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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抱持希望的人們

《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 奉 · 4.5萬 字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三月十七日。

一支軍隊彷彿逐陽光而行一般,離開了貝魯特領地。

軍隊所揭舉的紋章旗爲蛇——安古伊絲的旗幟。

總數三萬的軍隊正行進於通往費爾瑟的城間道路上。

搭載指揮官的馬車奔跑在隊伍的中央附近。

車內的露希亞表情甚爲不滿地望向窗外——眺望着外頭的景色。

坐在她前方的是一名給人輕佻印象的男子,他正是露希亞的副官塞琉古。

「……您似乎心情非常差呢。」

「這是當然的吧。沒想到居然會有那麼多愚昧之徒!」

繼續逗留在西方領域,也無法取得任何戰果。然而,多數人竟然還是選擇支持露卡。所謂的人心慾望無窮吧。

多數的將兵只因爲討伐了「軍神(瑪爾斯)」的後裔便得意忘形,過度偏執於這一點,不懂得掂掂自己的斤兩,完全矇蔽了視野。

「不過,如果只從結果來看的話,會有這種反應也是人之常情吧。」

「哼,由那種傢伙擔任部隊長官,只能說底下的士兵還真是不幸呢。」

一聽到葛蘭茲大帝國召集到的兵力只有十三萬,各國指揮官便紛紛提出進言,主張必勝無疑。

完全不去正視原本的二十萬大軍,在與區區的四萬兵力交戰之後,一口氣減至十六萬的這道事實,一味地妄自尊大。

由於是明知現況仍做出的發言,當時的露西亞也只能無言以對。

「看來『軍神』的名字就足以抵過十萬兵力吧。」

露希亞不以爲然地諷刺道。

「率領萬軍,則於天無敵;率領千軍,則於地無敵;『軍神』的戰略主宰三千世界——對手可是這樣的強者,也難怪衆人會那麼得意忘形了。」

「哼,虧你居然能記住這種傳說。」

雖然正式開始行動的「黑死鄉」令人憂心,但「無名氏」的目的同樣讓人在意。

如果是要用來對付葛蘭茲大帝國的話,的確是沒有比「幽鬼隊」更加可靠的戰力,但若是要與其他國家交戰,他們那種不懂得區分輕重、見人就咬的狂暴戾氣,實在無法放任不理。

當下緊迫的氛圍之中,響起一道格格不入的開朗聲音。

對上「黑死鄉」實在太過不利了。縱使編組了追擊部隊,要奪回遺體恐怕非常困難。若是對方陣營還有「無名氏」在的話,更是隻會讓士兵們平白送死。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鼓譟,同時,馬車也倏然停止。

見狀的「無名氏」一臉愉悅地輕笑出聲,肩膀也隨之起伏。

她那滿不在乎的輕佻口氣,像是刻意激怒一般,讓人不禁一肚子火。

「如果你是指『無名氏』,那麼大可不必擔心。她正忙着調教『寵物狗』呢。在調教完成之前,是不會有所行動的。」

「……哼,呵呵,呵哈哈哈哈,居然嫌總統王座渺小嗎?」

然而,由於多道不同的聲音交雜混合,讓人難以推測出明確的答案。

一知道來者是同伴而非敵人時,露希亞的四肢瞬間放鬆下來。

就在失去意識的塞琉古身邊——坐着一名戴着兜帽的訪客。

「嗯……?」

「儘管如此,但捨棄的時機是否不太恰當呢?我認爲往後的戰役中,一定會有需要他們的情況。」

對上如此的泱泱大國,居然還能連戰連勝,會因此而變得自以爲是,倒也無可厚非。

「拿掉皇族頭銜不提的話,也只不過是少了四個人罷了。如果放眼大局,此次的結果也未必真的握有多少優勢。」

「露希亞大人,總之還是先出去……看看——……」

一旦放棄思考,既無法使國家富庶,反而只會導致國家步向滅亡。

「請你別亂動。我和你的『曼荼羅』實在不怎麼合得來,有點討厭。」

露希亞沒有顯露驚訝之色。滿腔的怒火反而更加凌駕於上。

「無所謂。不要了。」

「既然明知事情的真相,爲什麼要採取這種強硬的手段?」

「那是指在他們依舊保有『戾氣』的期間之內吧。不過,一旦拂除了這部分,他們將會變成一羣毫無用武之地的傢伙。」

「那羣傢伙妾身可應付不來。原本就打算找個機會處分掉了。」

「擅自坐進別人的馬車裏,這點可讓人無法苟同喔。你從什麼時候就在了?」

「真敢說呢……妾身絕對會把你踹出競爭之列。」

正當塞琉古準備從座位站起來時,露希亞卻伸手製止他,並指示他豎耳聆聽。

露希亞以鐵扇指了指距離近到幾乎快要抵住下巴的長杖說道,同時重新坐回椅子上。

明明這纔是可以確實掌握勝利的唯一手段啊——

「你居然還繼續和那些傢伙牽連在一起,要是被總統知道了,你可就——」

「就算追過去,也只會害部隊全軍覆沒罷了。」

自己卻對那張渺小的王座求之不得,甚至不惜切割許多事物。一路踩着他人往上爬,好不容易纔來到這一步。然而,「無名氏」竟然說對那張渺小的王座不感興趣,聞言的露希亞,內心當然是波濤大起了。

「你究竟有何目的——難道是爲了讓妾身離總統的王座愈來愈遠,纔想握住妾身的弱點嗎?」

感受到話裏透露出的輕視態度,露希亞身上散發出的明確殺氣也益發賁張。

緊急事態——不過,露希亞卻沒有驚慌之色,反而興味盎然地眯起眼。

「興亡不可能在一日之間,凡事都有先後順序。通往正確解答的道路不只有一條。」

「這樁交易對你來說並不虧喔。若是要檢查首級驗明正身,你的謊言當場就會被戳破,不過,如果冒牌貨的遺體被奪走,你反而還多了藉口吧。再說了,你不是有本尊的『手臂』嗎?只要把那個當作證據交給總統,並不會有什麼不便吧?」

「一開始就在了喔。」

長年以來稱霸中央大陸的國家。

就在露希亞下定全新決心時——她察覺到車外有其他人的氣息,頓時戒心畢露。

「你讓比呂第四皇子脫逃的事,我會替你保密的。」

葛蘭茲大帝國內部的各方勢力,目前是因爲擁有共同的敵人才能團結合作,但骨子裏盡是該怎麼把其他敵手踹下馬的禍心。因此,根本用不着勉強進攻,再過一段時間,葛蘭茲大帝國便會擅自瓦解了吧。

「當初確實是錯判了此戰的盲點。」

「我並不是在套話。其實從一開始,我就一直『看』着,所以纔會明白。不過說來說去,最重要的還是你和他的實力相差之懸殊一目瞭然,即使不『看』,我一定也會從最初就存疑的。」

「……是『無名氏』啊,好久不見了。」

「哎呀呀,我是來與你談交易的。我今天之所以來此,是想帶走比呂第四皇子的遺體。」

中央與西方雖然瓦解了,但其他領域則仍健在,因此才能迅速地召集到十三萬兵力。無庸置疑的是,未來勢必將演變成長期戰。

「遺體被奪走了!請立刻派出部隊前去奪回——」

語畢,「無名氏」的身影如同出現時一般,宛若融入空氣似地唐突消失。

並不是士兵們起了爭執。從車外傳進來的那陣聲音中,夾帶的緊迫氣氛更勝於此。

只見塞琉古維持着坐姿,憑倚在牆上昏厥過去。

「只要交給露卡,應該就能妥善地將他們處理掉了。」

「………交易?」

其他還有許多讓露希亞難以釋懷的事項……

「若是妾身在這裏平白枉送士兵們的生命,那麼一切努力就全都化作泡影了。」

露希亞並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靜靜地將視線探向一旁。

「你這是什麼意思?打算和安古伊絲交戰嗎?」

「哎呀呀,你還真是處變不驚呢。」

她的腦海裏首先閃過的疑問是——攻擊是來自何處?接着思忖起山賊、怪物之類來襲的可能性,隨後又像是否定般地搖搖頭。

「若是不明白也無妨。說明起來太麻煩了。」

「所以,你是希望妾身能睜隻眼、閉隻眼,任由你奪走遺體嗎?」

一觸即發——馬車內的氣溫急速驟降。

似乎是在思量着話中的含義,塞琉古一臉不明所以地偏過頭。

「所以了,來交換條件吧。」

「可是,您真不該把『幽鬼隊(斐德塔)』交給露卡大人的,沒有必要連他們都拱手讓出去吧?」

『敵襲!敵襲!右方有敵人來襲!』

「露希亞女王陛下!運送比呂第四皇子遺體的貨車遭到襲擊了!」

聽見塞琉古的疑問,露希亞從鼻間發出一聲冷笑回應:

「……拂除嗎?」

雖然露希亞很想當場折斷「無名氏」的脖子,但身處在狹小的空間內,而且當下的狀況就好像互相拿刀抵着彼此的心臟似地,就算是露希亞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即使恨得牙癢癢的,露希亞也只能緊咬牙根,拼命地安撫內心怒不可遏的情緒。

「這也沒辦法。畢竟我們的進攻對象可是葛蘭茲大帝國啊。」

畢竟戰勝了寫下衆多傳說的那個男人的後裔,當然會驕矜地認爲十三萬軍力根本不足爲敵。簡直是愚昧至極,看在明知比呂第四皇子早已逃脫這道事實的露希亞眼裏,根本就只是一羣小丑盲目起舞罷了。

「而且,如今皇位繼承權的持有者幾乎都已經不在了,葛蘭茲大帝國的式微化可說是再明顯不過啊。」

「結果呢?」

「喔……」

露希亞輕聲低喃,只見被兜帽遮掩住的嘴角高高揚起,泛開一抹近乎悚然的邪笑。

「哈哈,怎麼可能,很不巧的,我個人並沒有自殺的念頭。再說,就算真的被暗殺者盯上,我也還有『看門犬』,不會有問題的。」

露希亞話說到一半,就被「無名氏」伸手打斷。

「沒錯,妾身目前已取得討伐『軍神』後裔的名聲。接下來當他國將注意力都擺在葛蘭大帝國時,妾身則趁此機會,早一步搶先他國入主費爾瑟。」

「沒有一件事順利的。」

「敢不履行交易,『黑死鄉』可不會放過你……你是想找死嗎?」

「什麼事?」

「這場交易結束後,『黑死鄉』那羣傢伙就沒有利用價值了。所以,等我把冒牌貨的遺體交給他們,再取得我想要的目標物後,便會解除雙方的合作關係。因此,根本沒必要把真相告訴他們呀。」

「………喔——……」

「無名氏」伸出的手豎起食指,左右搖了搖。

「要是露卡可以保有理性的話,或許就能免掉一堆問題,順利撤退了吧。」

露希亞以鐵扇抵着額頭,綻開一抹大獲全勝般的表情,然而——

「妾身的戰爭已經轉入下一場。葛蘭茲沒有妾身想要的東西了。」

若是繼續深入內陸,只會無路可退。當初真應該先暫時退回費爾瑟,以重新打穩基盤爲優先。等到葛蘭茲大帝國陷入終日權力鬥爭不斷的狀態後,屆時一定可以網羅到更多的內鬼。人類的慾望深不見底,一定會有可乘之隙。當初實在應該選擇韜晦待時的。

「只希望那位大人不會出手妨礙纔好……」

「我出去看看情況吧。」

儘管聯邦六國全力進攻,葛蘭茲大帝國卻依舊是堅如磐石,既然如此,也只能靜待其慢慢腐敗垮臺了。

雖然露希亞早就預料到,尹格爾之死一定會導致露卡崩潰,只是崩潰的程度與負面發展,卻遠超乎預期。

露希亞的銳利目光當中,迸射出殺氣。她握緊鐵扇的手憤怒顫抖着。

「露希亞大人,真的是好久不見呢。近來可好?」

原本想握住露卡痛失尹格爾的這道弱點、趁虛而入,把她當作傀儡的這項計劃卻也因此大亂,這點同樣出乎露希亞預料之外。

即使審慎做好周全準備,仍難以成事時,只要另外再想手段即可。

「爲什麼我會曉得——你一定感到相當匪夷所思吧?」

「我的一切行動皆是基於吾等之『王』意志之所至。區區的總統那張渺小王座,我可沒有興趣,你儘管放心吧。」

「您說下一場戰爭,是指費爾瑟屬州嗎……?」

露希亞當場作勢要起身,但冷不防憑空出現的一把長杖卻對準她而來。

「咦?」

露希亞像是懶得搭理眼前的副官似地,再度將視線移向窗外。

露希亞噤聲不語。「無名氏」看見她的反應後,更是樂不可支。

「你應該也知道吧?就是『黑死鄉(歐克斯)』呀。他們無論如何都想要比呂第四皇子的遺體。畢竟也算有點交情,而且他們至今在各方面替我打點不少事,所以難以拒絕……真的很傷腦筋。」

「總而言之,首先也只能針對攤在眼前的問題逐一去解決了。」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三月十八日。

葛蘭茲大帝國——中央領域最西側的馬爾克領地。

通往西方領域的城間道路中途一帶,由麗茲所率領的葛蘭茲十三萬大軍正於此處紮營。陣營中心是豎有獅子紋章旗的巨大司令部,環繞其周圍的,則是要誇示自身陣仗般的華麗營帳。

麗茲等人之所以選擇停留在這裏,是因爲聯邦六國集結全軍,佈陣於拉瑞仕平原。那裏正是傳聞中,比呂遭到處決的地方,至今仍有大量屍體曝曬於蒼穹之下的戰場遺址。

巧合的是,麗茲紮營的地點正是過去比呂在與聯邦六國的決戰中,設置作爲本陣的據點,彷彿是循着他的軌跡一般,麗茲與奧拉一同漫步於營區內。

「聽說偵察部隊已經從拉瑞仕平原回來了。」

麗茲對奧拉說完後,此時注意到一名神色緊張的士兵,正朝她們兩人敬禮。

士兵之所以會那麼緊張,一方面或許是因爲見到麗茲吧,不過最大的理由應該是已經預想到戰爭即將開打。麗茲向士兵回禮後,放眼環顧四周。

周遭的士兵們也和剛纔那名士兵一樣,每個人皆是一臉正色地埋首於各自的任務。

整座葛蘭茲營區處於一種無以言喻的緊張狀態之中。

儘管如此,看起來並不像是虛張聲勢,真要說的話,更有如瀰漫着一股恰到好處的謹肅氛圍。這麼一來,即使發生緊急事態,也能立即採取行動吧。

之後,麗茲將視線重新移回正在讀取報告書的奧拉身上。

「嗯,根據回報,敵軍兵力數從十六萬減至十萬。」

聯邦六國的兵力之所以明顯大砍,除了是由於身爲司令官的露希亞帶兵撤離之外,與比呂的對戰、以及在各地發動掠奪時,遭遇到頑強抵抗等,也都是原因之一。然而,掠奪行動不僅使得全軍士氣高漲,糧食更是存量豐富。

「雖說如此,卻日漸流失對侵略領地的統馭。聯邦六國根本管不住底下的大軍。據說除了進行掠奪,甚至還會襲擊毫無反抗之力的人民。」

聽見奧拉的報告後,麗茲不由得眉頭深鎖。

也就是說,聯邦六國軍在各地展開單方面的虐殺吧。對象也包括倒戈的西方貴族領地。若是提出抗議,整座城鎮都會被夷爲平地,放火燒個精光。

「下手毫不留情。原本投降的西方貴族同樣無一倖免地全數遭到處決。看來六國是決定徹底殲滅葛蘭茲吧。」

那些西方貴族大概是因爲投靠敵陣後,便鬆懈了戒心。天真地認定聯邦六國絕對不可能攻擊他們的領地。然而,就在門戶大開、招待他們入城後,虐殺慘劇便於此展開。

「也必須請奧拉的父親好好努力纔行。既然他能養育出奧拉,他的知識一定會成爲莫大助力。」

「………?」

爲了壓過吵成一團的士兵們的聲音,麗茲刻意提高音量。

麗茲對於士兵的反應並沒有多作留意,也毫不介意沾染上血跡,只是不停溫柔輕撫着那頭生物的肌膚。

大概是看不慣統領南方貴族的五大貴族之一穆茲克家,總是一副目中無人地大放厥詞吧。

「怎麼了?」

「我不會讓貝圖稱心如意的。」

「『疾龍』的生命力可不是浪得虛名的,一定馬上就能恢復了。現在必須集中於軍事會議纔行,你就別胡思亂想,只要把全副心神放在聯邦六國就好。」

而統領西方貴族的明斯特家也是一樣,因爲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戰死沙場,導致許多西方貴族紛紛起了異心,倒戈投靠聯邦六國。這一點卻成了他們步上滅亡的原因,最後還是難逃災禍、含恨而終。

