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炎姬的成長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二月九日——時節爲冬。

沁骨的寒風襲捲平原。花草枯萎殆盡，爲樹木點綴風采的金黃色樹葉也被強風吹得漫天紛飛，最後舞落於道路上。

葛蘭茲大帝國主要道路之一的夏因大公路——村人們牽着牛隻步行其間。還有孩子以枯枝爲劍，開心地比劃着。身旁的母親則是拉着孩子的手，微笑着眺望那幕光景。

平凡無奇的景色、平凡無奇的日常，隨處可見的幸福家庭風景。

然而，一陣與當下氛圍格格不入、讓人心生不安的聲音，撼動四周空氣——直貫腹部深處的重低音沿着地面傳至雙腳，身體也不由自主地隨之小幅微顫。

出現在村人們眼前的，是一支身穿厚重鐵甲的軍隊。

前導集團高舉的黑龍紋章旗迎風飛揚，沐浴在高掛青空的太陽光輝之中。

村人們先是一臉瞠目地看着突然現身的軍隊，接着慌慌張張地退到路邊，不約而同躬身行禮。行經村人們面前的軍勢約三千，是由「軍神」的後裔「獨眼龍」所率領的軍隊。另外也能看到紅底繪有百合圖案的紋章旗、紫底繪飾着劍與盾的紋章旗，以及其他用來表明自身勢力存在的多面紋章旗分佈其間。

由此可知，士兵們是分屬於不同麾下，三千士兵當中的八百人是人稱「鴉軍」的部隊，除此之外則是向西方貴族等陣營調派的護衛兵團。

『唔哇……』

孩童雀躍不已地站起身一眼神閃閃發亮，不由自主地往前跨出一步。

『不可以！』

母親急忙想要拉回孩子——然而，只能說她的動作晚了一步。

就在馬匹發出一聲宏亮嘶鳴的同時，豪華氣派的馬車在那對母子的身前停了下來。

——這可是妨礙皇族行軍的重罪。

換句話說，即使被處以極刑也沒什麼好意外。只見母親當場臉色鐵青，讓人不禁寄予同情。

「你們知不知道自己擋下了誰的軍隊！」

士兵厲聲嚴斥。聲音中夾帶着滿滿怒氣，讓人本能地想要搗住雙耳。

周遭的村人們勉強忍住差點就要出口的悲鳴，然而臉上卻因絕望而頓失血色。

『請您饒命啊！我們絕對沒有惡意！』

她雖然是西方貴族的一員，但基於某些理由，現在正和比呂一起前往大帝都。

「正好當下有個最佳替死鬼，那就是在費爾瑟爲非作歹、無法無天的庫羅涅家。我認爲應該好好利用他們。」

「……正好提到陛下的信。」

「恪盡職守是好事。不過，這次就饒恕他們吧。」

「嗯。我相信自己不會看錯人的。只要交給她，就絕對沒問題。」

「那麼就出發吧。」

比呂聞言後，轉頭望向坐在奧拉左邊的一名戴着兜帽的女性。

聽見麗茲的回答後，比呂滿意地點點頭。

「根據到時候的情勢發展，敵對派閥很可能會針對麗茲與奧拉的失敗羣起攻訐。」

他將信攤開舉在三人眼前，她們立刻肩並肩地擠在一起閱讀起來。

（話雖如此，可以利用時就該好好利用。太過戒慎恐懼，只敢下安全棋的話，自己永遠都沒機會主動出招。再說了，手上的棋子當然是愈多愈好。就算實爲黑幕，至少現在還是白的就好。）

一旦將他們的罪狀公諸於世，就能移開敵對派閥的矛頭。同時也能一口氣讓所有相關人員全都定罪，進而弱化庫羅涅家的勢力——比呂心中如此盤算着，不過還是得先問過三人的意見。

（是王道，抑或霸道。麗茲的目標會是何者呢……）

他們絕對會高聲疾呼給予嚴懲吧。畢竟這可是把麗茲踢出皇位繼承之爭的大好機會，同時也是把鋒芒日益嶄露的奧拉踹至谷底的絕佳良機。敵對派閥當然不可能袖手旁觀的。

比呂遞給士兵一隻小袋子。

比呂透過車窗遠眺覆滿銀白色彩的北方。

比呂出聲詢問馬車內的其他人，一名少女舉起手回應他：

除了自己的國民之外，對其他國家的人民同樣也必須仁慈以待。

「啊……那個……」

比呂綻開一抹微笑，舉起手指着道路前方。

『謝謝！謝謝比呂殿下！』

一見到少年那罕見的色彩——這個世界的人們不可能擁有的顏色，所有人全是一臉驚愕，同時投以無禮的視線。不過，那也僅有一瞬之間，隨即就見到士兵移步站到比呂身前，擋去村人們的目光。

「是嗎？」

士兵神情顯得有些無措，視線來回遊移在比呂和孩童之間。

馬車再度開始前進，比呂的身體也隨之搖晃。之後，他重新掃視了車廂內一圈。

因爲萬一皇族遭遇什麼不測，自己絕對會被問罪。丟官事小，嚴重還可能被追究責任，到時恐怕小命不保。

從麗茲那蘊含着覺悟的聲音，比呂明白她已經決定好未來之路了。

「那麼……再來就是……追究父皇的責任……」

無論契機爲何，麗茲終於開始走上自己的道路了。

「所以，我想和大家談談今後的事。」

「呃——剛纔說到哪裏了？」

「比呂……抵達大帝都之後，我有件事想對你說。」

既然如此，爲了避免這種最糟的情況，有必要先將矛頭轉向其他地方：

（關於她們的未來……看來是不需要我多操心了。）

「……餅乾嗎？」

「……我明白了。在那之前還有一點時間，你好好想清楚吧。」

「不可饒恕！你們——！」

比呂如此細語之後，再次認真地凝望着三人——試着將眼前這幅光景烙印在記憶中。

「那麼，皇帝的信上寫了什麼呢？」

士兵隨即切換思緒，轉身向比呂敬禮。

冷不防地傳來一道制止聲。村人和士兵皆是一臉驚訝，轉頭望向聲音來源處。

「是……屬下這就拿給他。」

「……」

「也應該要求庫羅涅家負擔復興費爾瑟所需的一切經費。」

「畢竟皇族竟然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實在太難得了。小孩子會少見多怪，也是無可厚非。這次純屬無法預測的突發狀況。你就這麼想，原諒他們吧。」

「嗯，那是用來賄賂葛蘭茲大帝國未來棟樑的小孩子呀。」

「我也贊成比呂的想法……不過，光只是這樣還不行。」

「算了。原諒他們吧。」

雖然是署名給比呂，但內容極其普通，並沒有寫到什麼必須保密的事。

之後，又再傳來村人們的連聲感謝，比呂一邊聽着，一邊退回馬車裏。

「這方面的事，我已經交待給羅莎處理了，儘管放心吧。」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奧拉。或許是早就已經有所預期了吧，她只是聳聳肩，將身體靠回椅背上。接着，麗茲一臉沉重地凝視着信紙，但隨即像是做好覺悟似地握緊拳頭，並點了點頭。

率領兩萬大軍出征卻鍛羽而歸，這件事果然無法輕易壓下來吧。儘管是場避免不了的敗戰，但畢竟造成了莫大損害，免不了得被追究責任。就算想拿第六皇女的身分出來擋，恐怕也難弭平貴族諸侯的不滿聲浪。因此，還是有必要做出相當的懲處纔行。而奧拉也是相同的情況。

正當比呂如此思索時，另一方面的奧拉則是興味盎然地打探着斯卡塔赫。

不過，奧拉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目不轉睛地直盯着斯卡塔赫。

葛蘭茲大帝國如果想要立足於頂點，看待事物的視野就不能太過狹隘。

「是！立刻照辦！」

她正是率領費爾瑟餘黨軍，將奧拉逼入絕境的女戰神，前費爾瑟王國的王女——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

「也是。你說得沒錯。必須讓他們好好自食惡果纔行。」

這是麗茲身爲皇族的責任、身爲國民的義務。正因爲以王位爲目標，她也就更加責無旁貸。

等一行人抵達大帝都時，大概就能看到有趣的景象吧。

看着三人迥然而異的三種反應，比呂不由得泛開苦笑，繼續開口說道：

「……呃，不是我，是比呂殿下給的。」

平常總是掛着朝氣笑容的麗茲，如今則是一臉若有所思的凝重表情，喉間流泄出一聲悶哼。不過，看起來並不像是傷勢惡化，除了剝落的指甲以外，其他傷口都在精靈劍的加持之下，用驚人速度逐漸癒合。

「另外，把這個拿給那孩子吧。」

（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等麗茲復原後再動身……但陛下已經寄了信來，又無法置之不理。）

