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風前的寧靜
《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 奉 · 2.7萬 字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一月四日。
這一天,陣陣寒風夾帶着扎刺肌膚的痛楚,吹襲過大地。
一來到室外,身體便會因爲超乎想像的寒冷而不停打顫。一個不小心很可能會凍死街頭的強烈寒流,籠罩着大帝都。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即便在如此嚴酷的環境之下,葛蘭茲大帝國的首都克勞狄司仍瀰漫着奇妙的熱氣。
中央大道被一望無際的人潮擠得水泄不通,甚至就連踏腳的空間也沒有。
更詭異的是,人人臉上皆是流露出焦躁神情,手上提着大件行李,拼命擠向城門。就好像是畏懼着什麼一般,也像是要逃離某種危險似地,驚慌的模樣以心無旁鶩來形容或許也不爲過。
『動作快啊!繼續留在這裏,肯定必死無疑!聯邦六國就要攻過來了!』
一名商人正試圖插進長長的排隊人龍。若是平時的話,一定會遭到羣起撻伐,但唯有此時此刻,卻沒人開口斥責他。因爲周圍多的是插隊的人們,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地想要穿過正門。也有另一羣人正忿忿然地怒瞪着擠在正門前的人潮。
儘管沒有說出口,但內心想必是怨懟連連。
肯定正痛斥他們是羣薄情的傢伙吧。
遠遠眺望着逃難人羣的,是原本便居住於大帝都的人們。
儘管明知大帝都危機當頭,卻無法捨棄長年定居的土地,更重要的是,他們也沒有足以移居他國的積蓄。
縱使財力方面尚有餘裕,也順利躲過戰火,然而一旦失去了國家,恐怕再也無法恢復往常的工作與生活。
易言之,無論是留下來,抑或是逃跑,結局都是一樣。
因此,有別於原本便居無定所的商人,他們實在無法離開大帝都。
『真是薄情的傢伙。聯邦六國又怎麼樣?我們可是葛蘭茲大帝國啊。』
『不過,真的沒問題嗎?聽說皇帝陛下與入侵皇宮的賊人大戰之後,身受重傷啊。』
『而且根據傳聞指出,聯邦六國出動了十五萬大軍。我國由於國土遼闊,戰力分散於各地。因此不像他們可以立刻集結兵力。』
葛蘭茲大帝國的廣大領土區分爲五個領域,分別與敵對國家邊境相連。零星的戰火紛爭可說是家常便飯,而大多數的兵力也由於必須駐守國境而分散開來。如果試圖將兵力集中於一方,某處便會立刻出現破綻。
正因爲如此,各領域的管理經營是交由五大貴族負責,每當發生大事件時,其存在便愈顯重要,不過前提也要是他們目前依舊健在纔行。
『由於庫羅涅家掀起的叛亂,使得物資運送曾一度中斷。拜此所賜,所有人都怕被危險波及,根本不敢靠近大帝都。而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聯邦六國那羣蠻族居然大舉侵略西方!』
五大貴族之一的夏論家前當家,也是皇帝的左右手——同時還是瑟雷涅第二皇子的舅父。他在休特貝爾引起的叛亂事件之後便下落不明……直到前幾天,突然一臉若無其事地現身,甚至還參加今天的集會。
因此,勢必會陸續出現被好處誘惑之人。
在那之後所發生的突發事件,僅在轉瞬之間——如此補充的季裏希宰相,身體因爲恐懼而打顫。
這正是目標成爲皇帝、立於葛蘭茲大帝國頂點之人必須具備的姿態。
若是這些國家沆瀣一氣,不消片刻,葛蘭茲大帝國的領土就會被瓜分殆盡,在無力收復失土的情況下,最終將從地圖上永遠消失。
(憑休特貝爾的力量,光靠一隻手就足以解決季裏希宰相。只是,偏偏苦無證據。當前也只能先置之不理了。)
麗茲在能力方面雖然稱得上充足,但若是要說她缺乏身爲獅子——王者的風範,倒也不爲過。
『這簡直是前所未聞的事啊。不對,三百年前,也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件吧。』
『誰會聽信你的這番鬼話!』
『尋常凡人在精靈劍五帝面前,就猶如是初生嬰兒一般。遭逢堪比天災的攻擊,卻只是犧牲單臂便逃過一劫……有誰會相信這種話?』
(爲了避免這種結果……必須剷除那些中飽私囊的貴族。)
『對象可是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至今爲止,接下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的攻擊,卻能僥倖不死的,除了你之外,就沒有第二個人了。這一點,你又要怎麼解釋!』
比呂稍微鬆開領口,深深地嘆了口氣後,以眼角餘光望着羅莎。
或許是因爲瑟雷涅第二皇子對王座興致缺缺,鮮少來到中央,因此便以體弱多病爲由,將其皇位繼承順位擠到後面。那麼,目前這間偏廳裏的在場者當中,繼承順位最高的人會是誰呢——若是真要問的話,所有人勢必都會回答麗茲吧。
在庫羅涅家失去權勢後,中央貴族便立刻轉而認定馬爾克家爲主,其立場之輕浮簡直令人無語。這羣牆頭草的中央貴族們臉上寫滿了不安,正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比呂比誰都更清楚麗茲是個多麼善良的女孩。
『難得纔剛迎接新的一年……真不知道未來情勢會如何。』
面對貴族咄咄逼人的質問,季裏希宰相只是聳聳肩。
他們的視線全集中於一名臉型瘦長、看上去有些病懨懨的男子身上。
比呂大致上也同意貴族們的疑問。
如果是她(麗茲)的話,一定可以爲了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而傷心吧。
比呂擁有東方貴族的支持,加上又是「軍神(瑪爾斯)」的後裔,在人民之間有着極高人氣。
(不過,若是太單純的手段,就怕會引起骨牌效應。務必謹慎行事纔行,但在現今聯邦六國大軍壓境的狀況下,實在沒有時間從長計議——既然如此,就只能採取強硬的手段了,只是……)
「當時我正好奉皇帝陛下的命令離開正殿。」
若是考慮到未來與之爲敵的可能性,瑟雷涅第二皇子絕對是比呂首先必須剷除的存在。
當中唯有一個人一臉不以爲意地冷眼旁觀。
就算先選出暫代的皇帝人選,對此感到不滿的貴族諸侯一定會全力推舉自己所擁護的皇位繼承者,到時只會形成各自爲政的情況。
(國家將難逃分裂局面。他們絕對不會輕易地放任我登上皇位的。)
(首先必須在與聯邦六國的交戰中取得勝利纔行。決定下任皇帝人選,則是等到戰事落幕之後再說吧。不過,前提必須是周邊諸國沒有緊接着來襲……)
(不過,在還有利用價值的情況下便早早將其解決掉,未免也太可惜了。暫時還得藉助瑟雷涅第二皇子的力量。至少直到鞏固好麗茲的地位爲止……)
如果是一個月前、皇帝還健在的時候,縱使麗茲仍保有天真、心軟的一面,還是能夠取得皇座。然而如今……在面臨皇帝駕崩、又有他國大軍來犯的現況下,不得不說非常困難。
想必仍爲了輸給休特貝爾第一皇子一事而耿耿於懷吧。
『再說,他之前究竟人在哪裏?他不是應該和皇帝陛下在一起嗎?』
而他們低聲交談的內容,有一部分是針對某個人物。
除了西有聯邦六國、南有休太峴共和國,周遭還有其他多箇中小國家。
儘管他目前似乎無意與比呂他們爲敵,但實際上的心思爲何,卻讓人難以捉摸。
他曾說過對王座沒有興趣,唯有對於自己鎮守的北方絕不讓步。
比呂轉頭望向麗茲,只見她端正娟秀的臉龐,正覆罩着深深黑影。
只要對方能保證其領地完好無缺,二話不說就會輕易變節。
因爲此次的事件,讓皇位繼承順位有了大幅變動。
(雖然輸給休特貝爾,但至少還是有所收穫……此戰促使「炎帝」覺醒了。不過,卻也另有隱憂。麗茲目前的精神層面還不夠成熟,不足以踏上稱皇之路。)
(此時就算我強勢地自立爲皇,大概也沒人敢跳出來阻止吧。)
(下任皇帝不可或缺的就是冷靜的判斷力。必須要是不會受到情感所左右,可以明辨現況之人。麗茲的成長確實令人眼睛爲之一亮,只是偏偏還沒學會剋制情感的方法……)
比呂嘆了口氣,靜靜地眺望聚集於偏廳的衆人。
(這是多數執政者已然忘卻、捨棄的情感。)
宰相的地位僅次於皇帝。是繼皇帝之後,第二重要的人物。
儘管如此——
畢贊·季裏希·馮·夏論。
「可笑的是,當時所有人全都卸下了防備。一看到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現身時,每個人可以說是頓時打了一劑強心針。」
或許是認爲繼續交頭接耳也不會有結果,一名貴族開門見山地說道。
如此一來,將會招致葛蘭茲大帝國陷入分裂。
『你該不會根本就和休特貝爾第一皇子串通好了吧?爲了避免遭到懷疑,纔會故意犧牲左手臂,這麼想的話還比較合理吧?』
