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南方異變

裏菲泰因公國首都奧茨巴卡爾。

在堪稱是權利象徵的黃金宮殿內，貴族們或是慌張地來回奔走，或是交頭接耳地大吐對公爵家的不滿。

一個月前，在與葛蘭茲大帝國的交戰中痛失長男與三男，吞下慘烈敗戰。不僅如此，南方更出現一名魔族（瑣羅斯德）集結了奴隸與傭兵，在原爲奴隸的一名少女帶領之下，打着解放奴隸的大旗四處作亂，勢不可擋。

由於遲遲沒人自告奮勇前去鎮壓，就在四天前，等得不耐煩的公爵親自率領駱駝騎兵兩千、輕裝步兵一千、奴隸步兵一千，共計四千兵力出征。

君主不在的皇金宮殿——正殿裏聚滿了臉上明顯流露不安的貴族們。

依照推估時間，差不多應該要收到賊軍與公爵軍交戰的結果了纔對。

就在此時，一名傳令兵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報告！公爵軍被賊軍殲滅了！」

頓時，貴族們無不發出驚呼。因爲大家原本都認定會收到戰勝的捷報。

其中一名貴族衝上前追問傳命兵：

「怎、怎麼會……騙人的吧？這怎麼可能！」

那名貴族臉色鐵青，難以置信般地再三搖頭。

也難怪他會不相信，因爲在南方一帶作亂的賊軍爲數不到兩千。相對之下，公爵軍各個都是萬中之選的精銳，儘管由於上個月的慘烈敗戰而士氣低迷，但有公爵親自領兵，士氣應呈現無可挑剔的高昂狀態。再加上輔佐助陣的都是具有實戰經驗的大貴族，指揮系統照理說也沒問題纔是。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奴隸步兵陣前倒戈，大貴族們被一一趕盡殺絕。雖然公爵大人極力奮戰，最終仍力有未逮！」

「什、什麼！可惡的奴隸們……」

貴族從一臉苦澀的傳令兵身邊退開，當場跪倒在地，伏趴在地面上啜泣起來。周遭的貴族當中，甚至有人暈死過去。有人喃喃碎念着這個國家完蛋了，也有人開始盤算着準備逃難。每個人都在腦海裏想像着「裏菲泰因公國滅亡之日近了」，此時，有個人出面阻止這股絕望氣氛繼續在大廳裏蔓延。

「安靜。現在可沒時間悲傷。必須好好討論今後該怎麼做纔好。絕不能放任賊軍爲所欲爲。」

在場的貴族們紛紛將視線集中向正走進大廳的人物身上。那名男子承受着貴族們投來的無禮視線，不知是否感到畏縮，只見他一度停下腳步，但隨即又再踩着紅色長毛地毯前進。

男子十分纖瘦，體格也稱不上結實，蒼白的臉色更像隨時都可能暈倒似地。

然而，對於諸侯而言，這可不是件愉快的消息。因爲稱霸中央大陸的獅子就要攻打過來了。

「什麼事？」

爲了避免此一結果，絕不能拉長戰局，必須將戰情導向短期戰。

衆人全身洋溢着飽滿活力，臉上表情則因爲緊張與亢奮而顯得激昂。

「休太峴共和國已經漸失向心力。難保不會有人爲了利益而進攻我國。」

「想誘導第四皇軍，有這麼容易嗎？」

「由於一直以來被迫當個影子，所以聽說他常常看不順眼那些才華洋溢的人。」

朗吉爾侯爵從懷中掏出一張紙——裏菲泰因公國的地圖，並將其攤開在紅毯上。

「你是擔心什麼嗎？」

「這點您不必擔心。只要討伐擊敗公爵的亂賊，自然就能得到民衆的認同。」

（不過……這麼短的時間內，情勢竟一波三折、連番生變……）

明明是嘲諷父親與手足的話，卡魯伯爵卻放聲笑了出來。

「沒錯。正因爲有才能非凡出衆的樓因大將軍在，奇洛將軍建立的功績全被他搶走鋒頭。即使如此，他仍穩紮穩打地累積功績，也因此才得以晉級擢升，現在則被稱爲影子將軍。」

當下裏菲泰因公國能夠召集到的士兵人數，最多約爲五千左右，不但連第四皇軍的半數都不到，甚至也比不上正在各地持續招攬兵力進攻的賊軍人數。

「那麼在我有生之年，試着坐上公爵之位或許也不錯。只是，人民會認同我嗎？」

裏菲泰因公國因爲接連兩次的戰敗而折損了大批兵力。因此，除了重要關口以外的地點，守備都薄弱了不少。

「如果是朗吉爾侯爵，應該能成功吧？」

「……這一點似乎也會很棘手喔。」

（不過……我可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

朗吉爾侯爵說話時的眼神十分銳利，卡魯伯爵嚥了一口口水後點頭。

「……你的意思是要讓賊軍去迎戰第四皇軍嗎？」

朝霧尚未散去的清晨時分。

葛蘭茲大帝國南方的守護者·第四皇軍兩萬大軍當中的——一萬。負責指揮左翼兩千兵力的，是「炎帝」持有人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麗莎白·馮·葛蘭茲。

「到這一步爲止，應該都可說是勝券在握。但接下來我軍是否能取勝，就端看士兵們的實力了……只是，還有一件更讓我在意的事。」

對自己有生養之恩的國家。無論如何都想要保住這個國家。

「報告！第四皇軍正集結于貝爾克要塞，據推測應是爲了攻打我國做準備！」

先是聽信讒言的長男與三男戰死，而後公爵也死在賊軍手上。朗吉爾當下的心情其實很想好好獎勵賊軍一番，感謝他們拯救了這個國家。

聽見卡魯的話，朗吉爾侯爵只是回應「請您稍待片刻」。

貴族們聞言後，紛紛匆忙奔出大廳，去召集駐守自家領土的私兵。這種時候，最早採取行動的人最能得利。而動作慢的人，得到的恩賞可能就少得可憐。這是衆貴族們一直以來與大貴族們競爭所累積的心得，大家爭先恐後地衝出大廳，只爲了討卡魯伯爵的歡心。

「正是如此。這並不是什麼難事。根據我自小栽培的密探回報，率領第四皇軍的是惡名昭彰的影子將軍。他只是個沾了樓因大將軍的光才當上將軍的凡庸之輩。要把他玩弄於手掌心，一點也不難。」

「唔呣……這就很難說了。」

他是裏菲泰因公爵家的次男——由於體弱多病，沒人看好他能繼承公爵家。青年名爲卡魯·歐爾克·裏菲泰因。爵位是伯爵。

朗吉爾侯爵自信滿滿地說道，卡魯伯爵卻是一臉憂色。

麗茲說完後，特里斯思忖地低吟一聲。

朗吉爾侯爵十分擅於掌控人心。

盜賊與怪物正四處襲擊村落。一旦人民積怨爆發，很可能會再出現第二、第三支賊軍。如此一來，國家的體制恐怕難保。外來的侵略與內部的瓦解，任何一方都足以導致裏菲泰因公國從地圖上徹底消失。

朗吉爾侯爵就是在等這個消息。此時，他確信勝券已掌握在手。

「卡魯大人。就交由賊軍去對付第四皇軍吧。」

不久後，一名男子快步跑進大廳內。

「你憑什麼擅自決定！卡魯大人體弱多病，根本無法領導國家——」

朗吉爾侯爵聳聳肩後開口：

「人類的慾望是無窮無盡的。只要若有似無地灑點餌，對方就一定會來喫。就讓他們誤以爲己方的進軍勢如破竹。雖然氣勢當頭的敵軍很可怕，但如果那是我方故意讓出的優勢，最後要殺要剮就只能任由我們處置。」