麗茲的眼神中寄宿着堅定決心，筆直地凝望着比呂。雙瞳中的光芒儘管尚有一絲動搖，但仍努力地思索最佳良計，再三苦思着試圖找出正確解答。

（雖然姑且是有向她尋求協助，但太過信賴她的話，只能招來危險。）

「嗯。不過，我已經決定不會再迷惘了。」

斯卡塔赫一聽見皇帝的名字，內心明顯掀起波瀾，儘管旁人無從得知覆在兜帽底下的表情，不過看得出她正忿忿然地緊抿嘴角。比呂很識相地不去說破，決定當作沒看到，繼續接着說下去：

「唔……」

比呂低頭望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正握着皇帝的信——召見令。

少女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特雷兒·盧珊迪·奧拉·馮·布拿達拉准將。

（輕則禁足，重則降職，再不然就是剝奪麗茲的皇位繼承權吧。）

話雖如此，至少還是可以逃過嚴懲。比呂當初就是爲此而決定進攻德拉路大公國。

真是奇怪的皇族。士兵的眼神彷彿正如此說着，之後他帶着滿臉的詫異，轉身將餅乾交給那名孩童。接過禮物的孩童眼神爲之一亮，開心地向士兵道謝。

比呂說完後，投給士兵一記微笑。

「嗯，皇帝陛下的信中提到……你們還是自己看比較快。」

因此，儘管向她尋求協助，可以信得過她，也絕不能寄予徹底的信賴，否則太危險了。

只是，目前還不能確定那是否會成爲關鍵的分岐點……

士兵顯現怒色，將拿鞭子的手高舉過頭。

比呂微笑回應，接着望向憂心忡忡地陷入思忖的麗茲。

（原來如此……你真的開始邁開步伐了。）

此時士兵的內心想必是充滿了困惑吧。因爲他正流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

斯卡塔赫大概是被盯得渾身不自在吧，她扭了扭肩膀，動作顯得有些刻意，不難看出她內心的動搖。而麗茲則是完全沒有注意到兩人的異樣，她下定決心地用力點頭後，以紅色眼瞳望向比呂。

比呂嘆了口氣，眼神望向坐在奧拉右邊的麗茲。

（不管怎麼樣，她們兩人的懲處輕重，全取決於皇帝的思量。）

比呂的眼神完全不容反駁，士兵見狀也只能噤口不語。

只是，也不能長久專注於麗茲身上。還必須同時設法達成本身的目的纔行。不過，這件事絕對不能讓麗茲、羅莎以及任何葛蘭茲大帝國的人察覺。因爲這個計劃就連心腹迦達都不知道。

「是嗎……那麼，我會好好期待聽你說明的。」

就目前來說，比呂與她的道路算是重疊。但這僅限彼此利害關係一致的情況。

至於斯卡塔赫則是反覆地順着呼吸，試圖安撫波動的內心。身上慢慢散發出一股危險氛圍，彷彿一見到皇帝就會立刻飛身刺殺似地。

儘管如此，又不能違抗皇族的命令。

內容主要是寫到已經決定好奧拉的懲處，另外也針對麗茲此次的失職予以嚴斥究責。

母親雙手合十，拼了命地連聲賠罪。村人們同樣紛紛開口懇求士兵原諒那對母子。可是，破口大罵的士兵卻絲毫沒有息怒。

面無表情——僅此而已。看不出絲毫感慨情緒的那副神色，只能以冷漠來形容。

麗茲正離開自己的羽翼，踏上屬於她的道路。奧拉似乎也因爲費爾瑟一戰而找出了新的方向。至於斯卡塔赫則是在復仇雪恨之後，還有復興費爾瑟王國的夢想等着她去實踐，或許當下所有思緒仍受到憤怒與憎恨所主宰，即使如此，在目的達成後，一定會有更多餘力重新思索吧。

麗茲的決心是不會有所動搖的。比呂可以感覺到這一點。

「……遵命。」

士兵那聲明快的應答，爲寒冷的空氣增添了一絲熱度。

不管麗茲會怎麼選擇，自己終究必須放手，一思及此，沒來由的一股落寞襲上比呂的心頭。比呂認爲這是個好徵兆，如此一來，自己的目的也可以一步步實現了。

「比呂殿下！可是，他們膽敢妨礙行軍……」

（接下來的行動，暫時先以將麗茲推上王位爲前提吧。）

士兵透過袋口微開的小縫確認了一眼內容物後，頓時驚訝地瞪大雙眼。

馬車的窗戶打了開來。從中採出頭的是一名黑髮黑眼的少年。

人類一旦有所覺悟時，就能往前跨出一大步，並以驚人的速度成長。

過去的比呂便是如此，亞堤鄔司也是一樣。

可以如魚得水一般自在悠遊、大展身手，而最終成果都將呈現在葛蘭茲大帝國之上。

那麼一來——等到親眼見證到她們三人的成長，就是比呂功成身退之時了吧。

（接下來將是關鍵。）

儘管一切都在預料範圍之內，但葛蘭茲大帝國免不了將會陷入混亂。

甚至不排除有可能掀起一場牽連周邊諸國的大戰。

（經過了千年的漫長歲月，葛蘭茲大帝國才能以王者之姿君臨中央大陸。然而，如今只是頭垂垂老矣的獅子。其力量早不如過去所誇耀的那般強大。）

縱使獠牙尚在，但雙眼已然昏花，內臟開始退化，就連骨頭也疏鬆了。

盛者必衰——徒具形骸之物，終將潰如山崩。

正所謂弱肉強食，再怎麼立於榮華之巔，也無法改變自然的定律。

世代交替之時——亦即，面臨存亡危機之際，正是自己出馬的時刻吧。

（亞堤鄔司就是在說這件事嗎……）

比呂剛返回這個世界時，曾經夢到亞堤鄔司，他在夢裏所說的話如今重新閃過比呂的腦海。

『是嗎……那個時代進入「轉換期」了嗎？』

不過之後，亞堤鄔司並沒有回答比呂的問題，只是逕自說完自己想說的話，並丟下一句「隨心所欲地活着吧」。而臨別時的最後一句話，則是因爲聲音斷斷續續的，比呂並沒有聽清楚。

（你究竟希望我做什麼呢？）

比呂像是要揮開內心的不安一般，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亞堤鄔司交給他的那張卡片已經消失了。比呂事後推測，應該是在與費爾瑟餘黨軍的對戰之中，當他看到受傷的麗茲一時失去理智的時候消失的吧。

奇怪的是，他的身體並沒有任何變化。

不——其實變化早已降臨。並且確實地開始一點一滴侵蝕比呂的身體。

比呂忽然想到這一點，於是開口詢問奧拉。

竟不惜捨棄擁有稀世智謀的奧拉。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爲難以同時顧全。只是，再怎麼自顧不暇，捨棄奧拉只能說是大錯特錯的選擇。

「今天就住在羅莎的宅邸吧。剛纔已經派了傳令兵通知，她應該正在等我們吧。」

「之後，再暗中操弄，促使中央貴族疑心生暗鬼，進而投靠東方貴族。最後只要設法讓休特貝爾第一皇子從皇位繼承之爭當中出局，庫羅涅家就只剩沒落一途了。」

中央貴族龍頭的庫羅涅家已經不再受到皇帝信賴。西方貴族龍頭的明斯特家同樣正逐漸失去皇帝的器重。這究竟純屬偶然呢？還是有人在暗中操弄？若真是如此，那個人的佈局又涵蓋至何等層面呢？

「地處東方邊陲，雖然只是小國，卻擁有龐大影響力的國家。」

「西方貴族應該會和我切割吧。」

目前西方貴族的龍頭，正是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生家明斯特家。

大概是自覺理虧吧，奧拉儘管表情顯得不滿，仍然任由麗茲爲所欲爲。

「你不必放在心上。」

手上還有王牌。比呂告訴自己不會有問題的。

「暫時應該還沒問題。」

甚至讓人不得不懷疑，對方根本是衝着葛蘭茲大帝國而來。

比呂會心一笑地看着兩人的互動，下一瞬間臉色卻忽然一沉，思忖般地低語：

奇歐爾克在南方的地位的確正穩定地與日提升。話雖如此，若要論他是否足以與掌握南方貴族的，五大貴族之一穆茲克家分庭抗禮，則不得不說非常勉強。

（不過，正因爲如此才更有意思啊。如果凡事都在預料之中，那也太無趣了。）

插入兩人對話的人是麗茲。比呂點頭回應她。

正所謂財盡緣盡。不管去到哪個世界，唯有這點是共通不變的。

光從這段話，比呂就已經可以推論出答案了。

奧拉點頭回應比呂的話：

「雖然這是個不錯的方法……但判斷上必須格外謹慎纔行。」

接下來，比呂也準備告訴羅莎，要她將擁護的對象從自己換成麗茲。

「……這下愈來愈難掌握未來情勢的發展了。」

「可靠的同伴？」

「即將抵達大帝都了。」

比呂泛開一抹半帶自嘲的笑容，隨即搖了搖頭，試圖甩開腦海中的不安。

奧拉儘管面無表情，但內心似乎也很高興。

（整局棋正從先前失慮的環節開始慢慢亂了套……）

而且，包含周邊諸國在內，一股不祥的氣氛正逐漸在中央大陸瀰漫開來。

「唔咕！」

「比預定時間更早呢。不過，謁見父皇是明天的事吧？」

「……嗯。」

「儘管如此……西方目前的境況真的如此窘迫嗎？」

「唔、嗯……之後也讓我好好拜讀一下吧。」

麗茲說得沒錯，奇歐爾克的力量稍嫌不足，萬一失敗，甚至可能會失去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儘管對比呂來說，幫手是愈多愈好，但至今爲止，已經將他捲進了多場戰爭之中，實在很難再開口要他介入政治鬥爭。然而，現在也沒時間重新尋找幫手，況且對方還必須是值得信賴的對象。

