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黑暗中匍匐而來的絕望

有一羣奔騰的騎兵隊。

那是被派到戰場來的獨立部隊。

他們高舉的旗幟是魔族的象徵——紫底配上兩支交叉的尖角。

一旁優雅地飄在空中的紋章旗，則爲紫底上繪有生着一支犄角的白馬。

雷貝林古王國軍瞥過本陣揭舉的相同旗幟後，穿梭在葛蘭茲中央軍的第三陣之中。

打頭陣的是一輛由四匹馬拉動的戰車。

雷貝林古王國女王克勞蒂雅單手持鞭，強風從正面吹來，使她紫銀色的頭髮在空中躍動。

「你在戰場上無法騎馬，不會有生命危險嗎？」

即使戰車激烈搖晃，克勞蒂雅仍熟練地操縱着繮繩，這麼問道。

戴面具的少年將兩隻手臂掛在戰車邊緣，採放鬆姿勢，望着天空說：

「之前有『疾龍』在，所以沒什麼問題。」

「那你爲什麼不騎它？不是把它救回來了嗎？」

「……」

比呂不作回應，但克勞蒂雅爲他下了個結論——他不會。

「這場戰爭結束後，我也來和她聊聊好了。」

「它傷口雖然癒合了，但若亂動又會裂開，還是別勉強它比較好。」

比呂邊說邊打開地圖，拿起手邊的劍代替紙鎮壓在地圖上。

然而地圖仍被風吹得不斷翻騰，比呂看着地圖，苦惱地雙手抱胸。

「這種狀況下你看地圖做什麼？」

「我有件事想確認一下，看着地圖也比較容易想像。」

『令吾等女王之威名！傳至先王羅可斯耳中！』

即使對方騎在馬上，她仍將每個出現在面前的敵軍斬成兩段。

「他們正是爲了給你報酬，纔會將這些重要的任務交給你吧。」

「答對了。」

比呂站在血窪上散發驚人的霸氣，毫不留情地展開攻擊。

只見戰場上血肉橫飛，首級、手臂四散各處。士兵們頭盔損毀，肢體凹陷，內臟破裂。他們即使血流如注——縱然咳出鮮血仍咬緊牙關，拼命刺穿敵人的咽喉。

克勞蒂雅知道，得到他的手段就藏在「那裏」，不禁感到胸口一熱。不過在那之前，她還是要小心別惹到比呂，避免他將自己當作敵人。

聯邦六國發現自己預期的正面迎擊策略被看穿，肯定有所動搖吧。

在這名面具男跟前，受輕微報復心驅使的劍擊與兒戲無異。

「接下來聯邦六國的士氣雖會下降，仍然會拼了命殺過來。」

剎那間——兩軍交錯。

將這種危險部隊送上戰場的人，只能用惡劣兩字來形容。

克勞蒂雅邊說邊停下戰車。

「我們必須把那羣傢伙收拾掉。」

因爲她看見深藏在面具底下的眼眸，浮現出常人應有的情感。

「別在意後方，盡情發狂吧！由我來阻擋他們。」

『啊……啊啊啊啊啊！』

見到這精湛的劍舞，不只雷貝林古士兵，就連一旁的葛蘭茲士兵也士氣大振。熱血沸騰的戰場瞬間讓人有股錯覺，以爲自己誤入了極寒之地。

「聯邦六國太躁進了，若他們能好好掃蕩殘黨，結果將會不同。」

那他們會怎麼做呢？——事到如今也只能將計就計。

他們如惡鬼羅剎般，將擋在前方的葛蘭茲士兵殺得落花流水，毫無阻礙地持續前進。

比呂定睛細看第二陣後列——士兵紛亂雜沓之處，有一支捲起大量沙塵的騎兵隊。

戰場上的憎惡氣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壓倒性的恐懼逐漸支配整座戰場。

他用虛無的瞳眸，睥睨着滑倒在血窪中的敵軍，並在那人奮力站起時，毫不猶豫地舉起「冥帝」刺向對方的頸項。

「不過，『皇黑騎士團』這種強大的辦事能力還真教人佩服。」

唯一的方法就是繼續前進。葛蘭茲中央軍的隊伍之中開了個洞。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令克勞蒂雅聽得莫名其妙。比呂總是會突然拋出一些測試克勞蒂雅的話題。她不知道箇中含意爲何，但無論在何種狀況下，比呂都會拋出難題，要她仔細思考。

