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絕望的前方

光輝燦爛——世界盈滿了純白。

不確定自己正仰望着頭頂，抑或是俯視着腳邊。

究竟面對的方向是左還是右，平衡感也顯得曖昧混沌。

不過，唯有一點可以確認——

（啊，我又來到這裏了。）

比呂過去也曾造訪過此處一次。

那是想忘也忘不掉的一段回憶，深深刻劃在腦海一隅。

因此，儘管有些驚訝，倒也不至於感到不可思議或焦急。

彷彿沉浸在短暫的酣眠之中，一股有如被人擁進懷中的暖意，讓內心湧現陣陣懷念之情。意識朦朧之間，他任由飄飄然的浮游感主宰着自己。

隨即，五感開始流竄過全身，比呂此時終於意識到，自己正趴臥於地面上。

「……應該說是果不其然嗎？不過又覺得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正確答案吧。」

從頭頂傳來一道語聲，同樣是曾經聽過的音色。

比呂試着將聲音與腦海裏描繪成形的風貌兩相重疊，同時以左手撐着地面使勁。

他先抬起沉重的腦袋後，接着撐起身體，視野捕捉到一張金碧輝煌的椅子。

再將視線往上移，一如記憶所示，一名威風凜凜的青年端坐於王位上的身影順勢映入眼簾。

一陣風揚。

輕風溫柔拂過肌膚的觸感，爲內心帶來平靜安適。

緊接着，從背部傳來一陣柔軟觸感，比呂俯下視線，想要確認這股奇妙的感覺，這才發現自己不知在什麼時候，改坐在一張漆黑的椅子上。

「你啊，簡直讓人無言到連氣都氣不起來。」

比呂聞聲後，抬頭望向正前方。

比呂看着一如往常展現出滿滿自信的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回以什麼樣的表情纔好。就好像直視太陽一般，比呂不由得迴避視線，低頭望向地面。

每一本都非常眼熟。分別是《第一代皇帝手記》、《白之書》與《黑之書》三本。

亞堤鄔司一臉不以爲然地反問，完全不把比呂的怒氣當一回事。

「這絕非姊姊所望吧。她絕對不會接受你現在那副模樣。」

「你知道自己從山賊手中救出的人們，之後的下場是如何嗎？還有，你從殘暴貴族的暴政之中解救出來的人民，你有看見他們迎接的結局嗎？那些多虧有你出手，才從怪物口中撿回一命的人們，最後是否全都平安無事，你曾經親眼確認過嗎？」

比呂一時間無法理解話中含義，一臉愣怔地眨了眨眼。

「你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他的語氣中，隱約帶有些許指責，比呂聞言也只能回以苦笑。

「那股力量帶來的結果就是這樣？」

「你總是把事情看得太過複雜。永遠以他人爲優先，扼殺自己的情感。我過去就常對這一點感到不滿——」

「——甚至都想揍你了。」

「當我意識到自己大限將至時，便一直苦思着能不能替『比呂（海德）』留下些什麼。」

亞堤鄔司看着比呂懊悔不甘地握拳，不由得泛開苦笑。

亞堤鄔司將交疊的雙腿上下換腳之後，雙手交握端放在膝蓋上，綻開一道無以爲懼的狂妄笑容。

儘管亞堤鄔司的表情顯得愕然無言，神色間卻流露出親暱之情，語氣也沒有責備之意。

「不過，我不容許自己吐露喪氣話。」

「我期望的只有一件事，我的願望永遠只有一個。」

雖然還有其他更想傳達的事情，卻無法條理清晰地彙整說明，單憑着忸怩的想法脫口而出的結論，最終像是掠過虛無空間一般消失而去。

「不過，無以數計的衆多生命也因此而得救了。」

「你究竟期望着什麼？」

「……我並不後悔。因爲那是最有效的手段。」

「不過，唯有這一次……那並不是我的任務。」

伴隨而來的責任與義務幾乎快要壓垮他——

亞堤鄔司滿是無奈地說完後，隨即改換上一臉正色。

不過，這實在太異於常理了。

之後，他揚起一抹冷笑，以手指用力敲了椅子扶手一下。

「不是。我並不是因爲害怕別人對我幻滅。只是不想再後悔罷了。」

這種「如果怎麼樣就好」的假設話題，多說也無益，不過，若是全盛時期的亞堤鄔司也在，或許當今葛蘭茲大帝國所面臨的大多數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吧。因爲憑着他的強大實力，必定能將一切麻煩掃蕩殆盡。

「一千年前發生的事……我絕對不會再重蹈覆轍。」

「最後的發動條件已經符合。『比呂（海德）』依舊是老樣子，簡直就是自我犧牲的代名詞——一切完全如我所料，反而讓人笑不出來。」

比呂看着自己——顫抖的左手。

比呂並沒有回應，低着頭不發一語。

比呂早就隱約察覺到，亞堤鄔司似乎別有意圖。爲了解開這道謎團，比呂自從再度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之後，便常常埋首於辦公室裏，多方面地着手調查。

他半帶淘氣地眨了一下單眼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亞堤鄔司一臉落寞地說道。

「不依靠任何人，也不相信任何人，緊閉的內心從來不肯向人敞開。最後甚至不惜讓自己身陷險境，自以爲拯救了他人。這種行爲除了傲慢以外，什麼也不是。」

「我之前也說過了，已經替你準備好多種可能性供你選擇。」

「當然會了——」

有如獅子一般桀驁不遜，也像是老虎那樣唯我獨尊，可說是天生註定成爲王者的男人——他目中無人的態度所散發出的自信，感覺不出任何一絲的動搖。

過去與現在，再也沒有交集的兩個時代。

比呂完全無言以對。

「我可是第一代皇帝喔？」

「算了，關於這一點，我也只能死心了。」

終究，還是無法得知亞堤鄔司的真正用意，結果只是被迫面對世界的真實。

然而卻失敗了——任由近乎瘋狂的激昂憤慨主宰着自我，於是落得這種結果。

亞堤鄔司靜靜地低喃，之後，寂靜籠罩在兩人之間。

「我受夠了。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也不想再爲了無法守護某人而懊悔。」

那是當初比呂返回地球前，亞堤鄔司親手交給他的「精靈卡牌」。

亞堤鄔司停頓了一下，舉起拳頭抵在比呂的胸口。

亞堤鄔司閃爍着金色光輝的雙瞳緊盯着比呂的右臂，眼神中帶着一抹嘲諷。

「你總是選擇走上危險之路。就好像是想引以爲戒似地，不斷在自己身上加諸詛咒，如此地活下去。你都不嫌累嗎？」

乾渴的不適感急速在比呂的喉嚨間蔓延開來。一道像是被人勒住脖子似的奇妙壓迫感，朝他襲捲而來。

比呂羞愧般地低下頭，緊抿着嘴脣。

「哈，只是你自認爲救了衆人吧。」

「這是你的壞習慣。一心深信自己絕對不會錯，貫徹自我信念，讓自己身陷於險境。」

「哈，僅憑一己之力就能左右的脆弱國家，乾脆滅國也好。」

甚至就連亞堤鄔司最終抵達的目的地、他的夢想盡頭——自己也未曾目睹，便擅自消失了蹤影。

直截了當的判斷——由於這番話實在太過自以爲是，比呂回應的口氣也不由得粗暴起來。

「真的是太胡來了……」

亞堤鄔司像是大感頭痛似地按了按額頭後，深深嘆了口氣。

亞堤鄔司的任務早在一千年前，便已經結束了。

在不知是生是死、曖昧不明的夾縫間，無助徘徊的重要之人們，感受着她們的體溫一點一滴消逝而去，那份恐懼有誰知道？她們的心臟明明仍跳動着，呼吸卻愈來愈細微，那份惶恐誰能體會？一切僅在一瞬之間，戛然終止在流逝而過、再也不會重來的時間軸裏，剩下的就只有空殼而已，理解到這一點時的驚恐——當時排山倒海而來的那股絕望，比呂沒有自信可以再承受一次。