說着的奧拉，動作俐落地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本書遞給麗茲，那正是《黑之書》。

等一切塵埃落定後，再來考慮自己的事吧。

一聽到斯卡塔赫似乎很感興趣，奧拉雙眼立刻一亮，用力點頭。

奧拉略顯哀愁地垂下視線，之後，眼瞳中帶着歉疚之色望向比呂。

的確，如果是媛巫女——巴歐姆小國的話，必定會給予比呂全方面協助。

比呂決定主動從背後推麗茲一把，以免她凡事以他人爲優先而裹足不前……雖然她說了不會再迷惘，但生性善良的她，內心的某個角落肯定仍留有一絲躊躇。所以必須替她排除所有顧慮纔行。

（單憑一己之力，走到這一步或許已是極限了吧。）

（我一定會達成目的。任何人都休想妨礙我！）

「這麼一來，西方貴族必將分裂吧……還是說，會由龍頭貴族填補空缺呢？」

再說，接下來得交由羅莎所率領的東方去對付中央與西方。

（若是在這種地方浪費太多時間，只會讓人有機會從背後放冷箭。）

不過……奧拉低下頭接着說道：

「首先第一步，我打算在謁見皇帝時，架空庫羅涅家的權力。」

奧拉認爲，這一切都是因爲她自己的失敗而招致的結果。會受到什麼樣的懲處，她想必已經心中有底了。所以纔會更加懊惱，把比呂他們也一起拖下水。

不過，多一層保障總是好事。看來還是有必要先送一封信過去，請媛巫女協助麗茲。正當比呂做好如此判斷時，瞥了一眼窗外的奧拉又再對着他開口：

當未來雙方真的敵對時，究竟奧拉是否能做出戰鬥的決定呢……比呂對此不禁有些擔心。畢竟奧拉相當重情重義。她的內心某處勢必將會有所猶豫吧。

比呂一說完——

「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如果對方搶先了一步，那接下來只要跨進兩步超前就可以了。

自己就站在這裏，要殺要剮儘管來。不過，到時對方也休想全身而退。

然而，奧拉應該多少還是對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懷有感恩之情吧。

（但是……我還是希望儘可能不要走上這一步。那個國家承受不住戰火摧殘的。）

所以，布拿達拉家的當家、也就是奧拉的父親，考量到旅程中的安全，纔會交待她去投靠比呂。或許奧拉的父親是認爲有了比呂的庇護，其他家族也不敢貿然出手。

「原本用來攏絡、整合西方貴族的最佳潤滑劑就是資金，但如今也已經見底了。」

只是，重新詳加思考的話，自己的行動無疑是在替對方助陣。

今日的敵人很可能會是明天的朋友，反之亦然。這便是戰爭的常態……只能說是無奈吧，比呂不由得嘆了口氣。

麗茲爲了安慰奧拉而猛然抱住她，伸手撫摸她的頭。

「……有一個絕對可靠的同伴。」

「我會和比呂一起行動，同樣也是有理由的。」

「我很煩惱是否應該託付奇歐爾克先生。」

「我也一起在凱爾海特夫人的宅邸過夜。」

「近日有好幾個有力貴族，陸續退出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陣營。」

如果繼續這麼永無止盡地征戰下去，葛蘭茲大帝國終將疲弊不堪，過去摯友們所留下的這個國家，最後卻被一羣愚昧之徒玷污、拖垮。唯有這一點，絕對不可饒恕。必須將他們的「歷史」流傳後世纔行。

比呂頓時臉頰微微抽搐。麗茲也露出略顯嫌棄的表情。

忽然，奧拉挺身坐正，並深深低下頭。

比呂沉着地加深臉上笑意，而坐在他對面的麗茲，則因爲奧拉投入麾下而開心不已。

「這樣不太好吧？」

「對了，那麼奧拉有什麼打算呢？」

「我們家族是傾向加入麗茲的派閥。」

奧拉用十分惹人憐愛的動作點點頭，回應比呂的話。

羅莎和奇歐爾克他們當然也很盡心盡力，不過，目前比呂在大帝國之內，非武官的幫手就只有他們而已，要去應付所有敵對勢力是不可能的。如果是一千年前，比呂甚至連國政也能過問，然而，現在的他並未擁有過去身爲雙黑英雄王的權力。此時——在比呂視野前方，奧拉舉起手開口：

這是指其他國家的動向——一旦看準比呂的力量轉弱，那些原本保持合作關係的人們，大概便會立刻化友爲敵吧。

「抱歉，一直瞞着你。」

葛蘭茲大帝國如今已經露出傾圮之相。如果這一切同樣是在有心人的佈局之內，那麼就得趁早採取對策纔行，只是，就如同剛纔所感慨的一樣，光憑比呂一人，實在是力有未逮。儘管不想淪於被動，但當下早已經錯失取得先機的時機。

「順道一提，我最推薦的書是這本。」

現在別去思考多餘的事，必須專心地確實解決眼前的事態纔對。

當下唯一可以推想到的，就只有南方貴族與北方貴族而已。雖然也有想過東方貴族的可能性，但比呂不認爲他們會揹着自己擅自行動。

看來往後必須更加謹慎行事纔行。

中央大陸的最東方有個名爲巴歐姆的小國。國境裏有座祭祀精靈王的廟宇，而身任祭司的媛巫女，其影響力不僅擴及周邊諸國，甚至就連葛蘭茲大帝國都不敢怠慢。

「今後要請你多多指導我喔。我對軍略方面完全不懂……如果有什麼值得一讀的戰略書籍，一定要跟我說喔。」

由於和費爾瑟數度交戰，西方貴族的財力可說是捉襟見肘，再加上中央貴族從旁挑撥，使得彼此間陷入疑心猜忌的局面。因此，奧拉此次的失態，西方貴族各個無不擔心會波及自己。

「西方早已經四分五裂了。」

儘管不好當着奧拉的面明說……不過在比呂看來，當前的西方貴族根本不足以與東方貴族相抗衡。究其原因，便是在對費爾瑟之戰中被大幅削弱了實力。雖然對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有些過意不去，但也只能請他識時務地放棄皇位繼承權了。剩下的敵人就是擁護第二皇子的北方貴族，以及沒有特定支持對象的南方貴族。再也沒有比一直以來徹底旁觀的他們，更讓人有如芒刺在背的存在。很可能是想坐收漁翁之利吧。更重要的是，萬一他們串通勾結，只會更加棘手。

再說，中央大陸另外還有好幾個堪稱大國的國家。他們現在必定正安穩過着泰平的日子，穩健地整頓軍力吧。只可惜無法取得相隔遙遠的西方諸國的情報，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絕對同樣正虎視眈眈地覬覦着葛蘭茲大帝國。

「喔，是《黑之書》啊……聽說因爲太過稀少，目前很難入手吧。」

（只是，要流傳下去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就是啊，奧拉根本沒必要道歉！」

只要利用她的力量，就能比任何敵對的貴族更早採取行動。

奧拉所屬的派閥——西方貴族不知道會不會有所微詞。很可能會害奧拉陷入危機。更重要的是，布拿達拉家是隸屬於西方，就怕會波及她的家人。然而，奧拉卻搖頭否定。

（這或許是賦予我的懲罰吧……）

羅莎很早便抵達大帝都了。當她一接到麗茲遭擒的通知時，便立刻率領做好行動準備的直屬軍隊駐守在大帝都。

「沒錯，這本書裏記載着『軍神』登上王位爲止的生平。不過，還不只如此，另外也有許多其他書籍不曾提及的內容，例如他巧妙玩弄敵軍於股掌的戰術，還有先詐敗，再伺機確實摘下勝利的戰略等等。也可以說，『軍神』的智慧知識，全都收錄在這本書裏了。更讓人驚歎的是，書裏甚至也詳述了他是如何成爲第二代皇帝，以及文獻當中也沒有記載的『空白期間』。光是這部分就相當值得一讀，而且讀完後，更會讓人有種『人生至此，夫復何求』的感覺。如果沒看過這本書，根本是白活了。」