瑟雷涅第二皇子的左眼爲藍、右眼爲金——帶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印象。會讓人聯想到天空的一頭藍髮,有如絹帛般柔軟,身體曲線相當纖細,外頭罩着一件棕色毛皮大衣,底下則露出白銀鎧甲。
季裏希宰相緊緊握住左手袖子。衣袖刻劃着深深皺摺,彷彿昭告着裏頭的空洞。
『我聽說啊,除了休太峴共和國以外,其他各國也已經紛紛開始備戰。若是正式與周邊諸國開戰,葛蘭茲大帝國真的會完蛋啊!』
『往後該如何是好呢?如今不但痛失了陛下,也失去了許多高官啊。』
『天曉得……庫羅涅家的後繼者好像是馬爾克家吧,可是既然中央貴族當中出現了叛亂者,實在很難再指望他們。最後只能把希望寄託在西方貴族了,不知道他們可以撐多久。』
(這下子,我的存在就顯得礙事了。早知道,就應該儘早將支持對象轉爲麗茲纔對。)
『雖然目前勉強向國民隱瞞了皇帝陛下的死訊,但這並非是長遠之計。』
三百年前的那個時代正值混亂期,每個國家都曾發生過相似的事件。而且當時僅有皇帝一個人犧牲,文獻裏則並無高官們受害的相關記載。
每個人此刻無不因爲憂忡國事,而流露出苦澀的表情。
那麼縱使繼承順位再高也不具任何意義。只是空有頭銜,卻毫無用武之地。如此一來,下一個繼承順位的比呂對麗茲而言,便會成爲礙事的存在。
慈愛人民、體恤士兵、以國家爲重。
就在這名貴族語帶憤怒地說完後,其他人同樣像是難以認同似地,紛紛吐露不滿。
『季裏希宰相……在那種情況下,真虧您能夠福大命大地倖存下來呢。』
「有什麼疑問嗎?」
若是真的有意顛覆國家,絕不可能獨獨放過季裏希宰相。
『你認爲阻止得了聯邦六國的來襲嗎?』
(不過……這一點並不是目前所需要的。絕不能感情用事。)
之所以話中略微帶刺,大概是考慮到季裏希宰相與休特貝爾第一皇子勾結的可能性吧。然而,季裏希宰相絲毫面不改色地開口:
民衆將噙滿不安的視線投向皇宮。
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由於策動叛亂,被剝奪了皇位繼承權。
不受任何人所束縛。不受任何人所主宰。不受任何人所指使。
一名貴族雙手用力拍桌後,站了起來。
此刻羅莎妖豔的美麗容貌上,正掛着一抹冷峻的表情。理由應該不單單只是因爲皇帝之死。另一方面恐怕也是由於不得不被迫修正將麗茲推上王座的計劃吧。
比呂將視線投向包含馬爾克家在內的有力貴族。
葛蘭茲大帝國正立足於極其危險的平衡點之上。
烈日高掛於萬里無雲的青空之上,沐浴在陽光下的皇宮今日同樣璀燦得令人眩目,絲毫不曉得居住於地面的人民心聲。
太陽是普照萬民的天之主宰者。可不容許將光輝投射在特定的人物上。
早晚還是非公開不可。不過,那必須等到確定下任皇帝人選之後。
「我奉命前去指示增派正殿的警備。正當我將一部分的近衛騎士調到正門時,便遭到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的襲擊而受傷。」
『喔……什麼樣的命令呢?』
既然會因爲同情某人而悲傷,就更必須做到悲民所悲。
更重要的是,自從比呂根據亞堤鄔斯的遺言,被收爲葛蘭茲皇家的養子之後,至今累積的功績更是無話可說。
(另外也還有其他問題……)
當下爲了對抗聯邦六國的威脅,務必防止皇位繼承者於此時爆發皇位之爭。因此,人選一事也只能暫時擱在一旁了。
另一個原因則是由於斯卡塔赫於此戰中身受重傷,至今依舊昏迷不醒。
那正是斐爾沃爾夫·夏論·瑟雷涅·馮·葛蘭茲第二皇子。
正殿已經毀於休特貝爾第一皇子之手,無法再使用,因此臨時於偏廳設立了司令部。包含比呂在內的皇族以及被稱爲大貴族的有力人士正聚集於此,擬訂今後的方針。
第一順位自然落到布魯達爾第三皇子身上,但西方貴族的勢力正漸趨式微。
『爲什麼事到如今才又現身……』
「我當下實在應該立刻將這件緊急事態回報給皇帝陛下的,然而我卻選擇可恥地逃跑了。只是由於失血過多,半路上便失去了意識。所幸被侍女所救……我現在才能平安無事地——不,醜態百出地出現在這裏。」
『不過,這與三百年前的事件根本無法相提並論。畢竟當時可不像這次一樣,有多達十五萬的大軍大舉入侵啊。』
依她現在的狀態,無法取得貴族諸侯的支持。
目前並無擁護麗茲的派閥。也就是說,沒有人可以當她的後盾。
至今有關於休特貝爾第一皇子入侵皇宮,並殺害皇帝與近侍們的消息則被全面壓下,以免造成民衆的混亂。只有避重就輕地表示,由於叛賊的入侵,導致皇帝身受重傷,高官當中也出現傷亡。
背叛將引來背叛。權欲薰心的貴族們當中,大多數的人一定都不想捨棄目前的地位吧。愛國之心可說是近乎於無。
只要是爲了守護北方,甚至也已經做好覺悟,可以不惜採取任何手段。
『當然有了。當時待在皇宮裏的人,大多數都死於兇刀之下。僥倖逃過一死的就只有事前躲進暗室的女人與小孩。這種情況下,向來隨侍在皇帝陛下之側的您卻獨活了下來。我想任誰都會有「該不會……」的疑問吧?』
不久前,他們纔剛向國民說明此次叛亂是由樓因前大將軍一手策劃的。
此刻的皇宮裏,葛蘭茲大帝國的重要人物們正齊聚一堂。
「虐殺就此開始。每個人臨死之際,都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也是等到回過神時,就已經失去了一隻手臂。」
然而,此時便會浮現出比呂剛纔所擔憂的問題。
然而,衆人隨即便知道自己錯了。
他擁有北方人民廣大的支持,被封爲「北方王者」及「雙狼」,備受愛戴。他有着中性的五官臉龐,容貌十分吸睛,而更加引人注意的則是他那對異色的雙眸。被稱作「異彩眼(巴爾迪克)」的這項身體特徵,只有在過去的傳奇人物們身上纔會看到,因此也被喻爲是英雄的資質。
再說,像季裏希宰相這般高明的傢伙(老狐狸),是不會輕易露出破綻的。
「簡直荒唐至極。就憑這種無憑無據的理由,便誣賴我是內鬼,實在太可恥了吧!」
季裏希宰相語帶怒氣地駁斥。
平時總是保持冷靜沉着的他,難得會將情緒顯露於外。
季裏希宰相以右手猛捶桌面,貴族們之間的私語乍然停歇。
「現在可不是互相爭辯的時候。就在我們爭執不休的此時此刻,精靈王所恩賜的葛蘭茲大帝國神聖領土,正遭受西方蠻族的踐踏啊。」
所言甚是。
既然無法掌握證據,對着季裏希宰相窮追猛打也只是浪費時間,還有其他必須優先處理的事態。
此時先將自己的事擱下才是正確之舉。因此,貴族們也只能噤聲不語。
「現在更是應該團結一致的時候,再這麼下去,只會愧對皇帝陛下!如果想硬扣我罪狀的話,至少也等到擊退西方蠻族之後再說吧!」
儘管比呂忍不住在心底暗罵厚顏無恥,但葛蘭茲大帝國的宰相能倖存下來,的確也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在失去皇帝的現況下,國家之首無庸置疑地非他莫屬,而不可否認的是,如此一來,對於統合未來方針也會更加容易。
『那麼……現在可以把議題轉到聯邦六國了吧?』
原本一直默默旁觀着這場無謂之爭、擔任司儀的貴族,語氣半帶愕然地說道。
他在確認現場無人反對之後,接着向文官要求資料。
『就如各位所知,聯邦六國的兵力約有十五萬,不過根據密探的回報,他們目前仍持續從本國派出援軍,最終很可能會超過二十萬大軍。』
擔任司儀的貴族十分鎮定地宣讀着文官呈上來的報告書。
相對之下,一開始還靜靜豎耳傾聽的貴族們,紛紛發出驚呼。
『如此龐然大軍一旦攻進中央,根本阻止不了啊!』
『中央以外的援軍,目前情況如何?』
『各領域的援軍要全數集結至中央,少說也要一、兩個月,之後還必須做好迎擊準備……最快恐怕也要三個月吧。』
麗茲驚訝不已地插入對話。
「他們絕對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早從好幾年前……不,或許很可能耗費了數十年的漫長歲月來策劃這一切。小心謹慎地避免被我方發現,一步步做好準備——沒錯吧?」
爲了避免這一點,比呂纔會決定親率兩萬士兵前往西方。
『因此,考量到治安的維持,目前可以召集到的兵員數大約只有兩萬而已。』
『比呂殿下,恕我直言。十五萬的龐大數量若要少量多次地分批潛入——所需耗費的時間恐怕長到令人語結吧。而且由於絕對不能被發現,更是必須小心再小心。怎麼想都太不切實際了吧?』
「……嗯,這是爲了暗示他國,只要與葛蘭茲大帝國合作,就能獲得利益吧?」
『就憑這點軍力,絕對無法逼退十五萬大軍的。果然還是隻能等待正從各地趕來的援軍吧。』
爲了迫使西方貴族們投降,勢必會好好拿來利用,達到殺雞儆猴的效果吧。
雖然聽起來就像是不切實際的紙上談兵,但此時還是必須自信滿滿地宣告。這麼做同時也隱含着牽制的意味,好讓貴族諸侯不會懷有二心、圖謀不軌。
「此外,爲了避免引發人民不滿,甚而衝擊經濟,也必須安撫商人,使其安心纔行。目前西方情勢不穩,因此我提議變更西方的交易路線。」
「即使不切實際,仍勢在必行——這也顯示出對方的決心啊。」
比呂望向羅莎與瑟雷涅第二皇子,兩人也點頭應允。