進一步詳細詢問後得知,比呂事前派人送了信過去,因此奧拉的父親纔沒有中了敵軍的挑釁,而是選擇忍辱負重,最後順利挺過攻擊。真是太好了——麗茲並沒有說出這句話。

『喂、喂,不要隨便碰,否則它的傷口會——』

有人是爲了國家而捐軀;有人是爲了拯救家人而喪生;也有人不惜犧牲自我,好讓摯友逃過一劫。

看到奧拉難得吐露喪氣話,麗茲苦思着該對她說些什麼纔好。

她瞬間不由得屏息。因爲她的眼前倒臥着一頭全身浴血的龐大生物。

麗茲看着刺穿堅硬鱗片的無數箭矢,拼命強忍着快奪眶而出的淚水。

周圍的士兵們則是全力替它治療。

臉上戴着面具的白衣男子。男子身上的純白衣裳隨風翻飛,他從麗茲與奧拉的背影上收回視線,接着走向正持續搶救「疾龍」的士兵們。

「不好意思,可以讓一下嗎?」

「真沒出息……只怪我不夠好……」

看到奧拉難得如此敏捷的動作,麗茲不禁一愣。

麗茲一看到軍醫趕到,隨即站起身。

「那麼大家還在等我們呢,快去參加軍事會議吧。」

畢竟沒有人是心甘情願地赴上黃泉。

「嗯,儘管使喚他做牛做馬無妨。」

奧拉柳眉低垂地感嘆,麗茲則是溫柔地輕撫她的頭。

「等、等一下,奧拉,你怎麼了?」

那人臉上滿是焦急之色,甚至根本沒有留意到麗茲的存在。

取代已然凋零的庫羅涅家統領中央貴族的馬爾克家,由於當家在對聯邦六國之戰中不幸戰死,使得向心力日益流失。更重要的是,之前的內亂中出現了許多叛徒,有力貴族們甚至因而遭到討伐,這或許也是馬爾克家頓失權勢的原因之一吧。

她伸手撫摸那頭生物的肌膚,傳回一陣粗糙的觸感。帶有微溫熱度的鮮血漸漸染紅了她的手。

由於沒有遭遇到任何擔撓,他當然也就很順利地來到「疾龍」身邊。

奧拉難得饒舌地說道,同時快步走在麗茲身前。由於麗茲完全被奧拉那反常的反應吸引走目光,因此並沒有注意到被她藏進袖口裏的一封「信」。

「……太好了。看到你沒事,真的是太好了。」

據傳「疾龍」是非常不親近人、難以捉摸的生物。儘管如此,唯有這孩子卻莫名地親近比呂,這讓麗茲感到相當驚訝。雖然「疾龍」不曾讓麗茲騎在背上,不過也和麗茲相處得很融洽。和賽伯拉斯更是最佳玩伴,常常一起盡情地四處奔馳。然而,她如今這副虛弱不堪的模樣,完全看不出一絲往日的風采。

儘管麗茲故作開朗地說道,但內心的憂鬱與隨之而來的責任兩相作用之下,讓她的笑容顯得僵硬。

「似乎是藉由封城戰,順利撐過來了。」

「……要加油喔。」

奧拉同樣注意到異狀,順着麗茲目光的方向望過去。

「首先全力摘下勝利吧。」

若是麗茲沒有因爲奧拉而分神的話,或許就會注意到一身奇異打扮的男子吧。

一名士兵以布堵住噴濺的鮮血,同時大聲吼道。

奧拉「嗯!」地自我激勵,握緊拳頭仰望天空。她的眼神透露着一道純粹而美善、近乎於使命感的情感,彷彿說着一定會戰勝任何困難一般。

「話說回來,奧拉的父親正在西方吧……他是否平安呢?」

「嗯,正是『疾龍』。居然會落得這副傷痕累累的模樣……」

「讓我過去!究竟在吵什麼?」

『喂,不要隨便亂——!啊、不,屬下失言了!』

未來將會有許多難題等着麗茲。一想到背後的沉重壓力,也難怪她會有這樣的反應。或許正是明白這一點,奧拉也跟着坦率點頭。

「麗茲,軍事會議要開始了。」

『快點去拿繃帶過來,喂,你也別站着,快去叫軍醫!』

所以有不少軍事會議的內容,都會傾向於採用穆茲克家提出的議題。

「吵架嗎……去看看吧。」

奧拉的回答,讓麗茲不禁一陣莞爾。

一看到司令官——第六皇女的身影,士兵們各個露出一臉驚愕,乖乖讓出路來。然而,卻沒有人開口說明。究竟在吵些什麼呢?麗茲爲了究明原因,撥開人羣一路前進。

「什麼……?」

麗茲踩着茫然的腳步走近那頭龐大生物,並在它的身邊蹲下。

麗茲隨同奧拉快步前往聲音的來源處。

愈漸增強的威迫感,夾帶而來的壓力逼得士兵們根本無從抗議,自然而然地讓出路來。感受到男子霸氣的士兵們,各個或是恐懼、或是敬畏,臉部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紛紛往後退開。

基本上投身戰場的士兵們當中,大部分都是愛逞能的傢伙。很容易因爲一點小事就起爭執,因此爲了儘可能避免互生嫌隙,指揮官會藉由賞賜美酒之類手段來加深情誼,然而,畢竟面對的是一羣血氣方剛的傢伙,常常都是事與願違。

視線最後停在一處傳來喧鬨鼓譟聲的地方。那陣緊張迫切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互相咆哮一般。

甫一說完,另一名士兵飛也以地經過麗茲身邊離去。

『就算是這樣,衆人實在無法置之不理呀!因爲它可是比呂殿下的「疾龍」啊!』

『喂喂喂,我的專門領域是救人耶?從來不曾替「疾龍」治療過,彆強人所難了。』

麗茲泛開一抹苦笑。她可以理解奧拉之所以會有這種態度的理由。

不假思索地速答。奧拉擺出一張臭臉說道,完全表達出內心的不悅。

如此劇烈動盪的時代,爲了國家的安定,使得生命飽受威脅。

而在另一旁,有人正靜靜看着兩人離去的背影。

「………」

唯有活着,人生纔有意義——能說出這種話的,也可以說是生者的傲慢吧。

「就讓他們去等吧。」

麗茲作勢伸手輕拍奧拉的肩膀,但手尚未觸上,奧拉卻倏然站起身。

流離失所的人們、橫行的盜賊、肆虐的怪物……儘管戰爭結束後,這些問題仍會導致民怨四起。要讓西方領域的人民享受平靜安寧,勢必需要耗費一段相當漫長的時間。畢竟是戰爭,這也莫可奈何——如果可以這麼說服自己的話,該有多麼輕鬆。

「當中似乎也有成功擊退聯邦六國的例子。」

「放心吧。你看好了,我一定會取回過去那個明媚幽美的西方。」

此時,就在麗茲水氣氤氳的視野角落,奧拉同樣跟着蹲下身,以布按住被箭矢刺穿的傷口。

麗茲第一時間便將手伸向系在腰間的「炎帝」。

最後麗茲的腳步停在一塊地面上積了一灘血窪的空地。

麗茲輕喚了一聲嬌小的少女,只見少女搭在「疾龍」座鞍上的手僵止於半空。

大概是對她的舉動感到可疑吧,士兵盛怒之下開口:

他光是開口發言,空氣便頓時凝重起來。

奧拉嚴肅地說道。麗茲輕輕點頭,並揪緊胸口。

「……奧拉?」

至於剩下的夏論家,現任當家是瑟雷涅第二皇子的傀儡,並不會現身於檯面上。瑟雷涅第二皇子本身似乎也沒有將勢力觸角伸出北方的野心,而這也是他無法取得貴族諸侯支持的原因。基於上述的種種原由,與穆茲克家齊名的其他五大貴族並未參與此次的戰役,因此,貝圖正積極拉攏各地區的中小貴族,想趁着此次機會,建構起獨霸一方的勢力。

自己現在還得去參加軍事會議,總不能留下來照顧「疾龍」,必須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纔對。如果在這裏佇立不前,一切便前功盡棄了。

「……真虧你承受得住呢。」

士兵立刻便發現麗茲的身分,隨即別開臉,默默開始治療。

有成功、也有失敗,其結果全都反映在十萬這個兵力數字上。

在與聯邦六國的對戰中,五大貴族的勢力版圖也正逐漸發生變化。

「如果姊姊也在的話,情況或許就會有所不同吧。」

聽見麗茲的問話,奧拉點點頭,取出一封信。

奧拉的擔憂並非謬見——

就在此時——

「嗯,我也會全力以赴的。」

儘管如此,這依舊不是能由衷感到欣慰的報告。畢竟造成了無以數計的犧牲者。麗茲一想到當下的這個時候,某處或許又有人民不幸犧牲,一陣撕裂心扉般的悲傷便朝她襲捲而來。

畢竟不能在士兵們的面前哭泣。

「——」

「西方……往後勢必將度過一段艱難時期。」

因爲要是她這麼說,其他同樣在這場戰爭中殞命的人們,就顯得太不值了。

面具男單膝跪地,輕撫「疾龍」的頭,同時肩膀微微顫動着。

看着平時總是面無表情的奧拉,如今卻一臉狼狽荒亂的模樣,麗茲疑惑地偏過頭,然而,都還來不及開口確認,嬌小少女便轉身邁開步伐。

「……穆茲克家正處心積慮地想從失去權力的五大貴族手中搶奪領土。」

『再多拿一點繃帶過來!軍醫究竟在磨蹭什麼,有人去叫軍醫了嗎?』

沒人出聲盤問他的身分。所有人都被他的霸氣震懾住,當場爲之噤聲。

若是羅莎也在,或許還不會有問題,偏偏因爲貝圖的陰謀詭計,導致羅莎無法同行參與此戰。而失去主人的東方貴族,也因此完全被南方貴族的氣勢所壓制。

「………比呂的嗎?」

「……幸虧你能平安歸來。」

軍醫像是鼓足了決心似地想要提醒男子,卻目擊到一幕不可思議的光景,頓時驚訝得瞪大雙眼。

『這……怎麼可能……』

一陣幽微的光線包覆住「疾龍」,佈滿全身的傷口竟開始漸漸癒合。

可謂是自然的奧祕,打破常識的異象,奇蹟的傑作。

士兵們親眼見到那股不明所以的莫名力量後,也和軍醫一樣驚愕不已,出神凝望着眼前的光景。面具男無心理會啞口無言的衆人——

「………被收走了嗎?」

他確認「疾龍」的座鞍被解開後,便逕自站起身。

「把它交給我吧。」

『這、這件事恕我無法答應。這隻「疾龍」可是比呂第四皇子的——』

面具男舉起左手搭在軍醫的肩上,右手開張的掌心則停在他的眼前。

「……很抱歉,我非帶走它不可。」

語畢,一道金黃色的光芒從面具底下流泄而出。周圍的士兵們察覺到異常氣息後,立刻伸手探向劍柄。面具男一臉無奈地抬頭望向天空,忽然間,從天空飛來一根長棍,深深陷入地面、兀然豎立。

「真不像你呢。就算是因爲確認它平安無事,而一時情緒太過激昂,也不該引起無謂的紛爭吧。」

陷落的地面揚起大量沙塵瀰漫於四周,此時,響起一道與現場氛圍大相逕庭的明快女性聲音。只見羣聚的士兵有如摩西分海一般往兩旁退開,一名紫銀女子則步行於其間。

「克勞蒂雅,就算你這麼說,但它畢竟是我的眷屬。正因爲是我必須保護的存在,我這麼做也是人之常情吧?」

「所以,爲了主張正當性,我纔會把『那個』帶過來呀。」

「……原來是爲了這件事。」

「不然你認爲我是爲了什麼?」

「我還以爲你是打算發動攻擊。」

有別於自顧自地聊了起來的兩人,士兵們則是一臉茫然地僵立在原地。

「那麼,開始軍事會議吧。」

無關乎比呂本人其實對此感到相當厭煩,在葛蘭茲大帝國境內,「黑龍紋章旗」有着神聖的地位。因爲葛蘭茲十二大神——其中一尊的「軍神(瑪爾斯)」,是每一個生長在軍事國家葛蘭茲大帝國的人民皆虔誠崇拜、信仰的神祇。竟然逼迫人民踐踏如此神聖的旗幟,這種行爲簡直是遠遠超乎想像的惡行。

只見一道鮮血沿着麗茲的嘴角垂流而下。

原本靜靜站在麗茲身後待命的她,將手伸進袖口裏翻找了一下,接着踏着不帶躊躇的步伐走向麗茲。

麗茲拿起分發到的報告書確認內容後,抬起頭望向穆茲克當家。

克勞蒂雅優雅地躬身行禮,然而,態度卻是無禮至極,好幾名貴族當場忿然站起身。而當中大多數的貴族,其實是因爲看到剛纔的麗茲後,爲了避免又再惹她動怒,纔會率先發難。

「的確是有聽說司令官與副司令官不和的傳聞……有造成什麼影響嗎?士兵是否因此流失士氣或戰意?」

堂堂的泱泱大國之首,竟向區區的北方小國女王低頭,現場頓時一片騷然。

只是,麗茲察覺到貝圖的表情似乎有異。總覺得他的臉上寫滿了爲難,就好像苦惱着不知道究竟該不該說似地。一眼就能看出絕對還有其他理由。

*****

當然,如果考量她的功績,光是口頭上的感謝絕對不足以表達。不過,酬謝事宜只能擇日再議。儘管如此,麗茲身爲葛蘭茲大帝國的司令官,還是必須先誠摯地向她致上感謝之意。

請坐——麗茲的話都已經到了嘴邊,但一看到從克勞蒂雅身後出現的那名人物時,不自覺地又把話吞了回去。

「沒錯。不過,聽說雷貝林古王國軍的損失相當慘重。」

「這個報告很可能會對往後的戰事帶來影響。不知該說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敵軍想必就是利用這種卑劣手段……來提升士氣吧。」

銀髮少女遞上一塊白布,示意麗茲擦掉嘴角流下的鮮血。

雖然並不是值得讚許的內容,但手段確實高明。

她原本大概是想採取高壓的態度,故意挑釁、招惹麗茲吧。

然而,麗茲做出的行動卻大出克勞蒂雅所料,才讓她的思考完全打結。

貝圖難以啓齒,口氣顯得支支吾吾。

『快點退下!只不過有點貢獻,竟然就如此不識大體,真不知恥!』

「沒必要那麼浪費時間吧。」

「首先請說明目前的狀況吧?」

對於麗茲的話,無人提出異議。先不論有力貴族的內心有何想法,克勞蒂雅確實比起在場的任何人,都更早一步解救衆多的西方人民,感謝她都來不及了,誰還敢口出抱怨或酸言酸語呢?

麗茲話一說完,現場氣氛頓時嚴肅起來。

或許是注意到士兵們的反應,被喚作克勞蒂雅的那名女子,舉起手掩嘴輕笑起來。

之後,麗茲從座位站起來,對着克勞蒂雅低下頭。

那些過去比起獅子,更把麗茲當成小貓看待的貴族諸侯們,這下或許也會大爲改觀吧。

貝圖的口氣彷彿是說着此戰無法套用一般的常理或經驗,對手十分強勁。

麗茲說着的低沉語氣,沁寒得彷彿打從骨子裏冷起來一般,在場所有人無不被迫點頭同意。儘管水面上波濤激烈洶湧,底下則是一片沉着莊肅的無際深海。

克勞蒂雅以最恭敬的禮節開口致歉。她像是爲了自己的孩子氣感到羞恥般,深深伏下頭。

「請你原諒部下們無禮的舉動。同時,感謝貴國出兵相助。」

「真切地期盼,今後可以更進一步地加深兩國的情誼與無可動搖的羈絆。」

從外頭傳來一陣喧鬨的吵雜聲。

同時間的另一方面,葛蘭茲大帝國的司令部裏,正準備召開軍事會議。

「必須好好感謝她。要是沒有她,西方恐將陷入更加水深火熱的狀態。」

『在、在取得許可之前,請您先稍候。我立刻前去請示!』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比起憤怒,貴族諸侯臉上浮現出的困惑之色還更加濃烈。

「啊,各位一定很驚訝吧。」

「我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麗莎白·馮·葛蘭茲。」

不過,衆人看到麗茲震怒的模樣後,卻反倒是被她嚇一大跳,各個不寒而慄。

擔任司儀的貴族率先打破寂靜,隨着他的發言,現場氣氛頓時起了變化。

因爲早在克勞蒂雅的人尚未抵達之前,她的名字便不時傳進衆人耳裏。

就在此時——

「……」

擔任司儀的貴族似乎也因心懷恐懼,而忘了自身職責,導致會議完全進入停止狀態。即使衆人將視線集中在擔任司儀的貴族身上也沒用。

雖然氣氛稱不上和樂融融,不過倒也不至於苦悶沉重,恰到好處的嚴肅氛圍盈滿於室內。此時,貴族諸侯們各個眼神充滿期待地望向坐在上位的一名女子。

「安靜!」

因爲麗茲並不是一個會表現出如此激烈憤慨的女孩。

「不,養……」

就在寂靜蔓延之際,「啪」一聲——傳來一道某種物體斷裂的聲響。

麗茲一臉滿意地眺望着有力貴族們,之後向擔任司儀的貴族使了個眼神。

她一方面散發出恨不得想要立刻拔劍直搗敵陣的危險氛圍,另一方面又像是強忍着激昂賁張的情緒一般,將拳頭用力抵在桌面上。

「……另外也有報告指出,敵兵高舉着比呂第四皇子的『黑龍紋章旗』——辱罵他是『墮落的英雄王』。並且逼迫捕獲的難民踐踏紋章旗後,再將其斬首殘殺。」

獅子的孩子果然還是獅子,麗茲的憤怒甚至使得空間產生扭曲。

令人毛骨悚然的異音,逼得在場衆人本能地縮起身體。

她隨即單膝跪地,向展現出誠摯態度的麗茲行臣下之禮。

每個人都在心底祈禱着不會被那股怒氣的暴風圈掃到,同時望向聲音的來源。最後視線停在坐於上位的紅髮少女。

他們各個身體僵直,額頭上冒出大量汗水,不約而同地低頭緊盯着腳下。這是因爲——一陣近乎戰慄的殺氣,僅在一瞬之間便瀰漫整間室內。

平時的麗茲總是帶着平靜爾雅的氣質,溫和的個性在葛蘭茲皇家當中實屬罕見。

「哎呀,那麼我就更加必須出席軍事會議纔行了,畢竟我也會參與往後的戰事呀。」

『現在正在進行軍事會議,請您稍等一下!』

『我軍目前停駐在馬爾克領地,爲了因應接下來的決戰,正向附近的貴族徵收支援物資。同時派出偵察部隊前往各地打探聯邦六國的動靜,根據前幾天的回報,敵軍現在正佈陣於拉瑞仕平原。』