「他們好像叫『幽鬼隊（斐德塔）』，是聯邦六國前司令官率領的私設部隊。」

克勞蒂雅肯定能和她聊得很開心吧。

聽見比呂冷淡的回答，克勞蒂雅開心地笑了。

見到這支異常的隊伍，克勞蒂雅不悅地皺起眉頭，跟在她身後的雷貝林古士兵也舉起槍矛，進入備戰狀態。

「你還真清楚，有跟他們交手過嗎？」

「奧拉似乎也沒放過這次機會，開始行動了呢。」

士兵們排好整齊的隊伍後，個個用精焊的面孔望着雷貝林古王國軍。部隊長可能已經收到聯絡，因此士兵們見到比呂他們也毫不驚慌。

他僅僅一刀，便讓前方的敵人像斷了線的傀儡般，倒地不起。

然而，雷貝林古王國軍的鬥志卻就此爆發開來。

趕緊回答剛纔的問題吧——克勞蒂雅望向西方。

「這點我想他們很清楚。而我們也是爲了這個原因，纔會來到這裏。」

地面無法吸納的鮮血滿溢四周，然而他的白衣上仍未濺到一滴血跡。

長槍尖端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放出光芒。

周圍的葛蘭茲士兵神情緊張，開始整隊。

「也讓我嚐嚐那絕望的滋味吧？」

克勞蒂雅想起在軍事會議上初次見到的，那名氣質脫俗的少女。

「如果那陣煙代表糧食遭到焚燬，接下來戰況應該會一舉逆轉吧？」

『喔喔喔喔喔！』

每當馬蹄蹬地時，馬上的身軀便隨之晃動，使鎧甲嘎吱作響。

「幽鬼隊」的成員彷彿要吐出心中憎恨般大聲咆哮，個個從馬背上跳下，拔劍朝比呂衝了過來。

西方冒起的黑煙——意味着計策已經生效，並且證明倖存的「皇黑騎士團」焚燒了糧食。

下個瞬間，克勞蒂雅便以冷靜而有禮的表情，舉起有着透明刀身的寶劍說：

比呂往下望去。

他們夾緊腋下固定長槍，準備好迎擊前方逼近的「幽鬼隊」。

「我們是來爲他們爭取時間，讓包圍殲滅戰術得以完成嗎……那我可要收點報酬纔行。」

「不，可惜沒有。我之前只有在報告中聽過他們，稱不上清楚，連他們實力如何都不知道……不過既然來到這裏，就代表他們有着『相應的』實力吧。」

「是啊，所以現在正是關鍵的一刻。」

「希望不會事與願違……畢竟若論氣勢，現在還是聯邦六國比較強。俗話說狗急跳牆，沒有什麼比被逼急的獵物更駭人的了。」

信上提到倖存的「皇黑騎士團」。飽受痛苦的他們長期潛伏在費爾瑟，一直窺探着聯邦六國的動向。

四周颳起白雪。晴空之下，猛烈的斬擊如暴雪般不斷竄出。

比呂想到，他留給麗茲的那封信已不在「疾龍」身上。

既然如此，他們便打算讓那個洞完全貫通。聯邦六國本軍爲了擊垮葛蘭茲中央軍，應該會拼死發動攻擊。

比呂冷淡地回應後，克勞蒂雅卻興致盎然地追問：

「憑這種程度是報不了仇的。你們實力弱成這樣，什麼也無法得到。」

克勞蒂雅毫不掩飾嫌惡，喃喃說道。

據說他們就像野獸般，不由分說地濫殺葛蘭茲人。

這次的問題並不難，因爲戰況有了明顯的變化。

那是下達給各部隊指揮官的傳令——看來奧拉決定要一決勝負了。

他們終於來到目的地——第三陣前列。

「………那羣人真教人不舒服。」

比呂從戰車上跳了下來，一面確認地面的觸感，一面對克勞蒂雅說：

這是獲得最終勝利的必要之策，也是比呂他們所追求的結果。

超乎想像的劍技。

男子靜靜地將「幽鬼隊」斬倒。他站在原地使出攻擊，一步也沒動過。

士兵們英勇地咆哮着，藉此超越恐懼，自行投入死亡的懷抱。

「不能讓他們通過這裏。克勞蒂雅，你也明白這點吧？」

不過前司令官的私設部隊，爲何至今還留在這裏？比呂雖感到大惑不解，但再怎麼想也得不到答案，就算曉得答案，也對戰爭的勝敗沒有影響。

「是的，沒問題。我的部隊即使遇到魑魅魍魎也不怕，他們沒那麼軟弱。」

在這場血腥衝突中，互相撕裂肉體、粉碎骨骸、輾壓靈魂。

「你們儘管扭曲醜陋的容顏、催眠狹隘的心靈，讓我榨取那卑賤的靈魂吧。」

兩人還在交談，地圖就被強風吹破，擦過比呂的臉頰消失在遙遠的後方。克勞蒂雅露出「我就說吧」的表情哼笑了聲。

爲了回應那份期待——

「你們慢到令人想打哈欠，弱得我直打瞌睡。」

比呂在面具下愉悅不已地勾起嘴脣。

「『皇黑騎士團』似乎成功焚燬了糧食。」

一切都是爲了女王。雷貝林古士兵滿懷驕傲，不斷屠殺敵軍。

「無論你們失去什麼、被奪走什麼、有什麼東西被人破壞，在心情上還是天差地別——沒有一點相同。」

「我要你們瘋狂起舞，臣服在我腳下。」

光是第一印象就如此強烈。

在不被聯邦六國發現的情況下，像是棉花吸水般一點一點絞緊對方的脖子，等到對方察覺時再一口氣擰斷，將他們解決掉。

比呂望向葛蘭茲本陣，看見許多旗幟豎立起來，一縷塵煙也隨之冒起。

「別那麼悲觀。」

「根本沒做好覺悟。你們到底是以怎樣的心態來揹負絕望的？」

「你也會用這種方式和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相處嗎？」

如果變更後勤——補給部隊的位置，可能就不會引發這場悲劇。然而光說些後悔的話也沒有意義，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他們也只能老實接受。

「他們竟敢在『王』的面前撒野，真是無禮至極，快把這些人給我收拾掉。」

克勞蒂雅露出陶醉的表情，開始攻擊那些衝破軍陣的「幽鬼隊」。

「那我就放心了。讓我們把這些活死人打回地獄去吧！」

「………若有機會就這麼做吧。」

『嘎啊啊啊啊！』

雷貝林古士兵踢了下馬匹側腹，抬頭挺胸奔馳而去。

克勞蒂雅朝着「幽鬼隊」冷笑，手臂輕輕一揮。

然而，縱使他們氣勢再強，仍有敵軍從他們手中溜走。

比呂無意回嘴，只淡淡嘀咕道：

紅皇女出生在那個葛蘭茲皇家，卻罕見地給人一種純真而文靜的神祕印象。勻稱的身材看起來既優雅又緊實，眉清目秀的模樣彷彿名匠的雕刻品，渾身充滿吸引衆人目光的魅力，微微激起了克勞蒂雅的嫉妒心。

因此他先將問題擱置。既然那支部隊已經出現在敵陣中，比呂也只能除掉他們。

「考慮到今後的發展，我很想跟她培養良好的交情。」

僅此一個驕矜狂妄的號令，一點也稱不上激勵。

『啊嘎！？』

可悲的亡者沉入血窪之中，比呂從他身上拔起黑刀後環顧四周。

「然而，唯有絕望是平等的。」

比呂走向一個後退的敵軍，揮刀將對方斬成兩段。

他以冷酷的眼神，盯着那倒下的身軀和噴濺的鮮血說：

「若痛恨世上不合理的事物，就到天上去向神祈求變革吧。」

比呂仰望蒼穹，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話。

無人能夠窺見他隱藏在面具後的表情。

在不絕於耳的喧囂中，比呂以一副虛脫的姿態君臨於血窪之上。

他彷彿枯木般脆弱，在一般人看來破綻百出，只需輕輕一推便會倒下。

然而，包圍比呂的「幽鬼隊」卻像遭到捆綁似地一動也不動。

明明是個大好機會，卻有好幾個人步步後退。

『——呃啊！？』

這時忽然有支長槍貫穿他們的背部。那些「幽鬼隊」太過專注地盯着比呂，因而鬆懈戒備，被身後悄悄接近的葛蘭茲士兵刺穿了心臟。

夥伴的死，令其他「幽鬼隊」成員回過神來。

『啊啊啊……啊啊……』

現場已經沒有人因怨念而發狂。

他們一心只想活下去，模樣極其悲哀。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幽鬼隊」發出精神奕奕的吼叫自我激勵後，不知爲何卻開始後退。