「這恐怕也有困難。」
比呂大動作地拍了拍信,示意貴族們安靜。
然而——
『沒、沒錯。繼續討論吧。』
『目前侵略西方的聯邦六國,正兵分多路對西方領土展開進擊。根據報告書指出,他們已陸續攻陷多處基地與城鎮,大肆爲所欲爲。』
「你打算在中央迎擊聯邦六國嗎?」
「就由我前去坐鎮。把目前能召集到的兩萬軍力交給我吧。」
季裏希宰相插嘴提問。比呂一臉胸有成竹地點頭。
看着你一言我一句、不斷偏離正題的軍事會議,麗茲滿是愕然地開口。
第四皇軍的指揮權握在第六皇女的手上。
「沒錯,一方面也是因爲葛蘭茲大帝國給了其可乘之機。」
「嗯,雖然對西方人民有些過意不去,但只能請他們再忍耐一下。總之,目前必須全力集中於整備戰力。」
過去曾不惜粉身碎骨、爲葛蘭茲大帝國賣命效忠的一族之後裔,以及其相關人士。
自食惡果——正是因爲如此,纔會招來今日這般無可挽救的狀況。
「恐怕是……混在費爾瑟餘黨軍之中吧。」
『當前葛蘭茲大帝國裏,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就只有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一個人而已。要身爲重要戰力的她前往南方,實在太荒唐了吧?就目前的情勢來說,西方聯邦六國所帶來的威脅,遠遠勝過南方那個鄉巴佬共和國。我主張應該由穆茲克家設法阻擋就好。』
「先將十五萬大軍化整爲零,慢慢脫離費爾瑟餘黨軍。之後,於多處地點沿途合流後,再大舉入侵西方,這麼想或許比較妥當吧。」
那正是比呂過去的部下——「黑天五將」的子孫們所建立的聯邦六國。
『加入反叛軍的約三萬士兵已經全數投降,只是精神狀況並不穩定,若要將他們投入反攻作戰中,恐怕很難隨行出征。除此之外,若是將協助此次叛亂行動的貴族們遭受到的懲處也列入考量,中央兵力勢必大幅減少——可以立刻動員的人數,推測約爲五萬左右。』
而聯邦的成立,全靠着以總統爲首所建立起的不可動搖的凝結力,其中有三個王家的始祖正是「黑天五將」。至於人種則相當多元,包括獸族(安斯洛)、長耳族(阿爾芙)、小人族(德瓦夫),而當中也有人族,據說國民的性格也獨具特色。當然,每個王國皆未忘卻祖先的仇恨。
『那麼……比呂殿下,西方又該如何呢?』
「不,就讓麗茲前往南方吧。此時應該盡力避免招來穆茲克家的不滿。畢竟萬一與他們反目爲敵,葛蘭茲大帝國就真的唯有滅亡一途了。」
然而,貴族們即使聽完比呂的說明後,似乎還是難以置信。
聯邦六國此次出兵來犯的理由,其背後最根本的原因——知道這一點的年邁貴族深深地嘆了口氣。他並不是對年輕貴族的無知感到不以爲然,而是感慨着葛蘭茲大帝國所揹負的原罪。
『尤其聯邦六國的恨意更是深沉吧。套句瑟雷涅皇子方纔的話,就聯邦六國的情況來說,也可以說是早從千年之前便開始準備了吧。』
聯邦六國如其名所示,是由六個王家所組成的聯邦國。
瑟雷涅第二皇子投給比呂一抹微笑,像是要徵求他的贊同似地。
貴族們各個臉上浮現出問號,此時,比呂從座位站起身,並掏出一封信。
因此,此次侵略也可以說是必然的結果吧。
「要出動第四皇軍是無妨。而且也早就做好隨時出動的準備……只是如此一來,就無法指望南方可以調兵來援了。」
然而,自暴自棄的反叛軍逃兵正在各地大肆爲亂,就連盜賊也看準了中央目前情勢混亂,開始猖狂橫行起來,最終導致治安持續地加速惡化。
爲了消滅葛蘭茲大帝國,而精心策劃的縝密且宏大的計劃。
「現在應該討論的內容,是要怎麼對付攻打過來的聯邦六國纔對吧。」
「就向德拉路大公國請求協助吧,以避免經濟停滯。同時,爲了加強與北方雷貝林古王國的交易往來,以高於平時兩倍的價格購入其豐富的礦石,並請他們優先售予我國。雖然只是暫時性的,但在戰爭結束之前,還是可以用來活絡市場。」
無論是要戰到休太峴共和國主動退兵爲止,還是雙方握手言和,顯然都必須耗費相當的時間。再者,由於第四皇軍的指揮權握在麗茲手上,因此絕不可能聽從麗茲以外的指揮官之令行動。換句話說,必須由麗茲親赴南方,對抗休太峴共和國纔行。
「比呂,等一下。僅僅兩萬軍力要怎麼對抗十五萬大軍?」
「若是知道援軍只有兩萬,西方的人民或許會很失望吧。」
「放心吧,我不會涉險的。只是要牽制他們,不讓他們攻進中央。」
比呂眼見衆人的討論遲遲未有進展,於是指着攤放在桌子中央的地圖開口:
「這點是無妨……不過您有適合的新路線嗎?」
『正因爲身爲大國、歷史悠久,因此憎恨我國者並不在少數。』
若是葛蘭茲大帝國的重要人物比呂率兵前去馳援,也能讓西方貴族與民衆明白,本國並未對西方見死不救。
沉默不語的衆人面面相覷,擔任司儀的貴族此時開口:
說到五大將軍,正是葛蘭茲大帝國最具代表性的偉大武將們。
沒人能夠回答最後的這道疑問。偏廳籠罩在沉重嚴肅的氣氛之中。
『爲什麼?』
『國境守備隊兵力連一萬也不到,可以想像那是一場多麼嚴峻的硬戰。再加上「皇黑騎士團」也隨同布魯塔爾第三皇子前往費爾瑟屬州了,就算是五大將軍,也難以抵抗聯邦六國的猛攻吧……』
鎮守西方的巴奇修·馮·哈斯五大將軍。雖然比呂與他的交情稱不上深厚,但之前攻打德拉路大公國時,多虧他幫了不少忙。如果沒有他,比呂的計策恐怕難以成功,也無法順利救回麗茲了吧。
向來以強大國力爲自豪的葛蘭茲大帝國,只顧着侵略他國,卻忽略了危機。
「我原本也是這麼認爲,但事實就是如此。穆茲克家來信請求出動第四皇軍馳援。」
會讓人聯想到火焰、如絹絲般富有光澤的紅髮;雙眼宛若耀眼熾熱的紅玉,透露着強烈的意志;英挺的五官儘管稚氣未脫,卻散發出靜謐氣質,猶如一件出自名匠之手的精細雕刻品,任何人都會不由自主地被其容貌吸引住目光。
於是比呂滔滔不絕地接着說明下去:
比呂搔了搔鼻頭,回給麗茲一抹苦笑。
比呂點頭回應麗茲的反問。
季裏希宰相舉起手抵在下巴,沉默不語。偏廳陷入須臾的靜寂,之後他大大地點頭。
『這段漫長的期間……飽受威脅的西方貴族不知道撐不撐得住啊?』
擔任司儀的貴族輕咳了一聲後,攤開握在手上的羊皮紙輕聲說道:
「牽制?」
『負責維持費爾瑟治安的軍隊都在做些什麼?爲什麼放任他們如此輕易地攻進國土……布魯塔爾第三皇子人在哪裏?他都毫無作爲嗎?』
「我收到穆茲克家寄來的信。」
要召集到五萬的兵員數,前提是必須無視這些問題,纔有可能辦得到。
「凱爾海特家的代理當家,請你即刻前住東方,儘可能地召集士兵並帶至中央。瑟雷涅第二皇子則請留下來駐守大帝都,可以的話,也希望你能協助研擬對抗聯邦六國的戰策。」
季裏希宰相一臉苦惱地開口。
一名貴族陳述完意見後,其他的貴族諸也陸續跟着點頭表示贊同。
費爾瑟屬州在歷經數次大規模的戰役後,許多城市、村落、基地或城堡化作廢墟,正好可以作爲掩蔽。只要善加利用這些地點,要藏匿大軍也並非不可能。
『再說,西方不是有巴奇修五大將軍嗎?他人呢?』
「首先還是先來思考未來的事吧?」
『所以,聯邦六國的大軍究竟是怎麼入侵西方的?多達十五萬的兵力怎麼可能會看漏?如果他們真的有辦法瞞過我們的耳目、暗地移動的話,也不排除早已經入侵中央。考慮到這一點,務必儘早擬定對策纔行。』
到時候,多數貴族諸侯恐怕會對葛蘭茲大帝國產生不信任感,也難保不會有人叛國通敵。
只是,時間拖得愈長,西方的犧牲人數也將持續增加。
出聲的人,正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麗莎白·馮·葛蘭茲第六皇女。
衆人不約而同地將視線集中至麗茲身上,她則是一臉爲難,嘆了口氣。
『也只能這麼做了。目前唯有請西方再忍耐一下。現在應該立刻從北方、東方及南方徵調戰力纔對。』
如此說道的貴族畏懼着隱身暗處的敵人,像是要虛張聲勢似地刻意提高音調。
儘管最後挽回了名譽,但在葛蘭茲大帝國境內,「黑天五將」的後裔卻被視同爲不存在。被人從歷史上完全抹殺掉的人們,其仇恨當然是無以數計了。
『聯邦六國爲何對我們如此恨之入骨呢?』
『西方貴族的主力——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所率領的軍隊,聽說被牽制於費爾瑟屬州。另外有關於巴奇修五大將軍,他爲了死守與費爾瑟屬州之間的國境線而浴血奮戰……最後卻不幸命喪戰場。』
一聽見掌管南方的五大貴族名諱,偏廳裏細碎的騷動聲頓時加劇了起來。
目前西方便已經岌岌可危,萬一連南方都失守,葛蘭茲大帝國勢必將會崩毀。
「另外,請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留在費爾瑟屬州吧。在那裏充分養精蓄銳,爲將來的重要時刻做好萬全準備,待時機一成熟,就來個前後夾擊,將聯邦六國打得體無完膚。」
(話說回來,巴奇修先生已經戰死了嗎……)
就在偏廳陷入沉默時,一名至今爲止一直默默靜觀的人物突然開口:
『這怎麼可能?休太峴共和國現在應該正忙於王位繼承之爭,根本沒有餘力介入他國紛爭纔對啊?』
