔……！」

不斷有資訊傳入比呂的腦海，腦袋幾乎就要失控。

怦咚——心臟重重地脈動。

一道不知名的聲音不停地在比呂心底對他喊話——『屠殺眼前的敵人吧，你一定辦得到。』莫名的鬥志從體內深處源源湧上。

「小鬼，別愣在那裏！會被基迦斯殺掉的！」

由特里斯率領的重裝步兵隊好不容易追了過來，開始在前方擺好陣形。

「動作快！你們是最後一線希望了！」

「接下來……由我來當你的對手！」

何況——要是身上又沒有配戴任何裝備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是少年的背影。比呂臉上表情雖然溫和，神色中卻蘊藏着堅定意志。

由於基迦斯的攻擊全部轉而集中在比呂身上，讓特里斯和士兵們能稍微喘口氣。

基迦斯手臂一揮！幾乎同一時間尾巴也掃了過來，不留給比呂一絲喘息空檔地連續快攻。

被比呂玩弄於鼓掌之間的基迦斯瞬間停下動作。

「…………比呂？你在做什麼？」

麗茲根本來不及採取防護動作，重重摔在地面上翻滾了好幾圈。

兩人視線的方向——盾牆的一角已經崩潰。

「這邊！」

不過，即使見血了，她的堅強意志依舊沒有絲毫衰退。

「這樣太胡來了！還是先由重裝步兵發動攻擊，替您製造機會纔是上策！」

像是勝券在握似地——基迦斯豪邁地大聲長嘯，捉起倒在地上的一名士兵。

「………比呂？」

「再怎麼說也不能讓皇女殿下出任何意外。那是非不得已時的最後手段——」

登山累積的疲勞，以及賭上生死的戰鬥所帶來的極度緊張感，兩大原因相乘之下，使得比呂的體力正急速流失。

「特里斯！掩護我！」

麗茲的細語虛無地消失在空氣中。

等發現時已經晚了一步。被基迦斯尾巴打中的麗茲，整個人輕易地被掃飛。

「把我的部下還來！」

撐過箭雨攻勢的基迦斯表情猙獰地企圖追擊，但最後只是將尾巴狠狠掃過鐵壁。

比呂擲出的長槍輕易地被基迦斯打落，不過還是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

「肚子縮緊！腳步踏穩！要是連重裝步兵都被轟飛，就真的沒戲唱了！弓箭隊掩護輕裝步兵隊！」

即使是窮極一生苦心修練的武者當中，也僅有極少數的人可以習得。

「已經撐不下去了！」

重裝步兵隊聽從特里斯的指示，將盾牌立於地上，做出一面防護的臨時鐵壁。

「比呂，快住手！就憑你——」

如字面所示，比呂身手輕盈地稍微偏一下頭、腳、手與肩膀避開攻擊。

只要挨中一擊，憑人類脆弱的肉體，肯定會被轟成碎屑吧。

不過，比呂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仍持續閃過基迦斯的攻擊——是因爲過度恐懼而出現反常嗎？他的嘴角竟揚起笑意。