亞堤鄔司一臉得意地以鼻子嗤笑了一聲。

「任性又何妨呢？皇帝就應該如此啊。」

「我雖然沒有立場這麼說，但自作主張也要有個程度。你總是隻從自己的立場來決定結局。說穿了，根本只是自我滿足罷了。」

「只能束手看着義弟受苦，再也沒有比這種立場更讓人心焦如焚的事了。如果我也在的話，縱使無法救你……但至少不會讓你落得現在這副模樣。」

不——只是落得遭亞堤鄔司付之一笑的結果。

如今則由麗茲擔負起那道遭受詛咒的原罪，由她承受着悲慘命運的啃噬。

「我已經和一千年前不同了……不管傲慢與否，隨便你怎麼說都行，我確實擁有如此的力量。」

「——當我知道你去挑戰『無貌王（戴密鄔爾格）』時，確實相當震驚，但另一方面又覺得很像你的作風。你當時是打算獨自承擔一切責任吧？」

「我——」

隨時砥礪自我保持無情，勇於正視不潔滓穢，並主動面對、奮戰，一鼓作氣追求天之頂點——然而，伸手卻什麼也沒握住，只換來在身上烙下詛咒的代價。

彼此都想不出其他話題，形成一段微妙的空白。

「什……誰會同意你這種話……」

「那又如何呢？」

「什……那可是衆人奮不顧身地戰鬥，付出了龐大犧牲才建立的國家啊！」

亞堤鄔司用釋然隨性的態度說完，拋開滿心的懊悔，接着從懷裏取出一張黑色卡牌。

最後不知是什麼時候，卡牌從比呂手中消失了……

「……因爲當下所處的情況，如果我再不做點什麼，葛蘭茲大帝國就會垮臺了啊。」

「爲什麼？怕他人對你幻滅嗎？」

亞堤鄔司流泄出一聲嘆息後，翻弄着黑色卡牌，同時接下去說道：

「……你已經不同了。儘管走出自己的道路吧。現在的你，不必再受到他人的束縛，大可自由自在地行動，隨心所欲地活下去。你對葛蘭茲已經做得夠多了。」

「唉……你總是一副自以爲洞悉一切地反駁別人。」

「亞堤鄔司……」

而就在調查歷史的過程中，比呂愈是瞭解到自己所留下的事物，是如何影響着後世時，便愈是領悟到，自己有多麼不負責任。

「呃、可是……我明明沒有對任何人說……」

這件事比呂同樣早就發現了。一向最喜歡惡作劇的他，肯定是興高采烈地大玩變裝吧。

「你實在太任性了……」

就在幾乎令人窒息的須臾沉默後——

亞堤鄔司拿起《黑之書》，揚起一抹略顯傲慢的笑容說道：

比呂肩頭重重一顫，表情十分驚訝地望着亞堤鄔司。

「於是，爲了實現這道願望，我的第一步便是讓『比呂（海德）』取得衆人求之不得的地位。或許有些自作主張吧，當時我冒充你，以第二代皇帝身分登上了王位。」

「我纔不需要。像那種國家……必須犧牲義弟才能建立的國家，我纔不想要！」

「雙黑英雄王」這個譽過其實的頭銜，「軍神（瑪爾斯）」這道建立在衆多犧牲之上的稱號。

雖然無法判斷對他而言是幸福抑或不幸，但他的時代早已迎接終焉之章。

亞堤鄔司拿起其中一本《第一代皇帝手記》。

那張卡牌隨着時間慢慢轉變成黑色，每每對某些事物起了反應之後，便會加快侵蝕的速度。

「還記得那一天，就在你即將返回你口中的那個『地球』之前吧——」

亞堤鄔司說得沒錯，自己的確不曾親眼看過事情最終的結局。

「我可是你的義兄喔？當然早就察覺到了。」

在比呂提出反駁之前，亞堤鄔司舉起手，打斷他的話。

他如此說完後，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冷不防地冒出「三本書」。

「若是姊姊（雷）知道你還是和以前一樣都沒變的話，一定會很感嘆吧。」

如此說道的亞堤鄔司，換上宛如孩童般無邪的笑容，沒有一點羞恥之色、落落大方地挺起胸膛。

「……老實說，真的很累。」

相信任誰也無法想像，一個泱泱大國的皇帝，竟然會親自做出扭曲歷史的行動。

「爲什麼要做出那麼荒唐的事？」

比呂眼帶責備地望向亞堤鄔司，卻見到他的臉上佈滿了寂寥惆悵。

「我是你的義兄，而你是我的義弟。彼此都是對方在那場慘烈大戰中，唯一倖存下來的家人——儘管沒有血緣關係，存在於兩人之間的羈絆絕對更濃於血。」

儘管亞堤鄔司故作開朗表情，卻蘊釀着一股落寞的氛圍，散發出泫然欲泣的感傷。只在家人面前纔會展露的一面，寄宿於當中的情感是永恆不變的心意。

「縱使貴爲稱霸世界的皇帝，終究也只是一介凡人——一心祈求義弟能夠幸福，這又何罪之有？」

比呂感覺得出來，亞堤鄔司的期望與悲切心願——全都傾注於這番話當中。

「即使無法掌握到手中，也絕不能放棄，現在就踏上你所喜好的道路，再一次追求遠大的理想吧！我已經爲了你留下一切。」

亞堤鄔司以黑色卡牌遮覆住右眼笑道。

「接下來——……不，或許是我太多事吧。」

他先是有如自嘲般地低喃，隨即搖了搖頭，之後泛開一抹微笑開口：

「所以，僅此一次，我最後再給你一道忠告。」

充滿威嚴的聲音——透過那散發着凜然之氣的神情，自己已經聽過不下成千上萬次。身爲王者不可或缺的音質，蘊涵着鋒芒畢露的威武魄力。

「當你掌握真實時——就會洞悉一切了吧。」

並非遭到強迫，而是自然而然、不由自主地傾耳聆聽他的聲音。

亞堤鄔司便是天生擁有如此深具魅力的音色。

「不要錯判了選擇。我已經無法再幫你了。」

亞堤鄔司從椅子站起來，大大地張開雙臂，向比呂展現世界的遼闊。

縱使君臨所有種族之頂點，那雙手仍然無法掌握世界。

儘管如此，那雙手並沒有後悔、也毫無缺憾，只有縈繞着無盡的滿足感。

比呂以左手按撫右臂，此時，克勞蒂雅對着他開口：

聽到克勞蒂雅自賣自誇的發言，比呂不以爲然地冷笑以對。

「我還以爲你永遠都醒不過來了，總之看到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正因爲雙方利害一致，目前才能聯手合作。不過，一旦其中一方落於劣勢，彼此便會立刻化友爲敵、駁火交戰，拼個你死我活。簡單來說，由於彼此尚有利用價值，所以才能維持當前的合作關係。

「是嗎……那麼，我——」

比呂看着溫文儒雅笑答的他，整個人頓時放鬆下來，抬頭仰望天空。

當比呂殲滅了包圍薩伯勒特城鎮的巫璐佩司軍後，便指示克勞蒂雅吞佔其裝備；並且在與聯邦六國的決戰之中，喬裝成巫璐佩司騎兵隊，誘使敵軍自相殘殺；再派遣優秀密探變裝成中央貴族執掌指揮，由於那些密探們原本就不曾受過指揮官職務相關的教育，想當然地，軍隊三兩下就瓦解了。

似乎是相當感興趣吧，克勞蒂雅伸手接過「魔石」後，沉醉神往地嘆了一口氣。此時，她意識到手上的是顆純度非常高的「魔石」，雙頰頓時翻起兩抹嫣紅。

照明燈具懸掛而下，發出的亮光卻微弱得不足以驅走屋內的黑暗。比呂順了一口氣後，撐起上半身打探四周。

之前與聯邦六國之一——巫璐佩司國的年輕指揮官尹格爾交手時，當「黑椿姬」吞納其左臂後，力量便遭到封印，就連高速再生這道絕招也完全發揮不了作用。

「這麼說來，我側腹裏的『法石』不見了，是你做的嗎？」

「而且，當比呂大人發動突襲時，敵軍大多數的指揮官似乎都已經戰死，高層階級好像陷入嚴重混亂。因此，目前聯邦六國分歧成兩派意見，一派是以安古伊絲軍的露希亞司令官爲首，另一派則是以巫璐佩司軍的露卡副司令官爲首。」

「根據潛進敵陣的密探回報，敵軍由於順利討伐比呂大人，連日不分晝夜地大開宴會慶祝。似乎相當得意忘形。」

（……是亞堤鄔司吧。）

「只希望犧牲他們換來的代價夠值得纔好。」

如同衆所皆知的，現今的中央大陸已經不存在純血統的「魔族（瑣羅斯德）」，因此，可以取得高純度「魔石」的手段相當有限。

尤其是夢寐以求的天大功績——由於比呂已經事先深植下爲此所需的「謊言」，聯邦六國更加不可能輕易退兵。

「感覺怎麼樣？」

此話毫無脈絡可尋，也少了最重要的主語。儘管如此，亞堤鄔司仍舊堅定地用力點頭。

在看到眼前掛着一串甜美誘餌的狀況下，任何人都會本能地渴望功績。

「好了，清醒的時間到了。」

克勞蒂雅如此說道，臉上卻看不出任何歉意，比呂也只是聳聳肩，表示知悉之意。

這當然是謊言，但如果不這麼說，克勞蒂雅一定不會信服的。

比呂如此說完，遞出一顆醞釀出恢宏氛圍的「魔石」。

「那麼今後有何計劃？目前比呂大人戰死的消息已經是衆所皆知。此時現身的話，便可以利用人民的支持，來提高士兵的士氣，這倒也不失爲好辦法？」

克勞蒂雅如此說着，同時靠向比呂面前，一臉匪夷所思地蹙起眉。

「如何呢，你願意接受嗎？我個人認爲那並不劣於『法石』喔。」

更重要的是，考量到往後的情勢，尹格爾的「法石」更加顯得不可或缺。

克勞蒂雅大爲滿意地收起「魔石」後，優雅地躬身致意。

「能不能收下這個，就當作我兌現條件了呢？」

「感激不盡。如此一來，盟約就成立了。今後我一定會全力協助比呂大人的。」

克勞蒂雅以責怪般的視線望了比呂一眼，接着伸手抵在額頭上，像是感嘆自己勞心勞力般地反覆搖搖頭。

堅持抗戰到底的露卡，以及主張應暫時退至費爾瑟、重整陣勢的露希亞。

「沒錯，很抱歉，原諒我自作主張，是我替你取出來的。」

之後，克勞蒂雅突然伸出手，比呂頓時浮現滿頭問號。

當意識轉醒——身體感受到重力時，比呂靜靜睜開眼。

「也就是說，我成功脫逃之事，幾乎所有人都不知情吧？」

克勞蒂雅掏出手拿鏡遞給比呂。他接過一看才發現，鏡子裏倒映出的右眼正閃爍着金色光芒，此外，被斬斷的右臂也已經復原。更詭異的是，側腹上的傷口也完全癒合了。

「一定是因爲『法石』的影響吧。」

「什麼？」

接下來的話，比呂並沒有說完。

亞堤鄔司有提到——最後的發動條件已經符合。儘管比呂目前還無法確定，這將對身體帶來什麼樣的恩惠，但可以肯定的是，治癒傷勢絕對也是其中之一。

（一定會有派上用場的情況……）

人類的慾望是深不可測的。

「話說回來，聯邦六國有何動靜？」

「話說回來——還真慢呢。」

比呂虛僞世故地如此說道，克勞蒂雅同樣回以矯作的假笑。

話雖如此，只用一顆「法石」是絕對別想打發克勞蒂雅的。若是無法兌現談妥的條件，她一定會立刻捧着比呂的首級作爲禮物，前去投靠聯邦六國吧。或者會挾持比呂，當作與葛蘭茲大帝國談判的交易籌碼。

他的「法石」至今仍在「黑椿姬」當中留下了重大影響力，因而才導致「黑椿姬」變成現在的白衣狀態——就在此時，比呂留意到其他疑點。

此時，他發現一名女性正佇立在像是門口的地方。

「你是從哪裏得到這個的？」

但他相信即使沒有說出口，亞堤鄔司也一定了然於心吧。

照明的亮光映照着女子及腰的紫銀長髮。她那給人親切好感的溫柔眼畔掛着陰影，視線一路滑過她直挺的鼻樑後，最後停在粉紅色的雙脣上。女子精緻纖細的五官容貌，即使身處在昏暗的空間裏，仍然無比夢幻而絕美，只要見過一次，便會永生難忘。

「當然，一定能找到的。」

「……我能找到嗎？」

「沒什麼問題。話說回來，在那之後，經過幾天了？」

「那麼，再見吧。」

「大約一個月。今天是三月十二日。」

「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比呂並沒有閉上眼睛，而且筆直定睛凝望着亞堤鄔司。

「談好的條件有兩項吧？」

「太好了。那麼就拜託你了。」

克勞蒂雅娓娓報告着受害狀況，口氣卻沒有流露出絲毫後悔之意。

克勞蒂雅以一副興味盎然的模樣，上下打量着比呂全身。

僅僅留下這句話後，比呂閉上了眼睛。

不過，現在還不能讓「黑椿姬」恢復成原來的模樣。

克勞蒂雅出聲問道，比呂將手抵在脖子上，偏過頭。

儘管如此，比呂依舊認爲聯邦六國陣營並不會分裂。

映入眼簾的是木造的屋頂。

克勞蒂雅眼神中夾帶着一抹挖苦意味地望向比呂。雖然也可以從嚴解讀她的態度，只是比呂認爲沒有必要浪費時間去鬧大毫無建樹的對話。

當光芒普照世界時，同時也壯大了黑暗。兩者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

他強行切換話題後，克勞蒂雅當場蹙起眉頭，還是開口回應：

比呂語氣半帶批評地轉換話題。

聽見這道沒頭沒腦丟來的質問，比呂不解地偏過頭。

比呂十分忠實地表達出驚訝。

「我睡了那麼久嗎……」

這道預測將會化作現實。比呂感覺到一股莫名的確信。

面對正目露兇光望着自己的克勞蒂雅，比呂一臉不以爲意地，將手探進「黑椿姬」的前襟裏翻找起來。

她是雷貝林古王國的女王——克勞蒂雅·凡恩·雷貝林古。

千年前的大戰後，據說魔族爲了逃離迫害，而遠渡至位於中央大陸南方的南列島（安比席昂）。但傳聞是真是假，如今已經無從確認。因爲南列島有着狂濤巨浪作爲天然屏障，外人根本不得其門而入。不過，並非所有魔族全都逃至南列島，還是有爲數甚少的魔族仍留在中央大陸。那就是克勞蒂雅的祖先、同時也是「黑天五將」其中一人，名爲羅可斯·凡恩·雷貝林古的男人。