擔任司儀的貴族將棋子擺在攤放於桌子中央的地圖上。

爲了拯救西方的人民,導致衆多雷貝林古士兵不幸犧牲。之後回報雷貝林古王國的酬謝當中,也必須加上要支付給這些犧牲士兵家屬的補償金纔行。

麗茲說完抬起頭,臉上掛着我見猶憐的可人笑容。

面對率直地低頭致謝的第六皇女,克勞蒂雅不由得一陣愣怔。

「總之現在就展現出最大的誠意,歡迎雷貝林古王國加入我方陣營吧。」

『遵命。』

『像雷貝林古這種小國,居然敢打斷重要的軍事會議,太不像話了!』

然而,作爲其象徵的紋章旗如今就豎立於眼前,在場的衆人頓時語結。

不過並不是因爲突然出現的奇妙二人組。

「你們好——」

大概是終於意識到自己當下的現狀吧,麗茲蹙起眉,以白布覆住嘴巴。

貴族諸侯們聞言後,彷彿遭到冰封一般僵止不動,甚至忘了要呼吸。由於內容太過令人震驚,思考也因此而中斷。

麗茲瞪得圓大的雙眼緊盯着貝圖。再怎麼見過大風大浪的貝圖,也不由得冷汗直流,拼命地舉手拭去額頭上的汗水。畢竟自己明明就與整件事毫無關聯,卻成了麗茲發泄怒火的標靶,也難怪貝圖的心底會感到恐懼了。

「我是雷貝林古王國的女王,克勞蒂雅·凡恩·雷貝林古。葛蘭茲大帝國的各位,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由於貴族諸侯們各個噤若寒蟬、貫徹沉默,軍事會議也因此籠罩於寂靜之中。

不過,克勞蒂雅不愧是憑着攻於心計的智謀,一路爬上女王之位的女中豪傑,思考的切換相當迅速。

沒人在戰場上親眼見過。因爲那個小國向來保持中立,形成獨立於俗世之外的特有文化,從來不曾出現在鬥爭的舞臺上。

女子有着一對明豔動人的紫色眼眸,嘴角則噙着一抹妖媚的氣息。

「貝圖卿,有什麼讓你介懷的事嗎?」

一名美麗女子劃開騷動的空氣,跨入靜寂籠罩的世界。

「……薩莉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請用吧。」

在這片令人坐立難安的氣氛當中,率先有所行動的是一名銀髮少女。

而是看到豎立在兩人之間的長棍上頭——隨風飛揚於半空的紋章旗。

「由於不斷在各地大肆掠奪,士氣相當高昂,戰意同樣未有衰減。」

「是的,聯邦六國的確正佈陣於拉瑞仕平原,這一點千真萬確。」

例如拯救遭到盜賊襲擊的難民、解救受到聯邦六國攻擊的城鎮、甚至僅以一千兵力擊退兩萬大軍如此振奮人心的英勇事蹟,諸如此類的美談都在西方難民的走告下傳了開來。其深受愛戴的程度,相信在不久之後,就會有吟遊詩人爲她賦詩歌頌,並且在酒坊間,被人們拿來作爲暢飲麥酒的下酒菜,欣賞舞者的精湛詮釋,同時爲之心馳神往。

「斥候的報告中提到,聯邦六國軍總數爲十萬,數字較開戰當初減少許多,雖然這一點不免令人存疑,但周圍埋有伏兵的可能性並不高。由於也有收到聯邦六國內部分裂的情報,因此據我推論,十萬這個數字應該可信。」

之後,貝圖露出一臉做好覺悟的表情,對着加強語氣追問的麗茲,誦讀起報告書的內容:

『剛纔接到報告,克勞蒂雅女王陛下已經到達了。』

一面白底繪有天秤的紋章旗。

「啊、抱歉,謝謝你。」

儘管是至今經歷過各種生死關頭,神機妙算、運籌演謀的貝圖,同樣毫無招架餘地,他連忙從麗茲身上別開視線。

雖然只是小國,擁有的龐大影響力卻擴及中央大陸的大國之象徵。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一定也會接受的。可以有如此可靠的鄰國,真是有如打了一劑強心針。』

「當然,對於剛纔的不愉快,彼此就盡釋前嫌吧。」

麗茲大聲一喝,貴族們立即鴉雀無聲。

貝圖的態度中,散發出自信滿滿的朝氣,他站起身後,朝麗茲行禮致意。

大多數對「軍神」抱持憧憬的人們,都會和麗茲一樣怒不可遏。

「我纔要請您原諒我的無禮之舉。」

「貝圖卿,聯邦六國的動靜如何?聯邦六國本軍的偵察工作是交由你負責的吧。」

看到麗茲身上散發出的險峻氛圍緩和下來後,貴族諸侯們也像是放下心中大石般地嘆了口氣。

「後天全軍再度開始移動。在那之前,周遭的偵察行動絕不得有所懈怠,就在拉瑞仕平原殲滅敵軍吧!」

只見那名人物一身奇異的打扮。

臉上的面具讓人無從判斷表情的情緒變化,身上卻又穿着一襲帶給人高潔印象的純白衣裳。此外,腰間還佩帶一把散發出危險氣息的黑刀。

暗與光的均衡——非比尋常的風格讓麗茲不禁愕然,貴族諸侯同樣驚愕得全身顫抖。

「……那位是?」

麗茲眯細雙眸,打探般地詢問,克勞蒂雅則是綻開一抹笑容加以說明:

「這位是巴歐姆小國——第二代國王『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

「什……」

此時驚呼出聲的,意外地竟是貝圖。

當場的風向瞬間轉至了面具男身上。

那股壓倒性的存在感,就宛如他的出現是如此理所當然一般,所有人無不爲之着迷。

男子的右眼綻放出金色光芒,同時,左眼則佈滿了比黑暗更加深邃的深淵。

沐浴在衆人目光之中的面具男,不發一語地輕輕點頭致意。

接着——

「我手上也有媛巫女大人的親筆信函。」

克勞蒂雅拿出一張文字閃閃發光的紙張。

那是隻有媛巫女纔會書寫、稱爲精靈文字的書體。

「看見昔日盟友『獅子心王』陛下的國家遭受重創,對此甚感痛心的『黑辰王』陛下決定親自出陣。」

「巴歐姆小國居然有國王登基……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貝圖明顯表現出反抗的態度,就好像說着難以置信似地,然而,克勞蒂雅的表情卻沒有一絲動搖,依舊不動如山。更甚而語帶嘲諷地回應貝圖。

「一切都是事實,你不信也不行。」

那正是統領東方的五大貴族之一——凱爾海特家的宅邸。

房門的另一側應該有兩名強壯堅毅的士兵顧守纔對。

若懷孕一事屬實,自己絕對不可能留在因爲投入對六國之戰,而導致警備趨於薄弱的皇宮。

「很遺憾,我早就預料到一定會有暗殺者來襲。」

羅莎像是要轉移寂寥般地輕輕嘆了口氣,躺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此時,賽伯拉斯則貼近她的腳邊撒嬌。

羅莎從劍鞘拔出「獅子王」,但那名暗殺者卻從她的視野中倏然消失。

「白狼」原本是棲息於東諸島的生物。據說以東諸島作爲據點的獸族(安斯洛),必定都會飼養「白狼」隨行於側,此外更相傳「白狼」是唯有王家血親才能飼養的神聖動物。

暗殺者輕輕鬆鬆地拍落「獅子王」後,一拳打在羅莎臉頰上,將她整個人往後揍飛出去。

「你再怎麼說也是女孩子,還是稍微注意一下體態比較好喔。」

一旁的奧拉看着兩人之間火花四散的氛圍,不禁輕輕嘆了口氣,同時閉上眼。

僅憑着孱弱的力量,終究無法掙脫桎梏。

地平線渲染着茜色霞影,遠方的古拉歐薩姆山脈山頂在餘暉的映照下,閃爍着光芒。

就在羅莎泛起苦笑時,寢室的房門突然發出聲響。

葛蘭茲大帝國長達千年的歷史下所衍生出的弊害,就在於過度重視血統。

「所以,我已經張羅好豐盛宴席,會好好招待你的。」

如果羅莎肚子裏的是「軍神(瑪爾斯)」的子嗣,勢必會深受歡迎,只是對於敵對陣營來說,可就很難無條件地感到欣喜。因爲那孩子早從出生以前開始,便已經以皇帝身分,肩負起國家的威信。如此一來,母親與外戚肯定也能借此掌握大權。

「怕死嗎?」

*****

羅莎的頭被壓在牆壁上,意識有一瞬間的抽離,但暗殺者似乎不允許她暈厥過去,再度朝着她的腹部送上一記更加強烈的衝擊。

「有空時,要不要去狩獵呢?還記得吧,以前麗茲常常會帶你去呀。」

忽然一陣衝擊竄過羅莎的腹部,肺裏積存的氧氣瞬間被迫吐出體外。

士兵們一個接着一個被貫穿要害、氣絕身亡,所謂轉瞬之間發生的事,就是指當下這種情況吧。士兵們甚至沒機會發出呻吟,便陸續倒臥在地。雙方壓倒性的實力差距,近乎到了荒唐無稽的地步。

因爲一直到不久前,每天都過得熱熱鬧鬧的。

皇宮東側的區塊座落着衆貴族們的住宅,其中有棟宅邸格外醒目。

「………變得真安靜呢。」

此時,克勞蒂雅將身體側移半步,彷彿是要擋去麗茲那近乎執念的視線,將面具男護在身後,輕輕點頭回應:

「白費力氣。」

「看樣子,前來取我性命的,是實力遠超乎預期的高手……」

羅莎回顧着一幕幕令人懷念的記憶,同時伸手撫摸賽伯拉斯的肚子。

「……一個人嗎?」

「騙你的。停止呼吸吧。」

趁着羅莎的身體狠狠撞上牆壁、搖搖欲傾之際,暗殺者倏然屏除兩人之間的距離後,又再一拳直貫她的腹部。

羅莎的身體被暗殺者那股非比尋常的腕力高高舉起,雙腳也離地懸空。

然而,遮掩在兜帽底下的臉龐罩着一層黑影,從中浮現出的嘴脣勾勒出一彎令人悚然的弦月。

「呵呵,是嗎………既然如此的話,就那樣吧。」

克勞蒂雅與麗茲眼神於半空交鋒。

接着以右腳爲軸心一個轉身,猛然刺向第二名士兵。拔刀的同時,將刀身滑進第三名士兵的頭盔縫隙,當場使其腦漿迸散外露。斑駁飛濺的鮮血還來不及落於地板,暗殺者便輕易地削去第四名士兵的鎧甲,從其左肩往右下斜劃出一道深深斬痕。

然而,卻沒人回應。羅莎先是深深吐出一口氣後,沉着地調整呼吸。

雖然麗茲詢問的對象是克勞蒂雅,但目光依舊緊緊扣住面具男。

接着,暗殺者一把抓住因劇痛而皺緊臉龐的羅莎頭部,試圖捂住她的嘴。

正因爲如此,羅莎纔會嚴密加強宅邸的警備。

克勞蒂雅問道,麗茲隨即爽快地應允:

「當然,我正好想詢問你有關聯邦六國的情況,同時,也想聽聽那位『黑辰王』陛下的意見……所以,誠摯歡迎兩位務必一同與會。」

羅莎一聲令下,士兵們隨即發出雄吼,殺向那名暗殺者。

「真是的……如果我真的懷了孩子,早就離開這個危險重重的大帝都了。」

否則的話,絕不可能順利到達這裏。

麗茲泛起一抹沉靜的笑容,同時眯細雙眸,一臉嫌煩似地撥了一下側發。

儘管如此,她力氣頓失的手仍緊握着「獅子王」,憑着一股意志放步疾奔。

「從門口來到這裏的一路上,已經配置了多名身手非凡的高手……」

果然應該帶它去狩獵纔對,否則「白狼」這道崇高威名都要哭泣了。

就在月光即將盈滿室內的這個時候,賽伯拉斯忽然壓低身體,併發出低沉嘶鳴。

羅莎放眼眺望着寢室,莫名覺得簡直寬敞得離奇。

此時早就回到根據地,建構起比監獄更加森嚴的警備陣式了。

「喂,發生什麼事?」

此時,房門軋然一聲,緩緩地打了開來。

「………果然還是來了嗎?」

「呼……啊!」

雖然早在預料之中,但可以的話,真希望不會成真。

她不經意地瞥了一眼窗外,太陽已然西落,黑夜的帷幕覆罩着世界。

儘管羅莎本身也有一定的武術底子,但實力終究只達一般男性的水準。

一擊必殺。暗殺者輕而易舉地貫穿一名士兵的心臟,將其送下地獄。

『咕噗!』

「雖然早就明白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但內心某個角落又不由得抱持期待。」

那段情感深厚、愉悅又熱鬧的日子,真的讓人刻骨難忘。

此時的大帝都,原本朝氣蓬勃的街道上,人潮也開始變得稀稀落落。

「唔!」

「呼——!」

居高臨下俯望着人民日常的皇宮凡涅塞恩——是座擁有千年歷史的建築物。

麗茲總是追着比呂跑,斯卡塔赫則是一臉苦笑地眺望着這幕光景,一旁還有一副事不關己似地默默閱讀的奧拉,透過窗戶俯望中庭,則能看到於院子紮營的魔族與忠心耿耿的年輕人,此外還有一名恪守主人命令,寸步不離地隨行在羅莎身邊的女性傭兵。

「什……嘎!」

「那頭黑髮也是巴歐姆小國第一代國王——『雙黑英雄王』後裔的證明嗎?」

說着的克勞蒂雅將媛巫女的信遞給貝圖。

「真不愧是以學識淵博聞名的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您說得沒錯。」

隨即,從走廊、暗處以及連結隔壁房間的門扉,陸陸續續出現無數手持武器的士兵,魚貫湧進房內。

自從麗茲出發後,羅莎便嚴密加強宅邸的警備。

「好了,看來應該是某個貴族派來的暗殺者之類吧……」

「啐!」

不過,光看對方的步履,就能判斷絕對是名非同小可的高手。

「好了,順順呼吸吧。我還不會殺你。」

就在克勞蒂雅與貝圖一來一往攻防的期間,麗茲的視線分秒未離地緊盯着面具男,臉上始終佈滿疑惑之色——不久後,她的眼神像是逼問一般,指着面具男開口:

然而,羅莎眼前的那名暗殺者,依舊站在門口寸步未移,一如現身時一般。

最近愈來愈肉感了。

單方面的虐殺——沒多久的時間,士兵們便已經沉入血海之中。

同時也做好了萬全準備。

羅莎像是要激發全身的活力一般,用力握緊「獅子王」,並且紮實地站穩腳步。

信裏看不出有動手腳的痕跡。畢竟精靈文字是唯有受到精靈愛戴之人才能書寫的神聖書體。儘管貝圖一臉不願承認的表情,但或許又不得不承認吧,只見他流露出濃濃的失望之情,雙肩大幅垂下。

雖然不知道賽伯拉斯究竟是因爲什麼緣故而漂流至中央大陸,當初麗茲將它撿回來時,衆人全嚇了一大跳。

如此問完後,也只是換來賽伯拉斯偏過頭,大大地打了個哈欠的反應。

「那麼,我們就不客氣地參加了。」

大概都是傭人們太寵它的結果吧。

以敲門聲來說稍嫌過重,似乎還混進了多餘的雜音,羅莎聞聲後,眼神頓時銳利起來。她拿起放在附近的「獅子王」,朝着房門喊道:

「那麼可否讓我們半途加入軍事會議呢?」

「無、無庸置疑的……這確實是精靈文字。是唯有媛巫女大人才能書寫的文字……」

說着的羅莎揚起一抹無所畏懼的笑容,同時彈了一下手指。

羅莎懷有比呂子嗣的消息很快便傳了開來。

貝圖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彷彿連反駁的心力都沒有了。

夕陽即將西沉的時分。

她用力毆打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臂,卻毫無作用。

「別、別瞧不起人了!」

現在的賽伯拉斯比起剛來到大帝都時,野性早已經退去。不,根本是完全被馴養成家犬了。

換句話說,身懷貴胎的羅莎,生命安全遭到威脅的可能性也會隨之升高。

正當羅莎爲了汲取氧氣而大口喘息時,暗殺者忽然捉住她纖細的頸子,並用力施壓。

「你不跟着主人一起行動,真的好嗎?」

「把他捉起來!逼他供出幕後的指使者!」

踏進房裏的是一名散發出詭譎不祥之氣、全身黑色打扮的人物。

「啊、嘎啊啊!」

從窗戶灑入的月光照亮了兩人,其中一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激烈掙扎着。

凌亂的金髮不停擺晃,反射着月光,散發出不撓的豔色。

那道光芒即使面對如狂風驟雨般落下的殘虐暴力,也絲毫不掩其光華。

「觸感真好的頭髮呢。一定非常美麗吧……」

當暗殺者如此低喃完——加諸在羅莎脖子上的箝制唐突地消失,她也得以從痛苦中解脫。

「唔、唔咕……咳哈!」

羅莎雙膝跪地、蜷縮着背,拼命地將氧氣送進肺部。

此時,暗殺者將手伸向正大口呼吸的羅莎頭部,冷不防地用力揪住她的頭髮。

「咿咿!」

「平時你很細心地保養吧。金髮的話,就絕對不會看錯了。一根也不留地全部送去給那傢伙吧。」

「我纔不會讓你——唔咕!」

暗殺者將羅莎的臉猛然撞向地板。

「啊嘎!啊、唔、啊!」

暗殺者一而再、再而三、反覆再反覆、永無止盡般地重覆着暴行。

羅莎的意識逐漸朦朧,無奈強韌的精神力卻在此時帶來反效果,阻止她昏睡過去。

「真堅韌的頭髮。怎麼也扯不下來。」

口氣淡然而平靜。

寄宿於聲音當中的唯有沉着的憎恨,除此以外,感覺不出任何卑猥的情感。

暗殺者就好像肢解家畜一般,泰然自若地持續對着羅莎施虐。

暗殺者伸手按住賽伯拉斯的嘴巴,並捉起它的尾巴,將它用力甩在地板上。

暗殺者說着的語氣中,第一次夾帶着情緒。

斯卡塔赫朝着雙腳遭到冰封的暗殺者揮落長槍,當場斬斷他的一隻手臂。

瞬間,鮮血從暗殺者全身一切孔洞噴濺而出,脖子以下當場癱軟,四肢也完全失去力量,身體重重傾倒在地。血窪在地板上逐漸擴散。

暗殺者的殺氣頓時攀升。難以抑制般地全身怒顫。

「你認識這羣人嗎?」

儘管如此,她仍然咬緊牙根,將拳頭抵在地板上,強忍着劇痛試圖站起身。

不——或者對方打從一開始,目標就不在於自己。

暗殺者朝着羅莎伸長手臂,然而,他的手卻凍結於半空。

儘管表情因爲劇痛而扭曲,羅莎依舊朝着暗殺者發動一記宛如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攻擊,然而,劍尖卻在僅隔分毫之差就能貫穿對手的距離被擋了下來。

季裏希宰相放開左手握住的物品。

原本緊緊咬住暗殺者背部的賽伯拉斯卻被猛然甩開。

佇立於門口的人,正是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

「從實招來,是誰派你來的?」

「怎麼會……自盡了嗎?」

斯卡塔赫抬起腳猛然一踹,踐踩在正滿地打滾的暗殺者身上。

「羅莎大人,士兵們應該也聽到騷動了吧。總之先接受治療吧。」

「也是……其他的事,等之後再好好思考吧。」

來者一頭青綠色的髮絲,即使置身於暗夜之中,仍舊綻放出宛若絹帛般的柔滑光澤。有如玻璃藝品般的精緻臉龐上,漩湧着沉着的鬥志。線條纖細的身體四肢,包覆在厚實的鎧甲底下,使得在清明的靜謐中,流露出殺氣騰騰的怪譎氛圍。

羅莎說完停頓了一下,接着搖搖頭。

斯卡塔赫看得出她只是強顏歡笑。

然而,暗殺者的腳卻未能觸及賽伯拉斯,腳跟最後停在羅莎的背上。

「別來礙事,臭狗!」

接着毫不留情地一拳揮向痛苦掙扎的白狼,而後仍不滿足地用存心將其踏碎般的氣勢,高高抬起腳跟再猛然踹落。

儘管如此,暗殺者依舊不肯罷手。

「看來肋骨也斷了好幾根吧……若是被知道懷有身孕一事純屬謊言,很可能早就已經死了……或許也只能想作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斯卡塔赫頓時倒抽一口氣。

「可惡……」

「那種膚色……你是魔族(瑣羅斯德)嗎?」

其中一人以彷彿融入夜風之中的聲音低語後,身旁另一人用同樣的語氣接着說道。

若真是如此,羅莎推測對方一定另有目的。

「怎麼辦?要由我們出馬解決嗎?」

「我來晚了,很抱歉。沒想到來襲的暗殺者會是如此難纏的高手……」

「這樣也不行嗎?接下來改踩住手指吧?還是鼻子太礙事了?乾脆割掉的話……不,從眼睛下手比較好吧,只要完整地貫通後——?」

「我可是前第三皇女——纔不會輕易死在你手上!別小看我了,我好歹也繼承了葛蘭茲的血統啊!」

幸好頭髮夠強韌,不至於禿得太嚴重——羅莎笑着補充。

方寸大亂的無措模樣,與不久前泰然大方的態度迥然而異,表現出的強烈動搖,更是幾乎讓人心生憐憫。

一道骨頭碎裂聲響起的同時,羅莎的悲鳴隨之響徹室內。

羅莎的低喃被一陣騷動的噪音所掩蓋。

「先跟你聲明,我可不會手軟。因爲一直以來,我最無法原諒的就是像你們這種選擇卑劣手段的傢伙。」

羅莎的口中不斷吐出一泓泓的鮮血,使勁地撐着顫抖的雙腿站起身。

「別小看我了。你這區區的暗殺者……」

斯卡塔赫重新調整好心情,對着羅莎深深伏下頭。

「很遺憾的是,沒人可以逃離『冰帝』的冷氣!」

而後,咧開一抹令人悚然的邪笑。

此時,一直屏息以待的賽伯拉斯看準時機,飛撲至暗殺者的背上。

「不,應該說是憎恨『軍神(瑪爾斯)』吧……」

暗殺者的兜帽從頭上滑落地面。

「到此爲止吧。」

斯卡塔赫僅在一瞬之間,便屏除了雙方的距離,來到暗殺者面前。

「咕唔!」

「要是掙扎亂動的話,我也很傷腦筋,所以這隻手臂,我就收下了。我來替你止血吧?只是很可能會腐蝕喔。」

斯卡塔赫全身散發出無可掩飾的怒氣,向前跨出一步。

暗殺者似乎是曾遭受刑求,臉龐上留有嚴重的裂傷。雙眼少了眼球,只剩下兩處空洞的窟窿,額頭上還有像是被挖掉某種物體後留下的痕跡。

「我可不會讓你死得太痛快。」

各處升起大量營火,即使整個世界籠罩在夜色之中,唯有這裏明亮得有如白晝一般。此時,有幾道身影站在城牆上眺望着這幕光景。比黑夜更加深沉,卻又較流轉的空氣更讓人忽略的存在,用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神,望着眼前情景。

聞言的暗殺者一聲咂舌,試圖拉開距離,然而——

「這並不重要吧。反正我會在這裏殺了你。」

從窗外灑進的月光,清楚地映照出他的臉孔。

「不,你無須放在心上。反正我最後也平安獲救了啊。」

羅莎搖搖頭回應斯卡塔赫的歉意。

羅莎的雙眼放出銳利目光,對着正俯望自己的暗殺者投以一抹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

「它是我很重要的家人……絕不會讓你殺了它。」

緊接而來的一記強烈踢擊,讓它狠狠撞向牆壁。

「只是順便的話……出手也太狠了,看來是前途多舛了。」

從走廊傳來近乎惱人的大批金屬聲。

即使如此,高傲的白狼仍然沒有露出一絲膽怯懼色,齜牙咧嘴地撲向暗殺者。

只見羅莎整個人趴在賽伯拉斯身上,將它護在自己的懷裏。

「不,我對於他們的瞭解,僅限於一般衆所皆知的情報……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想必非常憎恨葛蘭茲皇家吧。」

「唔、咕……嘎啊啊啊啊啊!」

又是毆打臉部,又是反覆踢踹肚子,接着將她整個人重摔在地板上。

靜靜地持續着單方面的虐待。

「斯卡塔赫大人,多虧有你,我才能撿回一命。賽伯拉斯也做得很好喔。」

「你怎麼會在這裏?」

「什、啊嘎,咕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

羅莎輕撫着白狼的頭,同時將視線投向暗殺者的屍體。

或許是聽見斯卡塔赫的話吧,暗殺者倏然僵止、一動也不動。

大批的士兵成羣趕到凱爾海特家的宅邸。

暗殺者將腳踩在羅莎纖細的左手臂上,使盡全力地拉扯她的頭髮。

「話說回來……『黑死鄉(歐克斯)』嗎……」

並非比喻——暗殺者沐浴在月光下的整隻手臂,全化成了冰塊。

因爲羅莎的臉色十分蒼白,還冒出大量的汗水。

斯卡塔赫驚愕得瞪大雙眼,立即上前確認暗殺者的生命跡象,便發現他已經氣絕身亡。

「吾等之父啊。請賜『愚者』永劫不復的苦難吧。吾等之父啊。請賜『聖者』安詳和平吧!」

然而,揪住頭髮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

「夠了吧,已經夠了吧。死心吧,我要讓你品嚐到同樣的痛苦!」

暗殺者一把抓住羅莎的頭,將她用力扔向牆壁。

羅莎的碧藍眼眸中燃燒着憤慨怒色,任由鮮血濡溼臉頰,彎身拾起「獅子王」。

劇烈衝擊從羅莎的背部傳至全身,之後,她有如滑落似地重重跌在地上。

「抱歉,羅莎大人。花了一點時間解決其他入侵者。」

一白一黑的兩道身影交纏在一起,在黑暗中激烈竄動。

永無止盡地持續揪緊,彷彿說着直到扯斷爲止,絕不放手似地,固執得近乎賭氣一般。

羅莎走近正震驚不已的斯卡塔赫身邊。

暗殺者原本血流不止的傷口逐漸凍結,讓他痛苦不堪地在地面上掙扎翻滾。

「既然如此,只好連頭皮一起剝下來了,如果因此折斷你的手臂,先跟你說聲抱歉囉。」

「正是因爲如此!正是因爲如此,所以才饒你不得!」

「不,沒必要。反正那只是擾敵戰術。我們真正的目的並不在此。」

*****

「黑死鄉」對於軍神血脈的恨意非比尋常。最有力的證據就在於,羅莎的肚子剛纔便遭到暗殺者近乎執念的猛烈踹擊。羅莎撫摸自己的肚子,頓時竄起一陣強烈劇痛,逼得她不禁皺起臉龐。

「唔咕!」

「咕噗唔!」

「失敗了嗎……想不到對方居然會留下『冰帝』……」

「那麼就去死吧。連同你肚子裏的孩子一起受死吧!」

白狼來到斯卡塔赫的身邊坐下,一旁的羅莎則伸手摸摸它的頭。

更重要的是——

只見那個物品隨着一道迴盪耳際久久不去的黏稠音色滾落地面。

「而且也沒時間了。雖然有點唐突,現在就動身吧。」

季裏希宰相轉身邁開步伐。

「目前已經成功將所有注意力全移轉至凱爾海特家的宅邸,皇宮方面的警戒也因此變得薄弱。應該可以一路通行無阻地抵達目的地吧。」

季裏希宰相在數道人影的簇擁之下,踏亂了沐浴在月華之下的夜路,大步前進。

明明沒有下雨,地面卻發出有如泥濘般的聲音,吞噬了夜晚的寧靜。

然而——

「能否也讓我一起同行呢?」

一名綻發出金色光芒的人物從前方迎面走來,縱使身處於夜色之中,仍可感受到其強大的存在感。

季裏希宰相絲毫不爲所動,態度自在地舉起手回應。

「哎呀,真巧呢——瑟雷涅第二皇子殿下,這麼晚了,您在這裏做什麼?」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纔對。舅父大人又在這裏做什麼呢?」

瑟雷涅第二皇子的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雙手則是架在兩側腰間的刀柄上。

他微笑的臉上湧現出騰騰的霸氣,就好像說着休想通過一般。

兩人皆停下步伐、互瞪對峙。

「我在問你話,你和那羣來路不明的傢伙在這裏做什麼?」

「我只是想與他們培養深厚情誼罷了。」

季裏希宰相攤開雙手說道,見狀的瑟雷涅第二皇子不由得蹙起眉頭。

然而,他並沒有點破其中不自然的異樣感,而是放眼環視周圍。

「……他們對我的態度倒是不怎麼友善。」

他如此說完後,帶着扭曲的表情重新望向瑟雷涅第二皇子。

「儘管心懷恐慌、吶喊憂懼,並正視威脅吧。」

「我沒必要聽!」

上頭列記着指揮官的名字。

「我會逼你吐實的。我一定會盡全力,了卻德里庫司他們的遺憾。」

而作爲副官輔佐貝圖的,則是魯瑟·奇歐爾克·馮·古林達。

「看來你是認真的吧?」

奇歐爾克確實沒有什麼亮眼的功績。

「怎麼可能,我是無法向他看齊的。因爲我最討厭輸了。」

當下空氣——驟然丕變。

他爲人穩健踏實、帶有精神潔癖,是個絕對不容許不正之事、充滿骨氣的武人。

瑟雷涅第二皇子面對這道幾乎灼燒肌膚的強大力量,也只能將全副精神集中於眼前敵人身上。

季裏希宰相全身上下的一切情緒慢慢退去。

瑟雷涅第二皇子拭去臉頰滑落的鮮血,隨即再次竭盡全力,使出猛烈的第二擊。

「右軍的指揮官是……巴西安努斯,您認識嗎?」

挺身迎擊的男子嘴角噙着喜悅,一副泰然自若地悠哉以待。

「這次的戰役輕鬆嗎?」

「怎麼說呢……總之端看敵軍指揮官的實力了。」

「……無聊透頂。」

「這位副官怎麼了嗎?」

「就是奧拉的父親。雖然沒有率領大軍的經驗,不過畢竟是養育出『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的人,不可能差到哪裏去。我認爲在人選上並無不妥。」

「殺了他們,也是出自於我這個做父親的一片苦心呀?」

「因爲今後他們的立場將會變得十分爲難,於是我才決定親手了結。」

喜悅、愉快、歡喜、欣然——宛如是正享受着這世界上的一切樂趣,綻開大大的笑容。

而是超過二位數的人們慘遭千刀萬剮,曝屍於大地。

「他過去的戰歷嘛——雖然全是小規模的戰爭,但採取的是穩健的作戰風格。就此次的戰役來說,是很妥當的人選。」

比呂的帳篷就張設於此。

「捨身取義嗎?就像那個男人一樣?」

此外同席而坐的,還有幾名旅行商人打扮的男子,以及擔任克勞蒂雅近侍的女王親衛隊隊長。比呂一再重新擺放地圖上的棋子位置,克勞蒂雅朝着他的背影開口:

麗茲和奧拉都是第一次率領如此浩蕩的大軍。接下來將面臨的是從未體驗過的領域,這點便是最大的不安因素。若是如此,那麼中央軍將會是此戰的關鍵。

被認爲是靠着身爲第六皇女舅父的立場而出線的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如此一來,我們又該怎麼做呢?」

但比起這些,另外有件事更讓比呂在意。

那是他剛纔拿在手中的頭顱。

瑟雷涅第二皇子並未作勢追過去。而是一臉苦澀地注視着季裏希宰相。

「右軍的副官是……德基烏斯·艾特路·馮·布拿達拉嗎?」

瞬間地面碎散、空間龜裂,一陣絕世霸氣賁張逼人。

屍體不只是一具、兩具。

(希望他這次能好好加油了……)

天空面對如此兇暴狂嵐,難以承受地轟隆作響,大地同樣無法吸收衝擊,咆哮出聲。

倒在地上死狀悽慘的屍體,全是隸屬於稱爲「密頸(梵各)」的組織,他們是由季裏希親手栽培的暗殺部隊。

「你們先走吧,由我來對付他。」

「不過副官是個很冷靜的人,應該可以恰當自如地運用右軍吧。」

「吾之名爲——」

「雖然只是作爲獨立軍跟在後方而已。由於指揮官是奧拉,倒是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不安因素。硬要說的話,頂多只是負責指揮擔任葛蘭茲軍防護牆左右兩側的指揮官吧。」

「一切只能怪德里庫司二級武官。要不是他硬要問到底,我也不會殺了他。」

「沒什麼,只是想說他這下總算出人頭地了呢。他是麗茲的舅父。」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三月二十一日。

季裏希宰相的氣息開始紊亂起來。他雙手扠腰,打從心底感到無奈似地嘆了口氣。

大氣爲之撼動。

歡天喜地——開朗得就好像走錯地方一樣似地格格不入,彷彿隨時都會翩然起舞般燦笑着。

瑟雷涅第二皇子放步疾奔,屏除了雙方的距離後,以萬鈞之勢揮落雙刀。然而,他的攻勢卻被輕易擋開,一把槍尖掠過他的臉頰。

「汝——可知鬼胎?」

裏頭的比呂正定睛凝望着攤放於桌上的地圖。

宛如哽噎一般,天空出現龜裂,像是乞求似地,大地佈滿裂痕。

雖然比呂對於露卡的瞭解並不完全,但先前她擔任代理司令官行動時,在帶兵作戰上確實非常出色。

混沌開始侵蝕世界。

「陷入恐慌吧——『天地開闢(朗基努斯)』。」

葛蘭茲大帝國本陣的營區一角,劃爲雷貝林古王國的駐紮地。

看着散發出不安氛圍的比呂,克勞蒂雅又再出聲詢問:

*****

凱爾海特家的代理當家羅莎究竟怎麼了?右軍指揮官這個位置原本應該由她坐鎮纔對。此外也不見瑟雷涅第二皇子的身影,比呂對此不由得感到一股莫名的憂忡。

「你認爲我會告訴你嗎?」

「你究竟有何目的——不,你究竟是何人?」

「對了,德里庫司二級武官剛纔是想問我殲滅『密頸』的理由。」

想要消弭這些不滿的聲浪,就必須展現出實力。

一旦打出名聲後就沒問題了。只要能成爲他人口中津津樂道以某某戰役而揚名的武將,想必任何人都不會再開口抱怨不滿,而會欣然地默默追隨他吧。

我就回答他吧——彷彿如此說道一般,季裏希宰相擺出桀驁不遜的態度,仰望着夜空。

瑟雷涅第二皇子甚是不悅地挑高眼角,露出險峻目光。

比呂一看到奇歐爾克的名字,隨即愉悅地綻開笑容,克勞蒂雅對於他的反應,不解地偏過頭。

不,與泥土混合之後,呈現出漆黑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之色。

約五名戴着兜帽的可疑人士將瑟雷涅第二皇子團團包圍。

季裏希宰相維持着笑臉盈盈的表情,指着落在地面的頭顱。

「只有在慶宴打過一次照面。」

頓時天幕塌裂、大地隆起,一股龐大魔力迸散開來。

「………心胸寬大的『王』願意當你這個小卒的對手,儘管感到光榮吧!」

貝圖對此一定會有所不滿吧,但比呂相信他並不是會在當下這種情況鬧脾氣的人。

「我們是配置於中央軍吧?」

露希亞已經將指揮權讓給露卡,並且離開此地。

放眼望去,周遭一帶皆染成怵目的血紅。

擔任左軍指揮官的,是被奧拉搶走參謀總長一職的貝圖。

瑟雷涅第二皇子全身勃然散發出絕不退讓的不變意志。

葛蘭茲左軍同樣也無需操心吧。

克勞蒂雅似乎是被挑起興趣了,她跟着望向羊皮紙開口:

比呂如此說完後,將視線移向擺在桌緣的羊皮紙。

「這是當然,因爲您連自我介紹都沒有嘛。這也不能怪他們吧?」

「當然,既然都要動手了,就要轟轟烈烈大鬧一場。如此一來,即使我精疲力竭了,聽到騷動的大帝國精銳們,也會立刻趕過來的。」

龐大力量的洪流及難以抗衡的殺氣,讓空間出現扭曲。

季裏希宰相朝着周圍的兜帽集團使了個眼神後,衆人隨即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蹤影。

瑟雷涅第二皇子拔出雙刀,見狀的季裏希宰相不耐煩地搔了搔頸間。

就好像看着羽蝨一般,他的臉上不帶任何表情。

「他們的愛國之心不就是你養成的嗎?」

「原來如此,那麼,他們是不是也應該自我介紹一下才對呢?」

比呂探尋着過往的記憶,同時思忖着適當的話語。

「那麼我就收下『弒王者』的稱號吧!」

月光灑落大地,清楚映照出季裏希宰相的周圍。

一陣深厚的魔力以季裏希宰相爲中心濃縮聚集,彷彿遭到禁錮般地受控於他。

語氣嚴肅地開口的人,是女王親衛隊隊長。

「這可真是……任用親屬是否太危險了?指揮能力沒問題嗎?」

「我們的敵人出現了喔——『干將莫邪(莫拉魯塔·貝加魯塔)』。」

剎那——雙方激烈交鋒。

如果單就大軍的運用上,最好要有心理準備,敵軍陣營可能更勝一籌。

瑟雷涅第二皇子帶着沉着的怒氣,霸氣有如滑過水麪的波紋一般陣陣騰湧。

巴西安努斯是隸屬於東方貴族的將軍,作戰風格屬於奮往直前的類型,或許也可以說是相當符合軍事國家葛蘭茲大帝國吧。他並沒有留下什麼輝煌的功績,完全是靠家世爬到這個地位。

克勞蒂雅則在一旁優雅地品茗着紅茶。

如此正直的人居然會跟隨克勞蒂雅,實在讓人感到匪夷所思、難以想像,想必過去一定發生過某件正好觸動他心絃的插曲吧。

「我打算忠實遵從葛蘭茲方面下達的命令。」

比呂如此說完後,聞言的女王親衛隊隊長望向克勞蒂雅。

只見克勞蒂雅不發一語地點頭,既然女王都認同了,他也只能閉上嘴。此時,克勞蒂雅接過他的話尾繼續說道:

「即使可能會戰敗,你仍打算遵從命令吧?」

「沒錯,我是這麼想的。」

這次的戰爭正是見證麗茲她們成長的好機會。

至今爲止,比呂一直剝奪她們的工作。

儘管後來情況慢慢改善,但麗茲的成長還是稍嫌緩慢。

(原本的話……她應該更早覺醒纔對。)

拖慢麗茲成長腳步的原因正是比呂自己。

本來應該要由麗茲負責的職務,也由比呂代爲收尾。而且毫不保留地大展其長才,因而阻礙了她的成長。

此外,也要怪比呂一味包容麗茲的心軟天真,過度珍視她的才能、捨不得隨便讓其展露,才導致這樣的結果。

(並肩而戰……雖然聽起來很感人,但這樣是無法跨越眼前高牆的。)

必須要有面對任何對手都不會認輸的氣魄,並且站在有信心全力超越對手的對等立場之後,才能稱得上是並肩而戰。如果只是追上背影便感到滿足,這樣是無法成長的。

(所謂畫虎成犬……我實在也不算是好範本啊。)

光是模仿也沒有意義。必須理解、吸收之後,纔會成爲自己的力量。

如今比呂離開她們身邊後,或許就能促使她們不再只是模仿,而是理解當中的意義吧。

吞噬強者後,再吞噬下一個出現的強敵,進而吞噬王者。

跨越衆多屍體之後,等在前方的便是無可動搖的王座。

「您要去哪裏?」

(我會透過她(麗茲)回報你們。)

「……有件事想取得你的許可。」

奧拉試着半開玩笑地說笑,但隨即一臉凝重地低忖了一聲。

他抬頭仰望夜空,滿天的星辰熒煌閃爍。

必須變強纔行。她絕對不能讓自己永遠這麼孱弱。

(不過,當我再度被召回這個世界時,我找到了應該守護的人。)

他是成功擊退嗜肉族(阿耳寇恩)、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並將其趕至北方邊境、稀世絕代的皇帝,而他也憑着此項功績,被敬奉爲葛蘭茲十二大神其中的一尊「武神」,深受景仰。

現在的比呂,已經有別於過去無法掌握天幕的自己。

人是會成長的生物。儘管勢必會因人而異,但就像年齡會不斷增長一般,沒有人會永遠停在原地。

「………」

取得名聲、增加財富並擴展權力。

衷心地希望,故人可以笑着眺望自己對抗命運的身影。

「你有睡嗎?」

「放、放心吧。不必擔心,我今天一定會好好睡覺的。」

奧拉單刀直入的詢問,讓麗茲的心臟重重一顫。

甚至也失去了比呂。

都是由於自己的誕生——

比呂在心底乞求着故人可以守望未來的結果。

她祈求着自己可以強到面對任何事都能處變不驚。

說是足以左右國家命運的存在也不爲過。

薄弱的光影在盈滿無的假面上躍動、成影、發熱。

比呂邁開腳步。克勞蒂雅對着他的背影開口:

「出去吹吹夜風。」

克勞蒂雅的手魅惑地蠱動着,遊走於比呂的上半身。

其血脈據說可以回溯至第二十二代皇帝——被稱爲「武神」的男人。

不過,奧拉並沒有責備麗茲說謊,而是一臉擔心地抬頭望着她。

(我發現了應該守護的世界。)

「………嗯。」

延展於她眼前的是一片芳草茵綠、百花怒放的繽紛光景。

由於擁有如此傳奇的祖先,麗茲母親同樣十分驍勇,甚至還繼承了堪稱是第二十二代皇帝特徵的一頭紅髮。如今,那道髮色則由麗茲繼承——其「特性」也同樣傳給了麗茲。然而,這卻讓齒輪因而失控。

和煦的清風吹拂而過。彷彿可以洗濯人心的澄澈空氣盈滿胸腔。

「話說回來,你不是有事找我嗎?」

比呂依舊沉默不答,克勞蒂雅將高挺的鼻樑貼在他的耳後,吐露出帶着微溫、甜蜜得近乎膩人的氣息。

「她們可沒有那麼柔弱。憑我的話,大概只能望其項背吧。」

真是嚴厲呢——麗茲不由得流泄出一聲蘊含困惑的嘆息。然而,奧拉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麗茲現在可是率領葛蘭茲全軍的司令官。

——直到這副軀體朽蝕殆盡之時。

「嘴上說要忠實遵從命令,結果還不是思考起戰術了嗎?」

重要之人一個個陸續從自己的眼前消失而去。

「爲、爲什麼這麼問?我睡得很好喔。」

「真是專情得讓人嫉妒呢。」

「你想太多了。」

麗茲不禁想着,奧拉的這部分倒是很有大姊姊的樣子。

「怎麼了嗎?」

雖然夢境內容已經記不清楚,但每次醒來,胸口總會留下深沉的愁悵,壓抑不住的淚水隨之奪眶而出。漸漸地,麗茲便非常害怕入眠。

「您正在思考萬一她們失敗時的因應對策吧?說得一副狠下心見死不救似地,但要是她們真的身陷危險時,您一定會不惜讓一切努力前功盡棄,也會立刻奔去援救吧?」

有着與母親一樣的——鋼鐵之心。

*****

「……黑眼圈跑出來了。」

(如果可以實現的話,到時我這副滑稽的醜態,能否博你一笑呢?)

「唔……好累喔。」

不等克勞蒂雅回答,比呂便逕自走出營帳,放眼望去,周圍皆被黑暗所包圍。營火的光影隨着夜風搖曳晃顫。受熱裂開的木炭迸出點點火花。

不過——奧拉搖了搖頭,接着走近麗茲,目不轉睛地凝望着她的臉。

(那一天、那個時候……所得到的那份幸福——)

「果然還是很害怕入睡嗎?」

軍事會議結束後,麗茲一回到帳篷,就看到奧拉獨自立於室內。

思考被人冷不防地打斷,麗茲睜開眼。

看到難得來訪的稀客,麗茲以食指抵着下巴,小幅地偏過頭。

同一時間——

奧拉指着麗茲的眼畔。被奧拉這麼一說,麗茲驚訝地本能伸手觸碰下眼皮。還以爲上了妝就能掩飾的,沒想到立刻就被看穿了。

所以現在快點睡吧——奧拉單方面地結束了話題。

「麗茲現在什麼也不要想,只要以睡眠爲優先就好。」

(雷……我真的很幸運。)

沾滿鮮血的手——至今有無以數計的生命葬送在自己手上。

接下來——……

一切開始崩塌。

母親爲了守護麗茲而犧牲,親如兄長的迪歐斯同樣因她而死。

(想繼續前進,就必須要有踏板。而我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比呂垂下視線,望着自己的手。

要變強……要變強……要變強……

比呂感覺到一道貼覆在背上的柔軟觸感,同時,克勞蒂雅朝着他的耳畔輕輕吐息,開口說道:

(霸道——唯有可以毫不留情做出決斷之人,方可去到更上一層。)

「您其實很擔心吧?其實很不安吧?何不老實說出口呢?」

「那麼,今天儘管安心地入睡吧。」

比呂將手貼在自己的胸口,輕輕地嘆口氣。

從嬌小的少女身上散發出莫名的壓迫感,麗茲不禁爲之震懾地後退。

她告誡自己,不可以一直這麼下去。

自從聽到比呂戰死的消息之後,麗茲便盡是做些悲傷的夢。

「你不必那麼責備自己。」

此時,克勞蒂雅伸手環過比呂的腰抱住他。

麗茲出聲道歉後,便躺進牀鋪。

明明曾一度親手捨棄,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大話——或許會受到如此嘲笑吧。不過,正因爲再次取得大好機會……

「……抱歉,害你擔心了。」

麗茲連忙像是要強調自己精神飽滿似地手舞足蹈起來。

「都已經成年了……還像個孩子一樣。」

比呂在腦海裏如此思忖着,一直旁觀的克勞蒂雅不由得輕笑出聲。

他將手伸向夜空中的滿月,明知遙不可及,仍拼了命地伸長手。

多虧大家願意向他這個一無所知而不經世事、無可救藥的男人伸出手。

比呂從克勞蒂雅身邊退開後,轉過身與她對望。

這點直到現在也是一樣。比呂浮現一抹半帶自嘲的苦笑。

除此以外,別無他願。

克勞蒂雅用宛如愛撫般的煽情動作,以嘴脣描繪着比呂的頸間。女王親衛隊隊長愕然無言地望着這幕光景,至於旅行商人則是滿臉尷尬地低下頭。儘管如此,克勞蒂雅絲毫不以爲意地接着說道:

「您根本是過度保護了。」

儘管麗茲這麼說,奧拉臉上仍掛着嚴肅的表情,她似乎正在思考失眠的對策,再三地搖了搖頭,最後大概是想到了什麼好辦法吧,她忽然佇立原地、一動也不動。

「怎、怎樣?」

聞言的比呂只是聳了聳肩,並沒有回應,而後又再將視線落在地圖上。

此戰一定可以讓她們獲得飛躍性的成長。

直到不久前,還在心底悶燃的負面情緒,急速地消散而去。

麗茲常聽人說,自己的母親是位非常美麗的女性。

(或許就是因爲如此吧,失去你之後的我……變得不懂得折衷之道。)

麗茲差一點就要坦率地脫口吐露實話,但所幸及時忍住,慌慌張張地試着圓謊。

「咦?」

(有亞堤鄔司、有你、有衆多的朋友在身邊支持着我。)

她簡短地說完後,便在附近的椅子坐下來,並拿出《黑之書》閱讀起來。

近乎確信的這句話,讓麗茲舉起雙手錶達放棄。看來是無法狡辯了。

難以言喻。然而,卻能明確地意識到,這只是夢境。

儘管如此,仍感覺自己彷彿置身在夢境與現實的狹縫之間,噯昧混沌的感覺流轉於全身。

「爲、爲什麼……這裏是……可是明明——」

一道連自己都難以理解的情感率先發難後——喜怒哀樂也跟着同時在內心爆發開來。

突如其來的激動情緒奔竄於全身,伴隨着一陣身體快要炸裂般的劇痛,難以承受的麗茲,像是要縮進殼裏一般抱緊身體。

「你別太逞強了。」

忽然,麗茲背上傳來一道柔和的重量感。

柔軟的觸感像是描繪着她的背脊一般緩緩遊走,替她紆解了疼痛。

「冷靜下來了嗎?」

麗茲聽見那聲體貼的探問後抬起頭,一名金髮碧眼的美麗女子正彎下腰凝望着她。隨風怡然飄揚的金髮之間,一對又尖又長的耳朵若隱若現。總覺得似曾相識的熟悉臉孔,讓麗茲內心更加難以平靜地騷動起來。

「呃……『長耳族(阿爾芙)』?」

「我的父親是『人族』喔。不過母親確實是『長耳族』。」

「那個……這裏是哪裏?」

聽見麗茲投來的疑問,「長耳族」以食指抵着下巴,低忖道:

「嗯~~非常深沉的地方。也可以說,一般情況下的話,是不可能來到這裏的。」

她如此說完後,將手高舉於頭頂,只見「炎帝」從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出現。

「這女孩還是一樣調皮。大概是因爲看你鬱鬱寡歡的,纔會不由分說地將你帶過來吧,真的是一點都沒變呢。」

「長耳族」的女子溫柔地綻開微笑,同時輕撫着「炎帝」的劍刃。

「炎帝」愉悅地迸散出火焰,環繞住女子全身。

看到難以捉摸、又鮮少主動親近人的「炎帝」當下的行動,麗茲驚訝地瞪大雙眼。

「咦?」

女子掛着微笑,將手指抵在兩端嘴角。

「等一下!」

「……嗯。」

儘管如此,她也依然咬緊牙關強忍着。

屍體被「怪物(蒙斯特)」啃噬破壞,沒能度過冬天,便已經腐敗殆盡,損壞的武具也被戰場拾荒者帶走了。只剩下身上值錢物品被剝光的屍體點綴着拉瑞仕平原,只是數量多到不禁要嫌過度贅飾。

麗茲手腳不停揮舞、極力掙扎,反覆在空無一物的半空中攪動,持續地伸長手。

首先最主要的理由當然不外乎是無法攜手合作,再加上雷貝林古王國軍至今已經累積了耀眼功績。因此根據葛蘭茲高層的判斷,必須避免繼續讓雷貝林古王國軍奪下功績,以免因此發生不和,這部分纔是真正的心聲。

「該怎麼做才能拯救他——比呂他……比呂……」

「等待了千年之久呢。真的好漫長,漫長到幾乎讓人暈眩的一段歲月。」

中央軍三萬,則是以步兵爲中心,採取被動的防守姿態。

「不過,總算可以望其『背影』了。」

「你只要揍他一拳就好了喔。」

或許是因爲憑着蠻力硬是動作吧,一陣悶痛閃過太陽穴。

麗茲對着那道嬌小的身影綻開微笑。

麗茲按着頭蹲下身,蓋在上半身的棉被應聲滑落地面。同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傳入她的耳畔,而後伸來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這也沒辦法,畢竟我方兵力甚至還不到兩千啊。」

雷貝林古王國軍在葛蘭茲軍抵達西方領域之前,經歷了多場戰鬥,兵數的折損一目瞭然。一開始的五千軍力,如今只剩下一千出頭。不過,那些犧牲也並非枉然。聯邦六國軍的兵數同樣等比例減少了。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纔對了!」

東西兩側的地平線上佈滿了人影,錯落其間的紋章旗幾乎佔據了天幕。彷彿是要誇耀自己的榮光一般,每面旗幟皆大大地飄揚於半空。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領域西北部拉瑞仕平原。

