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覺醒
《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 奉 · 2.9萬 字
「他什麼時候纔會醒過來呢……」
麗茲一臉擔心地望向牀鋪,比呂正靜靜地沉睡着——應該說,他昏迷至今一直沒有醒來。
雖然有請醫生檢查過,卻查不出原因。
「我也不能確定,但應該不會有事的。不久後一定會醒來的。」
特里斯用低沉嗓音說完,撫須望向麗茲。
「皇女殿下也休息一下吧。要是等小鬼清醒後,換成您倒下了,那也沒意義啊。」
「……也是。」
麗茲輕輕點頭後,將視線投向窗外。
星空浩瀚無垠,星辰的光芒映照着眼前的城鎮,使地面一片光明。
這裏是巴歐姆小國唯一的都市,名爲那吐爾。
座落於和緩盆地上的都市中央——有如一口白色箱子的神殿散發出莊嚴氛圍。
被稱作《精靈王廟》的神殿中,收留了第六皇女一行人。
「那麼明天早上,我會再過來叫醒他的。」
麗茲伸手輕撫了一下昏迷不醒的比呂臉頰後,走出房間。
當門一關上,寂靜隨着夜色正要慢慢盈滿室內時——卻被打破。
躺在牀上沉睡的比呂口中流泄出夢囈,表情也因爲苦悶而扭曲。
他——做了一場夢。
夢境的開端十分唐突。
自己被丟到一處遍目所及皆堆滿屍體的戰場。
上萬大軍互相沖突,因仇恨而產生出爲數驚人的屍體。
彷彿大地搖動般的錯覺,少年每前進一步,士兵人海便往左右退開,讓出一條路。
「我現在就殺了你,取出你的眼睛當成戰利品!」
比呂小聲地低語,並支起上半身,麗茲見狀開心地瞪大雙眼,伸手抱住他。
於是——
此時,少年面前出現一名青年。
比呂心不在焉地聽着麗茲的話,環顧四周。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許久無人居住的房間氣味。
「………………」
「是!」
少年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瞳緊緊盯着敵將,彷彿要把他吞噬一般。
無數長槍朝自己刺來,少年蹤身躍起一一避開,同時砍落敵兵人頭。
能洞悉天、地、人的男子——其存在於周邊諸國蔚爲話題。
讓人回想起遙遠記憶的一場夢。那也是能和已經無法相見的人再次重逢的奇蹟瞬間。
看着濺滿死者鮮血的少年臉龐,敵將倒抽了一口氣。
「原本我還以爲只是無稽之談而嗤之以鼻……那就是『天精眼』嗎!」
看到對方只有一個人,會因此而鬆懈也是人之常情。
「……準備真周到呢。」
「沒必要驗明首級身分了。慎重地送回他的祖國。即使是敵人,如果忘了對死者應有的禮儀,那就和野獸沒兩樣。」
「我還未成年,不能喝酒。」
最後化作撼動空氣的震耳歡聲。
映入眼簾的是擁有一頭紅髮的美麗少女。
長長的人龍列在兩側,少年無所畏懼地昂首走在其間。
聽見修瓦茲的回答後,亞堤鄔司滿意地點點頭,朝捧着白色箱子的士兵開口說道:
光芒耀眼的銀色長劍只是輕輕揮動,敵兵的人頭隨即有如從樹上自然掉落的熟果一般,接二連三滾落地面。
敵將往前跨出一步,他手中握有一把大斧。
不過,倒也不像是沒在打掃。擺在窗戶附近、看得出年代久遠的辦公桌就整理得很乾淨。再看看一旁的書架,雖然古書都已經泛黃,卻沒有絲毫塵埃。
比呂所躺的牀鋪擺放在靠近門口的牆邊。
戰慄在敵兵之間蔓延開來——至今爲止僅是在轉瞬之間所發生的事。