——死恐（穆斯貝爾）。

周遭所有生物全都忘了時間的流動。

『…………啊！』

每個人都切身感受到駭人的空氣。

「再來是下面。」

「幽鬼隊」冠冕堂皇地以復仇爲由，殘殺人民。

敵軍被那對迥異的雙眼盯上時，應該會有種靈魂被切碎的恐懼感吧。

一瞬間——強烈的衝擊竄遍全身，腳下土地大幅凹陷。

一名驚呆的敵軍瞬間被砍頭，頸部噴出血來。

「儘管悲觀地哭泣、失意地流淚、享受這份絕望吧！」

他的右眼醞釀出一股異常肅穆的氣氛。

一股龐大力量奔流而來——不分敵我，讓所有人震懾不已。

「僅憑這點覺悟，也想擋在我面前？」

無數人民身陷苦難，無數人民在絕望中死去。

「已不必多說什麼，說再多也沒用。」

不分敵我，只要是生物，就連馬匹、昆蟲、草木全都一動也不動。

時間靜止了——不，唯有心跳聲仍響徹世界。

寂靜籠罩大地，彷彿從天地初始就沒有聲音這個概念似地。

他們連爲何會受到攻擊都不清楚，遑論如何防禦、如何阻止眼前這把兇刃。

比呂出手毫不留情。

面對這道侵蝕人心般的目光，「幽鬼隊」明顯感到懼怕。

他鎖定下個目標，輕輕地將黑刀橫向一揮。

四周的士兵也忘了戰鬥，注視着這異常的光景。

因此，見證這般奇蹟的「幽鬼隊」士兵纔會僵在原地。

敵軍的上下半身頓時斷開。

盡是些高聲吠叫的弱者，披上野獸的外皮在逞威風罷了。

非得殲滅所有敵人，纔會停止這場單方面的殺戮。

『嘎噗——啊、啊啊……』

「————唔！？」

攻其不備，使出殘酷的斬擊。

光是這樣對峙，雙方的實力差距就一目瞭然。

一旦轉過身去便會喪命。他們這樣的處境，猶如誤入猛獸牢籠的強盜。比呂往前走。

若只有右眼如此，很可能會被人當成「異彩眼（巴爾迪克）」。

漆黑之顎顯現，彷彿下了個詛咒似地墮入世界之中。

「像你們這種人，我怎麼可能留活口？」

他們對於求饒者毫不留情，殺害女性和孩子時眼睛都不眨一下，欣喜地手刃毫無縛雞之力的人。甚至大啖屍體，沉浸在逞兇的愉悅當中。

比孩子揮動木刀的力道還要輕，攻擊速度也慢得可用肉眼看清。

那股惡意無情地覆蓋並支配整個天空。

比呂將手伸向蒼天，在面具後方露出詭異的笑容。

即使在豔陽底下，那道光輝仍沒有一絲陰影。

這是當然的。

比呂劃出精準的軌跡，割裂敗逃敵軍的喉嚨。對方微微慘叫一聲，比呂便將他的頭骨砍成兩半。

比呂砍下一名敵軍的頭顱後，將之拋向持續無謂抵抗的「幽鬼隊」。

麗茲背部傳來一陣惡寒，她一臉驚訝地朝那方向望去。

「汝——明白絕望爲何物嗎？」

一隻漆黑的龍，伴隨着黑煙般詭異的氣體從天空中落下。

即使天翻地覆，他們也贏不過這個男人。他們抗拒似地顫抖着，開始倒退。基於本能，知道不能背對敵人。

「……這樣的收尾真沒意思。」

麗茲感到異樣而眯起眼睛，但她察覺到戰場傳來的殺氣，隨即舉起「炎帝」。

話一說完，天空便捲起混亂的漩渦，大地也隨之搖晃，發出悲鳴般的轟響。

「你們能不能繼續掙扎，滿足我的渴望呢？」

比呂甚至不允許他們陷入恐慌。

鮮血噴至空中前，比呂又喃喃說道：

比呂的劍速不快，力道也不重。

僅此動作便讓他們全部停下腳步。

無人能從這陣暴虐的寂靜中逃離。

他讓刀尖劃過地面，用肩膀扛起刀身，瞪着那些「幽鬼隊」。

「右邊。」

『啊……啊啊啊啊！』

——冥鏡屍水（休瓦爾茲沃爾德）。

比呂像個對罪人下達判決的死神般，摸着面具這麼說道：

「閉嘴。」

『啊呀……咿、啊啊啊啊咿！？』

「從上面來吧。」

面具下的右眼——綻放出彷彿能射穿世上一切的金色光芒，裏頭飽含高昂的鬥志，令人寒毛直豎。

因爲他心中沒有「饒恕」的選項。

兩道光芒原本絕不可能同時存在——縱使翻遍史書，大概也無法在世上找到任何一個兼具這兩種目光的人。

「吾爲引導一切生命平等走向虛無之人。」

然而，沒有一個人能夠避開他的攻擊，敵軍接二連三倒臥在地。

克勞蒂雅似乎失去了戰鬥的興致，緊抓武器的那隻手放鬆下來。

一切全被恐懼填滿，絕望向四面八方擴散。

『咿、咿！？』

他們這才絕望地明白，面對神的審判時，一切抵抗都沒有意義。

他們聲音顫抖、滿臉絕望，僅靠憎恨來維持平衡的內心終於徹底懾服。

地面大幅凹陷。

每個人都感到畏怯，這時比呂鎖定目標，將「冥帝」水平舉起。