眼前有名受傷的少女——光是這樣，自己就有戰鬥的理由。

「我來引開它的注意，你們趁機斬斷它的尾巴。」

受到基迦斯的猛攻，重裝步兵隊的盾牆大幅搖晃。

雖然無法肯定它是否聽得懂人話，但它確實停止了攻擊。

反正就算說了，一定也查不出原因。

如今，深紅色的眼瞳更加燃起熊熊火焰。

「唔——！」

——三年前的後遺症。

基迦斯捉住這個大好機會，巨大手臂伸入那一角縫隙，轟飛重裝步兵們。

儘管表情難掩躊躇，比呂仍然堅定地一步、一步跨出步伐。

「立刻把受傷的人帶到後方！」

或許是因爲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只見她懊惱不甘地緊咬牙根。

無視於麗茲的阻止，比呂大步一跨，朝着基迦斯一直線奔去。

走在平時走不慣的山路上，想必一定很艱辛吧。面對接連來襲的怪物，勢必會感到畏懼。

「皇女殿下！等一下！」

她眼神緊盯着基迦斯，忽地，眼前視野被遮蔽住。

看到這一幕的麗茲一臉難以置信地凝神緊盯比呂。

麗茲說到一半，聲音幾乎轉爲泣喊。她的腦海中應該閃過殘酷的未來想像吧。然而，那些想像與事實完全相反……

基迦斯揮動手臂帶起陣陣風聲——即使如此，仍然連比呂的一根頭髮都碰不到。

這麼一想，比呂的所有迷惘倏地一掃而空，臉上不由自主綻開一抹微微淺笑。

＊

麗茲明明聽見身後特里斯的聲音，卻依舊頭也不回。

藉由看清呼吸時的粒子，便能掌握空氣的流動，進而悟透一切。

「皇女殿下！快過來！」

忽地，基迦斯的尾巴從視野的邊側甩了過來！

看在窮究武術之道的人們眼中，一定會發出連連驚歎吧。

麗茲一說完，立即快步奔向前。

比呂撿起輕裝步兵掉在地上的長槍。基迦斯就好像發現新獵物一樣，將剛纔捉住的重裝步兵扔了出去，惡狠狠地瞪視着比呂。

令人訝異的是，比呂居然全都閃開了。

可以打倒基迦斯的人，只有持有炎帝的麗茲了。

即使如此，少年卻不曾吐露喪氣話，如今他的身影正擋在麗茲面前。

麗茲將炎帝插入地面當作拐扙，奮力支起身。

她的視線只有集中鎖定基迦斯的手臂。

麗茲語氣中充滿疑惑地從比呂身後叫住他。

「可是，這麼做只會增加傷亡。目前這個情況，還是由我來引開它的注意比較妥當吧！」

特里斯焦急地大喊。麗茲點點頭，透過盾牌縫隙窺視基迦斯。

「麗茲！我負責引開它的注意，你來給它最後一擊！」

「唔——！」

「※天精眼（烏拉諾斯）……」（編注：古希臘神話中的天空之神。）

重裝步兵大喊。鐵製的盾牌因爲基迦斯的強力攻擊已經開始變形。

盾牆潰散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他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真不敢相信，那真的是人類的動作嗎？」

麗茲聽見特里斯聲音後回過神，立刻逃進鐵壁內側。

特里斯話才說到一半便打住，麗茲同樣露出驚訝表情。

「哇啊！唔！」

——這項能力的名稱。

只要簡單明快地這麼想就好了，或許會有人罵自己膚淺，但愛說就讓他們去說。再怎麼說，當初自己莫名其妙被丟到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是她無條件地幫助自己，而對自己有恩的她如今正受傷倒地。這時候如果不有所行動，還算什麼男人！

「怎麼可能——？」

「必須快點行動！」

弓箭隊發動射擊，掩護撤退的輕裝步兵隊。

「唔唔！」

碎片有如銳利的刀子，朝着比呂飛射而來——

如果套用武鬥家的話，這可以說是武術的一種境界。

但令人詫異的是，基迦斯的攻擊完全沒有打中比呂。

若是稍微判斷錯誤，絕對不只是輕傷了事。

「很抱歉，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好不容易停下時——麗茲立刻試圖起身，但雙腳突然一軟。

此時頭上傳來一道劇痛，麗茲伸手一按，鮮血隨即從美麗的紅色髮絲間流下。應該是剛纔身體摔在地上時撞到頭了吧。

「我們這邊可是有兇狠的惡狼喔！」

注意到比呂的基迦斯舉起尾巴甩向他——卻落空了，尾巴僅伴隨着一陣強風掃過比呂的鼻尖前方，隨後打在地面上，帶起無數碎片。

那是沒有一絲無謂動作的精湛身手，但比呂的額頭上卻冒出大量汗水。

特里斯驚訝得下巴幾乎快要掉下來。

在麗茲的指示下，受傷的士兵隨即被扶到後方。

「嘎嚕嚕嚕嚕嚕嚕！」

麗茲緊握炎帝縱身一躍，劍刃卻無法觸及目標。

不過，亞雷堤爾的人們很清楚——

對手的動作在比呂眼中看來，就像是靜止了一般。

比呂爲了不讓家人擔心，所以並沒有告訴主治醫生這件事。

「太胡來了！快點回來！」

——絕對……不能再讓你受到傷害。

比呂只是露出一抹苦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由於太過驚訝而一時愣住的麗茲，察覺到這一點，頓時臉色大變。

「皇女殿下！得先設法阻止基迦斯的攻擊！」

「好！」

一直屏息等待時機的賽伯拉斯此時從比呂的身邊竄出。

奔馳的身影宛如一顆子彈，劃破空間的銳利爪子與基迦斯交錯而過。

就在賽伯拉斯落地的同時，基迦斯的鮮血有如水龍頭流出的水柱一般從脖子噴出。巨大身軀一個踉蹌——少女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接下來交給我吧！」