銀色長劍劃破空間,動作輕巧得彷彿只是揮開一隻小蟲子。
對方當然不可能輕易放行。鍛鍊有素的數千精銳擋住少年的去路。
少年離開化作阿鼻地獄的戰場後,回到大本營。
「喂,比呂……你還不打算醒來嗎?」
「疾!」
「軍神!」
「之前光是看到屍體就會想吐的傢伙,如今居然帶了人頭回來,只能說習慣真是件可怕的事呢。」
回過神的敵兵手中槍尖一閃,卻只是從少年的眼前落空掃過。
從未褪色的閃耀回憶。然而,夢境總會有醒來的時候——
修瓦茲以大姆指往後一比,一名步兵正捧着白色箱子站在他身後。
「怎、怎麼可能!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敵兵就連發出聲音的時間也沒有。周圍早已屍橫遍野,但實際上並沒有耗費多少時間。
每條道路都會有終點,差異只是路程的長短罷了。
「居然敢隻身前來,膽識真不錯,不過只能說是有勇無謀。」
「你就狼狽痛苦地受死——唔!」
「太好了!我還以爲你永遠都醒不過來了!真的是太好了!」
根本無從反抗,只見敵兵屍體一個接着一個陸續倒臥水窪之中。
『還請務必賞光。』
「「「「軍神!軍神!軍神!軍神!」」」」
咚沙——一道落地聲,敵將的人頭沾滿泥沙地滾落地面。
精靈王所授予的贈禮。
少年咚——地腳底一蹬,輕盈地移動身形。
人們稱其爲——王者之路。
數千名士兵齊聲高喊,聲音甚至響徹身體深處。
青年搭住少年的雙肩。
「走,好好舉杯慶祝一番!也要向精靈王報告我們兄弟的勝利。」
血花有如噴泉一般飛濺四周,混雜着雨水的腥味佈滿空氣之中。
「真是的,我方軍師居然親上前線,成何體統……」
只見青年高高揚起嘴角,露出一臉惡作劇般的表情。
有人先起了頭後,其他士兵紛紛跟着開口喊出少年的別名。
「唔、嗯,應該沒有……話說回來,這裏是哪裏?」
辯駁的少年突然被人撞了一下頭。
少年不由得苦笑——你一直都是老樣子。
這是結束戰爭最有效的辦法,並且能取得確實的勝利。
「放心吧,我榨了葡萄汁過來。」
青年邁開步伐,朝着少年快步走近,清秀端正的臉龐上染滿怒色。
「你、你——!」
窗邊豎立着兩面旗子。
數千精銳宛如一面鐵壁,滴水不漏地堵住前線,如果以常人來說,或許會覺得要取下大將首級遙不可及吧。
失去指揮官的敵軍瞬間潰不成軍。少年的同伴大肆蹂躪敵軍,宛如捏死螻蟻一般。敗逃的敵軍與隨後追擊的少年同伴,喧騰的咆哮聲響徹平原。
聽見泫然欲泣的聲音,比呂努力撐開沉重的眼皮。
然而,光是輕輕的一個動作,便讓五名敵軍頓時身首異處。
當敵軍大將看到少年的身影時,內心作何感想呢——
少年佇立於混戰的中央。黑色制服隨風翻飛。手臂有如同步一般動了起來。
不知是因爲恐懼抑或緊張,敵將語調顯得高亢。
這裏是哪裏呢……在比呂詢問之前,麗茲便率先開口。
「……有如黑曜石的眼眸。我曾聽說過!」
這很明顯不可能是人類所爲。說是怪物也不爲過。
「這樣太無趣了吧。算了,結束的事多說無益,最重要的是——」
「不能讓戰況僵持下去。只怪我們把戰線拉太長了。這裏結束後,必須即刻西進……!」
「哈哈……我可還沒習慣。無論是殺人,或是有人死亡……不過,若是一直在意這些事,就會換成自己被殺了。」
「有沒有哪裏會痛?」
巴歐姆小國並沒有國王,取而代之的是由稱爲媛巫女的人作爲代表者。
麗茲一行人爲了替比呂治療,於是繞到附近的村落。
鮮血染紅了大地,天空彷彿同悲似地灑落細小雨滴。
「下次也告訴我一聲,一起在前線大顯身手吧!」