「…………我就說你們沒做好覺悟了。」

如果真的有這種人，那他肯定是非人生物，擁有常人無法理解的怪力，亦即和神同等的力量。

「好了——來場死亡之舞吧。」

見到「幽鬼隊」扔下武器、四處逃竄的模樣，克勞蒂雅傻眼地說：

「真沒勁。」

「墮入黑暗深淵吧——『冥帝』。」

「這股氣息——……！？」

壓力不斷膨脹，四周逐漸受到莫名的壓迫感支配。

比呂一刀刺向棄械投降的敵軍。

「我還沒殺夠。所以你們也別放棄，再抵抗一下吧！」

敵軍退得多快——他就用加倍的速度前進。

然而，就連他的左眼也蘊含着深沉的黑暗，迸發出如利刃般的殺意。

「但你們真能從『王』的憤怒之中逃離嗎？」

「恭喜，你們是一羣如假包換的人類。」

「幽鬼隊」似乎終於明白——

發現這點的不只麗茲一人。

「吾名爲——『黑辰王（史爾特爾）』。」

「哎呀……我還以爲你們打從心底恨着葛蘭茲士兵呢。」

*****

比呂優先斬殺那些想要投降的人，以免引起模仿效應。

空間也不敵那股力量而破裂。

他的左眼散發大量殺氣，直盯「幽鬼隊」。

她就像看到垃圾般，用鄙視的眼神望着「幽鬼隊」士兵的背影——忽然又像想起什麼似地偏過頭。

聲音自世上消失。

他們卡在葛蘭茲中央軍之中，已經來到第三陣的位置，竟然還想全身而退，真是太愚蠢了——蠢到令比呂無言以對，只能在心裏嘲笑他們。

「而且是手段最爲卑鄙下流的人類。」

「幽鬼隊」的憎惡遭到根除，肉體也被殘忍地切成碎片。

「就算你們請求原諒，我也絕不寬赦。」

克勞蒂雅不帶任何感情，對着那名少年呢喃道。

「跟我對戰時也能分神……你還真從容。」

無精打采且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從大錘與紅劍交接的縫隙傳了過來。

麗茲無法確認浮在空中的黑暗物體究竟爲何，不禁怒瞪礙事的露卡。對方用混濁的瞳陣回望着她。

「……你就這麼在意『那個』嗎？」

露卡確認似地往空中一瞥，加強手中大錘的力道想將麗茲壓垮。麗茲也不遑多讓地踩穩腳步，頂了回去。

「感覺到這種不知名的力量，任誰都會在意吧？」

「什麼不知名——你真的不知道嗎？」

她們用各自的武器壓制住對方，麗茲還在想下一步要怎麼做時，露卡就回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大概是想攪亂麗茲的心神吧。

麗茲雖然感到不解，仍不動聲色故作平靜地回答：

「對啊……就是因爲不清楚，纔想確認一下啊。」

抵住大錘的紅刃對麗茲話語中潛藏的憤怒起了反應，因而噴出火來。

露卡咂舌並往後跳開，與麗茲拉開距離。

「……這火真討厭，簡直像蛇一樣纏人。」

她瞥了眼燒焦的左袖，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麗茲的視線從露卡身上移開，再度望向天空。

然而，天空已和平常沒有兩樣，剛纔那股不祥的氣息也逐漸淡去。

憑着些許殘跡可以曉得那人身在何方，但無法確定他的身分。

「既然你的煩惱沒了，可以請你去死嗎？」

露卡低聲說着威嚇的話語，並露出爽朗的假笑。

不用說，她眼中絕無一絲笑意。

「……就要結束了。」

她的表情如聖母般充滿慈愛，眼睛卻如惡魔般混濁。她專心地撫摸頭蓋骨，每摸一下，頭蓋骨上乾枯的肉片便隨之掉落。

原以爲大錘會從頭頂落下，實際上卻從右方猛烈進逼。

麗茲當然也像同年紀的少女一樣，有嫉妒、憤怒、憎恨等情緒。

依賴的對象死去後，露卡變回了原本的自己。

「接下來就看右軍和左軍了……」

麗茲本人並未察覺到，這顆單純的心造就了她的「魅力」。

「我不允許——……！」

雖然不知那是何時、何地發生的事，也不曉得原因爲何，但現在的她纔是她本來應有的樣子。

那副兇狠模樣和正常人差距太大，實在難以用人類兩字稱呼。

葛蘭茲預備軍也從敵軍後方進逼，將他們團團包圍。

露卡見到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呆愣地抬頭望着空中的「炎帝」。這時，落至地面的麗茲隨即以右手撐地，扭腰將腿掃向露卡的雙腳。