不難想像他的遺骸會面臨什麼樣的凌遲。
搶在比呂反駁之前,瑟雷涅第二皇子將單手手肘抵在桌上,一臉愉悅地說道。
處處遭到打壓的那段過往,受到迫害而西遷的人們。
「對手可是一支多達十五萬的大軍。唯有聯合所有貴族之力,纔有辦法打破絕望的現狀。所以,應該先將兵力集結於中央後,再向聯邦六國發動決戰。」
他們由皇帝直接指派至各領域鎮守,藉以嚇阻他國的不軌舉動,堪稱是最後的一道防波堤。
擔任司儀的貴族接到衆人的提問後,滿是不甘心地緊抿嘴脣。
「不過,如果是身爲『軍神(瑪爾斯)』後裔的我擔任指揮官親赴西方的話,一定可以稍微緩和人民的不安吧。」
「這封信裏提到休太峴共和國正於國境佈署軍隊,局勢相當緊張。現階段尚未確認對方兵力,但恐怕不只一、兩萬而已。」
比呂從麗茲身上收回視線,環顧着參加軍事會議的衆人。
一名年輕貴族一臉哀悽地說完後——
首先,當務之急是要阻止他國攻進葛蘭茲大帝國。只要展露出從容的態度,讓周邊諸國明白,葛蘭茲大帝國並不會因爲這點程度的事態便有所動搖,無法拉攏到合作伙伴的聯邦六國,一定會開始焦急吧。
相對於深表認同的貴族們,另一方面的麗茲則是略顯不滿地癟起嘴。
「我明白活絡經濟的重要性。這是預期將會進行長期戰所做的考量吧?然而,光是這樣,還是無法取得足以打破現狀的力量。畢竟敵軍早已侵門踏戶,攻進西方了。在我方做好萬全準備前,聯邦六國很可能就已經平定西方,並且朝中央進攻而來。」
麗茲的優美語聲中沒有絲毫遲疑,散發着滿滿的自信。
甚至看不出她有任何一絲的躊躇,態度落落大方地陳述自己的意見。
「就在我前去對付休太峴共和國時,難保西方不會失守淪陷。你剛纔說要以兩萬軍力進行牽制,但畢竟對方可是十五萬大軍,萬一他們組成特遣隊,被牽制住的很可能反而是你。」
你有辦法防止這一點嗎?麗茲最後如此補充說道後,眼眸直視着比呂。
不發一語、靜靜聽着的比呂,完全顧不得現場的氣氛,露出一臉錯愕的表情。
因爲他萬萬沒想到,麗茲居然會開口指正他。
麗茲大概是察覺到比呂爲了將貴族們的注意力從這些問題點上引開,而故意轉移話題,好藉此模糊焦點吧。
(不……根本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原本麗茲的成長就相當令人驚豔。)
聽說麗茲最近分別向羅莎與奧拉學習政治與軍略的知識。
並不是有人教唆她這麼說。
正因爲她獨自思考後,從中發現了疑問,纔會提出意見。
比呂對於麗茲的成長感到無比欣喜,忍不住想綻開微笑,卻還是努力地壓抑下來。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好好回應你的成長才行……)
比呂重新調整好心情後,爲了拂除麗茲的不安,以及進而衍生出的疑惑,他開始提出說明:
「你會有這樣的疑問也無可厚非。不過,聯邦六國暫時只能繼續滯留在西方。理由可以分成幾點,我現在就向你說明吧。」
比呂指着地圖,手指有如描繪般於圖面上移動。
「首先第一點是,聯邦六國的後勤站尚未確立。雖然不知道他們究竟花了幾年的時間來策劃此次的行動,但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備妥足以供應十五萬大軍的糧食。然而,又不能從城鎮或村落掠奪。」
當比呂看到一羣竟然還能談笑言歡的貴族們時,更是感到惱火。
被人從背後叫住的比呂回頭過一看,麗茲正雙手扠腰地站在他的眼前。
由於是第一次遭逢牽連葛蘭茲全境的全國規模的戰爭,在大多數人的認知中,只不過是隔岸之火罷了。人們必須實際蒙受損害後,纔會湧現出危機感,因此對貴族們而言,只要領地沒有受到波及,根本沒什麼好驚慌的。
「絕對不準做出冒險的舉動!等我擊退休太峴共和國之後,就會立刻趕回來,在那之前,你要乖乖等我喔!」
「包括馥金和沐寧嗎?」
據傳陵寢存在於皇宮的地下。
會議結束後,比呂離開偏廳來到走廊,默默地邁開步伐。
(目前就先這樣吧……)
至今一直沒有再建蓋任何設施,廣大的土地上,只留下一處巨大的窟窿。
不過,聯邦六國其實很想立刻進攻中央吧——比呂如此確信。
「唔、嗯,一旦出發的準備就緒後,我會立刻通知你的。」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等你的。」
除非是無能至極的指揮官,否則絕對不會允許進行掠奪的。如果是在戰敗可能性相當高的情況下,會採取什麼手段或許就很難說,但以現狀而言,聯邦六國仍處於優勢,所以不可能貿然行事。
「如果只是這件事,我去就好了。迦達他們還是跟着比呂一起留下來比較好。」
兩人的交談最後以麗茲夾帶着困惑的回應作結束,比呂邁步從她身邊經過。
就由自己替她開出必要的道路。給予她足以衝破迷惘的自信。
多虧有精靈劍五帝的加持,傷勢尚不致死,但換成一般人的話,很可能往後的人生都得在病牀上度過吧。
其中一處是後宮遺址——位於皇宮凡涅塞恩後方的空地。
衆人皆不發一語。
「不必擔心。你一定可以戰勝休太峴共和國的。就算沒有我,憑現在的你絕對沒問題。」
比呂將視線落在自己手上,凝望着穆茲克家寄來的信函。
「怎麼了嗎?」
走廊上的衆人散發出的激昂熱氣中,暗藏各有所異的心思。
*****
(放心吧。我自有想法……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夠跨越難關的。)
「還沒有恢復意識……不過聽醫生說,應該再過不久就會醒來了。另外,傷勢復原狀況也很順利。」
卸下心中大石的比呂掃視着與會的衆人,並詢問是否還有其他意見。
由於斯卡塔赫與比呂交換了誓約,當她醒來後,一定會要求與比呂同行。
「比呂,等一下。」
比呂看着麗茲不停點頭試圖理解自己的話,同時不急不徐地接下去說道:
比呂之所以來到這裏的理由——就是被站在他眼前的季裏希宰相找過來的。
「那麼,接着就來討論每個人的職責吧。」
另一處則是歷代皇帝長眠的陵寢。
儘管麗茲仍難掩不安,但比呂斷定此時繼續多說也毫無意義。
麗茲那儘管有些氣呼呼,卻又不失親切的表情,頓時緩和了比呂心中波濤狂瀾般的怒火。
於是在面對國家的危機時,簡直愚鈍過了頭。思慮同樣太過天真。
「『鴉軍』原本都是傭兵,全是一羣火暴莽撞的傢伙,這點你也知道吧?他們很可能會不服麗茲的命令。爲了應付這種情況,我纔會希望你帶着迦達他們同行。」
「我是這麼想的。所以,你就不要想太多,儘管繼續向前邁進吧。」
(針對此次的戰爭,各方領域的反應還真是天差地遠啊。)
「那麼我就放心了。」
「你是真的這麼想嗎?」
並不是她不信任比呂,而是不再像至今爲止一樣,對比呂的話囫圇吞棗地全盤接受。麗茲慢慢開始會先依自己的方式消化並反覆思索後,說出屬於自己的想法,而非全面地贊同附和。
名下領地靠近西方的中央貴族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而居住的土地與西方相距甚遠的北方貴族等,則是顯得幹勁缺缺,一副事不關己。
「而且,我希望你能居中拉近第四皇軍與『鴉軍』各部隊長的關係。如此一來,未來交由對方防守後陣時,就能產生安心感,合作上也會更容易。」
「交給你了。在那之前,我會盡可能地爭取時間。」
她果然仍對敗給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的事耿耿於懷吧。要消除這道讓麗茲完全提不起自信的最大原因——或許不得不採取強硬的手段。
麗茲噙滿悲傷的聲音,終究沒有傳進比呂的耳裏,只是空虛地融入靜寂之中。
若是以長遠來看,這點當然是好事,只是如果是目前這個狀況下,可就讓人高興不起來了。
斯卡塔赫在與休特貝爾的對戰中,以及和「墮天者」交手時身受重傷。
比呂確認沒人持反對意見後,便坐回椅子上。
(只有現任或下任皇帝才能進入的領域嗎……)
(簡單來說,就是過慣了和平的日子,腦袋都變遲鈍了吧。)
「我剛纔在軍事會議上也說過了,這只是在備妥戰力之前的緩兵之計。」
「現在的時節正值寒冬,假使採取掠奪之類的橫行,勢必會出現因此餓死的饑民,若是引發當地人民的反彈,更可能演變成武裝起義。如果考量到進攻中央以及日後的統治,他們一定會盡力避免這類的失策纔對。」
「我正是根據這些不安因素,判斷敵軍不會立刻進攻中央。等對方做好萬全準備後,應該也會主動發起決戰吧。」
麗茲偏過頭,十分坦率地表達出自己的不解,比呂流露出一抹和煦的微笑。
比呂思考着,並將視線移向麗茲。
只見她低聲思忖,感覺就像是明明難以釋懷,卻也只能勉爲其難地接受。
黃昏時分——由於走廊不久前纔剛經歷了一場慘烈事件,沒什麼人煙,因此腳步聲顯得更加響亮。
至今爲止的戰爭都僅限發生於局部地區。
「比呂殿下,勞煩您特地跑一趟了,謝謝您。」
比呂像是要遮掩羞澀似地伸手撫摸眼罩,此時,麗茲忽然以手指抵在他的眼罩上。
「嗯。拜託你了。」