青年單手一舉,有如漣漪效應般,四周陸續安靜下來。
一面是白底上繪有天秤的紋章旗;另一面紋章旗則是黑底上畫着一條握住銀劍的龍。
亞堤鄔司將視線從點頭應是的士兵身上收回,伸手環在修瓦茲脖子上。
「修瓦茲……還好你平安回來。一聽到你前往戰場時,我大概折壽了一百歲吧。不過知道你成功討伐敵將後,讓我又增壽了一百歲。」
包圍住少年的敵兵全都愣在原地。除了雙黑少年以外,沒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說得沒錯。」
「………麗茲?」
敵將一舉起枯瘦如柴的手,一羣士兵隨即將少年團團包圍。
——目標是大將的首級。
「該從哪裏說起呢……比呂昏迷之後,我們便立刻下山……」
『這裏各方面都不方便吧?若不嫌棄,要不要到《精靈王廟》來?媛巫女很歡迎各位。』
不過,少年疾奔之間,非但沒有撞上任何人,還一路斬落敵兵人頭。
銀色刀刃彈開濡溼大地的雨滴,將敵人連同鎧甲攔腰斬斷。
麗茲聽完騎士團長的話,再考量到傷者後,便明快地答應了。
(啊……這只是夢。因爲,你已經不可能出現了。)
「亞堤鄔司你說得太誇張了——對了,我把敵方大將首級帶回來了,要怎麼處置?」
以破竹之勢不斷成長、日益強化的,將亡之國的士兵之一。
不過,麗茲一行人並不是被強押來的——
「如果這麼做,只會打亂指揮系統。你只要悠哉地坐鎮大本營就好。」
然而,還是被巴歐姆小國發現,並被前來的小隊規模的騎士團包圍住。
「「「「軍神!軍神!軍神!軍神!」」」」
少年的注意力轉移至別處,腳底一蹬、放步疾奔。
「去喫早餐吧!你一定肚子餓了吧?」
說明完畢後,麗茲拉起比呂的手臂。
比呂綻開一抹苦笑點頭。
「也是,一起去喫吧——!」
當比呂一站起來,身體突然一陣踉蹌,還好麗茲及時扶住他。
「沒、沒事吧。」
「嗯~~……沒事。不應該一起牀就馬上站起來的。」
「如果不舒服的話要說喔?還是讓醫生好好診斷一下比較好。」
麗茲邊說邊推開房門。
「呀!」
「唔哇!」
比呂與麗茲兩人嚇了一跳往後退。在他們視線前方,一名女性正跪在地上。
「早安,您睡得還好嗎?」
彷彿覆着一層朝露般的肌膚在陽光的襯托下晶瑩透亮,稀世美貌中蘊藏着一股迷人氣質,更加顯現出她的魅力。
女性身上散發着療愈的芳香,與美貌相乘之下,任何人都會不由自主地爲之傾心。
穿着白色素面和服與黑色袴裙的女性開口:
「我是媛巫女,是巴歐姆小國的代表者。」
隨着她一個躬身,宛若蒼穹般的髮絲流泄而下、垂落地面,以人類而言明顯過長的奇異耳朵從發問露出。
比呂忍不住直盯着看。
「您很在意我的耳朵嗎?」
「爲、爲什麼是特例?」
「怎麼了嗎?」
「位在南區的食堂。請跟緊我,別迷路了。」
「比呂……你好像很累耶,洗禮有那麼辛苦嗎?」
「有媛巫女跟着他,應該不至於吧……」
比呂蹲下身正準備伸手碰水時,身後草叢傳來一陣窸窣聲響。
視線繼續下移,只見雙腿根部之間形成一片陰影。
「特里斯大人,精靈王廟內請保持安靜。」
兩人隔着鼻尖幾乎快要相觸的距離相互凝望。
「不然究竟會去哪裏呢……他現在一定在哭吧。」
「咦、咦?我什麼也沒做啊!」
媛巫女起身站在比呂與特里斯中間。
媛巫女走在前方帶路,兩人則跟在她身後,然而——
「這、這樣啊,嚇、嚇我一跳。」
「就是接受精靈王的祝福。」
酥胸隱約可見,沿着洋溢煽情氛圍的雙峯往下移動視線,則是纖細的柳腰。