被其他國家評論爲擁有無與倫比的智謀，待在裏菲泰因公國簡直埋沒人才的男人。如今有機會再度展現過去被公爵敬而遠之的智謀，朗吉爾侯爵不禁愉悅地加深臉上的笑意。

「這個稱號實在……不過，既然是一路喫苦過來的人，指揮上應該沒問題吧？」

「對於裏菲泰因公爵陣亡一事，我深感遺憾，但現在沒有時間悲傷。請立刻讓卡魯伯爵承襲公爵之位。」

「我不是醫生，不瞭解你的身體狀況，但當今這個時代，什麼時候會死原本就很難說。在我看來，愈是健壯的人，反而愈早死去呢。」

朗吉爾侯爵堅定決心，並開始擬起策略。

沒多久，大廳內便已經空空蕩蕩，只剩下兩名貴族和擔任護衛的士兵。

「特里斯，我很少聽到那位奇洛將軍的相關傳聞，他的能力如何？」

「哈哈，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再說，其實你們也正暗自竊喜吧？」

「所以，此戰必須在短期內速戰速決。」

「那麼，礙事者都離去了。接下來所說的事，還請千萬別泄漏給其他人。這可是爲了拿下重要勝戰的作戰計劃。明白了嗎？」

「然而，不幸中的大幸是，公爵家仍有優秀人才倖存。那正是仁民愛物、禮遇兵將、同時也懂得體恤部下的卡魯·歐爾克·裏菲泰因大人。」

（雖然很想立刻殺了這羣人，但他們還有點利用價值。首先就是逼他們把積攢的財富吐出來。）

「而且，他終於來了！」

「即使如此，我也一定會盡全力抓住勝利，您等着瞧吧！」

「休太峴共和國和德拉路大公國似乎已經停戰。其中一個原因應該是費爾瑟亡國，但最重要的理由恐怕還是休太峴元首之死吧。」

「爲此，得特地替他們開一條路。先鬆懈基地的防備，告訴他們從這裏通過會比較安全，亟欲建功的影子將軍一定會上勾的。接下來，只要再把他們誘導至領土內陸即可。」

「朗吉爾侯爵……可以請你詳細說明嗎？」

貝爾克要塞的正門前——爲數驚人的騎兵與步兵正列隊於此。

現年才三十四歲的這名男子，兩年前曾擊退舉兵來襲的鄰國休太峴三萬大軍，是裏菲泰因公國的英雄。然而，儘管才能過人，但個性卻十分不受控制，於是纔會被趕離中央，派去駐守西北國境。

爲了讓怯懦的衆人安心，朗吉爾侯爵扯開喉嚨說道：

「根本沒必要與賊軍正面交鋒。」

站在麗茲身旁的是散發着赳赳雄風的老兵——特里斯。

「應該不必我明講吧？大家都心知肚明。」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七月二十三日。

真是一板一眼的人呢。朗吉爾侯爵如此低語後，豪氣地用力點點頭，接着視線掃過周遭的貴族們。

「既然卡魯大人已經決定，那也沒辦法。不過，對方可是擊敗我國精銳兵將的賊軍，你們打算怎麼對付？」

趾高氣揚地走進大廳的，是鎮守西北國境的朗吉爾侯爵。他嗤之以鼻地望着怯懦的貴族們，態度相當傲慢無禮。

鎧甲發出的金屬聲與馬匹的嘶鳴彷彿交織成數十部的重奏，直貫天際。

「喂！再怎麼說，這番話實在太無禮了吧！」

「你、你說什麼……」

氣到面紅耳赤的貴族走近朗吉爾身邊。

（這將會是一場極爲艱難的硬戰。）

看到卡魯認同地點頭後，朗吉爾侯爵又再接着說道：

「賊軍、葛蘭茲大帝國、休太峴共和國。其他國家明明那麼鄙視我們，還譏笑我們是奴隸國家，但其實我們裏菲泰因公國很受歡迎嘛。」

「好了，看來卡魯大人心意已決。各位意下如何呢？」

相對之下，其他帶了士兵來到首都、卻沒有跟着公爵一起出徵的貴族，或是根本沒有養私兵的貴族，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貢獻金錢了。

此次前去鎮壓的公國軍當中，有許多大貴族也一起同行，而他們與公爵可說正是這個國家衰退的原因。如今這些阻礙不在了，剩下的貴族們就可以趁機取代他們。

但這也只到上個月爲止，現在兩國的關係已降至冰點。

卡魯走到貴族們中間，舉起幾乎沒有日曬痕跡的慘白手臂指向大廳入口。

卡魯的話中透露着堅強意志，朗吉爾侯爵聞言後浮現一抹笑意，用力地點頭。

爲了讓卡魯放心，朗吉爾自信滿滿地說道，然而——

裏菲泰因公國是處被吉格爾沙漠所覆蓋的不毛之地，然而自古以來，卻是衆人相爭之地。其理由就在於零星散佈于吉格爾沙漠中的美麗綠洲。人們羣聚而居的綠洲雖然無法吸引精靈靠近，但反向思考，只要都沒人了，自然會有精靈前來。若是能得到那些綠洲，或許就能聚集精靈，取得精靈石。只是，也不能貿然出兵攻佔。因爲裏菲泰因公國與葛蘭茲大帝國一直以來透過奴隸交易，建立起堅不可摧的關係。

如果在場的衆人當中能有一名古老貴族，一定會出聲反抗朗吉爾侯爵吧。不過，他們全都跟着公爵一起命喪戰場了。所以，這裏留下來的全是些明哲保身的貴族。每個人都不想失去現有的地位，而且更是貪生怕死。正因如此，原本剛纔還大吐不滿，現在卻只能聽從朗吉爾侯爵之言。

「首先是要誘導第四皇軍與賊軍交鋒。」

大廳內頓時鼓譟聲四起，恐懼正迅速蔓延開來。

「可是，如同大家所知道的，我向來體弱多病，以我的身體狀況，什麼時候會死去都不知道。這樣的我有辦法領導裏菲泰因公國嗎？」

*

「……我明白了。」

「嗯。你是打算坐等漁翁之利嗎……」

前途備受看好的長男戰死、健康的公爵也比病懨懨的次男早死。

「你在說什麼！雖然我無意批評死者——但公爵爲人唯利是圖、罔顧國政，賞罰也難以說是公平，凡事只會看大貴族的臉色。另外，長男更是一名個性猖狂、輕易就中敵人詭計的愚昧之徒。而三男根本只是個毫無特色的飯桶罷了。」

「也難怪公主殿下會不知道，因爲奇洛將軍的存在有如一道影子。他的名字就連中央都未有耳聞。這都是因爲奇洛將軍的同期之中有個怪物啊。由於奇洛將軍總是和那個怪物征戰在同一片沙場上，纔會遲遲未能出頭。」

「可以的。所以，請全權交給我吧。」

「那個怪物是指……樓因大將軍嗎？」

「哈哈，確實是如此……」

「既然如此，就等討伐了亂賊之後，我再就任公爵吧。」

好不容易有機會讓這個國家開始正常運作。即使公爵不死，裏菲泰因公國未來恐怕也難逃因內亂而滅亡的命運。其實早已顯露跡象，只不過最後都被強制鎮壓下來而已。這次會出現賊軍，或許也可說是必然的結果吧。

「大家冷靜！我有個妙計！」

「接下來，我們只要靜靜地隔山觀虎鬥，最後再趁勝者疲憊不堪之際給予最後一擊。」

「好了，首先想麻煩各位諸侯，將駐守於基地與城鎮的士兵集中交給我。如果沒有士兵，就什麼事都不用提了。」

朗吉爾侯爵先是不請自來突然現身，接着又大放厥詞，惹得周圍的貴族們氣得破口大罵：

「事情真能那麼順利嗎？對手再怎麼說都是大帝國的將軍，這種計謀一定會被識破吧？」

朗吉爾侯爵在心底嘲笑着眼前這羣甚至忘了要靠自己思考的貴族，同時對於腐敗至此的現況感到失望。

「比起天才，更看重努力的人嗎？」

「說好聽一點是這樣。說難聽一點，就是會故意疏遠具備才能的人。」

「即使這樣也還是爬到今天的地位了，我想大概沒問題吧，不是嗎？」

「疏遠具備才能的人，會造成戰略眼界變得狹隘。當然也不會採納其他比自己優秀之人的意見。」

特里斯眼神染滿憂色地望着麗茲。

「而且，皇女殿下……您是否忘了？」

「嗯？」

「皇女殿下可是奇洛將軍最討厭的天才型人物，這纔是讓我最頭痛的一點。」

「哈哈，纔沒有呢。如果我是天才的話，就不必每天勤於鍛鍊了。」

麗茲連忙揮手否定，但或許是因爲被誇獎爲天才型人物而欣喜吧，只見她的臉上隱約揚起笑意。

特里斯深深嘆了一口氣後，伸手指着麗茲腰間的「炎帝」。

「那是什麼呢？」

「『炎帝』啊，很可愛吧！」

「可不可愛先不提……這個世界上存在幾把精靈劍？」

「五把。可是其中一把遺落了——現在剩四把。」

「世上僅有四把的精靈劍，其中的一把就在皇女殿下的腰上喔。」

「咦？可是持有『炎帝』並不代表就具備才能，兩者並不相關吧？」

「『炎帝』之所以選擇皇女殿下，必有其理由。您的身上一定具備了某項連您自己都不知道的才能。因此，奇洛將軍勢必會將皇女殿下視爲眼中釘吧。」

「他可是堂堂的第四皇軍司令官。我想應該不至於表現出這麼幼稚的情緒吧……」

「儘管如此，還是謹慎爲上。請您千萬當心。」

『時機成熟時？』

察覺到這一點的奇歐爾克無地自容般地搔了搔頭。

『不過，他們會理我嗎？』

（如果只是不上不下的魔族，就連麗茲對付起來也綽綽有餘，但若對方持有魔石，可就危險了。）

之後，比呂滔滔不絕地暢談起來——

「疾龍」也一起站在奇歐爾克的身旁，不過一臉氣呼呼的，大概是不滿一早被吵醒吧。

本陣的上空揚起大量的紋章旗。麗茲見狀後，舉起手向旗手示意。

就在麗茲目送特里斯離去，伸手握住「炎帝」的劍柄時——

佇在原地思考了一會兒，特里斯恍然大悟地將視線投向麗茲。

『所以，你得先做好準備。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能臨機應變。爲此，你需事先與各部隊長取得密切聯繫。』