炎帝纏覆着熊熊火焰灼燒着空氣。

當熱浪傳至基迦斯時，麗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怪物的視野當中。

轟——基迦斯身後忽然一陣氣爆。

當比呂一發現那是麗茲的傑作時，立即撿起長槍投擲出去，接着又再撿了另一把長槍，使勁地奮力一擲！這次沒有再被打落，兩把長槍像是被吸入一般，直直刺入基迦斯的胸口。

基迦斯口中噴濺一道道鮮紅血花，驚恐慌亂地在地面上掙扎打滾。

接着怪物冷不防地停下動作。它似乎是注意到了吧。

——自己只剩上半身還在動。

而就在不遠處，基迦斯的下半身被火焰團團包圍。

基迦斯放聲嘶吼。那是連空氣都隨之震動的悲鳴。

一陣令人作嘔的強烈臭味，隨着風甚至飄至比呂所在的位置。

「唔……」

就在比呂忍不住搗住鼻子時，眼神捕捉到麗茲的身影。

騰空躍起的麗茲背對着太陽，手中的炎帝正蓄勢待發。

「我現在就讓你解脫！」

炎帝的劍刃俐落地在基迦斯身上劃下一道切痕。

基迦斯的身體頓時一分爲二，蒸發的鮮血化作白霧包覆住全身。

迪歐斯望向長槍，只見長槍已經從槍尖開始迅速凍結。

使者百般無聊般的抱怨，紮紮實實地傳進迪歐斯耳裏。

使者手中拿着一把點綴着美麗金、銀裝飾的劍。

現場響起一陣氣勢如虹的嘶吼，跟上來的只有騎兵百人、步兵五十，貨車則被丟在原地。迪歐斯率領的騎兵隊隨即與敵軍的重裝騎兵隊正面交鋒。

但是，就在經過使者身旁時——

「唔咕！」

精靈偏好乾淨的水邊，在十分稀罕的情況下，會製造出代表本身性質的結晶。

迪歐斯語帶不耐地說完，使者的嘴角瞬間換上一抹透露滿滿殘虐惡意的笑容。

＊

「……你是？」

副官至此也就沒再說什麼了。不，正確來說，應該是無法再說什麼。

——還有一段距離。

雙方對峙僵持了好一會兒，一名使者走到迪歐斯身旁。

「喔……你就是『鬼（奧爾迦）』嗎？」

使者一派輕鬆地擋下迪歐斯的攻擊。

「請問伊麗莎白殿下在嗎？」

這名重裝騎兵手臂上纏着紫色布巾——是百旗長的標記。

聽見使者叫自己的別名，迪歐斯怒目回瞪，不悅全寫在臉上。

「他們也是我的部下！別讓我再說第二次！」

「真不巧，我剛好沒學過面對像你這種人該有什麼禮貌。請你教教我吧……『鬼』啊。」

「『好，我明白了』——你以爲我會這樣點頭答應嗎？」

可是，比呂雖然張動着嘴巴，卻沒有發出聲音。意識愈漸朦朧，視線也開始渙散。

因爲迪歐斯臉上正染滿了憤怒。迪歐斯掛着宛如惡鬼般的表情，舉槍刺向迎面而來的敵軍，長槍順勢折斷。長槍每折斷一把，他就再從敵人手上搶來一把，並殺掉對方。

「比呂，振作一點！特里斯，快點過來！比呂他……比呂他！」

迪歐斯平日對他們的鍛鍊方式絕對不是虛應了事；熟練度也有自信絕對不會輸給第一皇軍。然而，除了寡不敵衆以外，對上重裝騎兵更是不利。當初爲了有效運用機動力，所以我方只有輕裝備。