西區是見習女巫們的居住區域——比呂和麗茲就是借住在這裏。
「這、這樣啊,的確不像是人類的長相……」
「那麼,這邊請吧。啊,之所以牽着您的手,只是怕您迷路。」
「冷靜一點,堂堂的第六皇女這樣四處亂跑,太不像話了!」
身穿一襲薄袍的媛巫女站在比呂眼前,有如雪花般的白皙肌膚若隱若現。
南區是休憩場所,特里斯和士兵們則是睡在此處。
「我肚子剛好餓了,謝謝你!」
「唔、是……非常抱歉。」
說話時的媛巫女臉上掛着散發成熟魅力的笑容,讓比呂的心臟彷彿隨時都會炸裂似地激烈狂跳。
前往食堂的途中,緩女巫突然停下腳步,望向比呂。
女性並沒有一絲不悅,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你也不輸他們喔——如此機靈的臺詞,比呂當然是說不出口的。
「真是的!好慢喔!」
比呂感覺得到媛巫女正慢慢走近自己身邊。
曲線畢露,甚至讓人覺得不穿反而還比較好吧。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大人,您先去喫早餐吧。您應該知道食堂怎麼走吧?」
「嗯。比呂,不必害怕,儘管放心地接受洗禮吧。」
東區是見習女巫們修行的場所,外人禁止進入。
比呂低下頭試着不去看媛巫女,卻聽見一陣踩過草皮的窸窣腳步聲。
「哼,小鬼最好被詛咒算了!」
如野熊般的高大壯漢特里斯一臉兇種惡煞地衝了過來,但走到一半氣勢便頓時全消。
「這也沒辦法。比呂,要好好討精靈王歡心喔。」
一行清淚從碧藍眼眸滑過臉頰,媛巫女的豐潤雙脣有如輕撫般,溫柔地覆上比呂的嘴脣。
比呂感覺到騰騰的殺氣朝自己襲來,爲了轉移注意力,主動向媛巫女搭話。
「要去哪裏呢?」
「那麼,我就直接帶着比呂大人前往洗禮鄉了。可以嗎?」
來到異世界後,比呂不記得自己有接受過洗禮。
圓柱環繞下的水池閃爍着粼粼波光。另一側矗立着兩座巨大銅像。
「啊、好,麻煩你了。」
精靈王廟內部主要劃分爲四區。
「請跟我來,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我們邊喫邊慢慢聊吧。」
「……看到您平安歸來,我衷心地感到高興。」
說完,麗茲便帶着特里斯一起消失在走道的盡頭。
媛巫女目送着他們的背影,之後突然握住比呂的手。
鳥囀聲透過空氣向四方傳遞。
「我想……比呂大人應該沒有接受過洗禮吧?」
「是的,我不記得有受洗過……」
「到了,這裏就是洗禮鄉。」
但比呂並沒有發現——因爲當下感受到的壓迫感讓他無暇顧及。
「放心吧,我已經來過很多次了,不會迷路的。」
「他都十六歲了,怎麼可能會哭。該不會——」
當媛巫女一放開正大感驚訝的比呂的手後,身影隨即消失無蹤。
「不能一個人進行嗎?」
他知道媛巫女正蹲下身,因爲一雙彷彿吹彈可破的大腿正映入視野之中。媛巫女的手輕柔地搭在比呂肩上,接着緩緩移向他的臉頰輕撫。
「那個……呃,洗禮是什麼?」
前方開始愈來愈昏暗,比呂最後被帶到的地方是——
「那麼,能否請比呂大人和我來一趟洗禮鄉呢?」
「居、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小鬼,你給我記住了!」
媛巫女始終微笑地注視着正竊竊私語的兩人。
媛巫女接着望向麗茲。
「我不能泄露。不過,我可以給您提示。」
站在比呂身邊的麗茲以手肘頂了一下他的側腹。