「再說，在那種敵我難分的混亂情況下，光是能及時趕上，就希望你分個獎章給我了呢。」

「因爲那個時候是其他叛徒們最沒有戒心的時候，對於確保比呂大人的計策能成功遂行，我個人倒認爲出手當時是最爲適當的時機。」

語畢，光芒急速覆罩住比呂的視野，但不可思議的是，一點也不覺得刺眼。

「不過無須擔心。我的遺志傳承了下來。一定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

雙方的主張都沒有錯。最後就端看她們的部下選擇支持哪一方了。

「我爲了此次戰役，共率領五千士兵出征，其中的兩千人先留在後方待命，而其他投入突襲及各式各樣任務的三千名士兵，拜此所賜，如今只剩一千左右。」

大概是想像到聯邦六國慌張無措的狼狽樣吧，克勞蒂雅喜不自禁地接着說道：

「……就連『黑椿姬』也染成白色了。大約一刻鐘之前，我曾過來查探你的情況，當時明明沒有注意到任何變化，究竟動了什麼樣的手腳呢？」

「明明已經交待你混進背叛的士兵當中，原本還以爲你會更早出面救我的。」

「所以纔會完全順着我的意圖起舞啊。」

「比呂大人強人所難的要求未免有點太多了吧。」

「明知這一點，卻又不得不爲之，這種情況想必是氣悶到了極點吧。」

「你的眼睛怎麼了？」

「之前剛好有機會進入藏寶閣，當時覺得這顆寶石很珍奇，就請皇帝陛下賜給我了。」

還真是精打細算呢。比呂不由得泛開苦笑。

似乎沒把比呂的回應放在心上的克勞蒂雅，此時拿出一張報告書。

「很抱歉，我暫時還需要這顆『法石』。」

克勞蒂雅像是大吐苦水般半帶忿懣地說道。

所以——

聽起來就好像只是說着手上的棋子減少了，但只是這點程度的受害，算是很優秀了。

好比太陽與滿月一般，永遠相依相隨，守望着世界。

「多虧我的精湛演技，我想基本上應該沒有問題吧。敵軍確實已經認爲比呂大人已死。」

亞堤鄔司仰望着天空，視線彷彿要貫穿天際似地，臉上流露出一抹適然愜意的微笑。之後，他便像是已經無所掛念，以一臉有如雨過天晴般的清朗表情望向比呂。

（……雖然這是條好線索，但終究還是得靠自己逐步確認了。）

藉助着微弱的光源，克勞蒂雅難掩興奮地打量着「魔石」。

「不，這可不行。再說，葛蘭茲士兵在聽到我的死訊後，想必正因爲復仇心切而士氣激昂吧。過度提升士氣，只會導致軍心浮動。根本沒有意義。」

若是比呂在此時現身，一切都將前功盡棄。

如此一來，都不知道自己是爲了什麼而選擇欺騙衆人了。

更重要的是，一旦比呂現身，很可能導致麗茲從此無緣登上皇位。

若知道比呂還活着，人民一定會爲之崇敬。士兵們也會欣喜若狂地頌讚其勇武。

他們會進而大聲主張「軍神（瑪爾斯）」的後裔是不死之身，唯有他才最有資格坐上王座。

先是失去皇帝，接着又折損第一皇子，甚至連第三皇子也殞命了。另外的第二皇子又只對北方有興趣。那麼就只剩下第四皇子，與被譽爲是第一代皇帝轉世的第六皇女麗茲。

在這種局勢下，若比呂繼續留在葛蘭茲大帝國，遲早會導致國家一分爲二。

儘管是「軍神」的後裔，但長久以來治理這個國家的，畢竟是亞堤鄔司的血脈。

那些排斥比呂的人們肯定會不顧大局，執意推舉麗茲，甚至不惜違抗民意，毅然掀起內戰。而夾在中間、左右爲難的東方貴族勢必將步上瓦解。在外敵來襲的當下這個混亂時點，若是再發生內戰，葛蘭茲大帝國絕對必垮無疑。

（唯有這一點務必得避免……）

克勞蒂雅看着正陷入苦思的比呂，開口說道：

「如果你現在正在思考的事與我所猜想的一樣，我認爲你未免太杞人憂天了吧？」

比呂抬起頭，對上帶着一臉複雜笑意望着自己的克勞蒂雅。

事實上，並非比呂多慮。

一千年前，支持比呂的派閥與擁護亞堤鄔司的派閥，便實際陷入了無止盡的派閥之爭。完全將當事人的心情拋諸腦後，自顧自地整日忙於權力鬥爭。

修瓦茲纔是第一代皇帝的不二人選；不，應該推舉亞堤鄔司纔對——衆人自作主張地擅自決定，儘管比呂再三表明對皇位沒興趣，也根本沒人聽進去。

比呂就是因爲不想牽扯上這些宮廷問題，纔會一直投身戰場，貫徹沉默立場。

只是，這樣的做法卻大錯特錯。反而讓事態更加惡化。

那些權力薰心的人們，總會爲了一點小爭端而大作文章。

「有沒有什麼可以遮住臉的物品？」

基地被團團包圍住。

比呂以寄宿着憤怒之色、宛若深淵的眼瞳，持續瞪視着頭蓋骨。

一名神祕人物突如其來出現在女王的身邊，還以一副旁若無人的態度賴着不走，要士兵們往後與他好好相處，恐怕沒那麼簡單。換句話說，除了克勞蒂雅，同時也必須向雷貝林古的士兵們展現實力，好讓衆人認爲，只要協助比呂，就能獲得好處。

克勞蒂雅說完，遞給比呂一張面具。

比呂嘆了口氣道：

葛蘭茲大帝國的輝耀榮光投照出的巨大暗影——當事態演變至再也掩蓋不住呼之欲出的黑暗面時，等在前方的會是什麼樣的結果，這一點就連比呂也無法想像。所以，在事態演變成如此之前，儘管會是項艱鉅的工程，但還是有必要替葛蘭茲大帝國打穩地基。

其實根本沒必要刻意刺激對手，但若是想到克勞蒂雅的個性，倒也不難預料，因此比呂並不覺得驚訝。或許反而還很慶幸她並不是會選擇投降的那種消極個性。

單純而明快的自然真理——縱使橫亙百年、千年也不會有所改變。

（身處戰場卻樂在其中……不，她大概絲毫就不認爲目前這個狀況稱得上是危機吧。）

克勞蒂雅拉來擺在附近備用的桌子，並且取出地圖攤放於桌上。

「是的，已經掌握到了。」

「敵軍的特遣隊似乎發現此地了……雖然原本就認爲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不過，沒想到竟然會比預期中更早被找到。」

克勞蒂雅此番話的意思就是——敵軍已經做好夜戰準備。

確認她的氣息遠離後，比呂拉來擺在附近的桌子。

茲魯司基地說好聽一點是少數兵力便能輕易防守，說難聽一點的話，則是脆弱得根本不堪一擊。

「這個給你，要是忘了這個，一切的佈局可都毫無意義了。」

克勞蒂雅打算藉此評定比呂的價值。從她雙眼綻放出的目光，可以強烈感受到這道意圖。既然如此，比呂當然得回應她的期望了。

比呂一拳捶打在桌子上，以憤恨騰湧的視線凝視頭蓋骨。

（絕對不能再重蹈那樣的覆轍……）

比呂腦海中浮現出幾道計策，以眼角餘光望向克勞蒂雅。

多虧「法石」的力量，讓比呂得以韜聲匿跡。而「黑死鄉」無法感應到比呂的氣息，大概會誤認爲他已經死亡吧。

雖然比呂也想知道敵陣指揮官的來歷，不過當前這個狀況，實在容不得他多做奢求。那麼，該怎麼辦纔好呢——比呂伸手抵着下巴，陷入凝思。克勞蒂雅瞥了一眼他的側臉後，放眼掃視四周。

根據不久前從克勞蒂雅中口聽到的情報，倖存的三千士兵當中，有兩千留在後方待命，只帶了剩餘的一千士兵來到茲魯司基地。

必須連粉塵渣滓都不剩地消滅殆盡。

「對了，雖然敵軍曾派人前來勸降，不過我只有出言挑釁一番後，便嚴正拒絕了。」

「喔，真像你的作風……」

比呂剛纔所在的木造房屋，似乎已經是整座基地裏最雄偉的建築物。

優勝、劣敗。

「因爲從剛纔就一直聽到慌張匆忙的聲音。」

光從營火光明可及的範圍來看，城牆也相當低矮，只要架個梯子就能翻越了，若是敵軍使用攻城武器，輕而易舉就能將基地夷爲平地。

克勞蒂雅聳聳肩，邁步走在比呂前方。

「話說回來，這裏是哪裏？」

飄浮於黑暗之中的亮光——不，幾乎足以照亮天際的營火遍佈大地。

*****

「……『黑死鄉』開始行動，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吧。」

克勞蒂雅的眼神中寄宿着一抹奇譎光芒，她揚起嘴角說道：

一直忘了詢問目前的所在地，比呂此時才一臉悠哉從容地開口問道。

一旦敵軍發現雷貝林古陣營的防備有所鬆懈，便會立刻發動大規模的攻擊。反之，若是敵軍判斷比呂這方戒備嚴實的話，則大概會採取不讓他們有時間休息的手段吧。

「葛蘭茲西方領域的中央一帶，一座名爲茲魯司的基地。」

由於必須掩藏身分，所以接下來好長一段時間，都得一直使用吧。

克勞蒂雅再度回到房間時，已經是夜幕低垂的時分。

他之所以要取得「法石」，並不單純只是爲了換取克勞蒂雅的協助。

比呂囫圇吞下克勞蒂雅端來的餐點後，站起身。

由於比呂也早就隱約察覺到了，他開始享用起晚餐，同時望向窗外。

面對眼前大軍壓境，比呂自然是壓抑不住激昂鬥志而顫抖。

「知道敵軍的戰力嗎？」

「真的很傷腦筋呢。如果是比呂大人，你會怎麼做呢？」

比呂舉起湯匙就口，用像是閒話家常般的閒適態度說道。

「終於……可以親手掌握住了嗎……」

周圍還有數棟大概是士兵寢室的長屋並排而建，可以看到雷貝林古王國的士兵們手拿火把忙碌奔走的身影。

克勞蒂雅環起雙臂偏過頭，之後小幅點點頭。

有一件事，比呂並沒有告訴克勞蒂雅。

當光芒愈是強烈，影子便愈是壯大。

（目前暫且可以放心了……再來就是設法因應潛伏於暗處的『真實』……）

「這座基地其實也沒有大到需要有人帶路就是了。」

在這個弱者淘汰的世界裏，矗立着一道永遠無法翻越的高牆。

「你的遺志依舊殘留在這個世界……絕對不能留下漏網之魚對吧？」

不用多久，兩人便已經走到屋子的門口，一出室外，迎接他們的是皎潔的月光。

下一秒自己身上會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這樣的人物，實在無法肩負起一個龐大國家。正因爲如此，此次爲了解決表面上的問題，比呂纔會同樣選擇讓自己置身險境的手段。

「堅固嗎？」

比呂語調毫無抑揚頓挫地回應後，轉頭環顧起四周，確認當前的情況。

「呵呵，光是這樣太無趣了嘛。雖然當初你出手拯救雷貝林古王國的事，我至今依然記得清清楚楚，不過目前的狀況與當時又有着許多差異。所以當然會想先摸清楚，今後將會共同行動的夥伴實力了。」

「沒錯，你已經知道了嗎……」

她說完後，便轉身快步走出房間。

「那麼，總之先去確認情況吧。」

「……我其實另有其他真正用意。」

讓敵軍明白雙方實力的差距。這對往後的戰局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

比呂低喃道，聲音裏渲染着黑暗、混沌與醜陋，慢慢垂落地面。

（不過，考量到往後的合作，會想試探我，也是無可厚非吧……）

他將手伸進「黑椿姬」的前襟裏探找——取出一塊人類的頭蓋骨。

比呂感覺得到，其帶來的影響正一天一天地開始顯露於這個世界。

「這下……該如何脫困纔好呢？」

擺在桌面上的「魔石」綻放出詭譎的光芒，映照着比呂的臉龐。

「……這次絕對不會再失敗了。」

此外，烙印在這副軀體上的詛咒，也開始侵蝕身體。

「啊，差點忘了。」

（既然如此，就需要招搖而大膽的計策纔行。此時有必要也向敵軍展現一下自己的力量。）

選擇詐死的理由，也是有鑑於過去曾發生的往事，有必要替葛蘭茲大帝國打穩地基。不過——這些都只不過是前提罷了。

總之很明顯並不適合進行封城戰，比呂與克勞蒂雅經過巡邏的士兵們面前，順着階梯而上來到城垛。強風肆虐襲捲，放肆吹拂克勞蒂雅的髮絲後揚長而去。

理由根本無須多問。

一副明知故問的態度。因爲她的表情中，流露出雀躍愉快的氛圍。

比呂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當與「魔族」的對戰漸入佳境後，人們便開始將下一戰的目標——轉向「同族」。貴族之間的紛爭、謀殺、暗殺與毒殺等開始浮上臺面。儘管亞堤鄔司主動介入仲裁，依舊未能澆熄火苗，最後鬥爭擴及全國——甚至也對國民的生活帶來了影響。此時，有人跳出來主張一國兩制，眼看政局陷入混亂至極的無解迷宮之中，於是比呂做出了決定。由於不希望政局更加混亂下去，他毅然放棄了至今累積的一切功績。