重裝步兵一字排開，擋住去路，後方還有重裝騎兵嚴陣以待。

或許是已經斷氣了吧，怪物並沒有發出悲鳴聲，只剩巨大的身軀靜靜倒臥地面，被火焰團團包圍。

「我沒必要告訴你。」

正當迪歐斯滿腦子只想殺掉眼前這名使者時，敵軍的騎兵隊已經來到跟前。

「怎麼，這樣就結束了？」

「吵死了！」

正因爲如此，物以稀爲貴，價格更是年年攀漲。

打算假扮盜賊動手嗎——話說回來，人數也太多了。

理由正是眼前出現的軍隊。

對方被長槍刺穿的胸甲應聲變形，頓時鮮血直流。

不可能成功搭救的。即使如此，副官似乎仍不放棄希望，開口力爭：

迪歐斯的視線再度移回原本位置，眼瞳中染滿狂虐氣息。

「混帳！」

「迪歐斯百旗長！後續部隊被孤立了！」

「迪歐斯·馮·米哈耶魯。」

就連佔地遼闊的帝國也只有這點數量，有些國家更是完全採集不到。

比呂感受着貼覆頭部的那股舒服觸感，慢慢地沉入黑暗深淵。

使者原本高舉的手一揮下，後方的步兵隊伍隨即從左右散開，騎兵隊則從其間魚貫而出。

霹哩霹哩——一陣奇妙聲響傳來。

「有什麼好驚訝的？」

「呵，也是，那種事知不知道都無所謂。」

「什……什麼！」

「夥伴們，拼死也要跟上來！」

將手中長劍一揮後，迪歐斯踢了一下馬肚，帶頭奔馳於平原上。

「閃開！小嘍囉別擋路！」

「你是從哪取得那種東西的？」

使者舉起手。

「丟下他們！」

「比呂！」

聽見使者的話，迪歐斯從鼻子發出一聲冷笑，臉上浮現充滿挑釁的笑容。

「你就是『鬼』嗎？挺有本事的嘛！就讓我練練身手吧！」

「哼，你想知道的是這件事嗎？」

「各位！就算同伴倒下也別去搭救！不準回頭，只要不斷往前跑就對了！」

迪歐斯「哼……」地呼出一口氣，思忖起來。

迪歐斯將手中長槍奮力一刺，攻擊卻沒有奏效。

「那是……精靈武器嗎？」

「我原本打算至少留一個活口的。」

「我就長話短說。只要交出皇女，在場的士兵就能保住一命。」

美麗無比的結晶，其耀眼光芒完全不輸寶石，人們懷着敬意將其稱爲精靈石。

對方大概是怕被迪歐斯他們記住長相，刻意戴着兜帽，看不到他的臉上表情。迪歐斯睨起眼露出凜冽目光，使者這才緩緩地開口。

「呿，反正一定是爲了萬一貴族諸侯有所微詞時，自己可以找藉口脫身吧。」

迪歐斯將劍高高舉起，用足以傳遍平原的音量大聲喊道：

「喂喂喂，我一直沒吭聲，你就愈說愈大聲啦？我們可是第六皇女的私兵，你最好稍微注意一下禮貌。」

「可、可是！他們是殿下託付的重要私兵啊！」

「這麼快就出現了！再說，對付不滿兩百的兵力，居然派出兩千人？」

「而且還沒有掛旗。」

『噢噢————！』

「喝啊！」

比呂的身體有如斷了線的傀儡戲偶，他膝蓋一軟，整個人癱軟地倒在地上。

「在不知道你有什麼目的的情況下，你以爲我會告訴你嗎？」

「混帳東西，我會讓你永遠無法再喊那道名字。」

「你還沒看清現在的狀況嗎？」

即使是現在，擁有精靈石的人也只侷限於皇族，或是與皇族有所關聯的人。

迪歐斯壓抑着翻湧而上的不甘心，將懊悔化作聲音，用盡全力地吼道：

「總之，我現在就先殺掉你！」

看到麗茲一臉擔憂地看着自己，比呂試着回應她。

「哈，反正你一開始就打算殺掉我們吧？」

他立刻拋掉長槍，並從腰間拔出劍。在迪歐斯身後待命的騎兵們舉起長槍，步兵們也都拔好劍蓄勢以待。可是，如果正面交戰，對上持有精靈武器的對手，迪歐斯這方將會很不利。

後方的騎兵隊與步兵隊被敵軍重裝騎兵重重包圍，根本是單方面被壓着打。

然而，爲了活着與主人再會，現況不容許他回頭。

這下大概是逃不了全滅的命運吧。

對方本身的戰鬥能力應該就很高，再加上有精靈的加持，身體能力更加大幅提升。否則，不可能那麼輕易地接住迪歐斯的長槍。

「年輕人，注意禮貌喔。」