「皇女殿下!您在這裏做——咦,又是你!小鬼!」
「呵呵,的確。對人類而言,或許很罕見吧。」
「特里斯,比呂不見了!」
「您明白就好。」
特里斯單膝跪地,低下頭道歉。
「洗禮?」
麗茲揮手叫喚着,比呂也轉頭望向她。
「…………這是?」
頓時回過神的比呂轉過身。
麗茲坐回椅子上,雙手搗住臉龐。眼前的桌上擺着好幾只已經空了的餐盤。腳邊的賽伯拉斯正一臉滿足地呼呼大睡。特里斯則坐在她的對面。
比呂雙腳無意識地往前邁進。
「皇女殿下,他好像回來了喔。」
「啊、呃……因爲形狀很稀奇……」
走道就像是被人以利刃斬斷似地,突兀地來到盡頭,前方則是一片森林。
東拐西轉後,總會通至同一條走道,讓人已經完全搞不清楚來時的路。
「可、可是他不在洗禮鄉!很可能迷路了……」
晶瑩剔透而白皙透亮的女性軀體近在比呂眼前。
穿過森林後,是一處開闊的空地。比呂眼前出現一座水池。
中央是祭祀精靈王的洗禮鄉——剛出生的小嬰兒或第一次謁見精靈王的人都會被帶到這裏。
「讓您久等了。現在就開始洗禮儀式吧。」
*
比呂完全無從抗拒,只能順應着媛巫女的動作抬起臉。
經過特里斯身邊時,一串碎語確實地傳進比呂耳裏,但他並沒有理會,反而加快了腳步。
「她是長耳族。他們的特徵除了很長壽之外,更讓人欽羨的就是容貌都相當美麗。」
此時,話說到一半的特里斯視線瞥見一道人影。
「比呂!這邊!」
「而且長耳族也很聰明喔!我最大的哥哥的幕僚當中就有一位長耳族,那個人也是——」
「咦,比呂沒受洗過嗎?」
看到比呂無精打采地慢慢走着,麗茲按耐不住地跑過去拉起他的手,讓他坐到自己隔壁。
「這次是特例。」
一顆白色球體挾在其間飄浮於半空中,散發着尊貴光芒。
媛巫女再次轉頭望向比呂與麗茲兩人,並側身讓出通路。
麗茲一回頭,就看到比呂出現在門口。是因爲接受洗禮嗎?他的表情顯得有些疲憊。
有如寒冰一般的清冽空氣流轉於四周,帶着冰涼觸感撫過比呂的肌膚。
「咦?」
之後的好一會兒,兩人靜靜走在被兩面潔白牆壁包夾的走道上。
比呂轉過頭,麗茲靠近他的耳邊低聲說道:
「嗯,是精神層面上很累。」
「會嗎?」
「根本不知道眼睛該看哪裏纔好,還被摸來摸去。」
「大概是因爲今天人比較多吧。而且比呂又長得很可愛,大叔們會起邪念也是難免的。」
「嗯?大叔?」
「是大叔吧?」
「咦?」
兩人不約而同地偏過頭,此時,一道影子落在兩人之間。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大人,早餐還合胃口嗎?」
一回頭,媛巫女正站在身後。
「啊、非常美味,不愧是精靈王廟的食堂。」
「那真是太好了。今天晚上也要再留下來過夜嗎?」
「嗯~~雖然是很吸引人的邀請,不過我們也差不多該動身啓程了。」
「真是遺憾呢。雖然您應該很繁忙,不過很歡迎您再來。」
「過陣子會再來叨擾的,畢竟還得來領回受傷的部下啊。」
他們無法帶着受傷的士兵們同行,因爲前方不知道還會再遇上什麼事。如果發生戰鬥,既要保護傷兵又要作戰,實在太困難了。
似乎是看穿麗茲的想法,媛巫女輕輕點頭。
「也是。到時候,比呂大人也請務必一起前來。期待能有機會再與您聊天。」
「啊、呃——好的,我會再來……」
「不行,不能連累媛巫女。」
由於葛蘭茲大帝國廢除了奴隸制度,過去在戰爭中被俘虜的敵國將校等人物,如果付不出贖身費時,便會取而代之將該國的人民賣到裏菲泰因公國。
另一尊銅像則是雙手緊握劍柄,將劍高舉指天。