「是。有什麼事嗎？」

有些魔族的魔力很小，有些則是擁有超乎常理的強大魔力。

「不了，我還有其他在意的事……」

『可是，如果不及時指正錯誤，後果會不堪設想吧。』

「終於到了，我等你好久了。」

「啊……抱歉。可能是整晚熬夜，再加上你的後裔身分獲得承認，所以我纔會一時太高興。我實在太厚臉皮了。居然對皇子做出這種舉動，大概會被判冒犯君主罪吧。」

魔族擁有稱爲魔力的未知力量。

「咦，不喫了早餐再走嗎？」

這種話自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比呂略顯尷尬地笑了笑。奇歐爾克理解般地點點頭，並拍了拍比呂的肩，彷彿說着「你這個人就是這樣」。

整晚熬夜應該是因爲比呂吧，所以比呂也不好說什麼。再加上奇歐爾克原本個性就很豪爽，不過是被拍拍肩膀罷了，比呂並不會因此而感到不愉快。但如果是休特貝爾第一皇子之類的人這麼做的話，他應該會頓時一陣惱火吧。

『麗茲的階級是少將，有可能會被賦予指揮權，也可能擔任某人的幕僚。這種時候應該注意的是，即使指揮官有錯，也絕對不能當着幕僚的面否定他。自尊心受損的指揮官，很可能會故意給你更多的試煉。』

看到奇歐爾克再度將手伸進懷裏探找起來，比呂連忙出聲制止他。

本陣裏的數座太鼓同時擊響，鼓聲竄行於士兵行列之間。

『即使這些要素樣樣俱全，有時還是會落敗。就是指揮官未能妥善運用情報時。』

「那麼就到街上買點食物和水吧。半路上休息時可以——」

比呂闔起手中的書本。

騎在馬背上的特里斯點頭回應後，隨即將馬匹調頭，消失在士兵人海中。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七月二十六日——麗茲人馬揮軍出發的三天後。

由於該結晶可以發揮出近似精靈石的力量，久而久之便被稱之爲「魔石」。

敵軍未多加抵抗也是原因之一，不到半天的時間，第四皇軍便陸續攻佔了一座又一座的基地。

「……我明白了。」

「謝謝你。」

第四皇軍攻進裏菲泰因公國境內後，持續以驚人速度揮軍進擊。

「麻煩你了，特里斯。」

比呂正要跨上「疾龍」時，奇歐爾克連忙叫住他。

「先去查出千、五百、百及十等各級旗長的名字。」

這名少年擁有好幾張面貌。平時是一副與他年紀十分相符的孱弱模樣；在戰場上時，則會換上高深莫測的冷酷表情；而像現在這樣展現智謀時，則會露出凜然神情。究竟哪個纔是他的真面目呢？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平時與年紀相符的比呂最好。麗茲邊在心中如此盼望，邊聽着比呂的話。

「特里斯。」

『麗茲，你認爲戰爭不可或缺的東西是什麼？』

『接着來談談大義吧。』

臉上掛着隨和微笑的奇歐爾克正站在宅邸前迎接比呂。

特里斯不解地偏過頭。麗茲應該早就知道她所率領的二千兵力的各部隊長姓名纔對。

告別了有如母親般笑臉盈盈的奇歐爾克，比呂跨上「疾龍」並用力一拉繮繩。「疾龍」的身體猛然一躍，以萬鈞之勢馳騁於大地。

那時候，比呂一如往常地把自己關在貝爾克要塞的書房裏。

比呂在一千年前也曾和魔族爭奪過霸權，親身體會過他們的強大。

分辨魔力大小的方法，就是觀察對方身上是否在某個部位長出結晶。

麗茲光是回想起來，頭就不禁泛疼。她搖搖頭後凝視着前方。

「不勞費心。食物和水都在這裏了。」

苦笑着的比呂，視線筆直地注視麗茲。

「這也太爲難我了……」

『假使一名指揮官身邊有敢忠言直諫的幕僚，這就證明他很清楚本身的缺點。我認爲這種人十分有才能。但是你千萬別忘了，並不是所有指揮官都是如此，有些指揮官會刻意疏遠比自己優秀的人，反而盡是網羅一些才能不如自己的人。』

『基於大義才能得到國民的支持。兵士的鍛鍊與士氣就不用說了。待糧食準備充足，也掌握了敵國情報，接下來便隨時可以開戰——』

*

第四皇軍今天又再攻下兩座基地後，爲了讓士兵與馬匹能稍作休息，於是便先停止進軍。

（比呂之前也這麼說過。）

「奇歐爾克先生從一大早就在這裏等了嗎？」

那是比呂透過凱爾海特家的傳令兵送來的。

「不不，畢竟有皇家相關人士要來，這麼做是應該的。原本也有去驛站迎接你，但似乎剛好錯過了。」

目前大軍已經來到，距離裏菲泰因公國首都奧茨巴卡爾十二塞爾（三十六公里）處。

奇歐爾克當然無法察覺正陷入沉思的比呂心思，他端正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苦笑。

他離開這片土地已經過了十天——就在他出發的兩天前。

「沒錯。萬一奇洛將軍決策錯誤時，爲了能臨機應變，必須事先做好準備纔行。」

（還記得比呂說完時，已經是夕陽西沉的時分……）

一大早情緒便莫名激昂的奇歐爾克，讓比呂有些難以招架。

直到剛纔爲止，比呂表情中所帶有的一抹稚氣，如今已全然褪去。

無法全數納於體內的魔力，則會蓄積在體外形成結晶。

比呂沉着地展開雙臂，黑色的眼瞳中閃爍着光芒。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麗茲想起戴着幾乎遮住半邊臉龐的眼罩的少年。

萬一麗茲不幸巧遇擁有魔石的魔族，不難想像情況將會有多危險。

『我想想……士兵、糧食、還有——……啊、還有情報！』

『總之，關於大義，之後有空再聊吧，現在先來談談情報——』

『這三項的確都很重要。不過，每一場戰爭都必須基於大義而發起，這點也不能忘記喔。』

「我已經依照你信中內容指示下去了。不過，只有這樣夠嗎？」

才一轉眼，奇歐爾克的宅邸便已經被遠遠拋在身後。強風打在臉頰上，黑衣也隨之翻飛。

在彼此陷入沉默之前，比呂決定換個話題。

『獲得「炎帝」厚愛的你所說的每一句話，士兵們一定會言聽計從。這一點在時機成熟時，將會發揮出效果。』

比呂抵達了邊境都市林肯司。

（又是這個表情……）

「是的。她前天才剛寄了信過來。現在應該正準備進軍裏菲泰因領土吧。」

麗茲將特里斯的忠告謹記在心。

『幕僚不就是爲了防止這一點而存在的嗎？』

然而，消息會特別往上呈報，就表示裏菲泰因公國境內出現的魔族爲純血種的可能性很高。

「麗茲已經出發了吧？」

「是，我明白了，我會立刻去調查。」

太陽纔剛升起不到一刻。再說，比呂根本沒有通知自己預定抵達的日期，也難怪他會如此詫異。一想到不知奇歐爾克先生究竟等了多久，比呂內心便湧現滿滿的愧疚。不過，奇歐爾克只是搖搖頭要他別放在心上。