比呂就像是過去配戴眼罩一般，動作十分熟練地戴好面具後，打開房門。

「你其實心中早就有底了吧。」

她先是開口道歉，接着解釋發生了緊急事件。

「看來是被敵軍包圍了吧。」

克勞蒂雅一臉大傷腦筋地舉手托腮偏過頭。

不是生就是死的世界裏，唯有勝敗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顛覆的。

既然如此，又爲何遲遲沒有行動？說穿了，她只是爲了試探比呂。

「稍微動搖一下對手的軍心吧。」

「快點現形吧。」

「……動搖嗎？」

「不，若是敵軍大舉來襲，不用三兩下就會被攻陷了。」

「根據從此處望出去的景象來判斷，敵軍的戒備相當森嚴。看來是找不到可乘之機發動夜襲。而且，營火的數量也比想像中更多……似乎是不打算讓我們安心睡覺了吧。」

「你說這裏名爲茲魯司基地嗎？我對此處不熟，能否替我帶路前往城垛呢？」

她一定早就憑自己想出可以脫離眼前這場危機狀況的計策。

「我記得……好像有類似祭祀道具之類的東西……你等一下，我去看看。」

看來克勞蒂雅是希望可以近距離欣賞比呂的軍略，再次確認他的實力是否未有衰退。此外還有另一項原因，就是她的部下們正用猜疑的眼神望着比呂。

比呂將那塊骨頭放到桌上，另外再從懷裏取出「魔石」擺在一起。

「我軍爲數一千，至於另一方面的聯邦六國則爲兩萬大軍。」

比呂請辭大將軍一職後，也一併將「黑天五將」的指揮權移轉給亞堤鄔司，並在他姊姊治理的東方領地建立國家。比呂將那個國家命名爲巴歐姆小國，如今則是作爲精靈王棲居的朝拜地而繁榮興盛。當然，當初比呂二話不說地拋棄地位時，招來許多人的怨懟忿恨，所幸有第二代媛巫女出面力挺，才總算平息了事端。

她連同晚餐一起拿過來的是一張面具。

或許是因爲基地規模很小吧，因此兵員數明明不多，卻依舊讓人感到擁擠。

「首先我想知道敵軍的指揮官是什麼樣的人。是好戰主義呢？抑或消極被動。等確定這一點之後，再來選擇對策吧。」

「也就是說……你已經想出可以戰勝兩萬大軍的方法了？」

而且通往勝利之路還不只一條——克勞蒂雅的表情彷彿如此訴說着。

她的美貌當中渲染着驚愕，一臉難以置信般地瞪大雙眸。

「當然了，否則我也不會說出口了。只要別踏錯腦海中浮現出的步驟，等在前方的必定只有勝利兩字。」

言易而行難——縱使腦中不乏良策，想要成功實踐則極其困難。

有時一步錯步步錯，勝券在握之戰也會慘吞敗戰，這正是戰爭之常道。

不過，比呂滿懷自信地堅定斷言：

「人類身上存在一種名爲感情的事物。只要是人都一定會有。無論地位再怎麼高高在上，無論麾下率領的大軍再怎麼浩蕩，人類終究都是一樣的。感情的種類千奇百種，當中的破綻隨處可見。」

正因爲如此，所謂的戰爭只要別誤判這一點，就能隨心所欲地操之在手。

易言之，重點就在於該如何透過了解對手的感情來看穿其思考，並且藉此將自己的計策導向成功。只要能夠讓對手如自己所願地行動，就絕對沒有戰敗的道理。

「現在說明的話，也只會淪於紙上談兵……所以就來試試吧？」

比起用口頭說明，還不如直接付諸實行，讓衆人親眼見證奇蹟纔是唯一的有效辦法。

「你打算怎麼做？」

「並不是什麼難事。首先請你傳令下去，把城牆上的營火全數熄滅。」

「……你是認真的嗎？」

克勞蒂雅像是難以置信似地用滿腹狐疑的眼神望着比呂。

「正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愈是大膽的計策，對手愈會慎重看待。不管是多能之才或無能之輩，突然有人遞出誘餌，本能都會升起戒心。雖說如此，以生物的天性而言，還是會忍不住上前確認有沒有毒。」

比呂說着說着順勢打了個哈欠，之後又再繼續接下去說道：

「此外，也減少負責戒備的兵力吧。今天儘可能讓更多士兵好好休息。」

「……我明白了。我就相信你吧。」

他伸手握住插於腰間的劍柄，屏氣凝神地注視着漆黑空間——至此爲止所發生的事，僅在一瞬之間。

一名幕僚站在他的身邊，口中吐露出白色氣息，同時向他轉達密探回傳的報告。

「很、很抱歉……」

基於包括這項理由在內的種種考量，麥克列將軍預期今後的戰局將會十分嚴苛。

「當然，如果你願意放心地相信我，我會很高興的。」

「真的可行嗎？」

麥克列將軍一臉苦澀低訴的話語，全被耳尖的幕僚聽得一清二楚。

直到明天早上爲止，持續擊響太鼓、發出雄吼，讓敵軍隨時處於警戒狀態，不讓其有片刻休息的空檔。

大概是對於自己方纔因一點聲音就反應過度的失態感到羞恥吧，他刻意擺出一張撲克臉。須臾後，從夜色當中出現的訪客，走進營火亮光可以照達的範圍內。

幕僚似乎相當在意世人的眼光，又再出口反駁，而麥克列將軍則像是否定般地深深嘆了口氣。

他並未命令他們攻打茲魯司基地。只要確認基地的動靜，找找看是否有可乘之隙即可，偵察部隊便是爲此而存在的。

如果無法在葛蘭茲大帝國的援軍抵達之前攻陷茲魯克基地，可以預期，到時巫璐佩司軍的士氣將會大幅下滑。

再也沒有比黑暗中的箭矢聲更加可怕的聲音。

黑暗中傳來克勞蒂雅自言自語般的呢喃。

「……就連月亮都因爲寒冷而隱去身影。今晚的夜色會替哪一方助陣呢？」

「吾等發起此戰的大義正逐漸迷失。口口聲聲高喊着解放費爾瑟，實際上卻只顧着掠奪葛蘭茲大帝國的西方領域。我想再過不久，周邊諸國就會開始將猛烈的批判炮口對準聯邦六國了吧。」

「我們爲了探察對手的動態……毅然深入巢穴，結果卻蒙受到出乎意料的損害。」

任何人都畏懼着黑暗。因爲若無法看清前方，就無從得知前方會有什麼等着自己。正因爲如此，人們纔會不斷地徘徊，只爲了索求光明。

話語至此，比呂先是停頓了一下，故作思索般地盯着腳邊。

儘管如此，麥克列將軍認爲效果恐怕不彰。如果是訓練度低的士兵，或許還會有效，但困守茲魯司基地的士兵們，根本不會理會噪音之類的干擾吧。

麥克列將軍站在司令部的入口前方，定睛確認消失在黑暗之中的茲魯司基地。

「是陷阱嗎？」

「沒錯，看着掛在眼前的誘餌卻必須忍耐，這當然很難熬吧，不過，此時若是勉強出兵，大概也別指望會有什麼戰果。究竟是否要出兵，就等聽過偵察部隊的報告之後再做判斷吧。」

聯邦六國巫璐佩司特遣隊本陣——司令部就搭建在營區的中心位置。

「真提不起勁……」

「提不起勁嗎？」

*****

這便是他真正的用意。

「敵軍果然埋伏在城垛後方，屏息靜待我軍自投羅網。接下來必須切換爲讓敵軍疲於應付、無暇休息的作戰。」

麥克列將軍舉起單手打斷幕僚的話，接着以冷靜沉着的語調開口：

原本萬里夜空晴朗得彷彿星辰的光輝就近在眼前一般，如今卻籠罩着厚厚的雲朵。

「不過，各國的部隊長同樣爲了在此戰中爭取功績，正磨拳擦掌、躍躍欲試。這種狀況下要大家保持冷靜，或許只是癡人說夢吧。畢竟全是一羣一心只想着該怎麼將同伴踹下馬，免得有人和自己搶功勞的傢伙啊。」

「若僅是如此倒還無妨，萬一慘吞敗戰，到時真的是百口莫辯了。」

忽然一陣引人不安的腳步聲劃破夜晚空氣，麥克列將軍語聲戛然中斷。

比呂就好像說着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一般，口氣泰然地淡定說明。

身爲偵察部隊的他們，大概也想爭取功績吧。

「可是，明明已經包圍獵物，最後卻眼睜睜讓其脫逃，恐會淪爲周邊諸國的笑柄吧。」

即使試着將盾牌高舉過頭抵擋，但劃破空氣的呼嘯聲撼動耳膜，更加助長了恐懼。於是，便會不由自主地縮起身體防備，反而成了最佳的標靶。

「想笑的人就讓他們去笑吧。還有什麼事會比敗戰更可恥的？」

克勞蒂雅放棄似地垂下肩頭，喚來一名近侍，一字不差地傳達比呂的指示。之後不久，傳達至各處的命令被忠實地付諸實行。

「城垛上感覺不到敵人的氣息。此時正是大好時機，應該全軍一同進攻。」

「萬一敵軍指揮官是個無能之輩，見獵心喜地大舉發動攻擊，屆時該怎麼辦？」

如果憑着兩萬大軍仍無法取下僅千人困守的基地，造成的後續影響肯定是難以估算。若只是嚴重打擊特遣隊的士氣，那倒還沒什麼問題，萬一甚至影響到本軍的話，到時恐怕難以承受葛蘭茲大帝國的反擊。

「我軍可是有兩萬兵力，要應付那種脆弱基地的抵抗，根本不成問題。我想很快就能分出勝負了。」

看着麥克列將軍一連串如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幕僚不由得發出苦笑。

這都是無視麥克列將軍命令的結果。

有人按着血流不止的肚子，有人滿頭鮮血，也有人神色恍惚地跛腳而行。

「不過，若是無法攻陷時，我方恐怕會陷入非常危險的絕境，不是嗎？根據收到的報告，葛蘭茲大帝國已經整頓好戰力了。」

畢竟當下這種情況，任誰都會直覺想到可能是陷阱。如此一來，絕對可以讓敵軍的指揮官感到退縮。

「那麼，您是認爲此時應該謹慎行事嗎？」

原本城垛上高掛的營火陸陸續續熄滅。

帶着兩萬大軍攻打僅有一千兵力困守的基地，結果卻嚴重摺損，勢必會被罵得無以反駁吧。賭上人生所累積起的一切成果，也將一口氣崩毀殆盡。克勞蒂雅聽完比呂至此爲止的說明後，仍難以釋懷地低喃：