「我很清楚你在盤算什麼。」

「哈啊！」

「姊姊也說我老實過頭了，不過沒辦法，這就是我的優點。」

緩緩靠近的女性——左半身滿是令人不忍卒睹的傷痕，袖子還隨風飄動，就像在強調她失去的左臂似地。

每個人的症狀各有不同，但麗茲從未見過像露卡這麼嚴重的人。

「很冷嗎？再忍耐一下就好。」

「………啊啊，真的好美。就像新生兒一樣不知人間的污穢。你既單純又高尚，彷彿一道美麗的白光，白得如此殘酷。」

地面承受不住露卡散發的兇惡氣勢爆裂開來。

她爲了迴避攻擊，便鬆開抵在刀上的左臂，看準時機閃身躲過一擊。露卡因大錘的反作用力而產生了一處明顯的破綻，麗茲舉起右腳全力踢了過去。

麗茲將左拳槌向紅刃，強行以刀身充當盾牌。

「你是時候該爲尹格爾去死了吧？」

在詛咒下出生卻受許多人幫助的麗茲。

由之而生的惡意使氣壓產生變化，逐漸壓縮整個空間。

「我絕不允許你這種人活在世上！」

同一時間，露卡仍然繼續對着空氣說道：

這看似放棄的舉動令露卡皺起眉頭。接着麗茲卻將「炎帝」突刺出去，用刀尖抵住大錘。相互抗衡的兩股力量，摩擦出大量火花。

她知道自己是個幸運的人。

「沒想到你竟然會承認。你頂着第六皇女這種崇高的身分，但還滿『坦率』的嘛。」

然而，身體前傾的露卡卻正面迎接麗茲的踢擊，右手腕一扭，便將大錘猛然從下方頂了上來。

「怎麼可能？你一個人玩吧。」

她的喉嚨發出嘶啞的聲音，肩膀也搖晃起來。

暴風狂嘯。

露卡依依不捨再一次撫過頭蓋骨後，起身面對麗茲。

即使因對方的強烈憎惡而感到震懾，「薔薇騎士團」仍拼命戰鬥，一步也不肯退讓，才換來這樣的結果。

她反而因爲「坦率」，難以找到志同道合的人。

露卡發現劍尖迫近眉睫，輕輕別過頭去避開攻擊。

「……你失去了容身之處，很彷徨對吧？」

整座戰場的空氣即將徹底改變。

「現在輪到我了。」

長期的戰亂造成許多人精神異常。

她的眼神黯淡無光，臉上掛着微笑，荒蕪的情感從話語中浮現。

只要學會一些花招手段，即使沒遇見比呂，她也能鞏固自己的地位。

「……你是個一無所有的人。」

迫近本陣的那支敵軍部隊似乎已經完全停下腳步。

她的心裏什麼都沒有。

「哈——哈哈、哈哈……哈……」

「……歡迎回來。」

即使感到絕望、一心求死——仍因各種機緣巧合而活了下來。和麗茲完全相反的幸福人生——不，該說不幸纔對。

葛蘭茲中央軍沒能堵住被打開的大洞，但那個洞卻發揮了陷阱的作用，將攻進來的聯邦六國本軍困在裏面。

麗茲立刻改變重心腳，使右腳移到後側，扭轉身體將手臂抽了回來。

麗茲一回答完露卡，便將整隻手從劍柄上鬆開。

露卡的面容扭曲到幾乎要流出血淚，她像是要喊破喉嚨般吠叫道：

已經估算好距離並看準時機的麗茲，毫不猶豫地踏出一步，將「炎帝」突刺出去。劍在空中精準地繪出一條紅色軌跡，朝露卡延伸。

宮中充斥着奸計、詭謀、策略，還有魑魅魍魎橫行，麗茲這種潔癖顯得格格不入。

她彷彿迷路的孩子找尋母親般，空洞的眼神不斷遊移，並在頭蓋骨前蹲下。

然而，這些情緒和大人的惡意相較之下可愛多了。

露卡氣勢洶洶地朝麗茲衝來，背後捲起大量沙塵。

「哎呀，你要跟我比力氣嗎？」

「姊姊會根絕葛蘭茲的血脈，爲你達成心願的。」

麗茲明白這一擊無可閃避，便放鬆姿勢使身體撲向大錘。

「炎帝」失去平衡，瞬間朝天空飛了出去。

在這種人人互相陷害的時代，她只要使點壞就能得到更多支持者。

麗茲第一次見到她改變表情。

露卡施予威力強大的攻擊，麗茲好不容易纔用紅劍擋掉，卻因大錘的反彈力道而雙腳離地，整個人浮在空中。

「內臟爆裂吧！」

露卡竟能輕鬆地以單手操縱武器，其臂力委實令人驚訝；然而更駭人的是她再三使出的那些變化自如的攻擊招式。

「唔！？」

「對不起、對不起，就快結束了、就快結束了……所以請你在這裏等一下。」

她想要復仇嗎？還是來此求死？抑或是想找到生存目的？麗茲腦中浮現各種想法，但她認爲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該處的聲音全被劍戟聲蓋過，雖然聽不到聲響，但可以想見那裏肯定和這裏一樣血流成河、屍體堆積如山。