唯有斯卡塔赫一臉興味盎然地直盯着書看。

如果連北方和南方都推給他們應付，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雖然具有影響力，但由於長年處於葛蘭茲大帝國的庇護之下，軍事戰力幾近於零。往後很可能演變成舉世皆敵的局勢，若是在這種情況下向媛巫女請求協助，只會將其捲進戰爭之中，到時巴歐姆小國恐怕會瞬間從地圖上消失吧。

（每個人都是爲了所屬國家而行動。一旦發現情況不利，便會立即切割。）

只是，這件事目前不能讓麗茲知道。不過，這並不是因爲不方便當着隸屬於西方貴族的奧拉麪前提起，當然也並非礙於斯卡塔赫在場之類的瑣碎理由。單純只是擔心若讓麗茲太過在意這一點，恐怕會帶給她不必要的混亂。

目前與比呂建立合作關係的那些國家，不知什麼時候會翻臉不認人。

「舅父大人當然很優秀。我並無意質疑他的力量……只是，光憑他一個人，絕對難以成事。」

「趁貴族諸侯慌張無措、大亂陣腳時，伺機培養東方貴族的力量。」

突然變得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奧拉，讓斯卡塔赫不由得退避三舍。

「絕對非讀不可。看完這本書，任何人都會喜歡上第二代皇帝的。應該儘早閱讀纔對，你一定會覺得可以出生來到這個世界，真是太好了。這本書就是有着讓人慾罷不能的魔力，甚至不惜廢寢忘食，足以抵過兩個星期的食糧。」

奧拉抬頭挺胸地堅定說道，像是說着自己就是最佳鐵證似地。

斯卡塔赫的臉上閃過一瞬的愕然，但隨即掩去，努力堆出敬佩的假笑。

「這、這麼神奇啊……真厲害呢。」

「希望你現在就馬上閱讀。然後跟我分享你的感想。」

「什、現在嗎？咦、呃，請別爲難我了。」

「爲什麼？」

「問我爲什麼嗎……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看到奧拉的雙瞳逐漸籠罩寒意，斯卡塔赫顯得驚慌無措，一旁見狀的比呂不由得泛起苦笑。麗茲則像是事不關已似地將視線投向窗外，或許只是不想淌混水吧。

（話說回來，「空白期間」嗎……應該是我返回「地球」後的事吧。）

順道一提，比呂也有讀過這部分。內容詳細得彷彿就在一旁親眼目睹似地。

當中感覺不出「虛假」。

比呂甚至認定這本《黑之書》明顯就是由「當事人」所寫的。

只是，如此一來便出現一道疑惑了。

那就是它究竟怎麼會出現在這個世界——明明《黑之書》的著者早在久遠以前便已經死了。

「這麼說來，那本書的著者是誰呢？光看封面的話，似乎只有寫了書名吧？」

斯卡塔赫看着《黑之書》的書背文字，一臉不可思議地偏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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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

「我對她並沒有恨意。」

也就是說，她是屬於後者。

「我當然不會要求你們好好相處。」

「喔，那就是大帝都嗎？」

「我知道。」

「麗茲，你沒有跟奧拉提過斯卡塔赫的事嗎？」

「……沒問題。」

「所言甚是。」

會無法視破這個計策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費爾瑟餘黨軍當時也是被逼急了。

「那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策略。」

臉色略顯鐵青的麗茲說完，比呂則是用十分冷靜的語氣回應：

不過……比呂一臉驚訝地望向毫不避諱地攤開底牌的奧拉。

「我明白了。話說回來，他們是在吵些什麼？」

驕傲會露出破綻，憤怒會縮限視野，焦急會導致失敗。

「是嗎……那麼如果有空的話，我再帶你四處逛逛吧。」

「可是成效會不會太過劇烈了？幾乎就快演變成暴動了吧……」

「……是嗎？」

『絕對不能輕饒庫羅涅家！他們根本是一羣忘了葛蘭茲榮耀的傢伙！』

「我以爲比呂會說嘛……」

「……我可沒聽說。」

「我還以爲不能說破。」

延展於眼前的視野一角，可以看見一座在平原上拉出一道巨大黑影的大城市。

「比呂殿下！」

「呃——沒人向你介紹嗎？」

「我想你對她應該也不陌生吧，她就是率領費爾瑟餘黨軍的人物。基於一些原因，她答應協助我們。可以的話，希望大家能對這件事保密。」

「即使如此，還是希望你能閱讀一下。」

「嗯，我一定會好好表現的。」

一行人乘坐的馬車，就在衆人閒聊之間抵達了大帝都。

「比呂殿下，您能平安抵達，屬下由衷感到欣喜。只是，目前的情況下，走正門進入大帝都實在太危險了，可以的話，希望您能從西門進入……」

「……原、原來如此，我完全中了你的計呢。」

其他知情的人就只有迦達、沐寧和馥金三個人而已。

那時候纔是真正的重頭戲——比呂說完後，麗茲斂起正色點點頭。

（當人處於焦急的狀態下時，不是大膽一搏，就是謹慎過慮，唯有這兩種選擇。把心思焦點擺在下一戰的斯卡塔赫，當然會想盡可能避免損失。）

比呂說完後，才一打開車門，隨即一對豐滿的巨乳便朝他迎面而來。

「奧拉，怎麼了嗎？」

再也沒有比做好覺悟的人更加可怕的存在。若是發現文靜的小貓咪居然是頭獅子後，貴族諸侯們會有什麼反應呢？一定會對麗茲的轉變大爲驚訝吧。

斯卡塔赫投給比呂一記求救般的視線。

比呂再次鄭重地一一掃視同行者衆人之後，伸手扶着車門。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你的戰術非常出色。請務必讓我好好向你討教一番。」

斯卡塔赫雙臂環在胸前，恍然大悟般地點點頭。

（我心底有個唯一的可能人選。寫下這本書的，應該就是自始至終一直處心積慮想把我推上「皇帝」之位的那個人吧。）

奧拉刻意壓低聲音問道，聲音小得幾乎快被車輪聲掩蓋過去，比呂聞言後露出錯愕的表情。

雖然也要看麗茲與奧拉受到的懲處而定，但至少這下子，幾乎可以肯定她們兩人應該會獲得輕罰吧——這都得好好感謝羅莎的努力。

「到時只要擬定更勝於此的計策就好了。」

「斯卡塔赫沒來過大帝都嗎？」

比呂好奇地開口詢問，奧拉瞪大圓碌碌的雙眼，半帶警戒地掃視了車廂一週。

萬一將來再次與斯卡塔赫爲敵時，這招不就不管用了嗎？

只見比呂像是刻意迴避一般，立刻將帶着滿滿罪惡感的雙瞳望向窗外。

比呂也有聽說這件事。奧拉在與費爾瑟餘黨軍的對戰當中，無論白天或晚上，戒備皆不曾有一刻的鬆懈，城牆的看守陣仗更是森嚴，絕不讓敵人有機會入侵。

這孩子顧慮的點還真是奇怪——比呂在心底這麼想，伸手比着斯卡塔赫。

『力保「炎姬（瓦爾黛特）」！力保「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

奧拉解釋，她只是交待將戰死士兵的鎧甲掛在搭成人形的木棍上而已。

再說了……奧拉語聲乍停，眼瞳中漾起一抹慚愧之色。

「的確沒錯，不過在真的引發暴動之前，我想抗議活動就會平息了。」

他國人民往來頻繁的大帝都，就好比是國家的象徵。爲了不讓周邊諸國看笑話，無論如何都會設法避免大帝都的人民羣起暴動。

一陣連窗戶也隨之晃動的怒吼傳進馬車內。

「爲什麼一直遲遲沒有開口詢問呢？」

「對了。有件事我實在非常好奇。」

比呂聳了聳肩回應，就在此時——

順着比呂的視線望去——透過敞開的正門，可以看見中央大道被怒焰高漲的羣衆擠得水瀉不通。

這並不只是一、兩聲而已。而是大批羣衆異口同聲的高呼，交疊成數十部的共鳴，撼動着四周空氣。同時，賁張的怒氣伴隨着足以震動馬車的踏步，主宰着方圓空間。

斯卡塔赫舉起手搗住嘴巴，一臉說着自己完全沒有發現似地，內心的驚訝表露無遺。

奧拉蹙起眉，滿是疑惑地回望衆人，就像是說着「幹嘛露出這種反應」似地。

斯卡塔赫溫柔地輕笑出聲，接着用力緊緊回握奧拉的手。

「早從我出生以前，費爾瑟和葛蘭茲之間便是紛爭不斷。一方面也是擔心會遭遇危險，所以我從來不曾造訪此地。」

奧拉的語氣完全不像只是說說場面話，甚至朝斯卡塔赫伸手，作勢與她握手。

察覺到比呂視線的奧拉，雙瞳中漾着明亮的傲氣。

衛兵說完後，便將馬匹調頭，朝雜沓的人羣奔去。

比呂不禁期待那一刻的到來。

「什麼事？」

因此，皇帝對於麗茲與奧拉她們的懲處，也不得不從輕發落。

「唔……」

然而——

「的確在這一戰中，我痛失了大批部下。不過，這一點你也相同吧。」

「因爲布哲推行的政策，使得費爾瑟王都化作一處斷壁殘垣的廢墟。」

車上其他同行者也是一臉瞠目地看着奧拉。

「……她果然是斯卡塔赫吧？」

「那場對戰中，爲什麼你每晚都要派人看守城牆，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看來羅莎那方面進行得很順利。」