惡狠狠地說完後，迪歐斯從使者身上移開視線，望向突擊而來的騎兵羣。

迪歐斯改將長槍水平握舉，接着全力擲出。

「啐！」

一名敵軍口氣愉悅地邊說，邊追上迪歐斯。

迪歐斯先是搶走敵人手中的長槍，接着將敵軍的重裝騎兵從馬上打落。

同一時間，南下的迪歐斯遇上了難題。

「百、百旗長被——！」

「那麼，你是不打算交出皇女囉？」

「現在還來得及！」

跟在迪歐斯身旁的副官如此喊道。

迪歐斯只能果斷地如此決定。畢竟他們兵力壓倒性不足。

「進攻——！」

光是一顆精靈石，就能換到一輩子游手好閒也用不盡的財富。

帝國領土內，每年會發現三～七顆精靈石。

『噢！』

聽見副官的話，迪歐斯點點頭。敵軍身上看不到任何可以證明身分的紋章旗。

注意到麗茲正奔向自己時，比呂雖然很想張開雙臂抱住她，無奈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是因爲緊張感一口氣退去嗎？還是由於疲勞已經累積至極限？比呂自己也不知道。

一旁的重裝騎兵話都還來不及說完，便已身首異處。

血花濺起的同時，迪歐斯手上染成鮮紅的長劍往右一揮。

「從敵軍左翼突圍！我來開路！別去理會小嘍囉，跟緊我！」

好不容易穿過敵軍重裝騎兵隊時，重裝步兵早已在後方嚴陣以待。

弓箭隊同樣蓄勢待發。主動一頭衝進那種地方，是再愚昧不過的選擇。

迪歐斯之所以選擇從左翼破圍，就是爲了避開這一點。

他的決定並沒有錯，要在戰場上殺出重圍，勢必得狠下心拋棄多數士兵。

使者則在後方靜靜注視孤軍奮戰的迪歐斯背影。

「真是擁有一身殺之可惜的好武藝啊。」

使者這方的人馬，踩破落馬的迪歐斯陣營輕裝騎兵頭蓋，並將來不及逃跑的墊後步兵一一壓死。

原本在人數上已是天差地遠，加上使者這方的死傷少，戰事再過不久就會結束了吧。

當單方面的虐殺行動開始時，三匹戰馬來到使者身邊。

從馬上下來的騎兵手抵胸前，單膝跪地。

「約有二十名左右敵軍突圍了。剩下的士兵則一個活口也不留地全數殺光，可以嗎？」

「隨你們高興。我方的傷亡如何？」

「目前死亡的敵軍當中，並沒有發現第六皇女。另外，關於我方傷亡狀況，已知一名百旗長、十二名重裝騎兵死亡，重傷、輕傷人數目前正緊急確認中。」

「是嗎，傷亡真不小啊。」

「要追擊嗎？」

「不用，讓他們去吧，他們當中全是傷兵殘將，在進入古林達伯爵領地前，大概就會死在盜賊的攻擊之下了。」

「不去捉回第六皇女可以嗎？」

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的中心都市·林肯司，是座同時擁有草原與沙漠地形的奇異城鎮。

由於久久仍不見吉林達邊境伯爵抬起頭，迪歐斯決定換個話題。

就這樣，彼此定下再見面的約定後，爲了履行各自的任務而開始行動。

「士兵一召集完畢，就會立刻出發。」

「不至於戰敗嗎……」

醫務室裏，已經先等在那裏的一名男子，一看到迪歐斯便隨即開口：

迪歐斯被放到牀上，一邊接受醫生的治療，一邊開始說明。

亞路特基地，是蓋在與巴歐姆小國交界的邊境附近的一座基地。由於長年無戰事，常備兵力連一百人都不到。而且設備也很老舊，以基地而言並不完善。

「也就是說，決戰之地將會是在古羅雷平原嗎？」

「沒錯。根據斥侯的回報，敵軍現在正離開哲更村南下，朝古羅雷平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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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左一右負責守門的士兵連忙驅前察看。