克勞蒂雅一臉半信半疑、像是慎選着用辭遣字一般，欲言又止地忸怩開口：

「儘管放心吧，相信我就是了。」

再加上在與比呂第四皇子的對戰中，失去了多名指揮官。因此缺乏可以適時給予當頭棒喝的上級長官，也就更加難以拂除士兵們的驕兵之氣。

麥克列將軍慰問完遍體鱗傷奔逃回來的士兵們之後，向幕僚下達指示：

只要內心永不停止無窮無盡的追求，人們便會持續窺探着深淵。

正因爲如此，麥克列將軍才希望藉由小規模的作戰，儘可能壓低損害。

比呂對着啞口無言的克勞蒂雅露出一抹苦笑。

這一戰的勝負就取決於能否攻陷茲魯克基地。

「嗯，大概是因爲年紀大了吧，最近連直覺都變鈍了——」

「果然是誘敵之策吧。」

「既然如此，就請您立刻號令全軍——」

「……對方應該也注意到了吧，局勢接下來會如何演變呢？」

該怎麼盡力避免對於往後的戰役留下影響，這纔是最應該優先考量的事項。

比呂說完，將手伸向半空。

接下來，偵察部隊唯一僅剩的一條路，就只能有如在茫茫大海上載浮載沉一般，於黑暗中痛苦地翻滾掙扎，最後氣絕身亡。

「由於各方意見遲遲無法取得共識，於是便選擇先派出幾名密探。既然無從得知對手的意圖，那麼唯一的辦法就只有派人調查了。」

率領偵察部隊的部隊長來到麥克列跟前，深深伏下頭歉道。

比呂緊瞪着浮現於黑暗前方的無數火光——敵軍的紮營地，同時出聲回答：

「無論再怎麼掙扎，都將步向崩壞。在沒有光明的世界，人們絕對難以承受恐懼的。」

「您的直覺絲毫沒有變鈍呀。」

麥克列將軍緊皺着眉頭，將內心的疑惑表露無遺。

火把的光影劇烈搖晃，飛散的火花，宛如灑滿夜空的星子一般。

夜氣籠罩着大地，強風伴隨着颯然呼嘯，捲起刺人寒意。

至今爲止的優勢有如只是一場錯覺，如今情勢倏然翻轉，六國軍正逐漸落於劣勢。

而敵軍只要朝着傳出哀鴻聲的方向，肆無忌憚地射出箭矢即可，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不管是否發動攻擊，結果都是一樣的。」

以夜襲而言，現在是絕佳的好時機。黑暗可以矇蔽對手的視線。如果是平時，麥克列將軍一定會下令出擊吧。然而，在他內心的某個角落卻有所躊躇。因爲對手現在正潛藏在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窺探着己方的一舉一動。

「……偵察失敗了嗎？」

麥克列將軍聳聳肩，放開握住劍柄的手，改用雙手環抱在胸前。

「……嗯，每個人最少蒐集十顆左右吧，如果前往中庭，應該比較容易找到。」

「萬一敵軍來襲該怎麼辦？」

「經過好幾場的勝戰鼓舞，士氣可說無從挑剔；儘管有許多同袍不幸戰死沙場，全軍仍保有充分的戰力。再加上四處掠奪，軍糧也不虞匱乏。如果先不論指揮官人數不足的這一點，或許稱得上是最理想的軍隊吧。只是，當中卻存在一道陷阱。」

更重要的是，每個士兵身上皆被利箭深深貫穿。

「等偵察部隊回來後，再下判斷也不遲吧。萬一敵軍正屏息靜待獵物主動送上門，到時該怎麼辦？」

「現在樂觀看待還太早。的確在人數上，是我方佔優勢。士氣也是無話可說地高昂。原來如此，若是單純就這幾點來分析，或許可以輕易定出勝負吧。」

「或許吧……」

「遵命。我這就去向各部隊長傳達指示。」

不過與出發前相較起來，他們原本的霸氣嚴重受挫，薄弱得幾乎可說是氣若游絲。

幕僚敬禮後，便轉身奔跑離去。

「營火熄滅至今，約莫過了一刻左右吧……」

「最好選在明天一早發動攻擊纔對。應該傾盡全力呢，抑或是……」

即使同樣讓敵軍脫逃，有沒有主動出兵迎戰，兩者的評價也會大不相同。

「是的。敵軍似乎早有準備，嚴陣靜待我軍的襲擊，從黑暗中發射出大量箭矢。」

驕慢——面對葛蘭茲大帝國如此強敵仍節節勝利，因而變得自視過高、狂妄自大。心高氣傲地認爲無論遇上任何對手都能取勝。這一點雖然不能說不好，但當下軍心因此而得意忘形，確實是一大憂忡。

來者是奉命前往茲魯司基地打探動靜的偵察部隊。

等回過神時，原本足以照亮路面的火光已然消失，深不見底的黑暗吞噬了周遭一帶。

看着士兵們傷痕累累的模樣，麥克列將軍如此斷言。

「首先司令部會一片混亂吧。接着當然會着手擬定對策，不過意見將會分歧爲二。一部分的人會主張既然已經做好夜戰準備，就應該發動攻擊；當然也會有人認爲這只是敵人佈下的陷阱。光是這項爭論就足以打亂軍事會議，最後只是平白浪費時間。」

不過，麥克列將軍無意斥責他們。即使動怒責備背上插着數支箭矢、臉色蒼白的狼狽士兵們，也只會讓自己顯得更加可悲罷了。

「到時候，就命令留在城垛上的弓兵射箭——另外，交待休息的士兵們找好大小不一的石頭——」

然而，麥克列將軍聽着他的諫言，卻面露難色。

麥克列將軍吐出一口白色氣息，同時仰望夜空。

麥克列將軍下令要求幕僚前往司令部集合，接着瞥了一眼茲魯司基地後，身影隨即沒入營帳之中。

*****

隔天——當朝陽逐漸東昇的時分。比呂站在城垛上俯望城門。

「聲音那麼響亮，結果卻如此乏味……」

強風撩撥着他的髮絲。

儘管幾乎凍僵肌膚的寒風十分惱人，但比呂依舊面露只噙滿了「無」的表情，定睛凝望着延展於眼前的景色。城門前躺着中箭身亡的敵兵。人數只要單手就能數完，此外還能看到大量的石頭集中掉落在局部地面。

比呂看着那塊地方，露出會心一笑。

「看來效果極佳呢。」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唯一可以用來掌握情況的根據就只剩聲音。

當敵軍聽見小石頭掉落地面的聲音時，應該會誤以爲是大量箭矢傾注而下吧。

正是這些小石頭造就出延展於眼前的這幕奇妙光景。

「哎呀，你已經起牀啦。」

比呂聞聲回過頭，紫銀女王——克勞蒂雅正綻開一抹清高脫俗的笑容站在身後。

「睡得還好嗎？」

「多虧有那麼熱鬧喧騰的搖籃曲，我一夜好眠。」

「看來比呂大人的作戰非常成功呢，真是太好了。」

克勞蒂雅稱讚了一番後，邁步走向比呂。

「摸清指揮官的個性了嗎？」

「某個程度上吧。說好聽一點，是懂得冷靜掌握事物的良將，說難聽一點，則是平白錯失大好時機的愚將。」

整體平均來看，就是個平庸之將。

不好也不壞，無趣且無味、無臭的凡人。

克勞蒂雅低聲輕喃後，又再拉回話題。

「一鼓作氣擊退敵兵！驍勇的戰士們，跟我來吧！」

「是要突擊、抑或退兵，無論選擇何者，很遺憾的是，都無法動搖我的勝利。」

憑她的話，或許真的辦得到吧，只是，這麼做未免太過危險。

「……真是窩囊。再怎麼奮不顧身，也要有個限度吧。」

「話雖如此，究竟能不能攻陷……還難以斷定吧。」

如果指揮官能夠詳細詢問士兵們事情的經緯，並確認傷勢的程度，或許當下這個時候，早已攻陷此座基地了。

中箭倒下的敵兵一個接着一個從樓梯上一路滾落。

「那麼，我出去一下。」

比呂遠眺着敵軍本陣，只見第二陣爲了援救第一陣而開始行動。

『城牆！爬上城牆！他們一定就躲在上面！』

「敵軍本陣的後方有些什麼？」

然而，暢行無阻地侵入基地的敵兵，臉上卻不見笑容。

「請你將弓兵……我想大約百名左右即可吧，調至城垛待命。」

不過，比呂這方也已經在昨晚完成所需的因應準備。

下一秒，鋪天箭雨飛射而至。

毫無防備的模樣，正好成了躲在城垛上的士兵們最佳的箭靶。

「要以此定出勝負，果然太過薄弱了，還是再研擬一下對策吧。」

面對比呂這方採取的意外行動，敵軍發出陣陣鼓譟騷動。

她並沒有提出抗議，也沒有露出詫愕，而是坦率地順着比呂的話，伸手扶在城垛上俯望着地面。

殺氣騰騰的敵軍第二陣各個爲了爭取功績，無不殺紅了眼，全力突擊而來。比呂望着眼前的景象——

「如果敵將誤以爲已經看穿我的戰策，大概就會下達突擊命令吧。」

「現在還不到時候。」

當然，並非所有敵兵都被困在火海當中。

「若並非如此呢？」

『可惡，是陷阱！快退後——？』

「騎兵隊，突擊！」

每個人早就忘了要戰鬥，紛紛拋掉手上的刀劍，甚至還試圖脫掉用來防身的鎧甲。

克勞蒂雅一臉愕然無語地看了比呂一眼後，喚來一名近侍。

比呂有如嘲笑般地高高揚起嘴角，對着旗手舉起手。

但隨即各個敵兵皆一臉驚詫地停下腳步，眼神筆直注視着前方盛氣凌人的雷貝林古士兵們。

『咿——咿咿咿咿，救、救命啊！』

因爲中庭裏，看不到任何雷貝林古王國的士兵。

正當轟然馬蹄撼動中庭的同時，克勞蒂雅所率領的騎兵隊，有如奔騰的洪流一般，以長槍陸續貫穿棄戰而逃的敵兵背部，將其誅殺。

從聯邦六國陣營響起轟天的太鼓聲。軍隊發出威武雄吼鼓舞着軍心，同時開始前進。當號角一吹響，包圍在茲魯司基地四周的敵軍同時展開行動。不遠處還能隱約看見攻城武器。

「這個嘛……我想應該有存放軍糧吧——只是，守備相當森嚴喔。」

『他們棄守基地了嗎？』

「只有百名弓兵，能有什麼作爲？」

既然都已經攻進基地了，就不允許愣愣地站在原地。更重要的是，後路完全被堵住，他們也只能被迫往前進。

「總之，敵將雖然相當冷靜，卻是個不懂得見微知着的人，缺乏正確判讀戰況的能力。」

比呂眼神半帶憐憫地俯望城下，只見敵軍第一陣開始有了大動作。

「既然如此，就開始吧！」

阿鼻叫喚回蕩四周，聯邦六國的士兵們神色驚慌地奮力試圖起身。

不等比呂回應，克勞蒂雅便走下連接中庭的樓梯。

克勞蒂雅將劍高舉指天，毫不留情地屠殺羣聚在正門的敵兵。

「你打算怎麼做？」

「敵軍第二陣好像開始行動了。」

於此同時，敵軍的第一陣穿過大門，魚貫湧進中庭。

比呂說完後，克勞蒂雅點頭回應：

然而，由於烈火纏身的馬匹失控，多數敵兵不是被馬蹄踹飛，就是被馬蹄踩個粉碎。

「你說對了。易言之，如今天亮後，敵將應該就會發現自己中計了。」

「是的，而且由於昨晚可以好好休息，現在士兵們的士氣也相當高昂。」

「另外就是，無法好好活用生還士兵的情報吧。」

從屍體來判斷，來襲的敵兵只着輕裝備，不過頭部都有做好確實防護，因此沒人是死於遭小石頭擊中這點程度的小傷。或許會有人因爲衝擊而一時頭昏眼花，但根據每具屍體都遭到箭矢貫穿的這一點來看，敵兵當中，並沒有會被小石頭砸死的駑鈍天兵，大多數的人都順利逃回去了。