從麗茲的身上感覺不到虛張聲勢的逞強。相較於之前凱旋時，麗茲還因爲肚子痛而哀聲連連，這次則是展現出沉着冷靜的氛圍。

「唔……」

比呂點頭回應馬伕的話，並打開窗戶查探外頭的情況。

比呂眯起眼眺望了一會兒，前方一名衛兵騎着馬朝他們奔來。

比呂一心認定麗茲會向奧拉說明斯卡塔赫的事，不過看來麗茲也是這麼想。

「如果可以成功拉攏民衆與我們站在同一陣線，剩下的就只要在論功儀式上，好好展現手腕就行了。」

「不，這並不是你的錯。」

這一切都要歸咎於自己能力不足——奧拉開口致歉。她大概是認爲自己對此負有責任吧。費爾瑟之所以最後會滅國，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奧拉在第一次的征討費爾塞之戰中，成功取得了勝利。

斯卡塔赫故作驚喜地高呼，好從奧拉的熱切高論中脫身。

「是，非常抱歉，就請您稍微繞路了！」

就在馬伕語聲傳來的同時，馬車也跟着停了下來。

比呂目送他離去後，關上窗戶，望向同車的衆人。

也就是障眼法，藉此嚇阻斯卡塔赫發動夜襲。

「所以奧拉大人從剛纔開始，纔會一直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我啊……」

對此，斯卡塔赫不由得露出驚訝的表情。

奧拉有氣無力地搖搖頭，表情顯得有些遺憾，她將書籍遞給斯卡塔赫。

雖然明白之前在戰場上對峙相爭的兩人之間，一定有着許多複雜的感情，不過此時也只能請兩人相互忍讓了。

「好了，總之先好好慶祝和羅莎重逢吧。她一定也同樣期待了很久吧。」

「比呂殿下，已經抵達凱爾海特家的宅邸了。」

麗茲出聲反問。

一路上相處至今，都已經過了好幾天了。只見奧拉將食指抵在下巴上。

「一開始是因爲庫羅涅家在費爾瑟屬州的惡行惡狀在百姓之間傳了開來。之後傳聞愈滾愈大……到了最後甚至冒出『炎姬（瓦爾黛特）』和『少女軍神（阿爾蘿黛蒂）』被迫扛起這項罪名等等無憑無據的謠言，因此才使得抗議活動一發不可收拾。」

那正是規模比千年之前更加壯大的都市——大帝都克勞狄司。

「原來如此。我都明白了。我們就從西門進入吧。」

麗茲微笑說道，斯卡塔赫也輕笑着回應「那就拜託你了」。比呂望向夾在和樂融融的兩人中間的奧拉，只見她臉上正掛着一個大問號，身體晃呀晃的，同時嘴巴也念念有詞。

外頭的夕陽正逐漸西沉。黑暗悄然而生，並企圖覆沒渲染着美麗茜色的地平線。

「噗！」

瞬間，眼前的空氣朝四方散去，視野也被黑暗所佔據。

依然是如此熱烈的歡迎方式。

「啊啊，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真的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一道輕柔平緩、讓人如沐春風般的聲音傳入比呂的耳畔。

他浮現一抹微笑。

「羅莎，我也很高興能再見到你。可以看到你一切安好，真是再好不過了。」

比呂感受着包裹全身的溫柔擁抱——在對這陣甜美香氣感到眷戀的同時，慢慢將身體拉開並重新看向對方。

「呵呵，你一切安好吧？有好好喫飯嗎？」

蜜斯緹·嘉麗愛拉·羅莎·馮·凱爾海特。

她是在葛蘭茲大帝國擁有龐大影響力的五大貴族之一——在凱爾海特家代理當家。

同時也是前第三皇女，從她最具特徵的金髮碧眼，可以看出身上流有純正的葛蘭茲血脈。此外，蠱惑人心的肢體動作以及描繪着曲線美的身材，就連女性也會忘了嫉妒，男性更是深深爲之着迷。

「你們未免也太慢了吧？我左等右等一直等不到你們。」

「我自認爲還算是提早到了耶。」

「纔不是這個問題……」

原本還打算繼續叨絮的羅莎，一看到跟在比呂身後走下馬車的人，頓時一陣語結。接着，只見她那碧藍雙眸迅速泛起水氣。

「喔喔！麗茲！」

「啊——哇唔！」

突如其來的襲擊，讓人根本不及閃避，麗茲就這麼被囚進擁抱帶來的黑暗之中。

「自從聽到你被德拉路大公國俘虜之後，我沒有一天可以安睡。」

「護衛嗎？」

比呂從正在鬥嘴——不，是從單方面猛揍哥哥的妹妹身上移開視線，走近一臉無言地望着兄妹兩人的迦達身邊。

房間中央擺放着一張鋪上白色桌巾的圓桌——餐桌上排滿了許多餐具。此外還有美麗的花卉爲桌面增添情調，燭臺的火光搖曳生姿。

「嗯，沒關係。我知道她的真實身分。我已經從比呂殿下的信中得知了。」

女性們正坐在點綴着精細裝飾的椅子上。

麗茲作勢隔開兩人，但被羅莎一瞥後，立刻停下腳步。

「哈哈……那麼就走吧。」

謁見儀式是在明天中午舉行，羅莎補充了這句話之後，便伸手比着宅邸入口，動作十分優雅地催促着衆人。

「馥金就睡在羅莎的宅邸裏吧。」

「我想請沐寧潛入中央貴族的宅邸。目標的宅邸有好幾間……名單我全寫在這張紙上了。」

「好了，氣溫愈來愈冷。我已經備好餐宴，快點進屋來吧。」

「姊姊，等一——！」

「嗯。非常歡迎！今後也要請你多多指導麗茲喔。」

沐寧一臉訕笑的表情，就像個想到什麼鬼點子的壞孩子一樣，出言捉弄起馥金。也許是察覺到哥哥態度當中的弦外之音，馥金一臉不耐煩地蹙起眉。

「我又該做什麼呢？」

比呂知道馥金只是在逞強。儘管在弓術上，馥金自詡有着技壓男性的實力，但接連經歷了多場戰鬥後，她的疲勞一定也瀕臨極限了。而且，馥金又是個勤奮不懈的人。爲了不想輸給男性，就算再疲憊，每天也不曾怠於鍛鍊，更不會仗着女性的身分，要求給予特別待遇，一切都只爲了能隨時發揮出超乎實力的力量。因此，唯有這次希望她能好好休息，這也是比呂、迦達和她親哥哥沐寧的共同心願。

「嗯。當今的大帝都，沒有一處地方稱得上是安全。刺客不管在哪裏現身都不足爲奇。所以，我希望馥金可以確保羅莎的人身安全。尤其是容易鬆懈戒心的宅邸或是宴會場合。」

斯卡塔赫則是一動也不動，只是默默等待羅莎接下來可能會有的動作。

「你、你明明已經揍下去了吧……」

「那麼，我這個變態哥哥也來公佈一個妹妹的怪癖吧。我崇高的妹妹每天晚上都會偷看比呂大人的睡相——嘔噗！」

「先靜待往後的發展再決定吧。到時會有許多事得勞煩你出馬。等時機成熟後，我再詳細告訴你吧。總之，今天就請你先專心戒備。」

「姊姊，另外這位是……呃……神祕女子。」

迦達、沐寧和馥金三人，正靜靜站在他的身後待命。順道一提，此趟旅程中，除了丘匹茲以外的奧拉近侍們也一起同行，不過他們是和特里斯一起住在布拿達拉家——也就是奧拉的宅邸。

羅莎反手在身後揮了揮，便領着三名少女與一匹白狼進入屋裏。目送她們離去後，比呂回過身。

「姊姊……抱歉，讓你擔心了。」

與年齡完全不符的纖短四肢——使得奧拉整個人看起來更顯嬌小，她慌張無措地掙扎着，那幅景象有種難以言喻的喜感，令人不禁莞爾。很遺憾的是，憑她的力氣是絕對無法掙脫羅莎懷抱帶來的黑暗。