「不,也讓我一起戰鬥吧!」
「我絕對無法忍受無辜的人民因爲我而受到傷害!」
「好像是裏菲泰因公國。」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只是,爲什麼裏菲泰因的士兵會在這裏呢?」
躲在暗處的媛巫女一直注視着兩人的互動。
「他們會出現在此,就表示貝爾克要塞被突破了吧。」
「我們毫無勝算啊!要是皇女殿下有個什麼萬一——」
「唔、嗯?你幹嘛那麼慌張啊?」
「別說了,快走吧!」
「您果然不回答嗎……」
注意到比呂臉上流露出的不安,麗茲爲了安撫他,綻開笑容說道:
「他們會佈署兵力在這裏,目標十之八九是皇女殿下吧。」
裏菲泰因公國是至今仍保留奴隸制度的國家之一。
「已、已經到國境了吧?」
「另外,外頭有準備馬匹,請任意使用吧。」
麗茲對特里斯的話表示認同,伸手攀住巖壁往上爬,移動至可以查看國境狀況的位置。
「如果我不現身,他們或許會轉而攻擊附近的村落,也可能進攻巴歐姆小國。」
對付虜獲的敵國人民只有兩種手段,不是當作奴隸,就是殺掉。
「嗯,沒錯。接下來就會直接進入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
四周陷入詭譎的沉默,彷彿置身於世界邊境一般。
直到比呂他們的背影遠去後,媛巫女才移動步伐。
「不會有事的,因爲這裏是舅父大人的領地。」
隨行在一旁的特里斯聽着兩人的話,臉上露出凝重的表情。
「呵呵,那麼,恕我先失陪了。」
躬身道別之後,媛巫女便轉身離去。麗茲目送她離開後,坐回椅子上,直盯着比呂看。
「咦?」
「他們這個舉動可是明目張膽的侵犯領土,而且對象還是葛蘭茲大帝國。如此狂妄的傢伙們,哪怕是要踏平精靈王廟,也不會有所猶豫吧。」
*
其理由就在於奴隸制度。
「接下來必須謹慎行動。」
麗茲一行人爲了避人耳目,藏身在山崖的暗處,同時慎重地踩着步伐前進。
離開那吐爾的比呂一行人來到巴歐姆小國的國境附近。雖然人數不到七十人,但同時行進的馬蹄聲還是使人感到惶惶不安。走在最前頭的當然是麗茲,她熟練地駕馭馬匹,美麗的紅髮隨風飄揚於身後。而比呂的手正緊緊環在她的腰上。
「我不認爲他們會入侵巴歐姆小國。要是真的進兵,肯定會召來各國的憤怒。」
沙子堆積而成的小山丘;從山崖上崩落的砂岩;地質草木不生,有如沙漠的土地。
麗茲眼神中充滿疑問地望着正拉住自己手臂的比呂。
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的三分之一,是乾旱的不毛之地,或許是受此所影響,巴歐姆小國的國境附近也是沙塵遍佈的乾燥地帶。
根據敵軍已經逼近此處的這一點來推測,那兩處關卡很可能都已經淪陷。
一尊是將劍刺入大地、外貌端正清秀的青年。
那是建立大帝國的獅子心王者——雷恩·維爾特·亞堤鄔司·馮·葛蘭茲。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不用半刻,應該就能進入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了。
「我知道了……」
腰間繫着內彎的長劍,長槍與橢圓形盾牌則立於地面。
「您在想什麼呢……爲何會召喚那位英雄回來呢?吾等之父神精靈王,請您回答我吧。」
那是爲大帝國打下基礎的英雄王——海德·雷·修瓦茲·馮·葛蘭茲。