「五天前收到捷報。現在他和第一皇子應該已經在回程途中了吧。我已經派人傳令，但慢則五天……快則三天才能送達。在那之前，只能設法不至於戰敗。」

男子應該就是古林達邊境伯爵吧。就如同麗茲所描述，他有着溫和柔美的外貌。

「不，是我拖着一身麻煩來投靠您，我纔要向您致歉。」

古林達邊境伯爵綻開笑容回握住。

「請、請立刻替我通報古林達邊境伯爵！」

「我知道了。下次再見面時——」

這樣居然還能活着，士兵們不禁感到佩服。

「一百五十人當中……倖存下來的只有我一個人。」

「那麼，我們也要動身前往巴歐姆小國嗎？」

「……唔、喂！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總之你先放手！」

使者沉默了須臾後，開口說道：

「喂、喂！你怎麼了？」

使者將視線從躬身致意的士兵身上移開，兜帽底下，宛如追趕獵物般的炯炯眼神，凝視着古拉歐薩姆山脈。

「第六皇女不在其中，沒必要追擊。」

「我、我知道了，放手！我現在就去通報！」

在判斷事態並非自己可以應付後，被迪歐斯捉住的士兵急忙出聲：

將男子身體翻正的士兵們頓時臉色鐵青。

「這是昨天收到的。」

古林達邊境伯爵停頓了一下，搖搖頭遞給迪歐斯一封信。

另一名試圖扳開迪歐斯的士兵點頭後，起身奔向宅邸。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

守備隊長語末又再補充一句：「把迪歐斯大人送至醫務室。」

「皇女一定也會說同樣的話，所以，請您抬起頭吧。」

「似乎有兩千大軍。不過，請你放心，我不會做出背叛甥女的事。」

「可是……這個情勢……」

「好的，一言爲定。」

男子突然捉住士兵。

「那麼就交給您了。我必須去迎接皇女……」

「不，如果更大陣仗地行動，勢必會被察覺的。解散軍團吧！」

「如果正值戰事的區域也就算了，偏偏這裏可說是與戰爭絕緣。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的常備軍力只有三千。雖說如此，也不可能一次召集過來，而且也沒有時間了……一千人或許還有辦法。」

即使如此，古林達邊境伯爵仍毅然決定一戰。

從戰場上突破重圍後，受傷的士兵陸續死在馬背上。

鍛鍊有素的手臂力道非比尋常。

讀完信後，迪歐斯用求助般的眼神望着古林達邊境伯爵。

「那麼我也一起去吧！」

守備隊長一靠近迪歐斯，便溫柔地拍拍他的肩膀。

「我會先派人到亞路特基地傳令。伊麗莎白就拜託你了。」

「這是…………」

即使士兵們兩人合力想扳開他，男子仍舊死命地緊捉不放。

光是他願意協助打這場毫無勝算的戰役，迪歐斯便已經非常感謝。

「可是也有可能變裝……」

兩名士兵面面相覷，顯得十分爲難。

「拜託……伊麗莎白殿下有危險。」

「你這個受傷的人就別亂動了！」

絕對會全力地徹底予以擊潰。這一點，透過她至今爲止的戰歷就能證明。

兩層樓木造建築的宅邸矗立於可俯瞰市景的高地，有着無愧名門貴族之名的品味。環繞宅邸的高牆中央鐵門前，一名男子正倒臥於此。

「雖然很想先寒喧一番——不過還是請你說明狀況吧。」

迪歐斯的話語中流露着懊悔。

兩人互望對峙，之後，迪歐斯放開士兵，並當場癱坐在地。

「拜、拜託！我是迪歐斯·馮·米哈耶魯……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大人的家臣……拜託，請替我通報伯爵！」

屋漏偏逢連夜雨，半路又過上盜賊襲擊。早已疲勞不堪的人類，又能奮戰多久？當迪歐斯跨越一次又一次的生死關頭，視野開始變得迷濛時，發現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傷得好嚴重！」

距離古羅雷平原八塞爾（二十四公里）處，第三皇軍正紮營於此。

若是想保住現在的地位，只要交出皇女就好。

他們沒時間確認真僞。萬一是謊言，後果不堪設想，但若是事實，不知道自己會受到什麼處罰。

「那麼，您打算交出皇女嗎？」

市民依等級分區而居，北區草原地帶爲上級市民；南區沙漠地帶則爲下級市民。

領主魯瑟·奇歐爾克·馮·古林達邊境伯爵的宅邸就座落於北區。

「不，請你帶着士兵兩百人，在亞路特基地迎接伊麗莎白。那裏或許稱不上固若金湯……但當務之急就是拖延時間，無論是封城戰或任何手段都要一試。」

古林達邊境伯爵未免也太過頌揚和平了吧。不過，迪歐斯無意責怪，畢竟平時的話，這樣的軍備很正常，古林達邊境伯爵並沒有中飽私囊，而是將資金都運用於百姓身上。

「既然如此，第六皇女人在哪裏呢？」

男子全身上下傷痕累累，而且沾滿大量血跡。雖然已經幹掉，但看得出是新染上的。

「喂！快去報告守備隊長！」

古林達邊境伯爵一度作勢抬頭，卻又隨即低下。

「嗯，和伊麗莎白一起相聚吧。」

「敵軍的目標應該是巴歐姆小國吧。不過，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首先要在古羅雷平原牽制住他們。」