「那麼,若是她清醒了,你也帶着她一起同行吧。或許她會表示想要留下來,但即使採取強硬的手段也無妨。希望能以讓她好好療傷爲優先。」
最近麗茲對比呂的疑惑愈來愈深。
比呂來到目的地——貴賓室前方時,兩名男性立刻迎上前,並躬身行禮。其中一人正是季裏希宰相,另一人則是守陵官。
「爲什麼?既然他們如此憎恨葛蘭茲大帝國,理應會大肆掠奪纔對吧?」
比呂微笑着回應,但麗茲卻用像是看待可疑人物般的眼神瞪着他。
「這麼說來,斯卡塔赫的情況如何了?」
既然是在實戰中喪失自信,也只能透過實戰取回自信了。
如此說道的比呂,內心浮現的想法卻完全相反,他當然深信絕對不會有這種事,不過他並沒有說出口。
「啊,對了。你要出發前往南方時,把迦達他們也一起帶去吧。」
由於十五年前發生的一起悲慘事件,建築物全數崩毀。
「之前有一部分的『鴉軍』因爲受傷或是爲了接受治療而回到貝爾克要塞。我希望之後你們要返回中央時,可以順便帶他們過來。」
比呂決定暫時將自己的想法放在心底,先轉移話題。
季裏希宰相則取而代之地站起身,淡定沉着地繼續議題。
「……嗯、嗯。」
麗茲走向比呂再度追問。看着冷不防地逼近眼前的美麗臉龐,比呂嚇得本能往後退了一步。
「我當然會讓斯卡塔赫以療傷爲優先的……」
「那麼,現在可是分秒必爭。當我們站在這裏閒談時,西方人民正飽受聯邦六國的折磨喔。快去着手準備吧。」
比呂淺淺一笑後,拍了拍麗茲的肩膀,決定強行結束對話。
「真、真的啦。畢竟對手可是十五萬大軍,正面衝突根本是匹夫之勇。」
雖然比呂開口保證,但麗茲卻不滿地嘟起嘴。
麗茲聽完後,一臉詫異地蹙起眉。比呂露出苦笑,開口說明理由:
(這下應該就能說服她前去與穆茲克家會合了吧。)
「居然還問我怎麼了?你只有兩萬軍力,真的沒問題嗎?」
所以,態度上纔會出現如此劇烈的溫差吧。
沒有糧食,就無法打仗。沒有人民,就無法栽作糧食。沒有土地,人民便無法生存。若是考量到侵略之後的後續事宜,更不可能無視這三點。
「我明白了。我會努力的。」
這也是爲了迎接麗茲躍上天際、化爲太陽的那一天到來,所不可或缺之事。
葛蘭茲大帝國裏,有幾處只允許特定人物進入的地方。
(我目前所能想到的事,對方一定也有相同的想法,想必也已經準備好某些對策——包括季節也是一大因素,再加上既然動員了龐大軍力,應該會希望速戰速決纔對。)
「真的嗎?」
*****
麗茲一臉嚴肅地點頭,但似乎仍然有些掛心,只見她欲言又止地由下往上眺望着比呂。察覺到麗茲心思的比呂,像是要讓她放心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所以,我方同樣也有充分的時間,足以整備戰力。」
許多貴族行色匆匆地越過比呂奔跑離去。
就在他打算加快腳步離開現場時——
「斯卡塔赫的個性相當固執,大概不會輕易答應,不過若是由麗茲出面說服她,我想她應該會難以拒絕。」
畢竟浩浩蕩蕩召集了十五萬大軍,想必對方無論如何都會盡力避免鎩羽而歸的結果。
「另一個理由則是串連本國的後勤站,最遠只設到費爾瑟屬州而已。雖然他們在費爾瑟屬州不乏幫手,但同時也有布魯塔爾第三皇子這名大敵。總之,我打算請布魯塔爾第三皇子以找出並破壞聯邦六國的補給路線爲優先,在我方整備好戰力之前,儘可能妨礙他們的行動。」
「……比呂?」
「……嗯。」
之後,比呂背對着麗茲,沿走廊跨步離去。
換句話說,長年以來倡揚和平的貴族們,根本不具備所謂的危機意識。
「你說有人入侵皇帝陵寢嗎?」
「是的,似乎是有人趁亂闖入。」
季裏希宰相抬起頭回應。
「屬下深感慚愧。對於此次的失職,屬下願意接受任何懲罰。」
站在季裏希宰相身邊的守陵官當場雙膝跪地,開口謝罪。
「總之,先帶我前往皇帝陵寢吧。沿途再請你詳細報告受害狀況。」
「遵命。請跟我來。」
當守陵官站起來轉過身後,季裏希宰相隨即面向比呂開口:
「那麼,我就在此失陪了。因爲陵寢只有皇族之人才能進入。」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季裏希宰相,辛苦你了。」
「是,那麼我先告退了。」
季裏希宰相行完禮後,便轉身離去。
比呂注視着他的背部——不,是他應該已經失去的肩膀。
(術法嗎……真想當場砍下他的腦袋啊。)
從心底深處騰湧而上的怒火、以及名爲殺氣的衝動,幾乎快要壓潰比呂的腦袋。
然而,他輕拍胸口、反覆呼吸,藉此驅散慨然熱氣,並調整氣息。
(此時打草只會驚蛇。反正他也只不過是最末端的尾巴而已。)
休特貝爾第一皇子、季裏希宰相,以及其他更多的人正侵蝕着這個國家。
然而,潛伏在稱霸中央大陸的葛蘭茲大帝國中樞的他們,充其量也只是最末端的尾巴罷了。藏身在暗處的身體,以及最前端的腦袋究竟爲何,這點更加燃起比呂的盎然興趣。
(我絕對會一一把你們揪出來。各個洗好脖子乖乖等着吧。)
(打從一開始,棺木裏就沒有遺體。)
守陵官滿是懊惱地低喃。
他緩緩地、不急不徐地反覆呼吸,最後視線停在某個地方。
經由守陵官指點後,比呂重新環顧四周。
此時,比呂心中不經意地閃過一道異樣感。
「我再問一次,第一代皇帝的陵寢在哪裏?」
的確如他所言,四處可以見到地面隆起、形成有如丘陵般的土丘。
比呂有「黑椿姬」的保護,應該可以倖免於難,但無辜被牽連的守陵官下場會如何,光是想像就令人恐懼。
始終注視着同一個地方。
守陵官或許是看到比呂依舊保持着警戒而感到疑惑,於是開口詢問。
「現場都沒有入侵者的屍體嗎?」
比呂的殺氣已經較方纔收斂了不少——
至於在我身後的——守陵官話說到一半打停,他轉過身低頭鞠躬。
只是,洞口周遭卻呈現出極不自然的異狀。
「其他陵寢的狀況如何?有沒有東西遭竊?」
守陵官如此說完後,立刻又再搖搖頭。
歷代皇帝長眠的地下陵寢,位於稱爲「無之通路」的皇宮一角。
比呂散發出龐大的霸氣,使得空間受到壓迫而開始扭曲。
這的確不像是盜墓者所爲。
「第一代皇帝的陵寢在哪裏呢?」
「因爲身爲『軍神(瑪爾斯)』後裔的比呂殿下有權知道。」
「有人趁着地上陷入混亂之際,來此盜墓嗎?」
身爲代代守護陵寢的一族之首,想必是羞愧得無以復加吧。
原本是爲了以防萬一真有敵人在場而做出的恫嚇舉動,結果被壓制住的卻是守陵官。他痛苦萬分地壓着胸口,單膝跪地。
即使抬頭仰望,籠罩着黑暗的頭頂上方,卻什麼也看不見。火把亮光可以照達的地方,相較下算是明亮,而火光未及之處,則有如一片無盡的深淵,彷彿一旦不慎誤闖,便再也無法脫身似地。
比呂回想起來,過去身爲衛星都市崔伊特領主的男子,就是死在相同的手段之下。
守陵官帶頭走下樓梯,比呂則緊跟在那副佝僂背影之後,不久,眼前出現一條長長的通路。通路的前方被黑暗所包圍,什麼也看不見,但守陵官卻毫不遲疑地繼續前進。
「對方對於寶石之類的物品完全不屑一顧,只有偷走第二代皇帝陛下的遺體,同時,取而代之地將這個放進棺木裏。」
守陵官發現比呂留意到屍體後,主動開口:
「一千年前——根據神話傳說,主宰此處的是『五大天王』其中的一尊。」
「……有權知道?」
「將恐怖蔓延至全世界的『孤高』且『最強』的『黑辰王』。當他現身於世界時,所有人皆爲之顫慄,面對他那壓倒性的強大力量,任何種族皆被逼至滅亡之淵。」
並沒有搶走寶石之類,而是針對第二代皇帝遺體而來的犯行。
比呂接過泥偶,以宛若無生命之物般的冷然視線凝望了一眼後,又再望向守陵官。
屍體並不只有一具。沿着通路繼續往前走,屍體數量從兩具、五具、最後增加至八具。
從中散發出的情感包含了執着、憎恨與憤怒等激昂情緒。然而,卻無從探索真正的答案。線索就彷彿丟失、遺落在密林之中,掌握不住絲毫頭緒。
就在比呂怎麼也苦思不出解答時,通路已經走到盡頭。
守陵官對着正放眼環顧四周的比呂如此說明。
雖然不清楚他的部下實力究竟如何,但既然可以獲派擔任歷代皇帝長眠陵寢的守衛,實力想必是沒話說吧。如此的高手竟無法制伏任何入侵者,全數落敗。
美麗的葉片末端修整得十分整齊,看得出有人定期打理。
「然而,人稱『最強』的『黑辰王』唯獨敗在一名『英雄』之手,飲恨而逃。在那之後,這裏就被人族所統治,並在地上建立了首都。之後,領悟到死期將至的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便選定地下作爲陵寢,成爲歷代皇帝陛下長眠之處。」
「我一開始也認爲是盜墓者的傑作,但奇怪的是,僅有一項物品遭竊,其他則完好無缺。」
守陵官忽然在腦海正浮現滿滿問號的比呂面前停下腳步,接着舉起手臂。
比呂在死狀悽慘的屍體身上察覺到一道既視感,腦海裏浮現出一個潛伏於黑暗之中的暗殺集團。
「可否告訴我,爲什麼會把我叫來這裏呢?」
聽見這道問題的守陵官,臉上寫滿緊張之色。
守陵官將手伸進懷裏探找了一下後,掏出某個東西遞向比呂。
不過在討論是否爲盜墓事件之前,被盜的本人根本還活着,並沒有躺進棺木內。
「……怎、怎麼了嗎?」
而更讓比呂不解的是,爲什麼對方會針對第二代皇帝之墓而來?