「每間宅邸的戒備都相當森嚴。這麼做未免太危險了吧？」

「你應該知道吧？中央貴族當中，也有許多對庫羅涅家心懷不滿的人。」

之後，比呂轉頭面向還在與沐寧鬥嘴的馥金。

須臾後，終於放開斯卡塔赫的羅莎露出一抹沉靜的笑容。

「姊姊，今天晚餐喫什麼？」

「……我明白了。既然賢兄都這麼說了，護衛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正當比呂煩惱着應該坐在哪裏時——

「嗯，什麼事？」

「迦達、沐寧，之後就交給你們了。」

此時，賽伯拉斯欺近因爲重逢而喜悅不已的姊妹兩人腳邊。

然而——

由於年紀輕輕便喪夫，不得不扛起名列五大貴族之一的夫家，身爲女性，卻得在男性社會中求生存。因此，她深知仇恨會衍生出什麼樣的結果，也清楚悲傷會帶來什麼樣的結局。

「外頭的戒備推給哥哥，妹妹卻在屋子裏喝着溫暖的熱湯……這就是所謂的階級社會吧。真是讓人羨慕。」

羅莎輕撫着賽伯拉斯身上纏繞的繃帶，慰勞般地說道。

「嗯，光是看到剛纔民衆的抗議活動，就能想像貴族當中會有不滿之人也是當然的。」

雖然看不到斯卡塔赫的表情，但她表現出的動搖卻是一目瞭然。

「沒錯，那張紙上寫的名單，都是目前曾對庫羅涅家大吐不滿的中央貴族——簡單來說，如果只有這些貴族陸續遭人入侵的話呢？」

「交給我——啊唔！」

羅莎還是和以前沒什麼兩樣——正當比呂想這麼說時，視野的一角剛好瞥見麗茲似乎有所動作，於是沒有出聲，靜靜地守望她的行動。

「賢兄是看中我的武藝，纔會派我擔任護衛！哥哥若是不甘心的話，就換上女裝，穿梭在大街小巷試試看啊！」

「賽伯拉斯……你的事我也都聽說了。你真的很努力呢。」

站在迦達身邊的沐寧雖然一臉不情願，但似乎礙於迦達也在場，所以纔不敢抱怨。比呂看到他的反應，不禁露出苦笑，同時望向馥金。

換句話說，這是羅莎她身爲皇族的歉意。此時此刻，千言萬語對斯卡塔赫而言都毫無意義。所以，她纔會想以行動表達吧。

看着兩人的互動，比呂不由得露出苦笑。

「咦？不不不，我和大哥他們一起睡就好了。」

「是嗎……那麼大家快點趁熱享用餐點吧！」

「知道了。」

「馥金，差不多該進屋去了。」

羅莎接着轉身，面對一直到現在都還難掩驚訝的斯卡塔赫問道：

「咦……」

「『獨眼龍』，我和沐寧也一起留在這棟宅邸戒備吧。」

「要、要是你敢繼續說下去，我就揍扁你！」

「我只是希望沐寧留下一些侵入者的足跡就夠了——雖然如此，也不能說完全沒有生命危險就是了。」

「迦達，關於接下來的事……」

「我希望馥金能貼身護衛羅莎。」

她一反剛纔的態度，散發出沉穩冷靜的氛圍——不，應該說是明顯流露怒氣的身影，令在場所有人皆是噤聲不語。斯卡塔赫正是害麗茲受傷的元兇之一。知道箇中原因的人們，很輕易地就能推測出，羅莎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哼！哥哥的存在本身就是個變態呀！居然喜歡捉弄妹妹，還真是個特殊的怪癖！」

「唔、唔嗚嗚！」

「我當然也有準備了，而且是很多種，你儘管放心吧。」

「咦……那樣根本只是個變態吧？」

「知道了。要趁賽伯拉斯清空所有餐點之前過來喔。」

隨後又再補充一句「等一下會替你們送飯過來」，比呂便帶着馥金進入宅邸。

「我明白了。那麼，你們就在院子裏紮營吧，這樣萬一有什麼情況時，才能及時因應。」

「少囉嗦！」

「是！別理哥哥了，我們快進屋吧！」

「……我想喫甜食。」

「……………只要是熱騰騰的食物都好。」

之後，羅莎斜眼望向比呂。

羅莎放開奧拉後，靜靜走向斯卡塔赫。

麗茲原本是打算向羅莎介紹身邊戴着兜帽的女性——斯卡塔赫，但又礙於衛兵的耳目，於是含糊地帶過，語末的聲音更是微弱得消失於風中。

「遵命。」

另外——迦達接着說道：

之後，比呂又再面向迦達他們開口：

「沒關係。只要你沒事就好。奇歐爾克大人也很擔心你喔。」

比呂遞出紙條，迦達儘管身爲部下，還是忍不住垮下嘴角，藉此表達自己的不滿。

「什麼意思？」

「你就好好休息，不必太拘束。」

馥金投以開朗燦爛的笑容，接着臉色一變，像是威嚇一般，對着哥哥沐寧露出雪白貝齒。沐寧也不甘示弱地回以鬼臉。

「我和部下還有些事要談，你們先去吧。」

「你呢？」

羅莎邊說邊伸出手，奧拉見狀後也準備回握，然而——

「你是想誤導那些貴族，讓他們以爲庫羅涅家是在提防自己是否背叛吧？」

「喔……布拿達拉女士要加入我們嗎？」

「原來如此。還真是個有趣的點子。我明白了。我會交待沐寧。」

由於比呂早就料想到她會拒絕，所以已經準備好適當的理由。

羅莎只說了這句話，接着伸手抱住斯卡塔赫。

「你有什麼想喫的嗎？」

大概是因爲看到麗茲平安無事，所以放下心中大石了吧。羅莎的眼角噙着淚水。

「呵呵，祕密。你就好好期待吧。」

沒有上位。所有人平等地面對面而坐，這正是圓桌的好處。

比呂與馥金一進入屋內，便被傭人帶往餐廳。

奧拉的手腕先是冷不防被人拉住，下一秒臉就埋進了羅莎豐滿的胸部之間。

（你的爲人就是如此呀。）

*****

「那麼，如果只有不滿庫羅涅家的貴族宅邸遭人侵入的話，你認爲會如何呢？」

「……請多多指教。」

聽到比呂的說明後，迦達隨即意會過來，一臉愉悅地加深笑意，並伸手接過紙條。

「我以前就覺得你好可愛喔。害姊姊忍不住好想對你惡作劇呢。」

「對了，姊姊，奧拉今後也會成爲我們的同伴喔！」

「你就坐這裏吧。」

羅莎指着自己與麗茲中間的位子。

不過，這次還有同行者——馥金。比呂以眼角餘光看了一眼馥金，由於她是第一次參加這種餐會，果不其然，只見馥金的眼神慌張無措地遊移，臉上寫滿了困惑。

此時——

「馥金過來這裏吧。」

如此溫柔說道的是麗茲。

麗茲白皙、纖長的手指，比着擺在她和奧拉之間的椅子。

「……」

一臉緊張的馥金邁開步伐。任誰都看得出她已經緊張到全身僵硬了。大概是看不下去吧，麗茲又再開口：

「不必在意繁文縟節，儘管愉快地用餐吧！」

「唔，麗茲大姊頭……謝謝你！」

「好了，快點坐下吧。我已經餓扁了，等不及要開動了。」

「是！」

聽見麗茲半帶玩笑的催促後，馥金輕笑出聲，連忙入坐。

「那麼，開始用餐吧。」

確認人都到齊之後，羅莎拍了拍手。

隨即，通往廚房的門被打了開來。

傭人們手上端着豪華料理，從門後魚貫進入餐廳。

「爲了這一天的宴會，我還特別請人從各地送來當地名產呢。」

羅莎自豪地說着。

瑟雷涅第二皇子究竟是發生了何種心境變化？他明明曾說過對皇位繼承權之爭沒有興趣。

首先必須先擊潰最多腐敗貴族隸屬的中央貴族。正因爲他們也有自知之明，所以纔會出現許多可疑舉動吧。在論功儀式上，一旦被追究責任時，很有可能真的發動原本只是爲了恫嚇而召集的兵力。

書中寫到，晚年的他——終日與孤獨、悲傷爲伍。

「而且，最近這幾周，還緊急向城裏的鍛冶店追加大量的裝備訂單。」

「……如果我當初留下來的話，你是否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那麼就是爲了那件事吧……）

用完餐後，比呂便回到安排好的房間。

因爲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有西方貴族擁護，瑟雷涅第二皇子則握有北方貴族的支持，兩者都沒有外人介入的餘地。那麼，就只能將目標轉向其他皇位繼承者，偏偏相較於比呂或麗茲，其他人的繼承順位遠遠墊後。順位較前的還有前任皇帝的外甥，不過以現況來看，對方什麼時候會壽終正寢都很難說。此時，比呂不經意地閃過一道疑問，他開口：