「您是指全軍嗎？」

不過——話語至此，比呂先是停頓了一下，才又繼續接着說道。

中央大陸目前存在的魔族都是與其他種族的混血，並沒有純血統的魔族。

「你這樣動不動就向我道謝，反而讓我很傷腦筋。你現在的身分是皇子，必須展現出『好好感謝我命令你吧』這等的霸氣纔行。」

比呂扭過身，將背在背後的麻布袋給他看。

麗茲甫一踏進書房內，比呂便冷不防地丟了一道問題給她。

「是嗎？那麼一路上小心了。我會在這裏等待你們的捷報。」

皇帝在信中提到的事項之一——魔族（瑣羅斯德）的出現。

「好的，我出發了。」

空有顯赫頭銜的指揮官古今中外多不勝數。容易嫉妒他人才能者，尤其又以平庸之將爲最多。因此，才能出衆的人若是沒有遇見賞識自己的伯樂，根本沒機會出場表現，一身本領甚至可能從此被扼殺。麗茲雖然身爲女性，卻能得到「炎帝」的厚愛，還擁有葛蘭茲皇家如此萬中選一的血統，看在這類平庸之將眼裏，當然很不是滋味。

『你只要善用你第六皇女的頭銜就好。而且你又是「炎帝」的持有者，你的一封信就足以左右他們的情緒。』

『——在時機成熟之前的數年、甚至數十年，事先派遣間諜潛入敵國。根據藉此累積的情報，比對近況報告後，才能開始着手戰爭的準備。』

如果最後證明只是多此一舉，那當然是最好，但畢竟戰局可是變幻莫測。

「是的，很充分了。真的很謝謝你。」

*

隨即，一面紅底繪有百合花圖案的紋章旗迎風飄揚，同時，葛蘭茲皇家的金底獅子紋章旗亦高高揭起。全軍開始朝裏菲泰因公國全速進擊。

麗茲前去找連早餐也不喫、一味埋首讀書的比呂。

奇歐爾克苦笑着望向正一臉過意不去的比呂，並從懷裏掏出一封信。

麗茲開口反問，但比呂只是綻開一道微笑，並沒有回答。

在本營裏，正爲了制定今後方針而召開軍事會議。

一座僅將四方圈圍住的簡易營帳中，奇洛將軍坐在上位位置，麗茲則在他的斜右前方。凝重的氣氛中，一名幕僚舉起手問道：

「是否要開始下一道議題呢？」

「嗯。無妨，開始吧。」

幕僚在取得奇洛將軍的許可後，便拿着偵察部隊呈交的報告書站起來。

「裏菲泰因公國南方出現賊軍。現在似乎正揮軍北上，朝我們的方向而來，這麼下去的話，兩軍恐怕免不了正面交鋒，將軍有何指示？」

聽見幕僚的報告之後，奇洛將軍一臉頗不以爲然地哼了一聲。

他定睛凝視着灘放於桌面的地圖——上方排列的棋子。

「賊軍人數呢？」

「約莫四千。他們將裏菲泰因公國的守備軍打得落花流水，除了僱用傭兵之外，沿途上週圍的奴隸也陸續加入從軍。預估與我軍相接時，賊軍兵力將增至六千以上。」

「嗯。裏菲泰因公國有什麼行動嗎？」

「根據內線臥底回報，他們正召集士兵困守首都。密探回傳的消息也是相同，因此情報應該不假。有可能是爲了封城戰做準備？」

「打算像只縮頭烏龜嗎？堂堂裏菲泰因公國居然變得這麼貪生怕死。不過，這下勝負已定了——」

奇洛將軍泰然自若地將手覆在地圖上。

「首先是剷除礙事的賊軍。不如就把他們收編至我軍旗下。但只要傭兵就好。奴隸一律格殺。之後再攻陷首都，風光地凱旋歸國。」

幕僚們全無異議。

奇洛將軍一臉滿意地點點頭，卻發現麗茲似乎有些不滿地睨着地圖。

「皇女殿下，您認爲我的作戰計劃有哪裏不夠周全嗎？」

「至今爲止的緊迫強行軍，已經讓士兵和馬匹都累壞了。」

第四皇軍已經攻落數座基地。因敵軍防備薄弱而連戰連勝——之後更一鼓作氣地用驚人速度一路挺進至此。過程順利得幾乎讓人感到害怕。但也多虧於此，士兵們的士氣相當高昂。

麗茲同樣一次又一次揮劍劈斬，將臉上染滿懼色、不停哆嗦的敵兵送上黃泉路。

「嗯……果然如此，看來他是不可能改變心意了吧。」

「特里斯！可以立刻出動嗎？」

「我知道了！那麼就將第一騎兵大隊調到第一線！」

對吧？奇洛將軍詢問在場的幕僚們，只見每個人不約而同地點頭。

麗茲立刻揮動「炎帝」回敬，當場斬斷敵兵身體。

「那麼，指示他們從敵軍側面進攻！另外，立刻傳令本營，指示後備騎兵繞到敵軍後方！前後夾攻，殲滅敵軍！」

「是嗎……我會再寫好信交給你的。」

麗茲定睛注視着駱駝騎兵，同時握緊「炎帝」的劍柄。

雙方相距約九十轆（兩百七十公尺）。

「奇洛將軍根本沒有考慮到後果。」

看着奇洛將軍一副勝券在握的態度，麗茲難掩內心厭惡地開口反駁：

瞬間——從「炎帝」的劍刃發出一道烈焰。火焰燃燒着空氣，乾燥的熱浪頓時朝四周竄開。迅速往左右擴散開來的火焰形成一大面牆壁，徹底隔開雙方人馬。

「……精靈劍嗎？」

麗茲雖然很想破口大罵，還是握緊拳頭強忍下來。但或許是滿腔怒火難以輕易平息吧，情緒全都寫在臉上，奇洛將軍的副官基古伊見狀後，出聲指責：

麗茲跨上愛馬後，將馬匹調頭朝向自己陣營的方向。

忽地有聲音如此喊道，同時，一道身影從麗茲正前方越過屍體朝她逼近。那人高舉着一把幾乎與他身高相等的大劍，將擋道的騎兵一一撞開，開出一條路。

敵軍的先遣集團與麗茲錯身而過。麗茲往前一個伏身，敵兵長槍從她頭上橫空掃過。

「特里斯也是！第一大隊出發——！」

如果只是陣風也就算了，但有如颶風一般的風勢持續不停，實在有違常理。此時，麗茲忽地注意到「炎帝」正小幅度地輕顫着——

當駱駝騎兵逼近至麗茲身前三十七轆（一百一十一公尺）的距離時——

「怎麼可能……爲什麼？」

「怎麼了？」

剎那間——「炎帝」與大劍相擊，迸出大量火花。

「因爲就憑小姑娘那副纖細的身軀，是不可能擁有此等力量的。」

「怎麼可能……爲什麼敵人會靠得這麼近？哨兵都在做什麼！」

說完後，麗茲一蹬馬腹向前奔去，特里斯見狀發出驚呼：

騎在駱駝背上的男子用力一躍。咚——一聲，麗茲眼前揚起一大片混雜着血花的沙塵。男子的大劍捲起強風，颯颯呼嘯。麗茲在危急一刻架起「炎帝」防禦。

「基古伊，別說了。皇女殿下還年輕，而且纔剛成爲軍人不久，要她馬上知道軍事會議的竅門，實在太爲難她了。往後再慢慢學習就好了。」

麗茲穿梭在騎兵隊伍的縫隙間移動，在出了營區一段距離後停下馬。

「哎呀，怎麼了嗎？」

「皇女殿下？您沒來由地說什麼啊？」

然而，雖說是輕易取勝，但多少還是遭遇到反抗，這點也不可否認。接下來戰事仍將持續。無論是要前去討伐賊軍，或是要趁勢直搗敵國首都，都有必要先休息一下。

麗茲強忍着手部的麻痹感，同時爲了避免讓對手看穿，刻意綻開一抹笑容。

「我會盡可能爭取一些時間，你快趁機做好準備！」

失去騎士的駱駝因爲畏懼熱風而開始亂竄。敵軍的隊列也逐漸潰散。

麗茲拉緊繮繩，抬腳一蹬馬腹，氣勢如虹地率先奔了出去。緊隨在後的上千騎兵高聲吼道：『跟緊殿下！』

麗茲沒有回答特里斯的話，專注地眯起眼凝視前方。

「第一騎兵大隊隨時都能出動。第二騎兵大隊則需要一點時間。」

「——有東西接近了？」

「根據我的計劃，只需再戰兩場——一是擊敗賊軍，二是攻陷裏菲泰因公國首都。如此一來，不只北部一帶，裏菲泰因公國的半數領土便全都歸我大帝國所有了。」

是因爲風勢變強了嗎？大片沙塵漫天飛舞，視野顯得不佳。

「皇女殿下。軍事會議結束了嗎？」

突然，強風與沙塵在同一時間消失了。

「冷靜！整好隊列！吹響號角通知本營！」

「請別把第四皇軍和其他國家的士兵一概而論。他們平時日以繼夜地進行訓練、鍛鍊體力，一切就是爲了現在。這點程度的速攻，他們是不會累的。」

「是嗎……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先回去休息了。」

屍臭味侵蝕着四周空氣，隨着屍體不斷增加，異臭便愈是濃烈。

氣勢洶洶的麗茲陣營騎兵看準這個時機發動攻擊，槍尖光影一閃，陸續刺穿敵兵。

「唔！」

當麗茲轉頭望向前方時，眼前呈現的是一幕令人震驚的景象。炎壁竟被沙浪壓制住。

「第二大隊也準備就緒了！」

一看到有着淡紫色肌膚的男子，麗茲立即露出一臉驚色。

「皇女殿下，請放心吧。我會給您機會好好表現的。」

回到隊上的麗茲抬頭仰望天空。

「如果無法休息，就應該依照原訂計劃拿下北方綠洲都市普諾爾之後，展開交涉纔對。」

麗茲將馬匹調頭，來到第一騎兵大隊的陣前。

「趁敵軍隊形瓦解之際突擊！第一騎兵大隊跟我來！」

看着眼前有如幻境般的光景，麗茲陣營響起熱烈歡呼。

攻打裏菲泰因公國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爲什麼魔族會出現在這裏？」

奇洛將軍的聲音中夾帶着一絲嘲諷。麗茲雖然也聽出來了，仍毫不吭聲地靜待他說完。

不僅接下自己的大劍，甚至還能反推一把，魔族臉上的表情頓時一變。

「總覺得不太自然。爲什麼突然颳起風……」

「遵命！願葛蘭茲十二大神保佑您！」

奇洛將軍如此說完後，嘴角揚起一抹冷笑望向麗茲。

「真是個驍勇善戰的小姑娘呢！」

「唔，先滅滅敵軍的氣焰！第一騎兵大隊，突擊！」

「是啊。先別提他了，準備工作進行得如何？」

「皇女殿下似乎並不瞭解吧。」

麗茲的身體連同馬匹頓時騰空。雖然魔族的臂力之強勁簡直超乎常人、令人難以置信，但毫不遜色地反擋回去的麗茲，力量同樣非比尋常。

「不過是首都淪陷罷了，並不代表亡國。不必擔心，我會把南方留給他們的。否則的話，奴隸船就無法靠岸了。」

「到時候，就只好徹底殲滅裏菲泰因公國了，不是嗎？」

「那麼一來，第四皇軍就得時時刻刻看緊裏菲泰因公國纔行。一旦南方守備稍有鬆懈，休太峴共和國恐怕會很危險。而且，爲了取回首都，裏菲泰因公國勢必也會羣起反攻。南方至今的穩定狀態一旦瓦解，後果可不堪設想。」