途中,只見地上躺着遍體鱗傷的屍體,生前似乎是經歷過激烈戰鬥吧。
比呂以眼角餘光打量他的表情,輕聲開口:
儘管不知道所指究竟爲何事,但感覺得出來,當中一定隱含着某項訴求。
「不,什麼事也沒有。」
聽見守陵官的聲音後,比呂這纔回過神,連忙跟了上去。
聞言後,比呂隨即收回正要碰觸牆壁的手,浮現一抹苦笑。
「比呂殿下,請往這邊走。」
在他身後的是一座覆滿草皮的土丘。
當他伸手一觸及牆面,隨即有一道沉重的聲音響徹四周,同時一陣沁寒冷風拂過比呂的肌膚。
最後,守陵官的腳步停在一堵平凡無奇的牆壁前方。
(「黑死鄉(歐克斯)」——其毒掌甚至伸及皇帝的暗殺集團。)
既然是人爲破壞,就算不用進去,大概也能想像得到裏頭會是什麼樣的光景吧。
比呂用不帶一點感慨的語調低喃後,逕自轉換話題。
「您、您看見什麼了嗎?」
就算是有,也是當作替代品擺進去的他人遺體吧。
正當比呂準備再次仔細地確認手中的泥偶時——
奇妙的反應讓比呂不禁感到詫異,此時他終於收回視線,改望向守陵官。
比呂的臉上噙着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凝視着蔓延至通路最底端的無盡黑暗。
「不,非得是身爲第二代皇帝修瓦茲陛下子孫的比呂殿下才行。」
(企圖促使「父親」復活的「黑死鄉」嗎……)
此處設有多扇暗門,其中一部分的房間裏,更佈下了用來對付入侵者的陷阱,是處絕不容外人貿然闖入的地方。
土丘周圍擺着高大的柵欄,上方還綴飾着寶石。
「比呂殿下是否有注意到零星遍佈於皇帝陵寢內的土丘呢?」
黑暗靜靜地盤踞在比呂的視線前方,深沉得彷彿是拒絕外人入侵一般。
「正是第二代皇帝陛下的陵寢。」
守陵官佈滿皺摺的掌心上,躺着一尊無頭泥偶。
「那是屬下的守陵者部下。不幸死在入侵者之手。」
更重要的是,若是沒有皇帝的許可,甚至別想踏進此處一步。然而,如今皇帝已死,又失去了「風」——這裏也就成了監視的死角。
不知是否因爲這個原因,相較於正值寒冬的地面,地下則是相當溫暖。究竟是因爲「王」的力量至今仍未消失呢?抑或是遍佈於遼闊空間的奇妙土丘,所製造出的空氣所致呢?
接着,比呂的視線前方出現一座通往地下的樓梯。
比呂確認無人藏身於暗處後,便開始一級級地收回殺氣。然而,他的戒心仍舊沒有絲毫鬆懈。
「啊……抱歉。」
「……對了……」
比呂推測出這樣的結論,但守陵官卻一臉匪夷所思地偏過頭。
「根據傳說載述,這些土丘命名爲『千里丘陵』,當中內含着祈求國運千載繁榮的心願,而每座土丘底下,則分別沉眠着歷代皇帝陛下。」
牆上掛着好幾根火把,亮度儘管稍嫌昏暗,但至少還能看清楚腳下。
守陵官說道,同時不急不徐地邁開步伐。
挖出雙眼並擊碎頭顱的手段,殘酷得令人不禁作嘔,而慘死的遺體旁邊,則擺放着一尊令人不寒而慄的無頭泥偶。
守陵官開口忠告正一臉興味盎然地打量四周的比呂。
而土丘上有個看起來像是入口的洞穴。
「不,其他陵寢都沒有受害。就只有第二代皇帝陛下的陵寢遭到破壞。」
儘管比呂回答沒什麼,但黑瞳卻沒有移動分毫。
「就是這裏。」
這裏也是整座大帝都中,最爲神聖的場所——守陵官最後補充了一句。
「原本洞口那裏有一扇門,裏頭則安置着棺木。」
雖然不知道設下的陷阱威力有多強,但似乎還是別隨便亂碰比較好。
「這……說來窩囊……」
前方是處廣闊的空間。
忽然間——一陣令人不住打顫的惡寒竄過比呂的背脊,他當下立刻以銳利目光掃視四周一圈。
「原來如此,牆面也設有陷阱吧。」
「請不要碰觸牆壁。否則性命可能會不保。」
他的臉上因爲剛纔比呂冷不防發出的殺氣,而冒出大量冷汗。
土丘座落處的四周,明明打理得美輪美奐,唯有洞口卻莫名其妙地被成堆的瓦礫所封住。一眼就能看出,這絕對是遭到有心人破壞後留下的殘局吧。
守陵官也跟着望向同一個地方,不過,眼前所見就只有遼闊的空間。
(以稱作「父親」的人物作爲原型所製作的嗎……)
他那透露着殺氣的聲音,彷彿正說着「不得有一句虛言」。
守陵官低下頭,用顫抖的聲音沙啞回應:
「屬下真的不知道。據傳第一代皇帝的陵寢,只會出現在被選爲下一任皇帝之人的面前。」
他並沒有說謊。守陵官由於極度緊張,身體正不停顫抖,感覺不出說謊的跡象。
他想必的確是據實以告了吧。既然他一無所知,繼續追問也沒有意義。
那麼,剛纔感受到的那股奇異氣息,也只能由自己親自去確認了。
「我想調查一下入侵者是否有留下其他跡證,可以嗎?」
「當、當然沒問題。」
似乎是從比呂的話中意會到他想單獨行動,守陵官起身調整好呼吸後,態度明顯像是正在思考藉口一般地支支吾吾開口:
「那、那麼,請恕屬下先行告退了。屬下必須去處理窩囊部下們的屍體,此外也得重新建構新的警備體制纔行。」
「我明白了。我記得路,沒問題的。你先出去無妨。」
「如果有什麼事,請儘管召喚屬下。屬下會立刻趕來的。」
守陵官再三鞠躬行禮後便快步離去。
目送那副佝僂背影離開後,比呂接着邁開步伐,前去調查那道視線的真面目。
他毫不猶豫地走向黑暗之中——剛纔感受到的視線來源。
不久,眼前出現一顆巨大岩石。
高度約爲比呂身高的三倍,寬度則無法相提並論,根本看不見兩端終點。
「真是奇怪……剛纔居然看不見如此巨大的岩石?」
比呂越過肩頭回望身後,視線僅能望見前方一寸的範圍,更後方的空間則被黑暗所吞噬。
他轉頭環顧四周,也是同樣的結果。
微風宛如輕撫一般掠過比呂的身體後翻飛而去,隱約還能感受到些許的離情依依。
一開始的內容都是比呂也知道的事。
「………出現啦。」
無邊無際的花田。
『在當今這個混亂期,各式各樣的思緒心機交錯漩湧。而那道漩渦竟還無知地打算吞噬朕。如果這就是您所說的原罪,那麼朕會斬斷這一切,將葛蘭茲大帝國導向更高的頂點。』
放眼所及之處,皆開滿了色彩鮮豔的花朵。
位於費爾瑟屬州——西南部舊杜雷領地的米特基地。
其中,戰火最爲猛烈的地點就在米特基地。
他蜷縮着身體嗚咽呢喃。
精靈集合體留下最後這句話後,便飛散消逝。
比呂以「天精眼(烏拉諾斯)」捕捉那道全身散發着幽微光暈的身影,明白了那只是精靈的集合體。
然而,儘管歷經了數次戰火的摧殘,堅固的基地仍屹立不搖,持續嚇阻着西方鄰國,最後卻因爲聯邦六國的入侵,完全喪失了作爲防波堤的功能。
『如果必須爲此付出犧牲的話,就將矛頭指向朕吧,朕願意捨棄這條命。所以請您……請您務必守護這女孩。』
抬頭仰望,陽光當空高照,耀眼的光彩籠罩着世界。
總覺得像是在演戲一般的語調,搭配着臉上的面無表情,莫名地顯得滑稽。
就在指尖觸碰到岩石時——異狀突現。
一千年前——與這個世界訣別的自己如今又再度迴歸一事、以及自己的存在,導致這個世界的真理因此而扭曲,對此比呂絕對責無旁貸。
那是亞堤鄔司的字——總之大概就是「第一代皇帝手記」之類的吧。
儘管刺眼的光影逼得比呂閉上眼睛,但那股懷念的氣息還是讓他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
而在相隔一小段距離外,另一名紅髮男子昂然佇立,手上還握着貌似精靈劍五帝當中的四把寶劍,他以精焊的表情瞪視着棺木。
就連擁有「天精眼」的比呂都無法處理的情感,竄流至胸口深處。
——一口黃金棺木。
儘管是精靈們的集合體,但看在熟知本人的比呂眼底,只有滿滿的詭異感。
讓人心生不安的鼠灰色低空雲層覆罩着整個世界。
比呂曾見過這名男子。
當比呂拿起來翻閱內容時,他感受得到精靈的力量正透過書籍傳來。
世界的景色開始有了變化。
明明並非本人,但說完想說的話後便逕自消失的這一點,倒是非常相似。也或許精靈本身就是急性子吧,抑或該傳達的事情,打從一開始便決定好了。雖然不曉得原因是何者,但這樣的說明,根本不足以讓比呂理解狀況。
亞堤鄔司用機械化的淡然語氣開始講述起來。
雖然只能土法煉鋼地探索……但無論如何,都非找出答案不可。
忽然一陣強風,伴隨着呼嘯風鳴穿過空蕩的通路後捲上天際。
彷彿誤打誤撞地闖進另一個世界似地,映入眼簾的是一片不可思議的光景。
他的懷裏正躺着一名熟睡的紅髮嬰兒。
「呼……儘管如此,還是必須採取所需的行動。」
這應該是爲了防止紙張蛀朽,而將精靈的力量灌注於書籍當中吧。
不過,縱使身形外貌再相似,明顯還是看得出他並非本人。
「這裏留有許多殘留思念。強烈的意志不會隨着歲月流逝而褪色,而會永遠持續保留下去。因此,精靈們會將皇帝們的意志與心願,收容進自己的體內後再具體呈現,藉此流傳給後世。」
在百花簇擁之下,那存在靜佇於此處空間的中央,散發着更勝周遭的存在感。
他此刻散發出深切的父愛,那是在生前的他身上所難以想像的。
雷恩·維爾特·亞堤鄔司·馮·葛蘭茲。
比呂捂着疼痛的眼眸,望向精靈集合體的亞堤鄔斯。
絕對不可能忘記。
「哈哈,品味真差耶。不過倒是很有你的風格。」
『父皇……請您原諒朕吧。朕……朕……修瓦茲陛下,懇請您原諒朕……』
有人聲聲懺悔、有人宣示着自己的力量、也有人衷心祈禱。
「可以領悟多深、洞窸多少,端看你自己而定……不過,希望你能爲了終將到來的『轉換期』做好準備。」
亞堤鄔司舉起手指向某個地方。
他正是麗茲的父親,遭到暗殺的前任皇帝·葛萊亥特。
「該不該打開呢?我一點也不想看到亞堤鄔司的木乃伊啊……」
不——是驟然一變。
米特基地一開始是建造來保護人民,免受以特拉邦德山作爲根據地的怪物危害,但隨着費爾瑟王國滅亡後,便失去了原本的目的。
葛蘭茲大帝國的第一代皇帝——也是比呂的義兄。
比呂將兩本書攤開在黃金棺木上,兩相對照着慢慢開始閱讀起來。
比呂苦笑着將手伸向岩石。
由黑轉白、由白轉紅、最後由紅轉金。
「……如果是亞堤鄔司的話,無論他設下什麼奇妙術法都不足爲奇了。」
葛萊亥特愛憐地輕撫嬰兒的臉頰,皺起的眼角噙滿了悲傷。