麗茲見狀後迅速起身，朝着對方的腹部用力一踹。

「什——」

「呃嗚！？」

麗茲望向左右兩方，看見遠處揚起的戰塵。

她一面拍去上頭的沙子一面嘀咕道：

麗茲按捺住心中升起的不安，在不被露卡發現下，緩緩踏出步伐估算兩人之間的距離。

大錘以出其不意的動作玩弄麗茲，她僅做了個深呼吸便開始回擊。

她置身戰場的理由爲何？——麗茲開始思索是何種情感驅使了露卡。

麗茲見露卡消失後，望向天空舉起手來。

麗茲小心翼翼地接近露卡。

爲了讓死傷維持在最小範圍——

她從一開始就是個活死人，不對這世界懷抱任何希望。

「………尹格爾、尹格爾，幫幫姊姊好嗎？」

麗茲無法否認這點。

強烈的風壓衝破前方的空氣猛然襲來，劃傷麗茲的臉頰。

「啊哈哈——……不行。」

大錘恣意刨開地面，朝麗茲逼近。

麗茲不知道那個叫尹格爾的男人是誰，但她明白，失去那個人讓露卡恢復了本性，因此露卡肯定從一開始就瘋了。

「我討厭你那種毫無根據的自信，也痛恨你那不知疾苦的美麗容貌。」

露卡身上開始湧現殺意。

「炎帝」的紅刃噴出抗議的火焰，回到麗茲手中。

然而，最讓麗茲在意的還是她臉上的表情。

露卡彷彿墜崖般伴隨着大量土沙整個人彈至地面，在血腥的戰場上激起一陣旋風，消失在沙塵之中。

然而，因爲有許多人對她伸出援手，她纔不致沉淪。

戰鬥似乎尚未結束。

不知是因爲與強者戰鬥，還是由於與「炎帝」共鳴增強的緣故，麗茲的五感變得相當敏銳，就連戰場氣氛如何也能清楚掌握。

隨後她再次定睛凝視那陣不斷冒起的煙塵，並且調整呼吸。

「………我必須打倒你纔行。」

「…………我不會死的。」

「對……跟你相比，我確實是不知疾苦。」

露卡被撞了出去，姿勢也隨之鬆懈。

回想起來，出生至今經歷到的幾乎都是壞事。

麗茲側耳傾聽周遭喧囂，發現「幽鬼隊（斐德塔）」幾乎已被收拾殆盡，該部分的戰局也將告一段落。

在祝福下出生卻受許多人虐待的露卡。

她們兩者無論自己願不願意，都活到了現在。

「挖出別人內心的祕密，讓你很滿足嗎？」

「我不知道，但是……總覺得有點了解你是怎樣的人了。」

「就算了解又如何？我和你根本水火不容。」

「也許吧……」

麗茲遺憾地回道。

「那麼，就讓我們互相殘殺吧？」

露卡將嘴角揚起到幾乎要裂開的程度，口中牽絲的黏膜被風吹斷。

「我要你像尹格爾一樣——交出你的頭顱！」

露卡蹬了下地面，跳向空中。

大錘發出尖銳聲響從空中落下。

麗茲跳向一旁避開攻擊，只見大地猛然凹陷並捲起塵埃。

露卡從塵煙中衝了過來迅速發動追擊。

「我恨、我恨我恨、我恨我恨我恨！」

「唔！？」

即使將紅刃打橫抵擋大錘，麗茲仍承受不住衝擊而重摔在地。

「嘎哈！？」

「我要把你光滑的肌膚扒下來，獻給尹格爾！」

雖然口中這麼說，然而露卡根本不顧麗茲的肌膚如何，連一粒沙都不放過似地將大錘用力砸了下來。

「………是誰？」

「唔！？」

「我是世界五大寶劍之一——法淨劍五滅『金剛杵（梵桀喇）』的持有者。」

這是一場講究技巧和速度的持久戰。

已經煩惱得夠多。

痛苦之情自心底湧了上來。

一次、兩次、三次……她們像是要全力痛揍對方般互相攻擊。

她以斬擊迎接對方的錘擊，用撈水般的動作，僅憑右手的力量將「炎帝——從下方往上一揮。大錘自頭頂砸下，她整個人向旁邊移開半步閃過攻擊。

「我不會……再放棄了。」

「我當然知道。」

她質疑自己爲何要問，視線逐漸模糊。

麗茲還沒棄械投降。

麗茲爲避免自己倒下而踩穩步伐並咬緊牙關，但她口中仍噴出大量鮮血。

「嗚……」

她們兩人都想取對方性命，因此迅速調整姿勢再次交戰。

麗茲鬆懈了一下。露卡乘隙發動攻擊，使麗茲重摔在地。

「永別了，幸福的皇女殿下。你嚐到一點痛苦的滋味了嗎？」

麗茲側腹被踹了一下，整個人飛了出去。

然而，平衡崩解的時刻終於到來。

這動作使得紅劍的軌跡有所偏移，只發出呼嘯，並未砍中目標。

但她沒有因此自滿，也不同情對方，更不敢有一絲大意。

不過就實力而言，麗茲可以確定自己更勝一籌。

不斷重複的景象之中，不斷崩壞的心靈之中。

那麼——就沒必要再重複這些過程了。

露卡一副喘不過氣的樣子，望着天空大口吸入氧氣。

麗茲無暇悲觀。見到那隻大錘砸進自己腳邊的地面，她趕緊利用這個機會吼了一聲：

她咂了下舌後再次揮動大錘，然而麗茲已不在原地。

露卡瞥了眼「金剛杵」後，望向神情困惑的麗茲。

露卡的腳底伴隨一陣巨響掃過麗茲的鼻尖，接着麗茲便用眼角餘光瞥見——大錘從右側砸了過來。

紅刃與大錘激烈碰撞——未能相互抗衡便反彈開來。

「………啊！」

「………所以我纔會誤判嗎？」

但是——

她滿臉驚恐地抬起頭，只見露卡用那雙空虛的瞳眸俯視着她。

心中千頭萬緒混雜，無法整合爲單一情感而躁動不已。

露卡說着假惺惺的言語，藉此享受麗茲的反應，就像擅長用花言巧語操縱人心的詐欺犯一樣。她觀察着麗茲肝腸寸斷、悲痛欲絕、對世界感到絕望最後崩潰的過程。她肯定是爲了講這段話，纔會說出「天惠」的祕密。