高卷至半空的漫天沙塵當中，忽地竄出爲數衆多的駱駝騎兵。

魔族往後退開，與麗茲保持距離，並將視線移向「炎帝」開口：

「敵軍陣腳大亂了！別讓他們有空檔重整態勢！趁現在一舉擊潰！」

「野心勃勃呢。我原本還以爲他是個謹慎行事的男人。」

前方大片的沙塵漫天飛揚，有如浪濤一般襲向麗茲。

「皇女殿下想必是累了吧，所以纔會盡說些不安、喪氣的話。軍事會議到此結束，您可以回到崗位去了。如果想退到後方待命也無妨。」

看見這一幕的的麗茲重整好情緒後，將「炎帝」往前方一揮，大聲喊道：

麗茲光是一想到累積的疲勞可能帶來的後果，就感到恐懼不安。

那副態度應該是表示不想再多談的意思吧。

大多數的駱駝騎兵皆來不及閃避，一個個被燒成焦黑爛屍，發出陣陣惡臭，倒臥於沙漠之中。馬蹄踩碎一具又一具的屍體，噴散的血霧籠罩整片戰場。

就在她反應不及時，炎壁已經完全埋沒於沙塵之中。

麗茲十分鎮定。她拔出「炎帝」高聲下達指令：

「不必手下留情，儘管將他們燃燒殆盡吧！」

下一瞬間——佔據了麗茲視野的是一支駱駝騎兵大軍。

奇洛將軍輕笑了一聲後，將視線落在地圖上。

麗茲冷冷瞥了一眼噴出血花、從駱駝背上摔落的敵兵後，於「炎帝」的劍刃上凝聚一團炎塊，並朝着前方擲出。瞬間，被火焰團團包覆的多名敵兵齊聲發出悲鳴。

特里斯騎着馬奔過來。

如果這時候大吐不滿，只會讓自己更難做人罷了。周遭全是羣只會看司令官臉色的幕僚。麗茲從椅子上站起來，忿忿然大步走出營帳。

「皇帝陛下並不希望殲滅裏菲泰因公國。」

「哈哈哈哈哈！」

「嘔噗……！」

「唔！」

一來到外面，特里斯隨即將麗茲的愛馬牽到她的面前。

「沒錯，他打算先擊敗賊軍，再攻陷奧茨巴卡爾。」

「現在的您只是一名幕僚。即使貴爲皇女，來到這裏也是一視同仁。如此不懂得控制情緒，可讓人不敢苟同喔。別盡是說些違逆將軍的發言。請您自重。」

特里斯難掩動搖地放聲大吼。周遭的士兵也因爲毫無預警的敵襲而慌了陣腳。

「皇女殿下！」

「皇女殿下！您要去哪裏？」

「即使如此，他們終究還是人類。不可能永無止境地持續戰鬥下去。」

「敵人避開火焰，分成左右兩路攻過來了！」

「已經進行六成了。」

「光憑這點便妄下斷言，未免太早了吧？」

聽見麗茲的話後，魔族將大劍插立於地面。

「你瞞不過我的。這是魔皇劍五殺其中的一把『創魔（悖班史雷夫）』，放眼亞雷堤爾，能擋下魔皇劍的兵刃十分有限。」

魔皇劍五殺。

爲了對抗精靈劍五帝，千年前由魔人煉製而成的五把寶劍。

魔皇劍當中封印着魔人的靈魂，與精靈劍同樣具有意志。選定主人的方式各有不同，有時也可能選擇非魔族的人作爲主人，只是據說這種情況時，通常會附帶某種詛咒。

「而且，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吧。長年宿敵狹路相逢所引發的共鳴。」

被魔族這麼一說，麗茲低頭打量「炎帝」。紅刃上正釋放出熾人的熱氣，甚至使得空間出現扭曲。祂正迫不及待——高喊着立刻戰鬥吧！

麗茲安撫着「炎帝」，同時怒瞪魔族。

「…………你說得沒錯，我手上的正是精靈劍五帝之一的『炎帝』。」

「喔——初代皇帝的愛劍『炎帝』嗎？傳記當中也常常會提到呢。很榮幸有機會親眼見到。我記得天惠（格拉爾）是『怪力』吧？」

男子揮動大劍劃圓，隨即颳起一陣強風。

「『創魔』的天惠是『衝擊』，證據就是小姑娘的手應該麻痹了吧。先不說這些了，反正彼此都在趕時間，還是快點分個高下吧！」

魔族躍躍欲試地揚起單邊嘴角。

「我的名字是迦達·梅泰奧爾。身分爲奴隸解放軍的副官。」

「我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麗莎白·馮·葛蘭茲。」

麗茲從馬背上一躍而下，舉起「炎帝」嚴陣以待。

此時的第四皇軍正逐漸殲滅賊軍。一方面是因爲敵軍寡不敵衆，另一方面則是由於麗茲陣營的第二騎兵隊擊破敵軍側翼，後備騎兵也繞到敵軍背後加以夾擊。

迦達應該也注意到了吧。他環顧了周圍一圈，最後視線定焦在麗茲身上。

「已經沒時間了。我們就速戰速決吧！」

「嗯，我沒受傷。對了，我軍損耗狀況如何？」

裏菲泰因公國原本直到兩百年前，都還是現今鄰國休太峴的一部分。

皇帝的詔令應該是指示先攻下北部一帶後，藉此要求裏菲泰因公國進行談判。爲什麼會專斷獨行地改爲直搗首都呢？

態度十分剛毅——但只要看看他的腳，就會發現他害怕得連膝蓋都在發抖。

他應該是指葛蘭茲大帝國來襲的事吧。

「疾龍」彷彿點頭應允般低下頭，隨即又再疾馳起來。

「村落之前也曾被襲擊過嗎？」

再過不久，夜幕即將垂下，進入由黑夜統治地上萬物的時刻。

比呂默默聽着村人們的對話，之後對着眼前的農夫開口：

兩人隔空互瞪了須臾後，迦達忽地移開視線，環顧四周。

「別以爲這樣就能困住我！」

「竟然對着嬌弱的女孩子說什麼蠻力，太失禮了。」

眼看盜賊人馬正逐漸逼近，村人們一陣騷動。

（一旦糧食不足，就只剩下一個選擇。希望麗茲別和指揮官起衝突纔好。）

「這倒也是。對於獲得精靈劍厚愛的人來說，確實有些失禮。」