即使試着定睛窺探,卻無法一眼望穿。然而,比呂的胸口湧現出的情緒並非恐懼,而是一股令人莫名感到平靜的安心感。
當比呂重新睜開眼,在他面前出現一處洞穴。
比呂忍不住脫口吐槽,隨即一陣和煦微風吹拂而過。
塌毀殆盡的城牆、熊熊燃燒的建築物、遍佈四周的大量焦屍。
那人的側臉有着亞堤鄔司的影子。比呂偏着頭打量那張十分眼熟的臉龐,此時,他注意到男子臉頰上滑落的淚水,思考乍然中斷。
舊杜雷領地正是數個月前,費爾瑟王國的王女斯卡塔赫與葛蘭茲大帝國擁有「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別名的奧拉,展開熾烈對戰的戰場。
眼睛的疼痛感覺比剛纔緩和了許多,比呂站起身,走向那口黃金棺木。除了上頭彷彿是要宣示威嚴的華麗裝飾之外,棺木本身倒是沒有什麼奇特之處。
「這是……」
殘破不堪的景象,以瓦礫堆來形容是再適合不過了。
他並不覺得自己走了這麼遠……應該是受到某種力量的操控吧。
誇下雄心壯志的男子身旁,又再出現另一名男子。
這與其說是命運,更像是必然。
岩石表面發出飄忽的微弱白光,慢慢流向地面,觸地後又再反射。
『亞堤鄔司陛下,懇請您千萬不要選擇這個孩子……請您賜給這孩子遠離戰火的生活,唯有這孩子……請您賜予她安穩和平的人生吧!』
『噢噢——……爲什麼……究竟是爲什麼……』
不久前還晴空萬里的天幕,如今灰濛濛一片。
『麗茲……噢……麗茲……朕無法保護你的母親……請你原諒朕這個無知的父親吧……』
「希望你能繼承朕的意志。朕心之所求,唯此而已。」
「…………他究竟是怎麼打造出這處空間的?」
這幕光景有如雨滴一般輕柔而莊嚴地再三反覆着。
正思索着該如何是好的比呂視線餘光——掃過一個奇妙的物品。
「好了……現在就去確認那道視線的真面目吧。」
比呂半帶苦笑地以指尖描繪書上工整的字跡。
「這麼說來,他過去就曾努力練字,以備萬一必須留給後世某些訊息時,可以派上用場吧……」
比呂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一名男性正站在黃金棺木前方,深深地垂下頭。
「可以進入此處空間的人,有權知道一切。」
流露出的脆弱霸氣簡直有失皇帝的身分。
比呂不帶一點躊躇地大步走進洞裏。
亞堤鄔司並沒有察覺到比呂的心思,臉上依舊維持着面無表情,大大地敞開雙臂,強調自己的存在感。
燒焦的鐵鏽味瀰漫於這處空間,好幾座已經高高堆起的屍山,又再繼續疊上新的屍體。來不及被土壤吸收的鮮血,在地面上形成一灘大水窪。
不久後,光影逐漸轉換色彩。
聲音中蘊涵着無限苦悶,宛如是靈魂的吶喊——也像是打從心底渲泄着情感。
比呂像是目送般地眺望着天空,之後他稍微拉松領口,深深嘆了口氣。
就在比呂待在地下深處大傷腦筋的同一時刻——
之後,可以感覺到光芒已經退去。與剛纔一樣,世界再度籠罩於黑暗之中。
「你被選中參加這場嚴苛的試煉。選擇你是因爲認定你足以延續歷代皇帝的意志,同時繼承葛蘭茲大帝國所揹負的原罪,以及身爲皇帝無可逃避的命運。」
*****
憤怒、悲傷、喜悅、憎恨,數道情感交錯混合,相互連結後慢慢融合。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長眠的這處空間裏,有着龐大的資訊量。
「真是老樣子……盡是喜歡浮誇的東西。」
然而,有個比眼前光景更加吸引住比呂目光的存在。
「真虧你可以找到這裏。若只是抱持着半吊子的覺悟,是不可能發現這處空間的。」
一本古老的書籍就擺在上頭。
無比眩目的金色遮覆住比呂的視野,將世界的黑暗渲染成黃金色彩。
光與暗不停交錯,世界也隨之忽明忽暗地閃爍,隱約透露着哀愁的眼前光景,讓見者爲之動容。
「………兩冊合爲一冊。難道這樣纔算完整?如此一來,是否也應該把『黑之書』帶來啊?」
各式各樣的殘留思念彙集於此處。比呂頭痛不堪地跪落地面。
然而,讀到愈後面時,比呂開始注意到時間序列相當奇特,此時,他的腦海裏驀然浮現出另一本書。比呂取出收放在「黑椿姬」裏的「白之書」。
比呂察覺到氣息後回過頭,一名泰然自若的年輕人就站在他的眼前。
儘管如此,戰事仍未停歇。因爲放眼所及之處,仍可看到持續頑抗的士兵。
不過可想而知的是,無謂的抵抗再過不久,終將結束。
縱然如此——還是讓人忍不住開口:
「愚蠢之徒,即使苟活下去,未來面臨的也只有苦難啊!」
一名少女眺望着戰場上漫天飛揚的沙塵,一臉不悅地說道。
被倔強士兵團團包圍的少女張開鐵扇,試圖揮散飄蕩於空氣中的屍臭味。
「真是浪費時間。」
「這也顯示出他們的必死決心呀。看來是真的很不想拱手讓出從費爾瑟餘黨軍手中搶來的米特基地掌控權吧。不過,也已經面目全非就是了。」
擔任女子近侍的青年將校浮現一抹微笑。
正眺望着悽慘戰場的青年臉上那道笑容,看起來分外殘酷。
「說是葛蘭茲大帝國第三皇子,還以爲會是多麼有骨氣的男人呢,結果無趣至極,真讓人大失所望。」
少女說着的聲音毫不掩飾地表達出不滿。
她用半帶輕蔑的視線,望向癱坐在眼前的一名男子。
「沒什麼大不了的。實力稱不上強,但又不算弱,也不是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原以爲實力不足的部分,會以才智來補足,結果採取的攻勢,根本只能說是單憑蠻力的匹夫之勇。真是讓人難掩失望。爲什麼妾身偏偏得和這麼無趣的男人交手呢?」
少女一邊撫摸着手上的鐵扇,一邊哀聲嘆道。
「你說呢,布魯塔爾第三皇子?」
一身氣派打扮的禿頭男子——布魯塔爾第三皇子露出一臉苦不堪言的表情。
若是大帝都的貴族們看到自己被繩子牢牢捆綁的狼狽模樣,一定會頓時語結。衆人不是會當場愕然傻眼,就是因爲發自於忠誠的憤怒而暈死過去吧。
然而,即使布魯塔爾第三皇子遭到俘虜,卻仍剛毅而威武地瞪視着少女,彷彿說着唯有尊嚴絕不可掃地似地。之後,他將視線移向少女身旁那面繪有毒蛇的紋章旗。
「我曾看過那面紋章旗。你們是安古伊絲國的人吧……」
「總之妾身就暫且列爲選項之一吧。話說回來,戰況如何了?」
「就算捉我當人質也沒有意義。父皇根本不需要我。」
「此外,還得去和惡名昭彰的巫璐佩司姊弟重新會合呢。」
根據鬼祟可疑的「無名氏」所言,那名後裔是「本人」無誤,只是太讓人難以置信了。
「露希亞女王陛下,遊戲請適可而止吧,他可是重要的俘虜啊。」
塞琉古問道,露希亞握緊鐵扇回答:
「……我還以爲盟約關係早已結束了呢。」
露希亞打開鐵扇掩住嘴角,愉悅地挑高美豔的眉毛。
塞琉古小聲地低喃。聲音細小得幾乎快被戰場的喧囂聲掩蓋。
塞琉古似乎也正想起同一名人物,他扯開一抹苦笑,嘆了口氣。
「哼,真令人厭煩呢。這麼無趣的男人,爲什麼非得留他一條命不可?」
露希亞腦海中浮現出一名人物——無人能及的武力、無人能及的智慧。聯邦六國之中,最接近總統的女性。
只是那能不能說是血管還有待商榷。
露希亞浮現一抹半帶自嘲的笑容,打開鐵扇掩去下半張臉。
「祈禱他們能讓妾身打發時間吧。」
由於衝擊太大,布魯塔爾第三皇子臉色鐵青地低頭凝視着地面。
少女樂不可支地大笑出聲,然而,她的眼神絕對非同小可。
「聯絡他們的本國吧。交得出贖金的就帶着,交不出贖金的就視爲奴隸,賣給其他國家。剩下的人就當作是殺雞儆猴,全數處決無妨。」
露希亞不以爲然地瞪着青年將校——塞琉古,但他只是灑脫地聳聳肩。
那名女子已經取得四個王家的支持,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下任總統一定就是她了吧。
「套用一句你剛纔的話,既然你說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是獲得精靈王青睞的人,那麼休特貝爾第一皇子不也是如此嗎?」
「既然葛蘭茲大帝國正朝西方而來,這傢伙一定會有機會派上用場。暫時留他一命,仔細偵訊他,設法問出有用的資訊。」
聞言後的露希亞忍不住捧腹大笑。樂不可支的笑容燦爛得幾乎渲染至天際,若不是地上佈滿泥濘,她甚至很可能會笑到滿地打滾。
露希亞打開鐵扇,她的雙瞳中寄宿着決意、晶瑩閃爍。
就算貴爲皇帝,但終究也只是「人族」。
「皇帝已經死了喔,你不曉得嗎?」
「噢、啊啊……咕唔唔唔唔唔唔!?」
縱使臉上表情因爲劇痛而扭曲,布魯塔爾第三皇子仍堅定說道。
「咕噗——可惡……」
五大系種族當中最脆弱、壽命最短,且全盛期僅有短暫瞬間,只要一點小傷就很有可能喪命的種族。
「怎麼突然悶不吭聲?真是無趣。還以爲你會更加激動地哭吼呢。」
他的精靈信仰只能說是盲目迷信。
「塞琉古,你能不能稍微改一下那種卑劣興趣呢?」
露希亞只是淡淡地回了這句話,便目送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背影離去,之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呵,真是不錯的表情呢,妾身比較喜歡這樣的表情喔。」
「對妾身來說,這並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直接告訴你也無妨——」
「少胡說八道了!你說父皇死了?誰會相信那種鬼話,父皇他……父皇他!他可是稱霸世界的葛蘭茲大帝國的皇帝啊!絕對不可能敗給任何人的!」
「他可是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是獲得精靈王青睞、在這個世界上最崇高的人啊!」
布魯塔爾第三皇子忿忿然地低語說道,接着還不忘嘲笑露希亞他們。
究竟是開創新時代的風雲兒呢?抑或是喚醒過往時代的救世主?