而且比起他——羅茲停頓了一下，又再開口：

不過，皇帝這次似乎是真的鐵了心了。

「不過可以斷言的是，目前馬爾克家還不至於與我方爲敵。總之也只能先靜觀其變了。」

大概只是爲了因應萬一被迫究在費爾瑟的惡行時，所事先準備的保險之策吧。只是，開始準備的時機實在太早了。如果是一開始便預測到的話，倒還另當別論，但若只是爲了避免被究責定罪，大可沒必要採取整頓軍備來威脅皇帝如此強硬的手段。

當傭人們把餐點都端上桌後，羅莎單手稍微舉起紅酒杯。

至於南方貴族帶來的軍隊人數則是一萬上下。羅莎率領的東方貴族則有八千兵力同行。而西方貴族這次並沒有前來大帝都。

羅莎堅定地說道。然而，真的是如此嗎？比呂對此則是抱持懷疑。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北方銀狼開始行動了。比呂聽到這件事後，內心實在難以維持一貫的平靜，但在無法掌握對方真正目的的當下，也只能靜觀其變了。

「火藥味愈來愈濃了。」

因爲武斯特子爵亡故而收歸皇帝直轄的那塊領地——崔伊特。在比呂出發征討德拉路大公國之前，聽說被轉讓給無派系的中央貴族馬爾克家。儘管庫羅涅家請求重新審議，皇帝卻不予理會，因而加深了兩者之間的鴻溝。

所幸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繼承順位排名第三，勉強還能借此拉攏派閥，但萬一他被踢出皇位繼承之爭，西方貴族勢必將會頓時瓦解吧。明天的論功儀式，西方貴族應該不至於遭到批判，但往後可得更加步步爲營纔行。對比呂的計劃而言，若是西方貴族現在就垮臺，那纔是傷腦筋。

羅莎向奧拉投以同情的眼光。

如今，各方的慾望心機錯綜交雜，貿然做出這樣的判斷，恐怕太過危險。

「聽說庫羅涅家正全力從各個城市召攬年輕人，很可能正在進行什麼詭計。」

「最近傳聞滿天飛的馬爾克家和庫羅涅家，確定都會參加吧。另外，統整南方貴族的五大貴族之一——穆茲克家的當家，暫且也有表明將會出席。」

「將會出席明天論功儀式的有哪些貴族，你知道嗎？」

馥金瞪大雙眼，驚奇地看着眼前陌生的食物。

比呂一聽到這幾個不祥的關鍵字，原本舀湯的銀製湯匙停在半空。

「據我推測，到時中央貴族可以動員的兵力約莫五萬左右，不過，如果是在你入籍皇家之前的庫羅涅家，最多大概可以動員到超過十萬大軍吧。」

「就算中央貴族真的造反，大家恐怕也不會聯手。」

一旦庫羅涅家沒落後，凱爾海特家自然會成爲下一個標靶。

其理由就在於——比呂的身後早有東方貴族的支持。而經過了德拉路大公國一戰後，麗茲身後有比呂作爲最強後盾，這一點更是衆所皆知。

「這麼說來……現任皇帝有沒有弟弟呢？」

羅莎說道。

「……」

提防中央貴族起兵造反……然而，有必要非逼得他們走上這一步不可嗎？或許皇帝是仗恃目前民心向着自己，一定很快就能鎮壓住叛亂，可是對比呂而言，無關乎規模大小，所有內亂他都想極力避免。

他走近窗邊，藉着明亮月光，取出一本書。

原本貴爲王女的斯卡塔赫同樣發出驚歎，咕嚕地嚥了一下口水，眼神閃閃發亮。

「據我推測，應該是因爲崔伊特的事吧……對嗎？」

羅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後，雙臂環抱在胸前，表情顯得凝重。

「因爲瑟雷涅第二皇子率領了兩萬大軍來到大帝都呀。」

麗茲對着坐在腳邊的賽伯拉斯說道。一旁的奧拉則是動作熟練地將餐巾圍在脖子上，以免弄髒衣服。

羅莎直言。比呂也持同樣的看法。

「如果一切真的能如願就好了……但會那麼順利嗎？」

「不管怎麼樣，一切就等聽完明天皇帝陛下的旨意後，再做打算了。」

其他人聞言後，也跟着端起擺在各自面前的水或酒，高喊「乾杯」。

「喔……他們做了什麼呢？」

「……因爲西方已經沒有餘力了吧。」

「也有賽伯拉斯最喜歡的羊肉喔。我等一下切給你。」

「……他只是想借由引人揣測的發言來使對手陷入混亂，趁機攪局罷了。穆茲克家的當家是個十分狡詐陰險的男人。在我看來，他應該是不會參加的，不過，一旦露出破綻，就會被他一口氣生吞活剝，所以謹慎提防點總是好事。」

「雖然皇帝陛下企圖使庫羅涅家步上凋零，以便讓馬爾克家成爲中央貴族的新龍頭，但縱使他們真的躋身成爲五大貴族之一，恐怕也不會擁護你或麗茲吧。因爲他們會選擇效忠我。」

比呂在心底暗自思忖着，同時繼續享用滿桌的料理。外頭的夜色兀自深沉。

「最應該嚴防的是瑟雷涅第二皇子。他帶領了大批部下，浩浩蕩蕩地抵達大帝都了。」

（真是引人猜疑的往事呢……）

再也沒有比政治更加醜陋的事物。縱觀古今，毀滅一個國家的，永遠都是內部之人。

因爲凱爾海特家握有比呂與麗茲這兩名皇位繼承者。

「當然了，大家都曾經質疑現任皇帝。只是又苦無證據。」

「我猜明天的論功儀式上，他們一定會全力出招吧，只是，我認爲皇帝陛下絕不會答應，因爲他的目的就是想借此削弱庫羅涅家的力量。」

「表明？」

「……嗯。明斯特家的向心力可以說是降至谷底了吧。」

「只要他們召集到五萬以上的兵力，那麼其他勢力除非聯手合作，否則根本不是對手。」

「所以，皇帝陛下在召集貴族們時，對於同行兵數，纔會沒有設限。一切都是爲了防範萬一庫羅涅家——做出了最壞的選擇時所做的準備。」

「喔……事情變得愈來愈有趣了。」

「在我猜想，他們並不是要針對誰。很可能只是想借此威脅皇帝陛下。」

「西方目前的情勢十分嚴峻。光是要鞏固派閥就已經夠喫力了。」

「我接獲報告，庫羅涅家似乎有不軌之舉。」

羅莎如此斷言。現任皇帝過去曾有五位哥哥，但每個人都因爲意外事故或疾病去世了。

奧拉以白布擦拭了一下沾滿肉脂、油油亮亮的嘴脣後，插入兩人的對話。

此外，也能順便知道未來將會竄起的新貴族馬爾克家的底細。

那是名爲《白之書》的書籍。

論功儀式即使不必特別表明，也能自由參加。更何況如果出席者是五大貴族之一穆茲克家的當家，被拒絕的可能性可以說是零吧。

「總之，應該優先對付的是庫羅涅家。」

（更得注意的是，也不排除可能會有來自外部的暗箭。）

「沒有。」

由於當時現任皇帝的身後並沒有擁護他的派閥，所以衆人判斷，毫無力量的他根本不可能進行如此龐大的計劃。

五名兄長全部死亡。儘管隱瞞得很好，不過可以肯定絕對是現任皇帝下的毒手，只是他究竟是怎麼辦到的？雖然比呂很感興趣，但事到如今，再去鎖定兇手也沒有意義了。

「知道他們是想對付誰嗎？」

「我目前可以想到的就只有一件事。」

羅莎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啜飲了一口紅酒後，吐出一道沉重氣息。

「無論會演變成什麼樣的事態，除了庫羅涅家以外，其他各路人馬也都已經做好萬全準備。葛蘭茲大帝國的基盤，可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動搖啊。」

女性們現在正和樂融融地一起去洗澡，房裏只剩比呂一個人。

「嗯，真是豪華呢。看起來好好喫。」

比呂望向羅莎，在她的眼神中，有的多是放棄般的無奈。

唯有將聚集於大帝都的所有貴族兵力加總起來，在戰力上才足以與其抗衡。

「嗯，沒錯。畢竟那裏同時也是貿易的要衝啊。以庫羅涅家的立場來說，崔伊特是他們無論如何都想取回的重要領地。」

多加提防總是好事，只是該怎麼防範從暗處伸來的魔爪呢？

只要到了明天，與皇帝本人面對面——不管再怎麼防備，他的企圖一定還是會顯露出來。

（不過，最好還是能捉住他的把柄。希望在謁見時，他可以露出一點馬腳就好了。）

「首先誠摯感謝精靈王，謝謝祂庇佑大家可以平安無事地齊聚於此。同時，也將戰勝德拉路大公國的捷報傳達給葛蘭茲十二大神吧。」

否則，他應該會限制貴族們的兵員數纔對。

比呂想起了「地球」的家庭餐廳。而奧拉正好讓他聯想到闔家用餐的家庭，小朋友坐在兒童座椅上的情景。如果說出口的話，奧拉一定會鬧脾氣，於是比呂閉口不提，默默看着陸續擺滿桌面的餐點。