瞬間——空氣先是受到壓縮，接着一道濤天火舌直竄而上。

「看來你是認真的吧……」

然而，敵軍並未停止前進。大概是未接獲停止的命令吧。

臨死的哀嚎聲震耳欲襲。敵兵受不了高溫而滿地打滾掙扎，卻無處可逃。

「首先是屍體數量相當少。換句話說，生還的士兵反而還更多吧。」

就在此時，大批的敵兵莫名其妙地接連打滑、摔成一團。

悲鳴聲迴盪不去的空間裏，忽然，克勞蒂雅氣勢萬鈞的號令聲響徹方圓。

「第二陣後方就是敵軍的本陣，你有何打算？」

「應該將所有情報、事項彙整一次纔對。推導出如此單純的指示，並不代表頭腦反應夠快，而是放棄思考的結果——內心的動搖完全顯露無遺。」

敵將的自尊心愈是強烈，發動攻擊的可能性就愈高。

馬匹側倒在地，發出痛苦嘶鳴，騎在馬背上的人們也隨之重重摔在地面上。

隨即，比呂的腳下傳來震動。位於下方的吊門打了開來。

雖然俘虜第一陣的指揮官也可以，只可惜被他僥倖脫逃了，現在大概是躲到後方去了吧。想要再次捕捉曾經中過一次陷阱的獵物並非易事。再說，也不值得爲了這種瑣事浪費腦力擬定方策，所以當然只好改將目標鎖定在氣勢當頭的第二陣指揮官了。

「那麼就把城門打開吧——準備好了吧？」

敵軍第一陣粗估約爲五千人，卻並非全部燒死在基地裏頭。死於火刑的敵兵大約僅有八百人左右。雖然之後克勞蒂雅趁亂髮動突擊，但敵兵的折損合計應該不到兩千。茲魯司基地的規模實在太小了。若是稍微再大一點，或許就能使敵軍蒙受巨大損害吧。

比呂的眼神中，噙滿期待之色地望向敵軍陣營，思忖着對方什麼時候會攻過來。

敵軍的前線明顯露出困惑，儘管如此，在上級下達指示前，也只能繼續往前走。

面對超乎常理的攻擊、以及靈活發動的陷阱，敵軍第一陣徹底瓦解。

而且，爲了避免打擊已經出動的第一陣之氣勢，必須立刻向前線下達指示纔行。然而，又不能採取朝令夕改這種會擾亂指揮系統的手段。再者，現在也沒有時間可以仔細衡量，因此，思考勢必會偏向於單純且能馬上通達全軍的命令。

「如果判斷是空城計的話，應該會暫時撤兵吧。」

「你認爲對方會怎麼出招呢？」

比呂看着完全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一頭霧水的敵兵們，再度朝着旗手揮手。頓時，藏身在城垛後方的弓兵紛紛現身，並開始射出箭矢。

「我打算去捉回第二陣的指揮官。」

比呂將手高高舉起，旗手見狀後，立刻大大揮動起大旗。

『嘎啊！』

收回視線的比呂，轉身緩緩走下連接中庭的樓梯。

此時，從敵陣傳來號角聲。

她半眯起眼，在腦海中想像着昨夜可能經歷過一場單方面攻擊的戰場情景。

「那麼，克勞蒂雅，這道計策有好幾處破綻。敵將似乎是漏看了，你又有看出來嗎？」

每支箭矢上皆纏繞着猛烈火焰。

「似乎是呢。」

「看來是選擇了突擊吧……那麼，我先失陪一下了。」

比呂並沒有回頭看克勞蒂雅，只是壓着面具，啞然失笑地望着敵軍。

「好了，敵軍是否會前來救援身陷劣勢的同伴呢——」

比呂說着的口氣，就好像只是要出去散散步似地，他輕輕揮了揮手後，便大搖大擺地邁步離去。

比呂一抵達城門前，克勞蒂雅隨即策馬粗暴地踢開周遭敵兵，來到他的身邊。克勞蒂雅的肩膀大幅地上下起伏，一副激昂難抑的模樣。

他穿過站在門口嚴加戒備的重裝步兵之間，來到城外。

由於敵將昨晚完全落入比呂的計謀之中，必定會惱羞成怒，自我戒勉下次絕對不能再上當，卻因此過度解讀情勢。正因爲受騙過一次，更無法冷靜地下達判斷。

「弓兵隊，射擊！」

『什、泥巴嗎？大家注意腳下！』

比呂淺淺一笑後，接着開口：

箭矢劃破空氣，犀銳地插立於困惑無措的敵兵們腳下滿是泥濘的地面。

「這是錯誤之策。此時不該選擇救援，而是必須下令撤退纔對。」

此時對方大概就會察覺到基地的狀況，接着再聽取密探的報告之後，肯定會氣得全身發抖吧。

如果是克勞蒂雅，她應該會想乘着勝勢，一鼓作氣直搗敵軍本陣吧。

「纔剛說完，對方馬上就如我所料地行動了。」

克勞蒂雅的表情就好像說着將矛頭指向此處，比攻打本陣更加不智。

比呂重新將視線拉回身前，出聲詢問克勞蒂雅。

浩蕩軍勢揚起漫天沙塵直攻而來。

從那片宛如地獄繪卷一般的光景當中僥倖逃出的人們，爭相爬上架在城牆的樓梯。

語聲細小得幾乎快被四周的喧囂聲掩蓋，實際上就有如耳邊呢喃一般。

儘管如此，比呂的聲音卻足以傳遍人心。繞過劍戟的風暴，撼動耳膜。

周圍的弓兵忠實且分秒不差地應聲朝着天空射出箭矢。

首先是威嚇射擊——城垛上一字排開的弓兵同樣開始發動攻擊。

敵軍騎兵隊的速度放慢下來，氣勢也受到重挫，隊列開始出現紊亂。

比呂又再往前跨出一步。

「來啊，最顯眼的大將首級就在這裏喔。現在可沒時間原地踏步吧？」

比呂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挑釁對手。

戴着面具的奇妙男子突然現身，讓正在前線戰鬥的敵兵瞬間愣了一下。

不過，眼尖的敵兵一看到比呂那散發高貴氣質的身影，眼神明顯亮了起來。

『敵將出現了！全力討伐那個男人！別去理會雜魚了，把目標鎖定那傢伙就好！』

原本高舉盾牌抵禦箭矢的敵兵們，聞言紛紛拔出刀劍朝比呂殺了過來。

同陣線的重裝步兵隊爲了保護比呂，擋在他的身前，頓時，劍戟聲鏗然響起。

尖銳的金屬聲此起彼落，無數火花朝四方迸散。

鎧甲扭曲變形，鮮血濺灑一地，大量腦漿高高地噴向半空。

激昂的雄吼吞噬了悲鳴哀鴻，殺氣又再抹煞了雄吼。

看見這幕光景的敵軍騎兵隊，大概是怕被搶走功績吧，不等陣勢整頓完成，便開始發動突擊。這一步的錯誤，使得戰場陷入敵我難分的狀態，敵軍隊列也完全潰散。

「先找出指揮官吧。」

比呂浮現一抹淺淺冷笑，並且拔出黑刀。

「不要擋住我的路。」

失去意識的敵軍指揮官無法採取防護動作，整個人硬生生撞上地面。

畢竟己方來到茲魯司基地的兵力原本就只有區區一千，根據首戰的傷兵狀況，戰力勢必又會大幅下降。

敵軍指揮官一發現衝出重圍的比呂身影，立刻喜出望外地高高揚起嘴角。

「也好，出去跑了一圈回來，剛好有點口渴，也給我一杯吧。」

他身上的白衣沒有沾染上一滴反濺的鮮血，衣襬隨着血花翻飛於半空。

比呂對着近逼而來的一名敵兵如此說完後，隨即揮刀貫穿其喉嚨，接着一個旋身，又再順勢砍斷兩名敵兵的腦袋。

「是嗎？明明時間還早呢，看來今天是放棄了吧。」

尖銳的金屬聲奏響，接着大門以猛烈氣勢關上。

須臾後，敵兵的氣勢愈漸減弱。既無處可逃，又前無去路，完全束手無策。而大致上在這種情況下，若要打破膠着的戰況，無論古今東西，向來都是指揮官的任務。

因爲——從他那副纖瘦身體散發出的魄力奔竄於四周空間，面具後方光芒輝耀的金色眼瞳，迸射出難以言喻的威迫感。

聽到這句詢問，當然不會有人回答「好的」、「這樣啊」。

「糧食已經罄竭，兵力也寥寥可數，唯一僅存的就只有士氣……是嗎？」

「不只糧食，兵力也相當令人擔憂。是否要把留在後方待命的部隊召過來呢？」

比呂一個騰身躍起，身影在空中描繪出一道美麗弧線，同時斬落兩名敵兵首級，接着甫一落地，順手撿起地上的棄劍，砍斷一名因驚愕而動搖不已的敵兵手臂後，又再大刀一揮，另一名挺身反擊的敵兵隨即身首異處。

不過，若是冷靜觀察戰況，當下整座基地依舊被團團包圍，連一隻老鼠都逃不出去。

無人抵抗。

如此一來，縱使數量再龐大，也只是一羣烏合之衆。不過目前敵軍的狀況，軍心依舊勉強連繫在一起，必須將僅剩的那根細線斬斷纔行。

「出現了嗎？」

站在血窪上的比呂什麼也沒做。就只是朝着前方邁步而行罷了。

一旦所有的不滿全集中至被敵人對策玩弄於股掌的司令官身上時，長官必定也會端出長官架子，將怒氣出在士兵們身上吧。明明有着壓倒性的兵力差距，卻連一座脆弱基地都攻陷不了的士兵們，絕對會被痛斥爲軟弱無能的傢伙。謾罵叫囂的代價，等在前方的就只有——決裂與齟齬。

期間，大批敵兵蜂擁殺至比呂跟前。

儘管對手再強大，敵兵們的眼瞳中，非戰不可的意志依舊沸騰潮湧着。

比呂如此指示後，雷貝林古士兵們便開始動手擒拿受困基地內的敵兵。

一個接着一個陸續死在從城垛飛射而至的箭矢之下。

之後，被迫坐在牆邊的聯邦六國士兵們的身影，映入他的金色眼瞳之中。

『我的名字是——』

他將捉回的敵軍指揮官交給雷貝林古士兵後，走向正坐在樹蔭下，悠哉品茗着紅茶的克勞蒂雅。

誰都無法擋住他的去路。

「比呂大人也要來一杯嗎？」

遺憾的是，他們的願望終究未能實現。

「在這種情況下，虧你居然還有心情喝紅茶。」

「原來如此……我會期待的。」

比呂靜靜地啜飲一口紅茶，氤氳的水氣之間，從他的左眼流露出哀悽的光芒。

被人如此語帶羞辱地威脅，身爲戰士的矜持，當然不會容許自己逃跑了。

『奪回威克大人！』

猛然貫穿的刺突、旋天亂舞的鮮血暴雨、未有中斷的斬擊——製造出滿地的大量屍體後，比呂又再疾馳於戰場，尋找新的獵物。而在親眼見識到這幕殘虐光景後，根本沒人有勇氣挺身阻止。

雖然首戰摘下了勝利，但糧食所剩無幾，不足以因應長時間的封城戰。

四周的護衛爲了保護長官，紛紛發動攻擊。

當下的比呂簡直破綻百出、懶散無力，彷彿只要箭矢齊射、長槍突刺抑或刀劍一揮，他那孱弱的身體便會立刻化作粉塵。然而，敵兵們卻依舊連動也不敢動。

有如登高一呼，厲吼轟散了恐懼，敵兵們齊步奔來。

有如威嚇一般，也像是勸諫放棄似地，比呂不斷使出壓倒性強大的絕招。

敵軍指揮官瞬間便失去護衛的保護，坐在馬背上驚慌無措，此時比呂逼近身前，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挺身阻擋只是有勇無謀的不智之舉，最後終將葬送在宛若神之審判一般的壓倒性力量之下。

聯邦六國的士氣肯定會一路下滑吧。而司令官理所當然地便會成爲衆矢之的。

「戰況又回到原點了嗎……有個很遺憾的消息必須告訴你。」

比呂走到附近坐下，克勞蒂雅則靜靜地開始替他準備紅茶。

她一臉幸福地聞着紅茶的香氣，僅僅抱怨一句有點焦味，如此的女中豪傑，究竟是真的神經大條呢？抑或是刻意壓抑情感呢？如果是後者，或許還算討人喜歡，但若是前者，未免太過欠缺身爲人類的重要情感了。