精靈是相當親近人類、與人類共存,並守護人類意志的存在。
青年將校向近侍使了個眼神後,布魯塔爾第三皇子隨即被人從左右架住腋下。
不久前,已有傳令兵前來向露希亞稟報皇帝敗在休特貝爾第一皇子手中,並當場喪命的消息。但更讓露希亞在意的是「軍神(瑪爾斯)」後裔的存在。
「呵呵呵,哈哈哈,你在說什麼?你居然什麼也不知道,還真是幸福的傢伙呢!」
「什……皇兄居然?」
露希亞站起身,眺望着東方天空。
「你可要做好覺悟了……你至今那些雕蟲小技全都不管用的。畢竟葛蘭茲大帝國可是霸者啊。」
「我自認爲這是個好辦法呢……因爲很多人都將葛蘭茲皇家神格化了。當他們看到被當成奴隸對待的皇子後,很可能態度會因此轉爲恭順喔。」
塞琉古像是確認般地開口詢問,露希亞輕輕點頭回應。
「只會拖慢行軍速度罷了,一點好處也沒有。」
儘管布魯塔爾第三皇子試着咬牙強忍疼痛,但大量鮮血卻從缺了牙的齒縫間不斷滴落。之後大概是雙腿使不上力了吧,抵抗不了重力的布魯塔爾第三皇子一屁股跌坐在地。
「就連曾被公認爲下任總統的妾身也因爲她而嚐盡辛酸。畢竟是妾身太過志得意滿所招致的結果,只能說是自作自受,但居然淪落到甚至得如此渴求戰果,說來還真是滑稽呢。」
這也難怪了。五大貴族之一的庫羅涅家掀起的叛亂事件雖然也有傳進他的耳朵,但上面的人則對他隱匿了皇帝的死訊。只是,不管有沒有隱瞞,結果應該都一樣吧。因爲在與聯邦六國的對戰期間,他根本無暇聽取報告。
「不過,巫璐佩司姊弟的實力可是千真萬確的,這點絕對無庸置疑。所以纔會讓他們一起隨行。再說,他們應該不至於太過胡來。因爲他們非常清楚自己的立場啊。」
「哈哈哈哈,這個好笑。邊境王這個說法還真是有趣呢……」
「既然如此,現在就告訴你妾身的名字吧。你可要連同身上的痛楚好好銘記在心喔。」
「……天曉得,住在西方之境的邊境王名字,誰會去記啊!」
「該怎麼做纔好呢……再也沒有比英雄的子孫更加棘手的存在了。」
「………愚昧之徒,嘴巴放乾淨點!」
「呵呵呵,原來是邊境王之一啊,抱歉,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我還以爲是誰家的情婦誤闖戰場呢。」
露希亞以指尖拭去眼角泛出的淚水後,至少仍無法遏止地悶笑着回答:
青年將校維持着一貫笑容,開口詢問。露希亞點頭回應他。
「聽說是被休特貝爾第一皇子斬首的喔?」
「在她的面前,所有被推崇爲天才的人物也與凡人無異。將天才降爲凡人的超越者——她光是存在本身……便太犯規了。」
「米特基地周遭幾乎都已經成功壓制住了。俘虜人數大概將近三萬人吧。您有何打算?要帶着一起上路嗎?」
「唔——也是呢。所有與葛蘭茲皇家有關的人全都斬首。反正我們還握有布魯塔爾第三皇子這張王牌,根本不需要他們。」
「要立刻出發嗎?」
「喔——你知道呀,那麼你清楚現任君王的名諱嗎?」
露希亞的話似乎並沒有傳進他的耳裏。
露希亞隨口附和塞琉古的玩笑話,同時將鐵扇抵在下巴上低忖:
「咕嘎!?」
就在此時——隨風翻飛的大蛇紋章旗拉回了露希亞的意識。
太令人驚訝了。經過了千年的歲月,居然能夠發現英雄的子孫,令人隱約感受到時代正開始變動了吧。
「正是如此,巫璐佩司姊弟確實是天才。然而,終究也只是無法超越凡人藩籬的天才……真正的天才應該是指那個女人才對。」
儘管已經事隔遙遠,卻早就深深刻劃在體內。
儘管他的內心強韌得令人眩目,但毫無根據的自信更加令人感到不耐。
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縱使臉龐因爲劇痛而扭曲,但憤怒的雙瞳仍緊瞪着露希亞。
少女倏然大臂一揮,動作快得只能看見殘影,同時,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身體當場被轟飛。
葛萊亥特皇帝年輕時期的武勇事蹟確實時有所聞。
「咕噗!?」
「再來就是大肆宣揚費爾瑟屬州重獲自由,藉此取得民衆的支持與協助,同時朝着葛蘭茲大帝國行軍吧。」
之後,她指着位在遠方土地的葛蘭茲大帝國。
但晚年時,儘管他汲汲營營地追求功績,然而曾經的英雄也終究敵不過衰老。
「遵命。」
露希亞低頭看着自己手臂的肌膚底下若隱若現的靜脈。
快到肉眼無法捕捉的一記猛烈上勾拳,正中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下巴。鮮血伴隨着幾顆牙齒從他張開的嘴巴濺出,染紅了天空。
精靈王雖然是「五大天王」其中一尊,但並非是萬能之神。
「啥?」
少女從椅子站起來,走到全身滿是沙塵的布魯塔爾第三皇子身邊。
「……一時不小心陷入沉思了。這些事之後再想吧。現在應該先決定你的懲處纔對吧。」
「看來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存在還是很管用的。例如葛蘭茲西方至今仍有不少貴族就是因此而持續激烈反抗。既然如此,爲了讓他們認清抵抗只是徒勞無功,要不要乾脆在行軍時,用項圈套住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脖子,拉着他示衆算了?」
「被搶走的王座嗎……」
那副架勢完全不枉其女王身分,充滿了崇高聖潔的氛圍。
「說得極端一點,精靈劍五帝是回應持有者的意志,而賜與其力量。然而,若是持有者的體力日漸衰弱,那股力量也無用武之地,只是暴殄天物罷了。」
「露希亞女王陛下,您已經決定好要怎麼處置布魯塔爾第三皇子了嗎?」
「露希亞·蕾比亞·德·安古伊絲。正是你口中嘲笑爲邊境的聯邦六國之一——安古伊絲國女王。」
聽到青年將校的規諫後,露希亞一臉不耐煩地蹙起眉,用力拍了一下鐵扇尾端。
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打斷露希亞的話,情緒激昂地說道。他那崇敬父親的真摯心靈令人爲之眩目,然而,看到他如此無條件地信任着父親,也只是讓人備感同情罷了。
「遵命。那麼其他人又該如何呢?」
少女以下巴示意一旁的士兵,把正因劇痛而痛苦不已的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攙起來。
他的身體在地上反覆彈跳了數次後,口吐鮮血倒臥地面。
「只希望葛蘭茲西方不會被燒成一片荒原就好。姊姊相對下還算冷靜,但弟弟則是太過好戰,非常棘手。」
她眼神冰冷地看着正跪倒在地的布魯塔爾第三皇子。
「畢竟實在不放心全權交給他們啊。」
完全無法理解。布魯塔爾第三皇子臉上的表情彷彿正如此說着。
「嗯。如果太久沒去管管巫璐佩司姊弟的話,恐怕連妾身的功績都會失去的。」
「露希亞女王陛下果然也是同樣的想法……」
塞琉古泛開苦笑說完後,忽然露希亞以鐵扇敲向肩膀,發出一道響亮的聲音。
「既然已經斷絕了後顧之憂,現在就去拜會一下『古王』的尊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