不過也有其他的可能性……比呂希望也能取得其他情報，於是繼續深入追問。

（被勝利衝昏頭了嗎……）

「從這麼遠的地方來到這裏，真讓人佩服呢。只是，你來的時間點太差了。」

「唔！」

比呂放慢「疾龍」的速度，並從胸前口袋取出一張紙——裏菲泰因公國的地圖。他放眼環顧遠方，在地平線上發現一道渺小的影子。

自己終究還是比不上比呂——如此想道的麗茲，臉上露出一抹無力的淺笑。

「怎麼能捨棄土地逃走呢？而且我們也沒有積蓄。即使逃走，迎接的下場也只有餓死一途。再說，只要戰爭結束，士兵就會回來了。」

那些拿民脂民膏中飽私囊的貴族大可逃難到其他國家。然而，人民當然不可能有多餘的旅費，而且，離開生長的土地後還能活下去的人僅有少數。

因此，比呂自稱是來自裏菲泰因公國的鄰國——休太峴共和國的旅人。

「勸你趁着還沒被捲進戰火之前，快點逃走吧。」

麗茲撿起「炎帝」蓄勢待發，但迦達只是瞥了她一眼，隨即離開戰場。

麗茲倏地右腳猛然一踢。然而，迦達卻輕而易舉地僅以單手擋下。

「我知道。反正目的已經達成。撤退！」

腳掌沒有沾染絲毫沙土，時而優雅時而強勁，有如風一般疾騁而去。

清晨才自東方天空升起的燦爛耀眼旭日，如今則化作緩緩西沉的夕陽，一寸一寸勾勒出地平線。

「沒錯！這次我們也已經做好應戰準備了！趁這個機會向他們討回被擄走的孩子！」

「不必那麼着急，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比呂臨時要求「黑椿姬」做出兜帽，並將帽檐拉低至眼睛高度。

「可惡，瞧不起人嗎……好好算清舊帳吧！」

「唉……」

「逼近首都嗎……」

「皇女殿下！您沒事吧！」

「嘖，我還有得學吧……」

「等、等一下！」

「喝！」

「你相當有才能。只要繼續鍛鍊下去，再過五年，你或許就會超越我了吧。」

比呂出聲詢問附近的一名農夫。

特里斯來到正一臉不甘地睨視着迦達背影的麗茲身邊。

「他們是之前也曾來襲的那羣傢伙嗎？」

忽地「炎帝」劍刃上浮現一道紅色波紋，隨即化作炎蛇襲向迦達。揮開紅刃的迦達往後一個翻身，接着將手抵在地面。受到魔力控制的沙土頓時隆起，形成牆壁擋住了炎蛇。

被拋上半空的麗茲完美地穩住身形，以左手撐地漂亮着地。

「你們不逃嗎？」

儘管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小段路程……但擔心「疾龍」會累，還是有必要稍作休息。

正當比呂想要開口給眼前那位樂觀農夫一些建議時——

「哎呀，你忘記『炎帝』的天惠了嗎？」

*

「是啊，因此現在是由公爵家的卡魯大人接任。他爲了討伐賊軍，再次開始召集士兵。拜此所賜，這一帶戒備人手嚴重不足，盜賊四處猖厥。還不只如此，怪物也開始羣聚起來。大帝國軍偏偏又選在這個時候進攻。聽說他們以破竹之勢一路揮軍南下，目前已經即將逼近首都了。」

「這一帶應該有村落纔對。」

麗茲順勢躍起，以左腳補上一記踢擊——這次腳背正中迦達的心窩。

躍上駱駝的迦達居高臨下地俯視麗茲。

對手畢竟是魔皇劍的持有者，麗茲很清楚想要先發制人可沒這麼容易。

農夫對着正暗自思忖的比呂開口：

或許是多虧於此吧，農夫表情中的警戒消退了幾分。

方纔發現的影子慢慢擴大，不久，距離更加拉近後，已經能以肉眼辨認出並排而建的土造房屋。甫一靠近，比呂立刻察覺到異樣。不，即使不是比呂，任何人也一定會注意到這座小村落的異樣。比呂躍下「疾龍」徒步走進村落，同時謹慎打探着四周情況。不尋常的靜謐瀰漫於整座村落，每個人的表情都透露出不安。

「首領！我軍已經撐不下去了！」

「雖然常被其他國家譏笑是奴隸國家、不毛之地，但再怎麼說都是自己生長的土地。無論處境會有多艱難，我也一定會苦撐到士兵回來爲止。」

「喔？」

「不用，不必追了。接下來就交給奇洛將軍吧。至今爲止的強行軍，已經讓馬匹和士兵們疲累不堪，還是儘可能讓大家多作休息。」

迦達如此說道時，一名賊軍的駱駝騎兵朝他奔馳而來。

一名村民從村落的入口處朝着村內大喊：

「如果是一般男性，早就失去意識了吧！」

儘管明白自己是多此一問，比呂仍然忍不住問道。

「爲了作爲賠禮，接下來我會拿出全力應戰——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還是留待下次有機會再交手吧。」

「別太逞強了。憑你右手的狀態，還打算再戰嗎？」

「你知道嗎？『炎帝』還能發出火焰喔。」

農夫撿起腳邊生鏽的劍後聳了聳肩。

「什——咕！」

迦達動作不急不徐地緩緩起身，舉手拭去嘴角的血跡，臉上的笑意也更加深沉。

麗茲的拳頭不偏不倚地打在滿是錯愕的迦達臉上，勁道之強，甚至將他整個人轟飛。迦達在地面滾了一圈、兩圈後停下，麗茲揚起一抹笑容朝他開口：

儘管第四皇軍再精悍，要攻下首都可沒那麼簡單。爲了保住國家，敵軍的反抗勢必會更加激烈，屆時恐怕會進入長期戰。這也意謂着南方將日漸蕭條，嚴重的話甚至可能拖垮國力。此外，軍需物資也不是免費的。縱使想在敵國就地籌調，還是有其瓶頸。