等他抵達基地入口時，他手上拖行的指揮官全身被反濺的鮮血染成赤紅。然而，比呂的白衣依舊一塵不染，散發詭譎氛圍的面具同樣沒有任何浴血痕跡。

「我要把你們的指揮官捉回去當作俘虜，你們有意見嗎？」

『你們在做什麼！進攻，快點進攻，敵軍可是城門大開啊！居然被鄙夷到這種程度，究竟在搞什麼！』

隨即，劇烈的旋風從中庭襲捲而過。

「是害怕還是畏懼，是憤怒抑或悲傷，投身戰場時，最好只懷抱一種情緒就好。」

無論以斥責或激勵的麼喝來說，這都太不像樣，聲音毫無張力，蘊涵的本質也不足以提升士氣。

「恐懼帶來躊躇，憤怒導致停滯，悲哀造就停止，昂揚成爲負擔。」

面對比呂那超乎常人的劍藝，敵兵們顯得狼狽無措。

前線的敵兵已經完全受到恐懼所操控，僅僅以顫抖的劍尖指着比呂。

比呂以黑刀的刀柄撞碎頭盔，接着一腳踩住倒臥地面的敵兵，對着四周宣告：

比呂夾帶着如虹氣勢奔馳於戰場。

比呂喝令雷貝林古士兵退下，並將黑刀的刀尖指向旗手。

敵兵猛然突刺的長槍被輕易躲開，砍落的戰斧只是劈碎地面，奮力揮舞的刀劍也僅是劃空而過。最後留下的只有慘遭殘忍殺害的成堆屍體。

雖然比呂也可以將名爲威克的指揮官擄爲人質，直接回到基地去就好，不過，他決定慎重回敬敵兵們的骨氣。他們沒有見死不救、棄戰而逃的這一點，的確值得好好稱讚一番。儘管這是自尋死路的選擇。

在滿地散落着被火紋身的焦屍、頭部遭利箭貫穿的死者與五臟六腑的中庭裏，於敵我難分的無數遺骸佈滿視線的這處空間當中，優雅微笑的克勞蒂雅臉上閃過一抹享樂之色。

茲魯司基地各處開始響起雷貝林古士兵的勝利雄吼。

「還要打嗎？」

「千萬不要躊躇。戰場是處不容許絲毫鬆懈的地方，隨時都要繃緊神經，屠殺敵人！」

比呂舉手輕撫面具，隨即一陣風揚，白衣悠然翻飛，倒映在地面的人影自由自在地曼舞起來。而後，黏稠的聲音掠過耳畔，悲鳴聲貫徹天際。被逼入死亡深淵的雄吼聲，當着一名男子的面前，隨着生命的燭火無情消逝。

比呂臉上閃過一抹冷酷微笑，身體悠忽擺晃。

面對區區千人的對手，不但被打得毫無招架餘地，甚至落得不得不退兵的下場。

那股沉重的壓迫感，常人是絕對無法抵抗，亦難以承受的。

雙方的戰力差距也未有縮減。對方仍然保有一萬五千以上的兵力。

從比呂口中吐露出冷酷的忠告，同時朝着敵兵釋放出預告死期將至的明確殺意。

克勞蒂雅將紅茶遞給比呂后，嘆了口氣說道：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不用了，我沒必要知道。你的命運早已操之在我手中。」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亦即眼前大聲呼喝的敵軍指揮官。

揮劍斬殺無知反抗的敵人首級，同時放步疾奔。

他只是邁步而行——光只是如此，前方便自動爲他開出一條大道。

蜂擁殺至比呂身後的聯邦六國士兵們，臉上同樣佈滿了恐懼，但爲了奪回指揮官，仍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步步逼近。

坐在馬背上大聲咆哮的那名人物，全身包覆在華麗的鎧甲之下，他將以寶石綴飾的長劍高舉向天空。從那細心打理的馬匹毛色來看，很輕易地便能猜出，他應該就是第二陣的指揮官。

比呂越過肩膀望向身後，拋下武器的敵兵們正雙膝跪地。

克勞蒂雅將紅茶倒入銀盃之中，大概是想證明沒有下毒吧。

接下來敵軍的攻擊肯定會乏善可陳。由於身中陷阱導致士氣嚴重下滑，此時爲了激勵軍心，指揮官應該會下令暫時撤兵吧。

然而——如以一言蔽之，只能說是白費力氣。

隨着他每前進一步，手中之刀一揮，便有一名敵兵倒地身亡。

「沒辦法了，就讓此戰在今天拉下終幕吧。」

時刻爲太陽高掛正上方之時。

比呂眺望着臭氣與血腥味混雜交融、屍臭味瀰漫薰天的中庭。

比呂拎起他的後頸，邊打哈欠，邊對着周圍羣聚的聯邦六國士兵威脅道：

「嗯——……我正在思考。」

爲此有必要重挫敵方軍心。

『聯邦六國士兵開始撤退了！』

「等入夜後，就釋放剛纔捉住的敵兵吧。」

就在敵軍指揮官准備報上大名時——

「把他們全都捉起來。如果反抗，儘管格殺無妨。」

「我會讓你們明白，什麼是絕望。」

不必想也知道，憑現有兵力是絕對撐不過明天、後天的戰鬥。

等在門前迎接比呂的雷貝林古王國士兵，各個瞠目啞口。

此時，一名傳令兵來到她的身邊。

『咕啊！』

這也是當然的吧，畢竟僅以一千兵力擊退兩萬大軍的攻勢。

「來吧——好好品嚐絕望吧！」

再說，今後若僅憑着激昂士氣來應戰，終究會面臨極限。

他踩着輕盈的步伐，穿梭在敵軍雜亂無章的隊伍縫隙之間，往前不斷邁進。

『噗唔！』

一羣敵兵茫然佇立在關起的大門前——他們回頭確認身後，似乎終於意識到大門已經關上，頓時各個臉色刷上一陣鐵青。

「直到釋放之前，矇住那些俘虜們的眼睛。另外再處決二十人左右吧。」

他有如潛伏於暗處的毒蛇一般濡溼雙脣，以猙獰而剛猛的態度，宣告殘虐的處分。

克勞蒂雅即使看見比呂這副冷酷態度，仍未表現出困惑，只是用詭異的視線望着他。須臾後，她閉上眼陷入思忖，嘴角浮現一抹無以掩飾的喜悅。

「一切悉聽尊命。」

*****

「再窩囊也要有個限度！」

桌子一陣搖動。

一名老將以拳頭猛力捶打桌面，殺氣與巨響交錯迴盪於四周。

在場衆人皆不發一語。每個人都只是靜靜地等着怒火退去。

「騎兵一千、輕裝步兵兩千，如果再加上輕重傷者，折損超過四千。面對區區一千人的對手，這樣的損失未免太龐大了！明明擁有兩萬兵力……居然是這種結果。」

由於連續中了敵人的陷阱，使得麥克列將軍不禁大動肝火。

『看來對方是個相當高明的智謀家。明天務必冷靜應對，全力攻陷茲魯司基地。經過這一戰，原本得意洋洋的士兵們，應該也會繃緊神經吧。』

大概是想緩和麥克列將軍的怒氣吧，幕僚們臉上焦色畢露地拼命找藉口打圓場。不過，沒人敢與麥克列將軍眼神相對，只有嘴巴像是上了油一般滔滔不絕地說道。

『從過去的報告書裏找到一些情報，我軍曾一度佔領茲魯司基地。只是當時適逢與比呂第四皇子的戰役，於是便捨棄了，報告書上也有提到，雖然沒時間破壞基地，不過吞佔了倉庫裏的所有糧食等。根據這一點來看，敵軍絕對無法承受長期戰，只要穩紮穩打地進攻，一定可以確實掌握勝利的。』

「你們認爲此次的失態，只要攻陷那座一觸即潰的基地就可以抵銷了嗎？」

此戰別說是要讓士兵們重新繃緊神經了，大部分的士兵反而氣力頓失，根本派不上用場。

就算想要將戰局導向長期戰，萬一葛蘭茲大帝國的援軍趕到，到時身陷劣勢的就是聯邦六國軍方面。

「我再問諸位一次……你們真的認爲只要攻陷那座脆弱基地，就能挽回名譽嗎？」

沒人回答。因爲各個心知肚明，絕對無法挽回的。

如此初級的低劣失策，免不了一頓斥責的——不，更糟的情況，甚至可能人頭落地。

「那麼首先，有必要做出結論。必須爲此戰負起責任纔行。」

警戒士兵神色緊張地走到麥克列將軍身邊。

不過，見到同伴倒地身亡後，總算回過神的六國士兵們也開始奮不顧身地頑強抵抗。

『請恕屬下多言進諫，此時最好還是寬宏大量地原諒他吧。畢竟一旁還有士兵正在窺探着，此時請您務必暫且消氣啊。』

就在兵器甲冑鏗然互擊的喧騰騷動之中，靜靜走向麥克列將軍的強大氣息，讓他忍不住悚然戰慄。

一把比黑暗更加漆黑的不祥黑刀——深深貫穿威克的背部。

『麥克列將軍，有要事稟報……』

幕僚們陰鬱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闖進來的那名負責警戒的士兵身上。

語畢，伏跪在男子背後的士兵們迅速站起身，拔出插在腰間的劍。

「將勝利獻給露卡大人吧！」

火柱夾帶着萬鈞氣勢直貫天際。

麥克列將軍握住威克的手，將他拉起來。

無法從站在眼前的面具男子身上，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隨風翻飛的純白衣裳綻放着令人眩目的光彩。

感動得全身顫抖的威克深深伏下頭，開始傾訴忠誠宣言。

「休得狂言！」

「人呢？我要見見他們。」

「所以，請慷慨就死吧。」

從口中吐出大量鮮血的威克身影。

「呼……呼、呼……呼——呼、呼……」

第二陣的指揮官威克。

絕不容許再度失態。

僅僅一聲的低語——未能撼動麥克列將軍的耳膜。

察覺到這一點的威克立刻將額頭抵在地面上。

絕不認輸的渺小願望，瞬間便粉碎盡散。

忽隱忽現的那道身影，即使穿着白衣，卻彷彿融入夜色一般，醞釀出混沌曖昧的氛圍。有如一開始就已經在場，也像是突然其來出現一般，甚至讓人懷疑究竟是真的存在，或者只是錯覺，對於那股難以判明的存在感，麥克列將軍由衷感到戰慄。

麥克列將軍難掩失望，不經意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拔刀吧！」

「將眼前的敵人屠滅殆盡！把他們的靈魂獻給上天吧！」

他從威克的背部抽出黑刀，鮮血頓時濺灑於大地。

對手正是如此巨大。

麥克列將軍跪落地面，好讓視線能與威克相對。

男子緩緩將右手舉至面前——

面具男脫掉被血弄髒的外掛，一襲白色軍服隨即暴露在衆人眼前。

麥克列將軍的嘴角噙滿笑意。這段佳話傳開之後，原本下滑的戰意應該可以回升幾分吧。

削骨割肉的聲音迴盪於暗夜。就連發出悲鳴的空檔也沒有，甚至還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各個士兵的喉嚨便慘遭貫穿、割斷、挖空、搗碎，陸續氣絕身亡。