「放心吧。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帶給他救贖的。」

「你在說什麼?接下來只要追過他就好了。」

「煩惱是件好事。但是,請不要停下腳步。」

「你已經知道了。所以就算我不說,你也會明白的。」

那是由克勞蒂雅所率領的雷貝林古王國軍。由於是他國的軍隊,所以是作爲遊擊軍加入戰事,但應該說是果不其然嗎?他們很明顯地不怎麼受到歡迎。

唯有這場夢境並不一樣,麗茲可以斷言。

女子噙着十分平靜溫煦的笑容,宛如在強調着自己當然會在那裏,永遠都會在那裏一般。她用力地緊握麗茲的手,就好像說着理所當然、何必多問似地。

麗茲握緊胸口,不願讓寄宿於內心的情感心意逐漸冷卻。

聽見克勞蒂雅的問題後,比呂將視線移向攤在腳邊的地圖。

「多虧於此,才能佔領到可以一覽戰場的好位置。」

他分別擺好葛蘭茲軍與聯邦六國軍的棋子後依序移動。

就在麗茲的意識完全沉入夢鄉之際,隱約地傳來一道聲音。

「懂吧?」

然而,確實蘊含於其中的深切心意,卻讓麗茲爲之一陣揪心。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三月二十三日。

接着她好像對於自己的動作感到難爲情一般,表情顯得有些害羞,雙頰跟着升起兩抹紅暈,而後,她以手指比出微笑的形狀。

麗茲話還沒說完,嘴巴便被女子白皙的手指捂住。

一旁的克勞蒂雅則是邊泡紅茶邊出聲回應:

麗茲以眼角餘光確認聲音的主人,只見奧拉正凝望着自己。

女子將「炎帝」遞給麗茲。火焰像是依依不捨一般地依舊纏繞着女子不放。「長耳族」溫柔地解下火焰,並對麗茲綻開一抹微笑。

「比呂大人就拜託你了喔。」

她有預感,今晚一定可以一夜好眠。

說完,女子臉上的溫柔之色倏然一變,流露出忿忿怒火,接着,麗茲眼前忽是一黑。

麗茲放棄似地將身體倒進牀鋪。

如此說道的女子朝着麗茲綻開純粹而樸實的滿面笑容,讓她頓時辭窮無語,而對於隱藏在那份溫柔底下的真心——麗茲也始終未能參透一二,只能點點頭。

佈陣於東方的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十三萬大軍。

「奧、奧拉?」

所以,麗茲彷彿是要擠出聲音般,聲嘶力竭地吶喊:

女子半帶羞赧的笑聲迴盪於四周。

髮絲隨風翻飛不止,儘管如此,女子依舊佇立於原地。就好像雙腳被縫在地面上似地,站在原地寸步不離,只是溫柔凝望着麗茲。

就在麗茲伸出手的同時,一陣倦怠感隨之襲來。

女子回給自己一道遠遠超乎想像的答案,麗茲不由得發出一聲愕然。

「……是個很溫柔的夢。」

拖着長長的尾韻,化作無比暢然的音色,撼動着這處世界。

考量到雷貝林古的士兵們在至今爲止的戰役中累積的疲勞,剛好有時間可以好好休息,也算是好事。

「畢竟我等了千年之久嘛,你儘管動手揍他,不必客氣喔。」

「只要事情的發展盡如他所料,無論在任何狀況下,他都會揚起微笑,這正是他的壞習慣。」

「又做惡夢了?」

一句「已經沒事了」,不知從何處、從何人口中悠悠傳來。

滿懷慈愛、平靜溫煦的音色,彷彿療愈了一切痛苦的言語。

視野急速地狹隘起來。一道劇烈頭痛有如持續作響的鐘聲一般襲向麗茲。

「等、等一下!」

然而,卻伸手無法觸及。甚至已經沒辦法與他並肩而行。

比呂坐在配置四頭駿馬的戰車上,強忍着哈欠說道。

「千里迢迢而來,最後居然只能旁觀,真是閒得發慌呢。」

或許是聽見麗茲的心聲了吧,女子溫柔地對她綻開微笑。

明明近在眼前,麗茲卻感覺到女子的氣息正逐漸遠離。

而這處宛如重現地獄景象的地方,如此即將再度成爲戰場。

「……那麼又是哪裏——」

「這裏難道是歷代持有者的記憶?」

女子的指尖從麗茲的嘴巴一路滑至胸前,接着張開手心,貼覆在她的胸口。

她凝望着從天花板懸掛而下的照明燈具,再度投身於黑暗的世界之中,過去明明懷抱着無比的恐懼,然而不知爲什麼,如今取而代之的是盈滿了無限幸福。

「這是他的壞習慣。」

她感覺到身體的重量,有一瞬間幾乎難以喘息,而後,她按着喉嚨抬起頭。

未被回收的屍體之傷勢——只能說沒有一具保有全屍。

那名女子究竟是誰?爲什麼要讓自己經歷那場夢境?一道曖昧不明的忽微情愫在心中翻湧潮漩。然而,無論怎麼想也找不出答案。

「再說,若是真的被派至前線,反而才傷腦筋。」

「不是喔。這裏並不是『領域』,而是另外的地方。」

*****

曾一度上演激烈戰役,衍生出綿綿不絕的怨懟嗟憤的禁忌之地。

忽然女子從麗茲面前消失了蹤影。不,其實她正在某處守護着自己。心中的另一個自己不禁抱持着淡淡的期待。一道無法理解的情緒率先發難——接着難以抑制的情感不停湧現,憤怒與悲傷交織糾結,激昂的情感流向更是麗茲所無以承受。自己應該相信什麼?又應該將哪些歸爲謊言?她已經無法判斷。

那裏是戰場的遺址。

奧拉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在牀緣坐了下來,開始閱讀起《黑之書》。

「我再睡一下。」

如果是這樣,就能夠理解剛纔閃現的既視感了。

而後,萬千光芒灑落的世界裏,女子溫柔地覆住麗茲不斷遊移的手。

還想從她口中聽到更多有關於名爲「比呂」的那個少年,自己所陌生的事。

宛如只是隨口打聲招呼一般、沒有任何客套矯作的一句話。

「拜託你,請等一下,我還有好多事想問!」

「………咦?」

「如果是你,一定可以開拓出前路的吧。」

之前曾聽斯卡塔赫說過,只要愈是發揮出精靈劍五帝的力量,就愈能夠窺見歷代持有者的記憶。並在記憶的領域中學習力量的使用方法、取得知識,藉此更進一步地引導出精靈劍五帝的力量。

「晚安。」

「好痛!」

只是,「長耳族」的女子顯得有些傷腦筋似地露出一抹噯昧的笑容。

女子仰望着萬里無雲的晴空,任由思緒馳騁於遙遠過往,臉上浮現一抹放下心中大石的表情。麗茲完全不明白,女子爲何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儘管如此,女子所想爲何、懷抱着什麼、又爲何事杞憂,唯有這些念頭深深地烙印在麗茲的心底。

葛蘭茲軍的右軍是以騎兵爲重的五萬軍力。左軍也是五萬,同樣多爲騎兵。

在其中央軍的後方,配置着一支風格迥異的軍隊。

麗茲拼命地伸長手,卻只是捉住一把虛空。

「……沒事吧?」

「那麼,您認爲此戰的戰局會如何發展呢?」

還有好多事想與她討論。還想聽她告訴自己更多的回憶。

雖然只是茫然莫名的情緒,但是總覺得不會再做惡夢了。

夢境裏的一切全被溫柔團團包圍——沒錯,就像置身在母親的懷抱中一般,可以感受到一股安心感盈滿胸懷。

相較之下,聯邦六國的騎兵則甚少。

左、右軍各爲三萬,都是以步兵爲中心,中央的四萬軍勢是以騎兵爲主,並搭配步兵的混合型。

至於陣式,兩軍則十分相似,都是擺出以包圍殲滅戰術爲中心的陣形。

「葛蘭茲軍中央戰力薄弱,怎麼說都太過極端了吧?」

克勞蒂雅從比呂身旁探長脖子,看着地圖。

「的確,這種佈陣的話,結果如何,全端看對手採取什麼樣的戰術。究竟是基於何種考量呢——奧拉是個比起防守,更偏好積極進攻的軍略家……如果考量到這點,或許也可以看作是挑釁吧。」

葛蘭茲軍雖然中央薄弱,但相對的,左、右軍則是堅實的鐵壁。

最初的第一步要移動至何處,將會成爲重要關鍵。

至於後備軍的兵數——以葛蘭茲軍手中握有的棋子較多。聯邦六國軍的首要之務,便是必須設法刪減葛蘭茲軍的持棋。一般來看的話,或許會認爲居於劣勢的是聯邦六國軍,但這僅限於聯邦六國軍用兵毫無策略的情況。

「比呂大人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做呢?」

「我會接受挑釁。接着,將對手打個體無完膚,使其後悔莫及。」

比呂如此說完後,揚起俯望地圖的視線,改望向前線。

接下來,一場稱不上漫長、也不能算短暫,但絕對會寫進戰史的戰役即將展開。

再過一刻,充滿肺部的將會是令人反胃的鮮血氣味,鐵鏽般的腥臭味燻灼大地,血花將晴空染滿一片鮮紅。

戰場上不存在善惡,勝敗同樣平等,當兩軍激昂的號令一下,即刻打造出一處隔離的世界。宛如是魑魅魍魎橫行跋扈的地獄繪卷忠實地重現於世。

「開始了。」

響徹整座戰場的號角聲,正是宣告開戰的暗號。

隨着這聲壯闊的音色,兩軍皆舉起大旗。

有如是宣示着賭上雙方各自的榮譽,堂堂正正地殺個你死我活。

最後究竟哪一方的大旗,將會沉入滴落於地面的血灘之中?

『如果間隙繼續加大,恐怕會很危險,中央軍該如何行動呢?』

「原來如此,說得真好呢。的確,就算是指揮官,終究也只是一枚棋子。就和永遠都得被迫工作的螻蟻沒有兩樣。」

『葛蘭茲右軍完全上勾了!』

兵數以葛蘭茲軍佔了上風。

「我無法信任他們。現在的我,就只剩下尹格爾了。」

激烈敲響的太鼓聲直貫天際。

*****

該如何排解這股沉重的壓力,對於精神層面尚不成熟的奧拉而言,着實束手無策。儘管如此,她很清楚此戰是絕對不能輸的一戰。

『奧、奧拉參謀總長,這下子……』

露卡撫摸着尹格爾的頭蓋骨,同時以無法聚焦的雙瞳望向幕僚。

更重要的是,露卡是法淨劍五滅的持有者,總不能將她拉下指揮官的位置。

如此一來,葛蘭茲便陷入了五萬左軍被大幅引開、另外的五萬右軍則遠在最前線的窘境。換句話說,兵數最少的葛蘭茲三萬中央軍在失去兩側鐵壁後,如今獨守空曠本陣、毫無防備。

儘管騎在顛簸的馬背上,露卡仍然靈巧地輕撫着頭蓋骨。

同一時間,誠如比呂所料,奧拉正苦惱不已。

通往不留遺憾、亦無後悔、人人皆能開心歡笑之未來的選項。

幕僚一臉驚慌失色,用動搖不已的聲音詢問。

「看我軍反過來包圍你們。」

時而有幕僚佇足朗讀報告書,露卡仍會以指揮官身分,下達最低限度的指示。

奧拉眯細雙陣,從馬背上奮力地伸長脖子打探敵軍本陣。可以看到數面旗幟迎風飛揚。

雙劍交鋒對峙,當場皮開肉綻,雙槍交錯而過,無情貫穿心臟。右側戰場揚起漫天血霧。

明明沒有傳來任何回應,露卡卻像是瞭然於心似地反覆點頭,接着綻開扭曲的笑容。

「先按兵不動,我想先看看對方會怎麼行動。」

一旁護衛的士兵們看着這幕景象,不禁感到毛骨悚然,但在抵達前列時,這股微不足道的情緒頓時煙消雲散。

奧拉搖頭否決了幕僚的話。

「既然麥克列將軍不在了,就只能由我作爲前鋒帶頭了。」

「這一切都是爲了讓葛蘭茲中央軍鬆懈防守的佈局啊。」

由於實在沒有理由拒絕,露卡也就爽快地接受了,從護衛兵的反應來看,她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

正確來說,兩萬的兵員當中,並非全員戰死。

『那……那個……』

『右軍方面同樣順利地依作戰行事,成功將葛蘭茲左軍從葛蘭茲中央軍引開。』

而聯邦六國打從一開始便是鎖定了突破中央,因此中央軍配置了四萬兵力,更勝於敵軍。

發出異臭的「幽鬼隊」對露卡而言,非但不是恐懼的對象,從她臉上的表情推測,更是可以替她的嗜虐思考帶來刺激的存在吧。

約有三千左右的士兵憔悴不堪地逃回本軍陣營。

「將『幽鬼隊(斐德塔)』安排在最前列,以輕裝騎兵隊作爲第一陣,第二陣則佈署重裝騎兵隊。步兵留在原地,阻止發動包圍戰術的葛蘭茲右軍。這段期間,我會去取回第六皇女的項上人頭。」

奧拉向旗手送出暗號,隨即,葛蘭茲軍的左軍氣勢萬鈞地開始前進。

露卡說完,開始踩着搖搖欲傾的步伐往前走,接着命令護衛牽來愛馬。

因此,雖然細節略有相左,但陣形上則互有重疊。

她此時應該正因爲沉重壓力所苦吧——如此思忖的比呂,將目光望向奧拉所在的葛蘭茲本陣。

「我方的右軍如何了?」

「這可得好好感謝露希亞大人呢。」

「我知道。我方則出動左軍。」

領導四萬本軍的是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

這段期間,葛蘭茲右軍則一鼓作氣地往前挺進。

雖然她的態度看起來,就好像完全放棄了思考能力,但事實上,她很清楚自己的任務。即使幕僚們帶起陣陣塵埃,匆匆忙忙地從露卡面前跑開,她那雙混濁的眼瞳,同樣目不轉睛地將一切看在眼底。

「怎麼了?」

*****

這道計策是否可以獲勝,全都取決於自己的指揮。

守護葛蘭茲中央軍的鐵壁,已經被聯邦六國的雙翼撤去。

剩下的人則改行當起山賊或盜賊,一反立場,成爲被捕獵的對象,至於下落則至今未明。

幕僚立刻起身跟了過去,卻依舊保持一小段距離,喏喏開口:

盤起的腿上,擺着推測應是她弟弟的頭顱白骨。

現在便如此判斷還言之過早。

聞言的幕僚低下頭,遲遲不敢抬起。

「……來了。」

旗幟一揮,右軍立刻傳來回應,開始前進。

露卡輕撫着頭顱,同時眺望着地上爬行的螻蟻。

「……此時正是大好機會,立刻開始突擊吧!」

「尹格爾,你不覺得螻蟻和士兵很相似嗎?」

即使聽着陸續傳來的報告,她卻始終一副心不在焉地,空洞的眼神緊盯着地面。

由於葛蘭茲中央軍正靜靜地等待時機,因此可以清楚聽見劍戟的鏗然聲響。

縱使如此,幕僚還是必須老實回答。若是假意回覆要去請人,卻沒有把麥克列將軍帶過來的話,腦袋絕對會不保吧。

比右軍更早行動的左軍則尚未開始戰鬥。

「是嗎……那麼,去叫麥克列將軍過來。」

就在奧拉估算時機的同時,葛蘭茲右軍與聯邦六國左軍開始交鋒。

如此一來,中央軍與雙翼之間逐漸拉開距離,形成了間隙。

這可是前所未聞的事件。多達兩萬的軍隊,竟被區區千人的敵軍所擊潰。

「尹格爾,好好看着姊姊的戰鬥吧。我一定會把葛蘭茲皇家的人大卸八塊的!」

由於葛蘭茲軍的雙翼重視速度,而以騎兵爲中心,因此速度十分驚人,當下的作戰便是活用葛蘭茲騎兵的優勢,所採取的包圍殲滅戰術。

接下來還要投入後備軍,這樣的尚嫌不足。

露卡完全無視幕僚的意見,憑着驚人的腿力,蹤身躍上馬背,接着以臉頰蹭了蹭尹格爾的頭蓋骨,並綻開微笑。

「………是嗎?麥克列將軍已經不在人世了嗎?」

「率先展開行動的是……聯邦六國嗎?」

「………唔。」

聯邦六國本陣——染成棕色的天幕之下。

奧拉緊緊揪住胸口衣襟,壓抑焦急迫切的情緒。

露卡連珠炮般地迅速向幕僚指示完之後,便抬腳一踢馬肚,跑向前列。

『還、還有其他優秀的指揮官。交給他們如何呢?』

幕僚下定決心抬起頭,宛如少了靈魂的空殼一般、陰沉的女子正在等待他的回應。

因爲眼前正出現一列形貌十分詭異的騎兵。

「看來士氣十分高昂。那麼,接下來就看葛蘭茲軍這方會怎麼因應了……」

幕僚大概是因爲緊張吧,他乾咳了幾聲,試着掩飾動搖的內心。

「……我明白。」

『露卡大人,您要去哪裏?』

接着,他做好覺悟,將拳頭抵在地面伏下身,一鼓作氣地開口:

『有關於麥克列將軍……』

聯邦六國的右軍開始前進。

中央軍左右的厚實鐵牆也因此而完全移除。

『他們就是「幽鬼隊」嗎……真是一羣讓人戰慄的傢伙。』

雙方都是使出包圍攻擊。

從沙塵鋪天飛揚的情況來看,應該是正全力奔馳纔對,但似乎還無法掌握到敵蹤。

一看到敵軍本陣揚起沙塵時——

『奧拉參謀總長,敵右軍開始前進了!』

轟然的馬蹄聲,甚至遠遠傳至葛蘭茲中央軍的後方——相隔一段距離外的雷貝林古王國軍。

『麥克列將軍已經戰死!就在前幾天的茲魯司攻防戰中,與兩萬士兵一同殯命了!』

再加上每道指示都正確無誤,因此,儘管她精神崩壞,但只要能做好工作,其他人也無從置喙。

伴隨而來的雄吼聲,夾帶着連腹部深處都爲之震撼的魄力。

奧拉又再緊接着向旗手送出暗號,指示右軍前進。

原本「幽鬼隊」是露希亞的直屬部隊,但就在她準備動身前往費爾瑟之前,不知道爲什麼,突然決定留下他們,當成禮物交給露卡。

露卡根據葛蘭茲軍人數佔有優勢的這一點,推測對方應該會採取包圍殲滅戰術。因此她故意移動聯邦六國右軍,示意對手己方同樣使用包圍殲滅戰術。結果一如她所料,對手立刻血氣方剛地大動作使出反包圍陣。

「左軍呢……」

光只是這麼一瞥,便散發出令人屏息的氛圍,但幕僚或許是害怕惹她不悅吧,儘管臉頰隱隱抽搐,還是盡責地進行報告。只是,視線說什麼也不會瞥向露卡的手邊。

無視像是虛張聲勢般故作平靜說道的護衛兵,露卡感受着四周的臭氣,陶醉地吐露出心蕩神迷的氣息。

遭到箭矢貫穿而當場喪命的騎兵,失去主人而悲痛嘶鳴的軍馬。

即使翻開聯邦六國至今的歷史,創下如此慘烈結果的,麥克列將軍大概是空前絕後的唯一一人吧。

因爲露卡口中的那名人物,已經戰死沙場了。

「如果是他們,一定可以趁虛直搗敵軍本陣吧。」

說是靜寂,卻又帶有微溫。說是蕭瑟,卻又散發異常熱氣。只能以異樣來形容的景色。身上穿着的鎧甲被幹涸的反濺血跡染成紅黑色,沐浴在陽光底下,又再變換色彩,幾乎已經無從得知原本的顏色。

散發出的氣味帶有一股腐肉的惡臭,身上還飄散着有如野獸般的體臭。從「幽鬼隊」發出的臭味引來了無數蒼蠅聚集成羣。他們所持的刀劍都未善加保養,佈滿了斑駁鏽蝕,缺損的刀刃縫隙間,還沾黏着風乾的肉片。

更重要的是,隸屬於「幽鬼隊」的成員們,眼神都與露卡一樣死氣沉沉。

簡直就是行屍走肉,宛如徘徊於人世的幽鬼,是一羣感覺不到絲毫生氣的死者集團。

『這羣傢伙……究、究竟是……唔噗!』

一名護衛士兵大概是薰得作嘔反胃,忍不住將胃裏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真沒禮貌。這個舉動對於他們這樣的驍勇戰士,實在太失禮了。」

露卡責備道,但她果然看也不看護衛士兵一眼,只是仰望着天空低喃。

「儘管殺了他們無妨。反正他們只是羣連向尹格爾打招呼都不會的傢伙。」

「幽鬼隊」成員忠實地遵從露卡的命令。

『咿!等、等一下!你們是認真的嗎?』

「幽鬼隊」成員將驚詫不已的護衛士兵從馬背上硬拉下來後,粉碎其頭部。

有人是帶着絕望地被咬斷喉結,有人則是被斬斷四肢後,成爲馬蹄下的亡魂,也有人無力反抗地被單方面痛毆致死。

「幽鬼隊」翻湧着讓人連悲鳴聲都發不出來的騰騰憎惡,一個也不留地將護衛士兵全數啃噬殘殺。露卡以眼角餘光瞄着那幕殘虐光景,臉上流露出心醉神迷的表情。

「真不錯呢。人類果然還是應該順應着本能而活。」

她將尹格爾的頭顱白骨溫柔地夾在大腿之間,拉起繮繩後,扯開最大音量吼道:

「現在就去斷絕葛蘭茲的血脈!一個也不留地咬斷所有擋在眼前的蠢蛋脖子!」

露卡臉上的醜陋表情有如被飢餓感所制約的野獸一般,她用晦暗混濁的眼瞳,望向葛蘭茲中央軍。

「全軍突擊!」

「如果有所迷惘,就望向前方吧!我——就在你們視線前方!」

士兵的呼喊聲,成功喚回麗茲被思考絆住的意識。沒錯,無庸置疑的,敵軍正用超乎預期的速度不斷突進。

萬一那支部隊的確具有如此的實力,事後一定會後悔莫及。

究竟是什麼動力,煽動他們如此奮不顧身;究竟抱持着多麼深沉的恨意,讓他們不惜選擇步上自戕之道。過去的往事,麗茲終究是無法理解的。

率領着士氣高昂、魄力十足且歡欣雀躍的士兵們,麗茲同樣鬥志激揚。

「反擊回去!」

目標是聯邦六國的本軍——亦即殲滅正噬咬着葛蘭茲中央軍的敵兵們。

「………究竟怎麼回事?」

真不愧是「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麗茲不由得由衷讚揚。接下來,麗茲只要完成應盡之事就可以了。

在她身後待命的,是一支穿着以紅色爲基調之鎧甲的輕裝騎兵隊。

敵兵發出不成聲調的悲鳴,沉入火海之中。

隸屬於第四皇軍的「薔薇騎士團」,是葛蘭茲大帝國當中屈指可數的精銳部隊,尤其着重於敏捷度。有別於過去由奧拉所率領的第三皇軍——當中的精銳部隊「皇黑騎士團」是由重裝騎兵所構成,「薔薇騎士團」則是由輕裝騎兵所組。

只見敵軍氣勢如虹地從一旁不斷突進。

*****

簡直是屍橫遍野,放眼盡是不忍卒睹的慘狀。

麗茲迅速地做出決斷。

「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裏阻止他們!」

麗茲開口說道,將消沉情緒盡吐而出。

「我也不會手軟的!」

「……這是怎麼回事?」

鮮紅與暗朱——穿着染滿鮮血之鎧甲的士兵們相互錯身而過。

並非寧靜和平的氛圍。

瞬間——空氣爲之迸裂。

可以回到原本指揮官麾下的「薔薇騎士團」,是這座戰場中,戰意最高昂的部隊。

麗茲氣勢如虹地拔出腰間的「炎帝」,將劍尖高指向蒼穹。

『阻止他們!無論如何都要擋住他們——咿嘎!』

轉瞬之間,四周化作一處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戰場,產生出無以數計的亡魂。

一名同隊士兵滿是驚愕地喊道。

(至此爲止的事態發展,全如同奧拉的計劃。)

『確實地徹底斷絕其性命!如果沒辦法,就立刻設法脫身——嘎!』

「所以,我會拿出全力擊退你們的!」

麗茲斬殺掉迎面而來的敵兵後,看着死者那對積怨甚深的眼睛,全身不禁竄起惡寒。

麗茲夾帶着一股非比尋常的氣魄,從馬鞍上縱身一躍,斬向雙眼有如幽鬼一般空洞虛無的敵兵。強大腕力釋放出的風壓,讓空間發出悲鳴。儘管如此,眼前的幽鬼仍毫不退縮地挺身回擊。麗茲使出蘊藏着猛烈衝擊的斬擊,然而,卻未見火花迸散,而是伴隨着更勝於此的爆炎,包覆敵兵。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另一方面的葛蘭茲軍,則因爲被突破間隙,導致隊列大亂,中央軍第一陣輕而易舉地便瓦解了。

聽見報告的麗茲用力點頭後,將馬匹調頭。

有一瞬間——雙方之間產生奇妙的空白。

其進擊速度快到如果麗茲不在這裏擋下他們,將會嚴重影響今後的作戰。

步兵的頭部僅在瞬間便被掃飛。腦漿大量噴濺,但「幽鬼隊」當中,並不存在會因此膽怯之徒。露卡手下的「幽鬼隊」威力非比尋常,面對其懾人的氣魄,葛蘭茲士兵不禁感到畏縮。

面對這羣單方面傾泄恨意的敵兵,讓麗茲難掩困惑。

此時,「薔薇騎士團」也追上麗茲,各個手中利劍刀光一閃,從背後襲擊敵軍部隊。長年累月賣力鑽研的武技,在此刻大展身手。憑着高明的準頭,一一貫穿敵兵要害。

露卡率領的軍隊氣勢有增無減地步步逼迫着葛蘭茲中央軍。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第一陣由於聯邦六國軍的攻擊而瓦解了。』

聯邦六國軍揚起漫天的塵埃,絲毫無懼落馬的危險,牽連周圍的葛蘭茲士兵枉送性命,成功地強行轉換了方向。

雖然麗茲同樣這麼認爲,但腦海某個角落卻警鈴大作,提醒着她有危險。

既然都要死,儘可能拉更多的葛蘭茲士兵陪葬。

如此一來——單方面的虐殺便就此展開。

刺出寄宿個人忿恨的長槍,揮落賭上個人榮耀的利劍。

然而——

麗茲原本應該前去攔擊正與第二陣交戰的聯邦六國本陣纔對——

『這樣好嗎?我們的任務應該是去攔擊敵方本軍纔對。』

「你們的一切恐懼,由我全數拂除!」

「殲滅位於右方的敵軍部隊!」

而在那支部隊後方相隔一段距離外,則是拼命試圖追上同伴的聯邦六國本軍。

敵兵連同刺穿腰間的長槍摔落地面的同時,也拉下那名士兵陪葬。

「我明白,不過若是無法阻止敵軍的攻勢,敵軍獠牙恐將危及我軍本陣!」

戰場上若要談什麼同情,根本只是荒謬至極。

『這恐怕很困難吧。光憑那些兵力,應該無法深入至本陣。』

「阻止那支部隊!」

『什——這些傢伙瘋了嗎!』

聽見那陣由絕望與恐懼交織而成、難以理解的聲音,就連以上戰場打仗爲主要目的訓練的軍馬也害怕得停下腳步。

宛若空間軋然作響的聲音——已經不能稱作爲言語,而是讓人忍不住掩耳的音波。

『願精靈王的加持,與吾等「炎姬(瓦爾黛特)」同在!』

衆人以劍擊響盾牌,將槍尖高舉指天,發出霸氣威武的怒號。

「薔薇騎士團」過去因爲必須維持局勢不穩定的南方領域治安,因此在麗茲至今爲止的戰役,他們都未能隨行,不過由於此次的戰事波及葛蘭茲全域,他們終於可以迴歸麗茲的身邊。

敵兵們以空洞的眼瞳凝望着染滿血色的風景,無話可說,甚至沒有吐露一句恨意。徹頭徹尾地僅僅執着於賭上名譽,全力「斬殺對手」。

「就算是這樣——」

「如果心懷畏懼,就望向前方吧!如果感到害怕,就望向前方吧!」

「薔薇騎士團」以震耳雄吼回應麗茲。

麗茲再次下達激昂號令,接着一踢馬肚。

『什——咕嘎!』

露卡氣勢萬千地帶頭奔了出去。

一路行軍至此所累積的疲勞與緊張感,讓葛蘭茲軍的肉體疲憊不堪。因此,使得「幽鬼隊」更加如魚得水般地自由自在大開殺戒。

她說到一半乍然中斷,剩下的話語到了喉嚨,卻又吞了回去。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部分敵軍已經逼近至第二陣中央附近了!』

麗茲揮舞「炎帝」照亮前路,「薔薇騎士團」則忠實地追隨在她身後。

聯邦六國的士兵們似乎已經開始敵我不分,毫不留情地踩碎落馬的同伴,同時朝麗茲他們突擊而來。

領悟死期將至的敵兵從馬背上飛身一躍,緊抱住葛蘭茲士兵不放,消失在沙塵之中。後方跟上來的騎兵也無辜遭到牽連,因爲馬匹被屍體絆倒而陸續摔下馬。選擇自戕的敵軍沒有躊躇,震攝於那股氣魄的「薔薇騎士團」,氣勢頓時減弱下來。

她的眼瞳深處,閃爍着頑固的意志。

露卡所率領的「幽鬼隊」出色而正中紅心地突破葛蘭茲中央軍。

『噢噢噢噢噢噢噢!』

出乎意外的是,這一瞬間卻提早來臨了。

有的只是一股與周遭隔絕般的不快感。

然而,不能繼續看着士兵無辜枉死。

麗茲感受到敵軍的那道執念,不由得背脊一涼。

跟在她身後的是垂涎三尺地緊盯獵物的怪物——是人卻非人的集團。

一直在第三陣左翼靜待時機的麗茲一行人,就鎮守在能夠以最短距離趕去解救第二陣危機的位置。

本陣方面舉起了薔薇紋章旗,定睛注視着晴空的麗茲,深呼吸一口氣。

「……我明白了。」

麗茲一拉愛馬的繮繩,以萬鈞之勢奔馳而出。

麗茲一看到夾帶着壓倒性殺傷力、步步突進的敵軍部隊身影,頓時一陣愕然。

「絞殺、勒斃、碎屍——將擋路者一個也不留地全數轟散!」

即使從葛蘭茲中央軍射出鋪天的箭雨,也無法嚇阻其氣勢。

「將速度——」

麗茲一行人來到從守備薄弱處成功侵入第二陣、散發異樣氛圍的敵軍部隊背後。在他們經過的沿途上,躺滿了痛苦掙扎地死去的屍體。

「鄙視我卑劣也好,謾罵我惡毒也罷!我的名字是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

「上場表現的時候到了!『薔薇騎士團』名震天下的時刻來臨了!」

『啊——唔……啊……啊啊!』

兩軍陷入混戰,紅色血花高高灑上天際,赤紅雨滴滂沱傾注地面。

「現在就去攔擊聯邦六國本軍吧!」

麗茲一追上敵軍部隊的墊後士兵,便從馬鞍縱身一躍,一劍斬斷奔跑在前方的騎兵腦袋。她的攻勢至此仍未結束,接着她又藉助敵兵的軍馬躍上半空,陸續瞄準敵兵要害,將其一一瞬殺。

如果說對手有不可退讓的事物,那麼麗茲同樣也有非保護不可的重要存在。

接着——時刻來臨。

因爲敵軍突然調頭。

在一陣慌亂之後,兩人的身影掩沒在飛揚的沙塵之中,消失而去。

在周遭一帶蔓延開來的烈火波濤——從中誕生出的大蛇宛如狂風駭浪的惡海一般,吞噬周圍的敵兵。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以無人能擋的絕對熱度爲豪的火焰,卻完全未傷及同伴分毫。只是單方面地獵食着敵兵。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部分敵軍部隊又再脫隊,攻勢絲毫未減地朝着本陣而去了!』

麗茲聽見士兵的話後,將視線從眼前的火海移向更前方。

只見大量的沙塵漫天飛揚。

宛如一縷棕色的蒸氣往前流動,氣勢如虹地攻向本陣。

「難道……原本就只是將他們當成牽制用的棄子嗎?」

再三上演的自殺行動、荒唐無謀的強行調頭,如果這一切都只是敵軍使出的欺敵戰術,那麼眼前倒映出的景象,或許正是最佳佐證。

若是打從一開始,敵軍的目標就只有專注於攻陷本陣……

「唔,必須立刻追上去!」

無論身爲大軍之首的麗茲是否平安無事,要是本陣淪陷如此不名譽的消息傳至各軍耳裏,無論原本佔有再大的優勢,恐怕也會迎來最不樂見的結局。

就在此時——

「………………找到了。」

一道有如從晦暗水底翻湧上來、帶着黏稠感的聲音撼動耳膜。

距離近得就好像貼在背後、越過肩膀低喚一般,麗茲連忙確認四周,卻沒發現對手的身影。

不——絕非如此,對手就在眼前。

憑着超乎常識的破壞力,在地面鑿出一處巨大洞穴。

刺痛肌膚的強風狂亂襲捲,麗茲施放出的炎蛇也被斬斷成數截。

就在沙塵隨風遠颺而去後,一名女子兀然現身。

女子左半身有着讓人不忍卒睹的燒傷,左臂的袖管迎風飄揚,彷彿是要強調左臂的空洞。儘管有着曲線窈窕而穠纖合度的好身材,卻散發出怪譎的沉鬱避忌感。

「尹格爾,我找到了喔。紅髮、紅劍、紅兵,所有的一切全都染上豔紅之色的少女,絕對錯不了的,她就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

「來吧——舔舐鮮血,置身甜美快感之中吧。」

「對方的企圖果然是想突破中央。」

於是,便演變成當下的情況。

目前保管於她手中的這張便箋——之前只將寫有戰策的部分拿給麗茲看時,只見她流露出強烈動搖,害怕閱讀內容。因此,儘管不知道會是多久以後的事,但奧拉已經決定,直到時機成熟前,會好好保管裁剪下來的部分。

想必麗茲光是要減少敵軍人數就已經很喫力了吧,所以才無法削弱敵軍氣勢。然而,由於聯邦六國的本軍尚未能突破第二陣,眼前的問題還是衝在前方的敵軍部隊。

「大家聽好。」

「各軍的戰況如何?」

「嗯。」

「戰況呢?」

麗茲將視線移回聲音的主人身上,手持一把大錘的女子,以一副懶散無力的模樣輕聲笑道:

「向雷貝林古王國軍發出暗號。」

女子的視線焦點像是看着眼前,也像眺望遠方,緊緊瞪視着麗茲。

『……葛蘭茲右軍目前佔有優勢,葛蘭茲左軍也已經進入備戰狀態。』

原本這一步棋並非必要——但若是一切順利的話,情況可說是勝券在握了。

(絕不能讓比呂的戰策付諸流水。)

光是說到兵力差距,葛蘭茲大帝國就已經大勝聯邦六國了。

「嗯,不過,要動用的是克勞蒂雅女王陛下。」

『只有雷貝林古王國軍的話,沒問題嗎?』

「戰況如何?」

「現在起,要一口氣分出勝負。」

浮現於深邃黑暗中的白銀之劍,翱翔天際的黑龍高聲咆哮。

每當各部隊的傳令兵傳來報告,幕僚們臉上便愈失血色。

她將大錘一揮,頓時一陣強震撼動地面。

*****

『奧拉參謀總長!敵軍的攻勢絲毫未有停歇!』

眼前難以理解的狀況,讓麗茲的思考陷入混沌。

『畢竟若是繼續放任其爲所欲爲,恐怕會相當危險。』

那是原本插在「疾龍」座鞍上的「信函」,比呂最後留下的信物。

『現、現在不是問戰況的時候吧……首先應該設法解決本陣面臨的危機啊……』

因爲那封信裏,比呂除了坦誠自己的出身,也羅列出好幾項爲了麗茲而留下的計策。

當然也包含了其他的政治意圖。

其實目前倒也還不至於危急到堪稱危機的程度。

此次對聯邦六國的戰事中,雷貝林古王國軍貢獻良多。如果故意把他們晾在後方,想借此避免他們來搶功績的話,周邊諸國羣起批評葛蘭茲大帝國心胸狹隘的聲浪,很可能會排山倒海而來。

原本驚慌失措的幕僚們,各個換上有如身經百戰的勇士一般的精悍表情。

『怎、怎麼可能,居然還活着——————』

女子的聲音夾帶着激烈摩擦聲,穿過刀劍衝突的鏗然聲響,再度傳進麗茲耳畔。

因爲那是再也沒有機會高舉的旗幟。

先將葛蘭茲右軍與左軍從中央軍兩側引開後,聯邦六國的本軍再趁機噬咬中央軍,就目前這個情況來看,奧拉的預想正確無誤。

「這具屍體還留有溫度,你應該不會冷吧?我會在屍體冷卻之前結束的。」

雖然不在預料之中,不過倒也不算是出乎意外。

此次的對聯邦六國之戰,真正的試煉其實是如何留下足以威震周邊諸國的戰果。

籠罩全身的白煙有如怨念一般,迎着風悠忽搖曳。

那副姿態宛如是——

就在奧拉暗號一下,一面紋章旗高高舉起,見狀的幕僚們立刻斂起正色。

刻意替敵軍制造好機會,好讓敵軍無所躊躇,思考過程中也察覺不到異樣。

因爲根據她思索出的結論認爲,以目前麗茲的精神狀態,絕對承受不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

現在正是關鍵時刻,絕不能有所保留,要全力以赴、摘下勝利。

「在最小限度的損害之下,結束此戰。」

只見沒有幕僚開口回應,奧拉大失所望,伸手指了其中一名幕僚。

至於敵軍的話,很可能則是認爲葛蘭茲軍會仗恃着兵數優勢,採取包圍殲滅戰術吧。

葛蘭茲大帝國的本陣裏,幕僚們發出近乎悲鳴的驚呼。

目前爲止,雖然有些預想外的突發狀況,但情勢演變皆盡如奧拉所想。

亦即——佯攻的棋子。

一開始奧拉沒有注意到那封信是署名要給麗茲的,不小心閱讀內容後,便立刻後悔了。

正因爲如此,奧拉纔會使用顯而易見的誘敵戰術。減少葛蘭茲中央軍的兵數,改而加厚兩側鐵壁。

畢竟就連麗茲都無法擋下他們。奧拉可以理解衆人的擔憂,但反過來思考,既然麗茲會放任敵軍部隊通過,就表示敵方真正的強者還留在她那裏。

此外,爲了因應敵軍升起戒心的情況,奧拉又再進一步反向利用深層心理,發動了反包圍戰術,誘使敵軍前來突破中央。

更重要的是,其實奧拉原本就知道敵軍不會發動包圍殲滅戰術。

奧拉從袖口取出一張「便箋」。

不——正因爲看到那面紋章旗,纔不得不改變。

一百八十度轉變的態度,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似地。

葛蘭茲中央軍被刺穿的大洞無法填補。

眺望着戰場動靜的奧拉,此時躍下馬,凝視着攤在桌上的戰場縮圖。她忙碌地轉動眼珠,同時伸手移動棋子,在腦海中整理目前的戰況。

她的眼瞳深處倒映出的人物,究竟是不是麗茲,答案無從得知。

敵軍部隊的確是以近乎可怕的速度,試圖突破第二陣,不過之後還有第三陣嚴陣以待。若以氣勢來看,要一路挺進本陣,大概是難如登天吧,就奧拉看來,只是尚能應付的瑣碎問題罷了。

『那麼,要動用後備軍嗎?』

「而我正是他們的飼主,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

「………我知道。」

奧拉一開口,幕僚們隨即立正不動。

不理會心生動搖的麗茲,女子將頭骨擺在一具焦黑的屍體上。

原本緊盯着頭蓋骨的混濁眼瞳,改而望向麗茲。

然而,一聲不祥的驚恐聲響,強制切換麗茲的思緒。

一定會好好地有效運用他所留下的一切。

如果可以的話,當然是以取勝作爲大前提,但若有困難,雙翼的任務則是設法拖延時間。

是時候打出下一步棋了。

即使吐光了盈滿肺部的所有氧氣,仍然未有衰減的壯闊音色繚繞四周。

記述比呂出身的部分,奧拉只讀了一半便喊停,裁剪下來妥善保管着。

幕僚應該是在質疑,光憑他們的話,是否能夠阻止敵軍部隊?

「尹格爾,你就待在這裏看着吧。」

一道撼動整座戰場的轟天號角聲吹響。

奧拉以不容辯駁的目光再次問道,幕僚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那是過去被敬畏爲「軍神(瑪爾斯)」的男人所高舉的「神旗」。

於是——

她現在依舊相信自己的判斷正確無誤。

麗茲看着那雙不帶一點希望、充滿絕望的眼瞳,不禁一陣屏息。

她無視衆人方纔的意見,略微偏過頭問道。

『與其動用後備軍,是否應該將本陣移往更後方呢?』

「『幽鬼隊(斐德塔)』……我可愛的玩具兵隊。」

幕僚們各自提出意見,奧拉聞言後只是點點頭——

由於這並不是最新情報,目前戰況應該又再改變了纔對,不過大概也相去不遠。聯邦六國的雙翼原本就是爲了撤除葛蘭茲軍的鐵壁而存在的。

燒得靡爛的肌膚底下,白骨清晰可見,融化的武具炙燒着肉體。

好像。自己曾經見過好幾次。想忘也忘不了。

這是奧拉與麗茲一同做出的決定。

「發動計策吧。」

無論再怎麼抗拒,依舊會被捲進去的那場一成不變的惡夢,至今依舊烙印於腦海。想伸出援手卻無法觸及、想救卻救不了,反覆於眼前重現的地獄前方,一名少年也有着同樣的眼神。

「雖然活着,卻與死沒有兩樣。雖是生者,卻已化作死屍的寵物們。」

表面上看來,葛蘭茲大帝國是欠雷貝林古王國人情,但事實上則是被迫替他們提高名聲,若是從雷貝林古王國被輕蔑爲屬國的外交現況來考量,葛蘭茲大帝國根本是賣給他們天大人情。

「首先必須殲滅軍臨本陣的敵軍部隊。」

『嗯,手上的王牌還是愈多愈好。此戰未必今天就能終結,爲了往後的戰局着想,還是應該先保留後備軍纔對。』

就現狀來看,勝利已是必然的結果,只是如此一來,無法替麗茲拿下耀眼的戰果。

既然如此,雖然雷貝林古王國軍經歷連番戰鬥,想必相當疲勞了,但交由實戰經驗豐富的他們去對付聯邦六國軍,成功機率會更加提升纔對。

『還有正在後方待命的後備軍。』

「旗手。」

不過,當她愈往下讀時,卻又慶幸沒有將信交給麗茲。

奧拉拔出腰間的精靈武器,將劍尖指向旗手。

一看到雷貝林古王國的旗幟高高舉起後,奧拉接着向幕僚們下達指示。

「接着通告各部隊,現在正是關鍵時刻,不準擅離崗位,務必全力阻止敵軍的進攻!」

『屬下立刻照辦!』

幕僚們慌慌張張地來回奔走。

一個接着一個地朝各部隊派出傳令兵。

「…………」

奧拉環視了一眼慌張忙亂的本陣,接着轉身望向背後。

雷貝林古王國軍的旗幟像是要回應奧拉似地,飛揚於半空。

過去曾一度統治中央大陸,最後卻被趕至北方邊境的「魔族(瑣羅斯德)」所治理的國度。

生活在酷寒極地的他們,甚至有人貶損他們是羣被囚禁在監獄裏的犯人。

之前奧拉見到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時,就對她的美貌驚爲天人。然而,她在軍事會議上毫不隱藏地展現出內心狡猾面的那股豪爽,以及暗藏其間的野心激情,當奧拉窺見到她有別於可人外表的這些層面時,反而升起了好感。

『奧拉大人!聯邦六國軍本陣後方,正揚起煙霧!』

一名幕僚前來報告戰場異狀,奧拉看到他的身影,隨即切換了思緒,抬頭望向遙遠的西方天空。

黑煙直竄天際,像是表達着自我意志似地激烈擺動。

奧拉全身不住輕顫。以袖口掩住嘴角,瞪大雙眼。

因爲她一心以爲再也沒機會見面了。

甚至原本已經死心,認爲再也無法親眼一睹他們的勇壯英姿。

「………太好了。」

已確認「皇黑騎士團」仍倖存於費爾瑟屬州。

她緩緩放下手臂,接着將劍尖指向遙遠西方飄蕩的黑煙。

費爾瑟屬州有個名爲拉赫·杜·費爾托拉的男人。

(不過……我一定會超越你的。)

然而,該如何處置他們讓人大傷腦筋,這也是事實。

(真相一定就存在於那裏。)

自己也好想一睹他眼中的風景。

「通告全軍,勝利已在眼前,不過,切莫輕敵,全力以赴,恪盡職守!」

比呂信中也有提出請求,務必給他們復仇的機會。

『精靈王啊,偉大之父啊,請讚頌吾王之偉業吧!』

他的眼界究竟看得有多遠?當奧拉注意到比呂參透未來的軍略時,不由得升起一股近似於敬畏的恐懼。

如果當下這個狀況是由他一手打造出來的,根本只能說是神祇的作爲了。

當奧拉明白比呂的用意,感到無比幸福與感動的時候,卻也意識到一陣恐懼正盤據在心底深處。

就好像爲了狼狽驚慌的自己感到可恥一般,幕僚們伸手擦拭噙着淚水的眼角。

既然獲賜「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這個名字,就絕不容許自己放棄或喪志。

然而,比呂卻在信中強調他們的重要性。

不過,此時的奧拉藏起這道思緒,高舉精靈武器。

他們是在靜待復仇的時機,絕對不是逃跑。

在場的幕僚一個接着一個單膝跪地、伏下頭。

過去費爾瑟王家仍健在時,他便是擔任王家的親衛隊隊長,而後則成爲斯卡塔赫率領之解放軍的副官。就在前天,麗茲收到報告指出,「皇黑騎士團」在拉赫的引導之下,已經順利通過費爾瑟屬州,雖然確切人數不明就是了——在壞消息接連不斷的這個時間點,這個訊息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朗報了。

『遵命!』

『願吾王的正義通達蒼天,願吾王的威名傳揚大地,願吾王的軌跡分道大海,願其偉業普照三千世界!』

已經完全跨越了凡人的範疇。

這是比呂的信中寫到的一句話。

先是在費爾瑟屬州寫下歷史性的重大敗戰,接着又犯下布魯塔爾第三皇子遭敵軍俘虜的大失態,這樣的傢伙們居然沒死,還敢苟且偷生,這在軍事國家的葛蘭茲大帝國當中,將會被視作奇恥大辱。當然「皇黑騎士團」也很清楚這一點,或許就是爲了尋求屬於自己的葬身之處,纔會選擇協助拉赫,潛伏於檯面下吧。

平等、靜肅、狂亂卻也頑固的鬥志沸騰潮湧,幕僚們毅然起身。

深深紮根於靜謐當中的那股沸騰心意,讓幕僚們無不眼頭一熱,抬頭仰望天空。

「將榮耀之戰獻給『軍神』吧!」

雙黑英雄王曾懷抱的夢想、前人未竟的偉業,在那前方,他原本究竟想要達成什麼目標呢?

在喧囂噪音撼動世界的當下,唯有此處彷彿時間靜止了一般,與世隔絕的寂靜流轉開來。看着幕僚們陸續伏下頭的身影,奧拉將手抵在胸口,說出最後一句臺詞:

(比呂留下了多種的可能性……與選項。)

少女威武號令的英姿當中,幕僚們隱約看見一名少年的影子。

「通告所有後備軍,時機已經成熟,開始迂迴繞過這處戰場,粉碎聯邦六國本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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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邂逅
  4. 04第二章 端倪
  5. 05第三章 覺醒
  6. 06第四章 少N軍神
  7. 07第五章 軍神覺醒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 那名騎士的回憶
  11. 11番外篇 千年前發生的事Q

第二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大帝都
  4. 04第二章 黑皇子
  5. 05第三章 南方異變
  6. 06第四章 獨眼龍
  7. 07第五章 軍神的謀略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軍神與少N們」
  11. 11番外篇 軍神還是個少年

第三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新問題
  4. 04第二章 新任務
  5. 05第三章 抵達北方
  6. 06第四章 暴風雪下的火種
  7. 07第五章 上策與下策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戰事間的插曲」特典小冊子
  11. 11番外篇 皇帝在想什麼

第四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波濤洶湧的開幕
  4. 04第二章 遭囚的炎帝與軍神的進擊
  5. 05第三章 炎帝與冰帝的邂逅
  6. 06第四章 軍神的憤怒
  7. 07第五章 天帝與冰帝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戰士們的軌跡」特典小冊子
  11. 11番外

第五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5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炎姬的成長
  3. 03第二章 炎姬一展身手的舞臺
  4. 04第三章 戰火之雨
  5. 05第四章 炎帝覺醒·炎姬展翅高飛
  6. 06第五章 黑辰王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特典小冊子 烽火下的餘音

第六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暴風前的寧靜
  4. 04第二章 暗影底下的謊言
  5. 05第三章 永久不滅的憎恨
  6. 06第四章 開始傾圮的世界
  7. 07第五章 旭日再度東昇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 千年後的戰曲

第七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開始失控的齒輪
  4. 04第三章 絕望的前方
  5. 05第四章 抱持希望的人們正在閱讀
  6. 06第五章 自黑暗中匍匐而來的絕望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歷史的脈動聲」特典小冊子

第八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巴歐姆之王
  4. 04第二章 錯綜交會的思緒
  5. 05第三章 小人族與獸族
  6. 06第四章 風的訊息
  7. 07第五章 薔薇皇姬與白夜王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江山的鎮魂歌」特典小冊子

第九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暴風雨前夕
  4. 04第二章 劃破寂靜
  5. 05第三章 各懷鬼胎
  6. 06第四章 悲壯覺悟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征衣下的劍吟」特典小冊子「初代媛巫N」與「軍神」
  10. 10「少N軍神」視「軍神」爲好敵手
  11. 11高傲白狼的咆哮
  12. 12「風帝」迎來的「春天」

第十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蠢蠢愉動的黑暗
  4. 04第二章 各懷心機
  5. 05第三章 逐漸蔓延的黑暗
  6. 06第四章 盡展智略
  7. 07第五章 無名氏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冥河下的悲嘆』初代媛巫N的幸福時光
  11. 11奧拉強逼斯卡塔赫閱讀黑之書
  12. 12亞堤鄔司與黑之書
  13. 13黑天五將——梅特歐爾的追憶

第十一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大陸動亂
  4. 04第三章 崩壞的跫音
  5. 05第四章 被詛咒的思念
  6. 06第五章 以天爲目標之人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特典小冊子『寒燈下的誓言』與少年共赴戰場的初代媛巫N及白狼
  10. 10白狼與少年再次重逢
  11. 11奧拉爲斯卡塔赫朗讀《黑之書》
  12. 12亞堤鄔司在成就宏願後看見的景象

第十二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五大將軍
  4. 04第二章 魔族入侵
  5. 05第三章 蛇之N王
  6. 06第四章 空之王
  7. 07第五章 少N軍神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異端間的爭鳴」特典小冊子 初代媛巫N與《黑之書》的製作者
  11. 11少N軍神的傳教活動
  12. 12紅髮皇N逃不出少N軍神的掌心
  13. 13初代皇帝與第二代皇帝

第十三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13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虛假的王者
  3. 03第二章 各自的戰役
  4. 04第三章 黑暗蠢動
  5. 05第四章 訣別
  6. 06最終章 太陽
  7. 07末章
  8. 08後記
  9. 09後記的後記
  10. 10特典小冊子「輪迴的浮生謠」初代媛巫N的花原
  11. 11某天發生的事
  12. 12某名少N與愛煩惱的劍聖
  13. 13某名老闆與麒麟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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