迪歐斯被兩名士兵合力半背半扶地帶到醫務室。

「………應該是巴歐姆小國吧。她可能已經越過辛梅爾山了。」

「古林達伯爵要見你。所以，能不能放開他呢？」

「我說過了吧？我不會做出背叛甥女的事。畢竟她可是妹妹留下的紀念啊。」

「這樣不夠的……」

迪歐斯說完，古林達邊境伯爵點點頭。

對手可是『少女軍神』，即使敵方軍力再少，她也不會因此而鬆懈。

「對方有兩千大軍的話，您這邊可以召集多少兵力呢？」

察覺到異狀的守備隊長立即趕到門外來。

「好，我知道。在這之前，你得先接受治療。」

古林達邊境伯爵聽完迪歐斯的敘述後，表情因悲痛而扭曲。

「我當然知道『少女軍神』。這裏雖然是邊境，還是會常常聽見這名字。就憑我或許是望塵莫及吧。而且，就算想向皇帝陛下陳情，偏偏陛下正在出徵中。」

迪歐斯伸出手。

「抱歉，如果我更可靠一些，就不會演變成這樣的事態了。」

「遵命。」

矗立着數百頂營帳的景象只能以壯觀來形容。

「拜託……沒時間了……」

「她會這麼對我說嗎……謝謝你。」

將棘手的火種帶進這裏的別無他人，正是迪歐斯這一方。

「抱歉……」

「皇帝陛下什麼時候會回來？」

迪歐斯一臉不解地接過信。

「是嗎，辛苦你了。雖然現在很想讓你好好休息……」

「我一定會力抗到皇帝陛下回來爲止。即使對手是人人畏懼的『少女軍神』也一樣。」

＊

宅邸外牆以白色爲基調，中央突出一座八角閣樓，屋頂則朝四方傾斜。

「那女孩沒這麼精明。」

營地中央——一頂黑色營帳內，一男一女隔着桌子面對面而坐。

男子先是偏了偏頭，接着望向正在看書的少女。

「天精眼嗎？」

「嗯。丘匹茲子爵知道嗎？」

「當然知道了。那是世界三大祕眼之一，就連以長壽且知天命著稱的長耳族當中也無人擁有，亙古以來，持有者僅第二代皇帝一個人。」

突然，丘匹茲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接着說道：

「啊、對了。說到長耳族，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的幕僚當中，好像就有一位長耳族。」

「嗯，我曾和那位人士交談過好幾次。我就是在交談間，聽他談起天精眼的。」

「長壽而見多識廣的他們，一定知道很多事吧。」

「真的是非常有意義的談話。聽那位長耳族說，天精眼可以洞悉天、地、人，並且操控戰局。簡直是強到近乎荒謬的違常之眼。」

「這會不會只是他的玩笑話呢？我不認爲人類的眼睛會有如此的力量……」

丘匹茲難以置信地聳聳肩。不過，隨即換上一臉正色。因爲奧拉正不悅地鼓着雙頰。

「天精眼的存在是無庸置疑的，軍神就是最佳鐵證。更重要的是，這件事是從向來不打誑言的長耳族口中說出來，相當有可信度。丘匹茲子爵不相信嗎？」

雖然不敢否定正鬧起脾氣的奧拉的話，但無法置信的事就是無法置信。於是，丘匹茲在不至於惹奧拉生氣的範圍內，小心推敲用句遣辭地開口：

「一時之間也很難相信。那麼一來的話，戰術、戰略不就變得毫無意義了。勝利畢竟握之在人，光是用眼睛看，是無法有任何收穫的。」

「你說得沒錯。掌握天象的是人，立足於大地的是人，操控人心的也是人。如果只是看，就和單純的旁觀者沒兩樣。即使如此，我還是衷心盼望天精眼是真的存在。」

奧拉如此說完後，將視線落到攤開於桌子上的地圖。

丘匹茲也跟着看過去。地圖上排列着好幾顆棋子。

奧拉像是在確認地形似地，緩緩移動視線開口：

「古林達邊境伯爵召集到的兵力確定只有九百？」

奧拉如此說完後，便拿起擱在桌上的書靜靜閱讀起來。

當沉默快要籠罩室內時——一名灰頭土臉的傳令兵狼狽跑進營帳。

丘匹茲至此也無法再說什麼。

聽完傳令兵的報告，奧拉眯細雙眼。

不過，這都在他的預料之內。因爲他最敬愛的主人都到了這一步，仍然優柔寡斷。

「……咦？」丘匹茲不由得發出一聲愕然，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當重新恢復鎮定的兵匹茲猶豫着該不該道歉時，正好寫完信的奧拉眼神含怒地望着他。