麥克列將軍邁開步伐，幕僚們也紛紛隨後跟上。

「戰爭即將結束。就以你的死劃下句點吧。」

「好了，先去療傷吧。」

他心中有個非守護不可的存在。光是爲此，就足以使他奮然而起，他拔劍出鞘。

然而——

『遭到俘虜的將兵們已經獲得釋放，回到軍營裏了。』

一名幕僚靠近麥克列將軍耳畔低語。

他先是慰問衆人一番後，接着開口質問：

『嘎啊——噗唔！』

威克聽到這番溫情喊話，抬起佈滿驚訝的臉龐。

現場的喧騰鼓譟化爲宣告敵襲的警鈴——轟然大作。

難以平順紊亂的呼吸。宛如心臟直接被人握住的壓迫感。

「什……究竟發生……什麼事……？」

『感激不盡！屬下一定會在沙場上回報您的不殺之恩！』

麥克列將軍吹吐着白色氣息，走向一羣正深深伏下頭的集團身旁。

營火隨風擺晃，劇烈搖曳的火光，在面具上落下躍動的詭譎暗影。

突然丟來的一道新難題，讓麥克列將軍忍不住皺起眉頭。

「多虧各位能活着回來。很高興可以平安無事地與各位重逢。」

正當沉重的氛圍逐漸盈滿營帳時，入口帷幕被人唐突地掀開。

「讓我聽聽諸位的意見吧？諸位有何看法？」

頓時，一股悚然寒意竄過麥克列將軍的背脊。他全身僵直，心中警鈴聲大作，提醒他眼前這名男子相當危險。

毫無防備，只要任意揮斬，絕對都能命中。

應該是有接受治療吧，他的臉上纏着繃帶，手臂似乎也因爲骨折而吊起固定。麥克列將軍確認了一下，他身後同樣遭到俘虜的衆人，則是遍體鱗傷地伏着頭。沒人是毫髮無傷的。

「戰術的精髓，勝利的鐵則，那正是『軍神（瑪爾斯）』的兵法。」

若是選擇發動夜襲，萬一失敗，不僅無法挽回名譽，甚至可能連累上司露卡也得被追究責任。麥克列將軍即使丟了這條老命也在所不惜，但無論如何都想避免波及露卡連座受罰。既然如此，此時若是選擇無功而返，至少可以確保她平安脫身。

「啊？」

就在衆人陷入一片茫然之際，周圍的聯邦六國士兵開始遭到攻擊。

「先是鄙夷挑釁，接着予以打擊，最後再重挫心志。」

「無須放在心上，你們會落得這副模樣，都是我的責任。」

麥克列將軍內心升起一股奇妙的異樣感，第一時間便從座位站起身。

映入他眼簾的是——

麥克列將軍的視線投向站在隊列最前方的那人身上。

「衝着你的這道骨氣，我就好好奉陪到底吧。」

一出到營帳外，刺骨的寒風隨即纏繞全身。

「憑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犯下遭敵軍俘虜這種嚴重失態的軟弱傢伙們，麥克列將軍根本不想見到他們，巴不得立刻將之處決，不過在士兵們不滿聲浪高漲的當下，卻容不得他這麼做。因爲若是此時指揮官表現出寬宏的胸懷，將可有助於提升團結力。反之，若是予以斥責，只會導致士氣下滑，而且麥克列將軍也會瞬間流失向心力。

此時，威克痛苦萬分地開口，滲血的繃帶擠出數道皺褶。

剎那——一道撼動腹部深處的震天爆炸聲迸發開來。

由於愕然無奈佔了絕大部分，麥克列將軍反而升不起怒火，但威克似乎是以爲自己會被斬首吧，開始拼了命地哀聲懇求。

「是嗎………」

『我也不知道。遭擄期間，完全沒有受到拷問，只有被矇住眼睛，之後便獲得釋放了。我們也搞不清楚狀況，更找不到任何可以說服麥克列將軍的理由。』

「運用策略鈍化敵人的思考，最後再一氣呵成地將之殲滅。」

麥克列將軍手中的刀身沐浴在營火之中，閃爍着迷濛幽光，見狀的面具男發出一串悶聲低笑。

「話說回來，能否說明一下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何敵軍會釋放你們？」

他豎起食指，宣告麥克列將軍的死期。

如果沒記錯，那裏正是糧食的保管地點。

「什……！」

目前葛蘭茲大帝國的軍隊正近逼而來，如果明天的對戰中，依舊無法取下茲魯司基地，時間將變得更加緊迫。

勝利是唯一前提，戰敗罪該萬死。

沉入血海之中的威克身後，一名戴着面具的男子解開繃帶，同時出聲如此說道。

面對眼前難以理解的狀況，思考戛然停止，疑問脫口而出。

「我會命人準備伙食。你們就專心治療傷勢吧。往後再將功贖罪。」

『沒有任何懲處嗎？』

麥克列將軍感覺到投射在背部的強烈光芒，回過頭一看，頓時瞠目結舌。

麥克列將軍夾帶着撕心裂肺般的氣魄，主動出擊、全力揮劍。

麥克列將軍完全忘了要呼吸，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口：

「太慢了。」

『真的很抱歉，是屬下無能！請您饒命啊！』

因爲他的首級已然滾落地面。

麥克列將軍發出一聲愣怔。

儘管如此，麥克列將軍內心沸騰的信念依舊未有退卻。

他的右眼綻放出金色光芒，即使身處暗夜，也依舊璀燦耀眼。

熊熊燃燒的烈焰將糧食化作黑炭的瞬間——正是惡魔降臨的證明。

先特地將人擒住，又立刻釋放，究竟有何用意……

踩過碎石而行的腳步聲傳進耳畔。

『他們已經來到司令部前面了。』

不可思議的是，男子那副不可一世的態度，卻一點也不會引人氣惱。

究竟應該發動夜襲；抑或是在明天的對戰中，更加謹慎行事；或者回頭與本軍會合，靜待懲處。麥克列將軍眼前備有三個選項。

麥克列將軍原本就沒有打算要懲處。不過，他再度環顧四周，確實聚集了大批士兵。這時候若是沒有展現出寬容厚意，只會在士兵們的心中種下根深蒂固的猜忌。

「我想要你的首級。」

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身亡。依舊一臉盛氣逼人地瞪視着天空。

「我在此致歉……你並非平庸之將，而是勇將。」

『麥克列將軍！可惡——休想活着離開——？』

「真吵呢。」

猛烈的一記斬擊——掘開地面的衝擊沿着一直線迸裂而去。

「……不管再怎麼掙扎，終究只是徒勞無功。」

面具男騰身躍起，攻向仍然倖存的幕僚們。

『咿！』

『奮、奮戰到最後一刻吧！一定要替麥克列將軍報仇！』

反擊只是等同於兒戲。

面具男泰然淡定地一一誅殺幕僚，連根拔起地奪走他們的希望。

周圍的營火翻倒在地，火舌開始延燒至帳篷。

火花在強風的助長之下，迅速擴散至周圍，眼看受害範圍正不斷擴大。此時，一道鮮明的聲音響徹在開始陷入混沌狀態的世界。

『有叛徒！』

『小心那些投靠雷貝林古的傢伙！』

糧食全被燒光了；葛蘭茲的援軍已經到來；如果不想死，就快點逃吧。

各種情報錯綜複雜。混亂情況愈漸加劇，甚至撼動了渲染着悲痛之色的夜氣。

幾乎所有指揮官都聚集在司令部。而此處由於遭受到面具男的襲擊，想當然地，根本無法發出指示。

指揮系統出現斷層。再也沒有比失去可以下達指示的長官，也少了能夠依靠的指揮官更加悲慘無助的軍隊。此外，陷入疑神疑鬼狀態的衆人之間，又再混進喬裝成同伴的敵兵，光只是這麼一個舉動，就能促成殘殺昨日友人的暴行。

戰爭之中，最棘手的麻煩事就是同步思考。爲夜襲做好的應戰準備帶來了反效果，一時難以釐清現況的士兵們，在營區四處引發多起自相殘殺的悲劇。

帳篷陸續起火燃燒，全身浴火的士兵們痛苦地滿地打滾，驚恐的馬匹在營區內四處奔竄。隨着一聲聲劃破黑夜的淒厲吶喊，聯邦六國巫璐佩司特遣隊本陣逐漸燃燒殆盡。

「……我決定換個名字。」

儘管如此，應該仍有一萬名出頭的士兵倖存下來，只是所有人都選擇了落荒而逃，營區裏不見人影。

萬里晴空中，潔白浮雲優雅地遊移，鳥兒則襯着青空白雲的美景翱翔而過。

克勞蒂雅將信遞到比呂眼前。信封上印有第六皇女的印璽。

降落地面的鳥兒們，循着焦肉氣味盤空徘徊，像是要拂散直竄天際的黑煙一般。

「還有其他聯邦六國的軍隊正在各處橫行作亂。在與葛蘭茲軍會合之前，我想盡可能殲滅更多敵軍……」

「麗茲終於要來到這裏了嗎……」

克勞蒂雅的雙眸中，燃起奇譎的光采，她深深地伏下頭，行臣下之禮。

當面具男抽出貫穿屍體的黑刀時，一羣騎兵正好來到他的身邊。

*****

比呂再次將視線投向滿目瘡痍的聯邦六國巫璐佩司特遣隊本陣。

「也好。那麼就回去吧。」

在這項計劃實現之前——唯一的可行之道就是化身爲虛假之「王」。

經過昨夜的突擊，多數士兵皆須命於這片大地、含恨而終。

將三千世界的一切黑暗吞噬殆盡的午夜太陽（滿月）。

「差不多可以收手了吧？再繼續戰鬥下去，我方的損失同樣非同小可。」

「真是太精采了。我的部下也不得不認同比呂大人的實力呢。」

「我明白。接下來就適度地應付聯邦六國，等待葛蘭茲軍到來吧。」

原地只留下痛哭與厲吼聲錯綜交織的慘慄光景。

她欣喜若狂地加深臉上的笑意，內心的興奮之情表露無遺。

過去曾有個與漆黑爲伍、曠世無雙的「王」。

克勞蒂雅雙手扶在城垛上眺望着戰場，她的側臉上看不出任何一絲的感慨。

「那就是所謂的風水輪流轉吧。」

面具男拉住朝自己伸來的手，躍上由一名女性駕馭的馬匹背上。

克勞蒂雅聞言後，任由身體因爲滿腔的激情而不住顫抖，她的表情交織着憧憬與羨慕，定睛凝望比呂。

「一切悉聽尊便。」

「那麼，下一步要怎麼做呢？」

「人類的心靈非常脆弱……立刻就會被恐懼所淹沒。」

他的身影激昂閃耀更勝太陽，宛如崇高的衆神。

無一活口。

其名爲——「黑辰王（史爾特爾）」。

甚至相隔了一段距離之外，仍舊聞得到飄來的屍臭味。

比呂從燒成灰燼的營帳收回視線，改以望向站在身旁的人物。

「基地裏只剩約六百名士兵。即使加上後方待命的兩千兵力，合計也只有兩千六百人。只是，我可無法再坐視兵力繼續折損下去。」

沒有必要乖乖地老實報上名字、自曝身分。

「根據剛纔接到的信函內容，葛蘭茲軍預計再過數天就能抵達了。」

他的身影慈悲熒煌更勝滿月，宛如輝煌的惡魔。

深深插立於地面的刀劍、仍持續悶燒的焦屍，戰場的激昂熱氣，至今依舊瀰漫於四週一帶、盤據不去。現場的慘狀，椎心刻骨得令人忍不住搗住雙眼。

克勞蒂雅開口詢問。

有的只是大啖屍體的怪物、爭奪腸臟的野狗以及企圖從旁分一杯羹的鳥類。

「今後就叫我『黑辰王（史爾特爾）』吧。」

「那真是太好了。爲了往後能更好做事，我一直很希望和大家打好關係。」

比呂伸起右手觸摸面具，像是要調整位置似地。

「好，先退回基地，期待明天早晨的到來吧。」

亦即——捨棄新的名字，重新披上舊時名諱的時刻來臨了。

之後，面具男一行人便從悲痛叫喚聲此起彼落的聯邦六國巫璐佩司特遣隊本陣，堂而皇之地撤兵離去。

「遵命，吾等之王。吾等摯愛的君主。」

在這處混亂至極的戰場上，面具男只是靜靜地佇立着。

「或許吧。不過，若是心生同情，淪落至那種下場的，就會是我們了。」

克勞蒂雅直言不諱地表達出意見，比呂只能回以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