羅莎品酩着紅酒，輕笑出聲。

這股由胸中深處湧現的情感——並非焦躁，而是喜悅。

羅莎接着開口：

每起事件都是發生在皇宮內，而且在那當下，現任皇帝一定都不在場。因此，也有人懷疑他僱用殺手的可能性，但立刻便洗刷了清白。

「這是什麼……」

如果有的話，那麼他的存在將是一大阻礙。

*****

若是比呂沒有返回「地球」，一直效忠亞堤鄔司的話，他或許就不會苦於孤獨，不會感到悲傷了吧？當比呂這麼想時，內心只有湧現無限的後悔。

記述着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的生平。

開場的「乾杯」結束後，大家便開始享用起喜愛的料理，讚歎着餐點的美味，女性們也跟着打開話匣子。在衆人的歡騰喧譁聲中，羅莎悄悄將臉靠近比呂耳邊。

「若能削弱庫羅涅家的力量，剛好正中我方的下懷，不過之後的發展就難以預測了。」

所有貴族都想要趁機拉抬在皇帝心中的好印象。每個人絕對都只想獨佔功勞，要談合作根本是癡人說夢，最糟的情況，還可能會被各個擊破。

「那麼準備都就緒了……」

儘管如此，皇帝肯定還是會一意孤行地設法架空庫羅涅家吧。

之後，他將湯匙靜靜放在餐盤上，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羅莎。

（啊……這幅景象總覺得好眼熟呢……）

明明沒有開窗，房間內卻掠過一陣微寒的冷風。

每翻過一頁，襲捲胸口的唯有悲傷。

——這裏可不會有快樂的結局。

拯救世界脫離魔族魔掌的亞堤鄔司——他揹負着第一代皇帝身分所走過的人生，實在難以說是一帆風順。阻擋在他目標前方的是人族之間的紛擾、嫉妒以及戰爭。

即使達成目標後，等待他的也只有終其一生征戰沙場的日子。

「……實在太沒道理了。」

爲了消弭戰爭而努力不懈，最後換得的結果卻是如此，亞堤鄔司的苦心根本全都白費了。

「我們當初奮力打倒魔族，殷殷盼望的可不是這樣的未來啊。」

比呂闔上書，懊惱地握緊拳頭。

此時，因爲受傷而無法洗澡的賽伯拉斯發出悲傷的低鳴，緊貼在比呂的腳邊撒嬌。

「我沒事。」

比呂低喃道，並伸手輕撫賽伯拉斯的頭。

就在這時候——

「爲什麼姊姊的胸部那麼大呢？」

「我反而纔想問，爲什麼明明是姊妹，麗茲的胸部卻那麼小呢？」

「要是我知道原因，就不必這麼煩惱了！」

外頭走廊傳來麗茲與羅莎的聲音，比呂連忙將《白之書》收進「黑椿姬」裏。

不久，姊妹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房間前方，接着連門也不敲地直接打開房門。

「喔，你還醒着啊……？」

發現站在窗邊的比呂后，羅莎發出一聲驚呼。

羅莎「哈哈」地發出兩聲乾笑，並在一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不過，你的話還沒說完吧？全部告訴我吧。」

看見兩人奇怪的反應，比呂環起雙臂，不解地偏過頭。

「呵呵，看來我的妹妹真的長大了呢，姊姊很高興喔。」

「咦——真的嗎？」

如果是有東方貴族作爲靠山的現在，假若是建立了卓越功績的現在，一定沒問題的。

（如果是她的話……）

於是——

「縱使無法消除葛蘭茲大帝國的罪過，至少也能稍微取得費爾瑟人民的原諒。」

當然，比呂也是抱着同樣的心情。

羅莎目送傭人離去後，隨即打開紅酒，在玻璃杯裏注入紅色液體。

對於羅莎欲言又止的發言，比呂不禁感到疑惑，同時望向另一名訪客。

「麗茲……你……」

羅莎也卸下了擔憂，大力稱讚麗茲。似乎是有些醉意了吧，她的雙頰染上兩抹嫣紅。

就像比呂爲了能將庫羅涅家定罪而利用人民的聲音一樣，麗茲也打算以百姓作爲後盾，逼得皇帝不得不道歉。

「太太，我替您送紅酒來了。」

「那麼……關於庫羅涅家……」

「嗯，辛苦了。」

好一會兒，比呂只是一臉驚訝地望着麗茲，驀然間，不禁好奇羅莎會有什麼反應，於是轉頭望向她。只見羅莎神色愉悅地啜飲了好幾口紅酒。

「這個辦法很不錯。就讓我幫你吧。」

「如果有什麼話想說，就趁現在沒人打擾的時候快說吧。」

「原來如此。可是，皇帝陛下絕對不會答應的。」

不——她並不是一個人。

傭人動作伶俐地行完禮後，便退出房間。

這麼一來，即使只有她一個人，也不會有問題的。

「那麼追究皇帝責任一事，你打算怎麼做呢？最後恐怕只會不了了之喔。」

——那一晚，比呂有了如此的確信。

「……嗯。姊姊，謝謝你。」

既然她會導出這樣的結論，就表示她另外也思考了許多事吧。

「嗯，這樣也無妨。我本來就不奢望他能當場做出決定。所以，趁着論功儀式被打亂時，我也打算向父皇大人諫言，請他剝奪處決費爾瑟王家的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的皇位繼承權。」

首先要好好追究庫羅涅家在費爾瑟所犯下的罪行，逼他們支付用來複興費爾瑟的資金。另外也要代替那些戰爭孤兒和因傷失去勞動力的人們向庫羅涅家求償。到時，正殿一定會爭論不休、吵成一團吧。再趁着混亂，要求皇帝向費爾瑟道歉。

趁着對方動搖時，丟出另一道難題，藉此讓對方陷入更加糾結的混亂之中，使其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真虧麗茲能想出這樣的計策。而且，麗茲的提議和比呂的想法大致相符。

「我知道了。」

「……當然可以。」

（這下……就沒問題了吧。）

她細細品味着紅酒的香氣，同時臉上泛開一抹和煦的笑意。

羅莎、奧拉、特里斯以及賽伯拉斯，她的身邊還有許多同伴。

麗茲一臉緊張地反覆了幾次呼吸後，舉起用力握緊的拳頭抵在胸前，繼續接下去說道：

麗茲的視線才一對上比呂，隨即又一臉尷尬地別開目光，她緩緩開口：

「那個……比呂，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想追究父皇大人的責任。另外，也要說服他訂下費爾瑟的援助協定。」

「我知道比呂爲我付出許多努力。一旦得罪父皇大人，至今所做的一切或許都會付諸流水。我也曉得如此一來，可能危及姊姊和比呂的立場。可是，儘管如此！也不能放任不理！」

「那麼我先告退了。」

比呂認爲應該儘早進行自己的計劃了。

她大概是很欣慰，麗茲終於開始憑着自己的想法往前邁進了吧。

「當麗茲要求皇帝陛下道歉時，我也會出聲附和你的意見。」

也就是利用輿論的力量。

「哎呀，什麼嘛，還以爲你已經睡了呢。」

「這樣也沒關係。因爲我相信，這件事一定會在人民之間傳開來的……首先呢，我只是想要取得曾經要求皇帝道歉的事實就好。」

儘管還有思慮不周的地方，但不失爲好辦法。

「麗茲，你打算磨蹭多久？」

現在的麗茲，已經和遇見比呂之前的她完全不同了。

（……真是令人驚豔的成長。）

麗茲大概是以爲自己惹得比呂不高興了，偏着頭小心翼翼地打探比呂，那副模樣十分惹人憐愛。

麗茲扯開一道曖昧不明的笑容，接着整個人飛撲到牀上。

「真的可以嗎？」

比呂不禁有些眩目地眯起眼注視麗茲，同時伸手探向收在「黑椿姬」底下的《白之書》。

大概是由於自己的計策得到認同而雀躍不已吧，麗茲綻開一抹燦爛的笑容。

「唔，嗯。」

聽見羅莎溫柔的語聲，伏趴在牀鋪上的麗茲，肩頭微微顫動了一下。

「不、不行嗎？」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之後，麗茲以寄宿着強烈意志的紅色眼瞳凝望比呂。

如果是麗茲的話，一定可以守住亞堤鄔司的歷史（榮耀）吧。

「嗯，你儘管隨心所欲地放手去做吧。」

此時——

受到羅莎的話所鼓舞，麗茲在牀上坐起身。

以王座爲目標的人，就應該如此。

「嗯——就是啊……」

要領導一個國家，就必須要有靈活的思考與堅定的意志纔行。

「好，放在這裏吧。」

「……那麼，麗茲又是爲什麼過來這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