常被讚譽總是笑臉迎人的美麗女孩,如今臉上表情卻不見一絲笑意。
要來到這,必須依序通過貝爾克要塞和亞路特基地纔行。
「皇女殿下。先遣隊一直沒回來,最好要有已經出事的心理準備。」
「嗯……如果繼續前進,恐怕會有危險。」
而在屍體後方,聚集了有着褐色皮膚的三千名士兵。
「先遣隊沒有回來,不知道那邊的狀況怎麼樣了。再前進一塞爾(三公里)左右,就棄馬改爲步行吧。」
麗茲點點頭望向遠方。
麗茲一臉疑問地靠過去,從崖邊往下看——
眼前的景象只帶來絕望。麗茲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覆地揉着眼。然而,殘酷的光景依舊沒有任何改變。麗茲的眼角泛起淚光。
麗茲以眼神向士兵示意後,開始在荒野步行前進。
「………您絕不退讓嗎?」
差點就要反射性叫出聲的麗茲慌張地搗住嘴巴。
特里斯眼神銳利地凝視着敵軍。
麗茲以眼角餘光看了語塞的特里斯一眼,接下去說道:
因此,戰線廣大的葛蘭茲大帝國可說是裏菲泰因公國的重要大客戶,再加上帝國國力相當強大,裏菲泰因公國不可能愚笨到出兵進攻。一般都是這麼認爲的。
特里斯沒有回來,而是要麗茲過去,就表示前方有異狀吧。
連結巴歐姆小國與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的通路是一片荒原。
嘆了口氣的媛巫女望向分立於球體兩側的兩座銅像。
「喂,你的臉真的好紅耶?」
一行人在荒野的入口丟下馬匹——
「這個嘛……」
「啊,謝謝你幫了這麼多忙。這份恩情,我會銘記在心的。」
「沒有,只、只是你多心啦!先別說這個了,得快點趕路纔行!」
「沒有,我、我沒事啊。」
「再說,他們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帝國領地內。再過一段時間,第四皇軍必會前來馳援。」
只有媛巫女才能進入的領域——洗禮宮。
她前往的方向是精靈王廟的北區。
「……王兄的勢力果然已經伸及此處了?」
「接下來將會是激烈的戰鬥。比呂折回去巴歐姆小國吧。」
「——!」
特里斯苦着一張臉說道。
「爲人民而戰是身爲皇族的使命!任何情況都一樣!」
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入口,躺着死狀悽慘的十名先遣隊屍體。
「……沒辦法了,我就奉陪到底!」
「比呂?你的臉好紅喔。感冒了嗎?」
「怎麼會……」
攀上可窺看邊境情況的斷崖後,特里斯甸匐前進爬到崖邊,一會兒後,朝麗茲打了暗號。
一想到村莊、城鎮陷入火海,人民飽受摧殘的未來情景,麗茲忍不住握緊拳頭捶打地面,怒瞪着下方的敵軍。
因長年深受葛蘭茲大帝國的影響,這數十年來,兩國之間甚至就連小紛爭都不曾發生過。
對方的頭上纏着棕色布巾,身上穿着露出肩膀與手臂的皮製鎧甲。
「……亞堤鄔司陛下,請您一定要守護修瓦茲陛下。」
沙漠的餓狼·裏菲泰因公國——其民族性只能以殘虐暴戾來形容。
「現在應該強行突圍,和舅父大人會合纔對。」
那是每一位這個世界的居民都一定會認識的葛蘭茲十二大神其中二尊。
「真的很謝謝你!」
「當然!我可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
麗茲站起身,連身上的沙土都忘了拂去,便直直走向比呂。