農夫一見到比呂的打扮，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用充滿警戒的表情開口：

「葛蘭茲大帝國似乎攻打過來了。」

「你想逃嗎？」

坐在龍背上的是比呂——明明不會騎馬的他，雖然駕馭「疾龍」的經驗尚淺，但不知道爲什麼，他既沒被甩落，也能順利地操控「疾龍」。

忽地僅在一個轉瞬間，迦達完全屏除了與麗茲的距離，手上「創魔」輕輕一揮，從麗茲的頭上直劈而下。

「……公爵軍落敗了嗎？」

麗茲騰空躍起，攻向迦達，卻被他輕易擋開。

按着上腹往後退的迦達一把捉住麗茲的右腳，將她扔了出去。

（……而且，萬一落敗了該怎麼辦……）

「還不止如此。南方更有奴隸暴動作亂。公爵大人率隊親征的大軍最後被打敗了，國家存續與否都還不知道，處境可說是岌岌可危。」

麗茲深深嘆了口氣，感覺全身的力量正一點一滴流失。

「可以再努力一下嗎？」

「我尚未收到報告，所以暫時還不清楚，不過我想應該不嚴重。這都是多虧皇女殿下牽制住最棘手的魔族啊。是否要追擊呢？」

「唔咕！」

皇帝目前的心思全都轉往費爾瑟屬州上，中央的貴族們則爲了各種利益權力而勾心鬥角。這時候即使接到殲滅裏菲泰因公國的捷報，或許會感到惋惜，但絕不至於會爲此欣喜。

如果說自己是從葛蘭茲大帝國入境的，不難想像對方會有什麼反應。

然而，「炎帝」卻不在她的手上，而是掉落在一旁地面。麗茲皺着臉低頭望向顫抖的右手。她的右手因爲「創魔」的「衝擊」而麻痹了。

麗茲的手臂用令人驚駭的怪力貫穿沙壁。

「不好了！盜賊成羣朝這邊過來了！」

第四皇軍的任務是拿下北部的綠洲都市，之後則是靜觀南方鄰接的其他國家的動靜。現在的葛蘭茲大帝國可沒有多餘時間理會里菲泰因公國。

男子手指的方向——漫天飛揚的沙塵橫亙於眼前。

「……真是棘手的蠻力呢，不過你的手現在應該因爲麻痹而使不上力吧。」

悲鳴與雄吼交錯層疊的陰森喧囂聲響徹戰場。迦達的夥伴大多已化爲屍體，血肉染紅了枯黃的沙漠。他不悅地蹙起眉心。

麗茲舉起「炎帝」擋下「創魔」。威力之強，使得她的腳踝以下隨之陷入沙中。

「我明白了。」

「……旅人嗎？」

就在日夜交替的此刻，一頭龍奔馳過颳着熱風的沙漠。

麗茲握拳揮向沙壁。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嗎？」

如同迦達所點明的，麗茲右手的麻痹仍未消退。

「是啊。公爵大人不是出兵侵略葛蘭茲大帝國嗎？盜賊就是看準了那個時機。對盜賊來說，少了守備隊馳援的村落，正是最好下手的目標。各個村落的下場都差不多，都有女人與小孩被擄走。」

我的孩子也是！農夫如此說道時的臉上佈滿懊惱，隨即他以雙掌拍打臉頰，重新斂起表情。

「叫女人和孩子們到我家避難！男人拿好武器！絕對不能放任他們繼續爲所欲爲！」

農夫高聲說完後，轉身面向比呂。

「你也快點逃吧。」

比呂反覆搖了搖頭。事態會演變至此，雖然最大元兇是裏菲泰因公國，但出兵報復的葛蘭茲大帝國也無法完全置身度外。不能無端傷害其他國家的國民！縱使自身陣營並非直接主因，但畢竟是間接成因之一，所以比呂非戰不可。

「……請交給我吧。」

「咦、喂！你在說什麼——」

在滿臉詫異的農夫目送下，比呂一走出村落，瞬間便被盜賊團團包圍。

「你是村落派出來的代表嗎？」

三名盜賊跨騎在駱駝上。後頭則跟着十七名打扮寒酸的盜賊。

「喂，我在問你話耶！」

中間的男人——應該是盜賊的頭目吧。不同於旁邊的盜賊，他身上穿戴的銀製鎧甲比其他人都更爲顯目，在夕陽映照下閃閃發光。左右兩名男子的裝備雖然比頭目差了一截，但看起來還是比周遭的手下堅固一些。比呂發揮演技，假裝出害怕的模樣，並用發抖的聲音開口：

「請問……能不能商量一下呢？我可以付你們一些錢。」

「沒得商量！村落裏任何值錢的東西，我們都會一件不留地搶走！」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比呂召喚出「天帝」，將其插立於地面，並展開雙臂。

忽地颳起一陣強風，翻卷着比呂的黑衣衣襬，原本遮覆住比呂臉龐的兜帽隨風掀起，讓他整張臉露了出來。

「要從誰先死呢？」

聽見這句話的周遭盜賊頓時鬨笑出聲。

露出笑容的比呂拉了一下繮繩。「疾龍」的高傲咆哮隨即響徹雲霄。

防禦的脆弱程度，簡直像是沒穿鎧甲一般。宛如割破絹帛似地，絲毫不費吹灰之力便將盜賊們一個個斬殺。

「請、請饒命啊！不要殺我……我絕對不會再襲擊村落了！」

「真、真的嗎？」

比呂用令人膽寒的聲音說完後，各個盜賊們臉上表情同時一怔。

「我是比呂。庫克裏先生，這份恩情，我會牢記在心的。」

「不，可是，這些都是……大家的——」

「……這是怎麼回事？」

「他就是襲擊你們村落的盜賊團頭目。要殺要剮由你們決定。」

這時候，比呂走向村民們。他的手上正拎住盜賊頭目的脖子。比呂將四肢癱垂、失去意識的頭目扔至村民面前。

一名盜賊被斬殺倒地。站在他身旁的另一名盜賊身體被猛然貫穿，接着被踹飛出去。

之後，比呂維持着與剛纔相同的姿勢——展開雙臂，再次冷酷地開口：

親眼見識到比呂那股完全有別於常人的駭人力量後，縱使他是拯救村子的大恩人，還是難免會感到畏懼、敬而遠之吧。正當如此認定的比呂準備離開村落時——

裏頭有五名身穿鎧甲的士兵，他們整齊劃一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朝比呂敬禮。

他後退了數步轉身想逃，腦袋卻在不知不覺間滾落地面。

之後——原本身處於盜賊羣中間的比呂身影忽地消失，隨即數道白銀絲線輕易穿過盜賊們的身體。

此處過去想必非常雄偉吧——在第四皇軍的摧殘下，如今已燒成一片殘破廢墟的這座基地，卻依然能讓人推想出過去的榮景，甚至不由得浮現這道感想。

「我叫作庫克裏。是這座村落的村長。」

「原本應該以金錢表達謝意的……遺憾的是，我們這個村落相當貧窮。所以很抱歉，我們實在沒有餘力……」

「頭目！快逃吧！這傢伙根本是怪——唔！」

說完後，比呂將一臉錯愕的村民們拋在身後，轉身走向正在樹蔭下休息的「疾龍」。

況且之前纔剛遭遇過盜賊來襲——然而，農夫臉上洋溢笑容，將手中物品塞到比呂懷裏。

他手上捧着毛毯與許多食物。

他是奇歐爾克的私兵，比呂之前寫信要求早一步動身的部隊長。

「在斥候回來之前，尚無從得知消息是否正確，但應該已經到這一帶了吧。距離這座基地約莫一天的路程。不過若是『疾龍』，大概只需半天吧。」

「啊嘎！唔咕！噢！」

「如果你逃得掉的話。」

一名士兵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比呂面前。

「好了，還想繼續嗎？」

男子從嘴中吐出大量鮮血，在他倒地的同時，其餘的盜賊們紛紛丟下武器，朝着四方一鬨而散。冷冷注視着盜賊們背影的比呂，隨着一道白銀閃光，身影忽地消失。

比呂舉手示意大家「放輕鬆一點」，之後走向中央的長桌。

盜賊們的悲鳴傳遍靜謐的空間，恐懼控制着這片戰場。

「這小鬼還真會說笑呢！」

「第四皇軍現在走到哪裏了？」

得救了——臉上因爲希望而閃過一瞬光采的男子，如今他的脖子被劍刃貫穿，氣絕身亡。

「謝謝你！下次我會備妥豐盛佳餚的，到時候請務必留下來讓我們好好款待！」

農夫似乎看穿了比呂的表情，主動開口：

「可惡！大家快逃！」

「可以喔。」

來不及講完最後一個字，那名手下便一如壯烈殉職般倒臥於沙中。

「這是怎麼回事……」

「我、我是在做夢嗎……」

見到這幕景象，衆人無不愕然噤聲、全身僵直。

盜賊頭目將駱駝調頭，準備離開戰場。

接着，比呂俐落地將手上原本反握的「天帝」劍柄一個翻轉，以完美的角度水平握舉。

在這羣男人們眼中看來，比呂只是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甚至也沒聽到一絲風聲，白銀之劍依舊插在地面。然而，走向比呂的男子首級卻憑空消失，飛濺的血花比夕陽更加豔紅，渲染着天空。