麗茲不時使出掃堂腿，若失敗就用拳頭出擊，再鎖定對方的腹部施予前踢。

然而——

已經哭得夠多。

「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

「爲……爲什、麼？」

她在空中急速滑行，露卡以驚人的腳程追上她，舉起大錘以迅雷之勢往下一砸。

麗茲繞到露卡身後，將「炎帝」朝她揮去。

然而她的招式全被露卡看穿且迅速避開，露卡還會回以毫不遜色的反擊。

——麗茲「見」到了。

「啊——……」

她一直追求、一直思念、一直想要依賴的……

麗茲立刻抓緊機會大刀一揮。

「你想聽嗎？那個少年的名字——」

已經說了夠多的藉口。

即使聽了也沒有現實感。

沒有任何前兆，也沒有類似前兆的異樣感。麗茲卻突然感受到一陣幾乎要震破五臟六腑的強烈衝擊，骨骼碎裂般的聲音在身體中迴響。

「對，當你看見『金剛杵』的時候，它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上了。」

麗茲語帶諷刺地回答。

麗茲氣勢十足地吁了口氣，向前跨出一步。

即使臉頰裂開、傷口發熱，她們仍像忘了疼痛似地，拼命以鬥志一決勝負，用全身來進行攻防，直到體力耗盡、氣力衰竭、對方靈魂粉碎的那一刻才肯罷休。

然而比起身上的傷，她的心臟彷彿撕裂般更爲疼痛。

空氣轟隆作響，形成旋風將兩人捲入，並化作利刃襲擊她們。

「就是現在！」

「它的『天惠（格拉爾）』叫作『淨讓（梵桀喇達喇）』。使用時有幾個必要條件，不過簡言之就是獻出自己的力量，藉此使對手的體感速度鈍化。」

腦中如走馬燈般浮現各種經歷。

「喔，我懂了，你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下場，感到很混亂對吧？」

「是喔……不過，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她用盡渾身解數拼命進攻。

露卡發出哼笑說道。

斑斑血跡滴落地面，麗茲不禁壓着右側腹單膝跪地。

麗茲即使想提問也無法順利發出聲音，她口中溢出的唯有鮮血而已。

露卡愛憐地撫摸着大錘的把手，嘴上道歉，卻用毫無悔意的態度說道：

「咦——噗！？」

「讓我把你送到他那裏去，這樣你們就不會寂寞了吧？」

她覺得大錘迫近的速度異常緩慢。

就在麗茲流下一道淚水時——

接着，露卡滿臉笑意地用手抵着下巴偏頭說道：

她還會繼續戰鬥，因此讓她曉得「天惠」的事對露卡而言非常不利。

「不過，不知爲何『淨讓』對那個男的就是沒有效果，讓我覺得很困惑。但對你有效就是了。」

她感覺到灰暗情緒在胸中擴散。

「嗚……啊——！」

麗茲用手槌向地面，捲起一陣沙塵。

麗茲本來就知道露卡不是一個普通人，她邊呻吟邊站起身來。

麗茲在模糊的視線中，看見即將粉碎她身體的「金剛杵」。

見麗茲有所抗拒，露卡感受到無以名狀的喜悅，甚至開心到忘我。

「啐！」

「現在崩潰還太早喔。」

已經後悔得夠多。

麗茲腹部受到重擊，縮成ㄑ字形並吐出血來。

麗茲雙腳使勁踩緊地面，將上半身向後彎曲。

「你太慢了。」

「……騙你的。」

「抱歉，我好像還沒跟你說明對吧……」

——少年的背影。

「我可不會在這裏輸給你。」

「煩死了、煩死了——……！」

不能問。她明白問了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

露卡朝着喘不過氣的麗茲踹了下去。

麗茲聽完全身顫抖，因爲她明白這段話語背後的含意。

麗茲還沒來得及站好，就咬緊牙關擰轉身體，使盡全力用「炎帝」迎擊。

生存的希望被啃食殆盡，死亡的絕望無法抑止。

明明不想了解，明明不願相信，麗茲還是衝動地問了這句話。她甚至忘記自己身在戰場，一心只想知道他的名字。

但身體卻不允許她拒絕，大腦渴求那個答案而阻斷了其它訊息。

「嘎！？」

露卡被沙塵擋住視線，武器因而偏離軌道砸在地上。

露卡側過身避開麗茲的攻擊，接着舉起右腳做出反擊。

「因爲你讓我充分使用了『淨讓』，這就當作給你的回禮吧，反正被你知道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哈啊！」

「那個人淒涼地將頭垂向大地，遭到斬首而亡。你想知道他的故事嗎？」

「嗯……已經夠了。」

鮮明的景象印在麗茲腦中，她終於得以找回五感。

麗茲辨認出迫近眉睫的大錘。

她在空中瞬間調整姿勢，腳一蹬地，隨即用拳頭揍了過去。

爆裂聲響起。毆打鐵塊般的聲音迴盪在戰場上，令人戰慄不已。

一般人都會認爲碎裂的是麗茲的拳頭吧。然而，麗茲仍安然地維持出拳的姿勢，大錘則被狠狠揍飛，並將露卡整個人往後扯。

「什！？」

麗茲僅憑拳頭就將大錘撞飛，讓露卡滿臉錯愕。

「………我答應好要揍你的呀。」

決心下得不夠徹底而受了挫折，差點又想向他求救。

她再三告訴自己這樣不行。

然而她的心還是那麼軟弱，差點又要放棄用自己的雙腳行走。

「你可別小看我！」

麗茲像在斥責自己似地喊完，怒不可遏地朝露卡砍了過去。

但露卡卻能看穿她每一道軌跡，搶先揮動大錘予以回擊。

「側腹很痛吧？你的攻擊很沒精神喔。」

「那又怎麼樣！」

兩人正面交鋒，展開激烈攻防。

「順帶一提，殺了比呂第四皇子的人就是我。你恨我吧？恨到想要殺死我吧？」

「你閉嘴！」

「就連第一代皇帝……第二代皇帝，不，歷代皇帝都沒有選過這條路。」

「不過，這次我就尊重你的選擇。」

圍繞麗茲全身的藍焰，在一瞬間治癒了她所有的傷。

腦袋被猛力搖晃使他無法順利思考，即使想說話也沒辦法說。

「尹、尹格爾？」

那天她發誓要變強，她將當時的心願放在心上——

麗茲四周的藍焰開始膨脹。

「爲什麼從來不依靠任何人！」

露卡茫然若失，嘴脣一張一闔，低頭望向自己的「金剛忤」。

她也覺得自己太仁慈，但無論如何就是下不了手。

大地撼搖，連黑煙也被大火掩蓋，地獄業火襲捲地面，將一切生命燒盡。

「…………」

「我哪裏惹到你們了！我只是想要幸福而已！這種處境我已經受夠了！我只想和弟弟幸福過活！我要的只有這個！」

「我要使出全力了。」

——百花繚亂（拉格納洛克）。

他在麗茲面前停下腳步，轉頭望向露卡。

男子有些欣喜地顫抖着聲音走了過來。

當麗茲對昏迷的露卡這麼說完——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麗茲望着被火焰牆擋下的大錘，眉目因悲傷而皺起。

露卡如野獸般咆哮，再三發動猛烈的攻擊。

她稱作弟弟的那隻頭蓋骨正熊熊燃燒。

她揪住比呂的衣領，強行將他的上半身拉了起來。

彷彿生物般蠢動的火焰緊緊挨着麗茲，擋下了所有攻擊。即使如此露卡仍無畏而專注地持續進攻。

「尹格爾！」

「我相信。」

「可惡！」

澄藍的火焰——像要賜予她翅膀似地圍繞在她身邊。

「你不要一副自以爲是的樣子，說些自以爲是的話！」

「現在的我……還不知道怎麼回答你。」

「不過，總有一天我會找到答案。」

不像之前那麼勇猛，既不狂妄也不威武。

四周的火焰像要守護她似地形成防護牆。

麗茲臉上浮現出笑容。

這道炎是地獄（因菲爾諾）。

這道火是邊獄（謝歐爾）。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是自作聰明罷了！」

麗茲面無表情地望着一處。

麗茲不作回答，右手一揮。

她朝大錘一伸手，藍焰立刻團團圍住「金剛杵」。

通透的紅色火焰發着藍光流到世上。

「綻放吧——『炎帝』。」

比呂臉部受到撞擊，下一秒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望着天空。

該處有一名女性——受盡各種苦難的露卡正倒在那裏。

他尚未感覺疼痛，也還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腹部就傳來一陣衝擊。其原因一目瞭然，因爲麗茲正騎在他身上。

甜美的嗓音從麗茲喉嚨中傳出。

「尹格爾……對不起。」

麗茲眼中透出一股怒意。見到那張臉，比呂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麗茲沒能殺死露卡。