「我一定會的！一定會報答您的這份恩情！」

「真的嗎？」

另一方面的丘匹茲則是心臟差點就要停止。自作主張派遣部隊前往邊境的事，這下全被奧拉知道了。

朝桌子探出身的丘匹茲急問。

丘匹茲半是嘆息地說着。奧拉確認過信的內容後，點了點頭。

「詳細呈報。」

「可是，都已經來到這裏，我想是免不了一戰的……」

「古林達邊境伯爵有回信嗎？」

所以，丘匹茲決定先下手爲強。假傳奧拉的命令，派遣數支部隊入侵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並指示務必捉回第六皇女。

然而，從奧拉的表情看來，自己並沒有聽錯。

「是的，第三皇軍的斥侯可是相當優秀的，絕對不會有錯。」

「有的。內容如您所料，似乎是拒絕了。」

「請、請等一下，這樣的話，又是爲了什麼而擬定戰略呢？」

雖然現在人都退下了，但剛纔有許多部隊長與幕僚在此聽取奧拉的作戰策略。既然不打算戰鬥，那麼做究竟有何用意？再說了，大家又是爲了什麼遠道來此呢？

「話是沒錯……」

「根據奉奧拉大人的命令，在國境附近等待埋伏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部隊表示，先前發現裏菲泰因公國行跡可疑，於是派出斥侯調查，確認公國正在移動軍隊。」

將信交給傳令兵的奧拉瞥了丘匹茲一眼。

「如果丘匹茲卿沒有派遣部隊埋伏在國境，恐怕也不會察覺裏菲泰因公國的行動。所以不予追究。」

「……咦？」

「請儘管吩咐！」

「急報！裏菲泰因公國約一萬五千大軍正逼近國境！」

「不過，如果不處罰也難以服衆。所以，你往後可要好好將功贖罪。」

「……丘匹茲卿。」

「也把這件事傳達給古林達邊境伯爵。可以的話，希望他能與我們合作。我立刻寫信。」

「最大的目的終究是要取得對話。不過，如果古林達邊境伯爵是個甚至不願互派使者的愚昧之徒，那麼就不得不戰了。所以，戰略是爲了預防萬一。」

「現在還來得及。必須阻止帝國同伴之間無謂的戰爭。」

揹着主人擅自行動雖然讓丘匹茲感到沉重，但自己的選擇或許是正確的。

「什麼！」

他朝氣十足的回答，讓奧拉不禁露出微笑。

「雖然你應該很累了，不過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奧拉開口問道。丘匹茲坐正姿勢後，將剛剛收到的信遞給她。

感動至極的丘匹茲用顫抖的聲音如此宣誓。

相對於陷入慌亂的丘匹茲，奧拉則是相當平靜，動作十分惹人憐愛地偏了偏頭。

喜出望外的丘匹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奧拉將紙、筆擺好在桌上。她將筆尖沾取墨水後，振筆疾書起來。有好一會兒，營帳內口剩筆尖磨擦紙面的聲音。

「雖然很想動怒，但這次就不追究了。」

以熾熱眼神凝望主人的丘匹茲從椅子上翻下身，單膝跪地。

奧拉將地圖上的棋子移動擺好後，望向傳令兵。

倏地從椅子上站起身的丘匹茲愣在當場。

想當然地，對於自己毫無印象的事，奧拉會感到訝異也很正常。蘊含怒氣的視線貫穿丘匹茲。不過，或許是認爲現在沒時間追究這件事吧，奧拉只是搖了搖頭，將視線移向傳令兵，並開口交待：

「這也是當然的。明天就派出使者吧，必須努力將大事化小。」

若從古林達邊境伯爵的領地規模來考量，應該能召集到三千人才對……但可能是已有長年未經戰事，所以面對緊急事態時，傳達功能未能有效運作吧。雖仍然不可大意，不過這場戰役看來應該可以輕鬆取勝吧。因爲這邊派出的可是第三皇軍最自豪的兩千精銳『皇黑騎士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