「……我會留下幾個活口的。畢竟還想知道被你們擄走的人們下落。」

目的地是距離村落九塞爾（二十七公里）的基地——以「疾龍」的腳程，不用一刻就能抵達的地點。

比呂聽見歡呼聲回過頭，只見以庫克裏爲首的村民們正朝他揮手。

「準備方面進行得如何了？」

既然如此，就表示食材對他們來說是相當貴重的物品吧。更遑論要送出一件毛毯，一定很捨不得纔對。

「希望你旅途上能用得到。」

然而，這種地點最適合用來藏身——可以不被任何人察覺地進行密談。

騎在駱駝上的盜賊先是發出一道聲不成調的悲鳴，接着高舉起劍。

除此以外，想不到其他的話語——頭目的表情正如此訴說着。

「等等，或許是最新的談判手法。喂，小鬼！我先死吧！」

「放心——我有個朋友就住在前面一點的地方，今晚我打算去他家借宿。」

「是嗎……那麼——請稍等一下！」

「請等一下。不用我多說，你大概也很清楚。沙漠的夜晚可是非常寒冷的。你有可以落腳過夜的地方嗎？」

此時，一名臉色蒼白的手下來到頭目身邊。

「殿下。等您好久了。」

「從你開始嗎？」

「正藏身在這座基地裏。」

頭目瞠目結舌地，望着不久前還生龍活虎的一具具屍體。

農夫打斷開口婉姖的比呂，搖搖頭說道：

「咿……」

當刺痛皮膚的寒氣開始籠罩沙漠的時刻——比呂抵達了目的地的基地。

比呂此時才發現，自己根本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看着夥伴們一個個殞命，盜賊團陷入極度恐慌當中。不過這也無可厚非，畢竟他們就連自己正面對何種攻擊都還一頭霧水。

捧着肚子、笑到泛淚的一名男子跨步向前。

「是。已經依照您的命令，全部準備妥當。請跟我來。」

大量噴濺的血液將沙漠染成一片赤紅，沒了頭顱的男子身體倒臥在地。

顏色有如射干種子一般無限深邃的髮絲，彷彿是黑暗的實體化，同色的眼瞳堪比黑曜石。眼底閃爍的光芒，讓人儘管身處沙漠，卻感受到冰冷得有如霜寒刺骨的古拉歐薩姆山脈。

「接下來還有誰想死？」

這點絕不退讓——農夫的眼神正如此訴說。比呂半帶苦笑地嘆了口氣。

部隊長在待命所前方停下腳步並打開門，手伸向室內，恭請比呂進入。

比呂暗自立下新的決心後，正要啓程離開村落時——

「哇啊啊啊啊啊啊！」

看見眼前景象的村民們，各個一臉茫然。原本二十人的盜賊團還沒能襲擊村落，僅在一瞬間便被擊潰——面對眼前的事實，村民皆驚訝得說不話來。

怯懦的盜賊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道稱不上悲鳴的嗚咽。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呃——」

「這是我今年聽到最好笑的話。」

然而——少年什麼也沒做。在盜賊們眼中看來確實是如此。

必須儘早結束戰爭。兩國交戰的當下，連帶也使得許多村落無辜犧牲。

「原本照理說，我們早就死了。也沒辦法再喫到這些食物。可是，多虧有你相助，我們才能活下來。所以，請讓我們以此表達心中喜悅吧！」

劍尖指向的盜賊立刻拋下武器，雙眼泛淚。那副模樣一看就是原本想從背後突襲卻失敗了。

「我另外還留了幾個活口，你們可以從他們口中逼問出山寨的位置，如此一來，應該就能曉得被擄走的女性及孩子們的下落。」

不讓他們逃走的比呂騰空一躍，揪住頭領的脖子，將人從駱駝背上拉下來。比呂毫不猶豫地一拳打在仰躺於地的頭目臉上。

只是，劍還來不及揮下，這名盜賊的頸部以上同樣當場消失。

庫克裏苦笑着深深伏下頭。比呂轉身走向「疾龍」，黑衣隨着他的動作翩然翻飛。

「雖然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請你收下吧。」

比呂握住「天帝」的劍柄後一個旋身。黑衣在盜賊們的眼前展開。

即使被同伴的鮮血淋了一身，男人們依舊無法解讀眼前事態的異狀。

部隊長率先邁開步伐，比呂亦隨後跟上。比呂對着部隊長的背影開口：

「這句話是我要說的纔對。」

「其他士兵呢？」

漆黑——那是黑暗的象徵，同時也是恐懼的憑證。

每個人的生命燭火僅在銀光一閃之間熄滅，血液滲入乾涸的沙漠。

聽見屍體倒地的聲音，衆人不約而同地將視線移向聲音來源。

連續揮了好幾拳後，比呂最後抬起腳用力踹向頭目臉龐，頭目當場暈死過去。

農夫轉身跑開，不見蹤影。比呂還沒反應過來，農夫便立刻又跑了回來。

「咦——啊嘎！」

「啊？」

一開始遇見的那名農夫出聲叫住比呂。

盜賊們表現出的反應各有不同。有人拔腿就逃；有人毅然迎戰；更有人嚇得當場癱軟。然而，轉身者的身體被攔腰斬斷，挺身迎戰者人頭落地，癱倒在地的人則是被一劍斃命。

「賊軍呢？」

「根據四天前的情報，是在這裏。」

部隊長手所指示的地點，距離這座基地三十二塞爾（九十六公里）。

「裏菲泰因公國的動靜如何？」

「依舊沒有離開首都。不知是否打算貫徹防守戰略，正從各地召集士兵，城牆上揚起的貴族們的紋章旗與日俱增。」

「城牆上插滿紋章旗嗎……」

「您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嗎？」

「嗯，只是有一點罷了。」

比呂拿起放在桌上的棋子，擺到地圖上。

「這裏，位在奧茨巴卡爾附近的——亞茨巴基地，有什麼相關情報嗎？」

士兵們的視線全集中向地圖上的那處地點，只有部隊長低語回應：

「雖然詳情還不清楚……常駐兵力大約兩千左右。由於是可以用來監視四方的軍事要塞，這裏的兵力似乎沒有被調走。」

比呂不發一語地凝視着地圖。

他根據裏菲泰因公國將領的立場，在腦海中擬出一道又一道的戰策。

（將葛蘭茲大帝國軍引至絕境，再切斷其糧食補給後援。屆時，大帝國軍會採取什麼行動不得而知。既然如此，不是將大帝國軍逼至隨便一處基地，並採取持久戰讓全軍餓死，不然就是將其分散後再各個擊破。不過，裏菲泰因公國可沒時間進行這麼悠哉的作戰。）

因此，所剩的選擇相當有限。

（既沒時間，兵力也不足。同時也得留心其他國家的動靜。就長期觀點來考量，還是速戰速決爲佳。只要能擊退葛蘭茲大帝國，就能使其他國家有所忌憚。那麼，想利用少數兵力達到此一目的，唯一的辦法就是讓第四皇軍與賊軍交戰，再趁第四皇軍陣勢大亂時，一舉擊潰。）

如果是這種情況，會在哪裏開戰，戰場的地形又是如何？

（首都一旦發生異狀，可以立刻趕往支援，又能觀察兩軍戰況的最佳地點，就只有亞茨巴基地了。首都城牆上增加的紋章旗，絕對只是爲了擾亂視聽吧。）

得出結論的比呂抬起頭。

（雖然受到國民與士兵的愛戴，卻被貴族們嫌惡。）

「今後的指令都寫在這裏了。」

「嗯，我馬上就出發。剩下的就交給你了，可以吧？」

如果現在騎着「疾龍」出發，應該明天中午前就能和麗茲會合了吧。

「是。也請代我問候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

寒氣纏覆住他的身體，但多虧有「黑椿姬」，意外地一點也不覺得冷。

「他一舉揚名四方是在兩年前左右。當時，休太峴共和國派出三萬大軍侵略裏菲泰因公國，然而他卻以不足三千的兵力成功擊退敵軍。由於是逆轉劣勢而取勝，因而被稱爲『迴天荒鷲』。」

「請放心。我一定會達成使命！」

「知道里菲泰因公國的主要將領有哪些人嗎？」

比呂在士兵們的目送下來到外面。

「那麼，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今後的作戰已經都寫在羊皮紙上。即使自己不在，也不會有問題的。

「不，還有一個人。名爲朗吉爾·克里葛拉·吉爾貝里斯特的人物。」

「戰歷呢？」

「那麼，公國已經沒有任何知名的將領了嗎？」

「您說得沒錯。聽說過去曾面臨許多惡意刁難。因此，最後他被調任爲駐守休太峴共和國交界邊境的邊境聯隊司令官。雖說如此，那裏卻是處非常重要的關口，派他去也可以說是適材適任吧。」

從比呂手上接過羊皮紙的部隊長在確認完內容後，抬頭望向他。

這一點似乎有機可趁。或許還能進而瓦解裏菲泰因公國軍。比呂將擺在一旁的羊皮紙與墨水拉過來，開始振筆疾書。

「據聞，幾乎都已經死在與賊軍的戰役之中了。」

「殿下接下來要前去和第四皇軍會合嗎？」

「他的才能令人畏怯，結果反而被降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