她抬起頭時彷彿被惡鬼附身般，帶着強烈的憎惡朝麗茲直奔而來。

它的身長超過大型怪物（蒙斯特），長尾如蛇般在空中甩動。

這時，她用眼角餘光瞥見一幅光景。

她毫不猶豫地將手伸進火焰中，然而頭蓋骨早已消失，連灰都不剩。

她身上也出現了變化。

爲防外敵入侵，她明明就用「炎帝」的火焰牆將四周圍了起來。

「炎帝」從麗茲手中消失——世界被紅與藍包覆。

露卡着急不已地撲了過去，但是爲時已晚。

露卡承受不住灼熱火焰的高溫，皺着眉頭放開自己的武器。

因爲——

當他將視線移回麗茲身上時，話語卻戛然而止。

火焰迅速成形，化爲一頭紅藍相間的獅子。

這道焰是煉獄（普嘉託利姆）。

「啊……什麼……咦？」

「你們爲什麼要妨礙我！」

就連握柄部分也在一瞬間被火焰吞噬。

不過——攻擊無效。

他戴着奇特的面具，身穿白衣，腰際掛着一把不祥的黑刀。

她拼命想要收集骨灰，卻什麼也沒抓到，那悲痛的聲音更不可能傳達出去。

露卡茫然望着這幅光景，混濁的雙眼像是窺見什麼似地流下一道淚水。

這是改變的第一步，麗茲還不知道自己能爲露卡做什麼。

面對這懾人的怪物，露卡放棄似地雙膝跪地。

火焰形成的口水從它的尖牙滴落大地，炎之腳爪重踩在地，刨颳着地面。

「爲什麼……沒有人願意幫助我？」

然而，她已發誓不再迷惘。

麗茲目光銳利地望向聲音來源，忽然見到一名男子佇立在該處。

「嘎嗚！？」

一切——都沒用。

「所以你也要把她讓給我——……」

大概已經精疲力盡了吧，露卡盯着來襲的獅子，一點也沒有要逃跑的意思。

那陣衝擊強到足以讓她腳下的地面爆裂，但露卡仍未倒下，斜着身體站在原地。麗茲正面回瞪那雙混濁的眼睛。

但既然讓露卡活了下來，就得負起支持她的責任。

「可是，你爲什麼每件事都想自己解決！」

與世隔絕的空間內響起一陣掌聲。

「我決定不再迷惘。」

豔紅火焰將一切燃燒殆盡，露卡仰頭望着焦黑的天空，將拳頭砸向地面。

一旦聽見這純淨而豔麗的聲音——腦髓便會隨之麻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悲痛地呼喊——接着，那微小的聲音便與眼淚一起被業火吞噬。

她毫不動搖的雙眼中有股強大的意志力，使得「炎帝」咆哮起來。

「開始吧。」

「你做的事不會讓任何人高興！也不會讓任何人幸福！」

「你選了這條路啊。」

麗茲將手舉向蒼天，獅子便發出咆哮朝露卡撲了上去。

*****

麗茲將劍尖朝下反手拿起「炎帝」，舉至眼睛高度。她撫摸紅刃，藍焰便隨之噴出並逐漸包圍整個世界。

她決定遵從自己心意，就算那是錯誤的選擇也要勇往直前。

不久後火勢漸弱，留下一縷輕煙就此消失。

「姊姊沒能爲你報仇。」

「你得先贖罪，在那之後……我們再一起找個目標吧。」

露卡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紅刃上，麗茲趁機朝她右頰痛揍下去。

麗茲每踏出一步，腳下便噴出火直衝天際。

「哈……那是、什麼……」

「我決定不再受人影響。」

烈焰朝四方擴散開來。

他被麗茲一把推開，倒在地上。

比呂看着忍住眼淚、發泄情緒的麗茲，想起了亞堤鄔司說過的話。

「……原來如此。」

亞堤鄔司說得沒錯。

比呂所做的事，或許全都是爲了滿足自己吧。

因爲麗茲一點也沒有得救的感覺，還如此譴責比呂。

「對不起……我無意傷害你……」

「你給我安靜！別擅自猜測我的感覺！」

比呂將手伸向麗茲的臉頰，麗茲拍掉他的手，還使出頭槌砸了下來。

他連哀號都忘了，只呆愣地看着對方帶淚的面容，其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我很笨，你不好好說明我是不會懂的！」

麗茲將臉埋進比呂頸側，抓着他衣領的那雙手顫抖起來。

「吶，告訴我……」

「咦？」

「……我很、弱嗎？」

她漸啞的嗓音震動着比呂的耳膜，滿溢的淚水濡溼了他的頸項。

「我弱到讓你無法依靠嗎……？」

「………………」

麗茲見比呂一直沉默不語，便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那麼……我就、變強給你看。」

「好——……」

她站起身來，壓在比呂腹部上的重量也隨之消失。

像個孩子般只會鬧彆扭的他，根本就比不上她。

「要是說了這麼多，你還聽不懂的話——」

比呂臉上的疼痛感逐漸消失，蒸騰般的灼熱感也慢慢散去。

因爲比呂對她做的事，就是如此過分。

她開始凝視前方邁出步伐。

他從千年前就已停下腳步，相反地她卻開始向前邁步。她很強——他單純地這麼認爲，甚至對她抱有敬意。

一陣溫暖而溫和的雨，落在比呂臉上。

「所以……在那之前，你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到時候我一定會去接你，把你揹負的東西全都搶過來。」

麗茲難爲情地擦拭眼角淚水，露出微笑。

滂沱淚雨不斷滴落，她嗚咽着露出笑容。

喜悅從心底湧了上來，無可抑止的欣喜之情在胸中擴散。

「反正我一定會超越你就是了。」

他希望能抬頭挺胸地回到那個地方——

淚水撲簌簌地落下。

就算麗茲對他百般抱怨，比呂也無法反駁吧。

並非將她作爲目標。

她那帶着熱烈情感的聲音，從他頭頂上方傳來。

「即使整個世界遺棄你，我也會陪你走到最後。」

（那麼，我也繼續前進吧。）

而是讓自己作爲一名可敬的對手，站在她面前。

她愧疚似地撫着他微腫的臉，顫抖着銀鈴般的聲音繼續說道：

麗茲溫柔地撫上比呂的臉頰。

「不過當你覺得撐不下去，或者受不了負荷力不從心時，儘管回到我身邊。」

「——你好好期待吧。」

「我會強到不輸給任何一個人。」

「——……你要等我喔。」

麗茲已不再盯着比呂的背影。

（還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嗎……）

感覺到她就此離去，他抖動肩膀低聲笑了起來。

（我相信你總有一天會超越我，我等着那天到來。）

比呂將掉落地面的面具再度戴回臉上。

這是訣別——不，他們仍有些微的連繫。

麗茲話語中的力道打動了他。

然而，她卻選擇原諒——甚至留給比呂一個可歸之處。

她伸手環住比呂的脖子，用微弱的力道抱住他。

她抬起頭來，皺着臉強忍淚水，眼中蘊含穩定的光芒。

比呂雙手掩面。

「我會強到可以扛起你的重擔——」

縱使麗茲揍他以泄心頭之恨，比呂也無法還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