被麗茲這麼一說,比呂的態度明顯狼狽無措。
「不能斷言沒有。謹慎一點總是好。」
「往後的戰鬥,憑比呂是應付不來的……爲了你好,還是別再跟着我們了。」
「令人不解的是,他們爲何知道皇女殿下將通過這裏呢?總之,先返回巴歐姆小國吧。」
在軍隊的最前方插着一面棕底猛虎圖案的紋章旗,隨着捲過荒原的強風飄揚。
洗禮宮內有顆耀眼得幾乎令人眩目的球體。媛巫女凝目注視着它。
得出結論後,兩人便和後方以岩石作爲掩護的部下們會合。
他們似乎是承受了拷問,每具屍體都有殘缺。
「拜託你了!」
這句話也像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出手救助遭遇困難的人,只是身爲精靈王的侍者應盡的義務。如果不嫌棄,歡迎隨時來向我求助。」
比呂的意志相當堅定。儘管他根本不曾參與過戰爭。
但若將視線往下看的話,就會發現他的雙腳正因爲恐懼而顫抖。
「不行!比呂快沿着原路逃走。」
麗茲不顧任何情面地趕自己走,讓比呂有一瞬間膽怯,但仍然極力想說服麗茲。
「與奧爾迦戰鬥的時候,我不是就有幫上忙嗎?這次一定也——」
感受到比呂的體貼,麗茲臉上閃過一絲喜悅,但隨即換上爲難的表情,最後轉爲堅定。
「……我老實說吧。比呂在的話,只會害我分心。所以請你別再跟過來了。」
咚——就好像被人拿重物敲擊一般,比呂的身體一陣踉蹌。
即使如此,比呂還是緊握雙拳、毫不退縮。明明有許多話想說,腦海卻浮現不出任何字句,比呂仍拼了命地試着擠出隻字片語。
這樣的比呂讓麗茲好不捨,她伸手貼在他的臉頰上。
「放心吧,我真的不會有事的……之後一定還能再見面。」
爲了說服他,麗茲言詞更加溫柔地說道:
「……謝謝你一路陪我到這裏。」
若是再說下去,麗茲一定會忍不住希望能和他在一起。
麗茲依依不捨似地輕撫着比呂的臉頰——
「旅行到此結束了。一路上真的很開心喔。」
她終究還是開口道別。
*
「那樣的道別方式真的好嗎?」
特里斯用着溫柔的語氣問道。
「嗯,畢竟戰局將會變得很嚴苛。沒必要連比呂都牽扯進來。」
「趁勢逼退敵軍!」
雙方人馬很快便交手,重裝步兵擋下攻勢,隨同後方援兵轟走敵軍。
剎那間,咚——地傳來一道撞擊聲,同時響起金屬與金屬相互猛敲的聲音。
「是!」
麗茲近乎悲吼、蘊含不安地大喊:
(戰爭纔剛開始啊……)
在弓箭隊的射擊掩護下,第一排的重裝步兵不留絲毫縫隙地架好盾牌前進。
就算敵人有三千大軍,也不可能打穿斷崖前進。
「……不會吧……」
「快,舉起盾牌!賽伯拉斯快過來!」
重裝步兵隊立起盾牌,架出約莫可使六名成年人並肩通過之寬度的盾牆,防範從前方突擊而來的敵軍。
——人數上的劣勢,就以地形優勢來扭轉。
『『唔噢噢噢噢噢噢!』』
『哇啊!』
看到敵軍隊形開始潰散,重裝步兵立刻打開盾牌,讓出通路。
「挫挫他們的銳氣!弓箭隊,發射!重裝步兵隊,前進!」
麗茲一邊感應着敵人的氣息,一邊毫不間斷地持續發動攻擊。
「「噢!」」
接着麗茲順勢一個轉身,不費吹灰之力就讓左方敵人身首異處。
「皇女殿下,哪裏受傷了嗎?」
「敵人來了!」
忽地一陣強風吹過盾牆縫隙,眼前視野頓時一亮,只見麗茲周圍早已堆滿屍體。
然而,即使得踩過前方同伴,敵軍仍然氣勢未減地朝麗茲他們突擊而來。
所以,自然會演變成較少人數的對戰。麗茲朝着逼近的敵人擲出長槍。
最後,她再斬斷少了一隻手臂而哀嚎的小嘍囉頭顱後——
而就在不遠處,特里斯以長槍奮力退敵。
那份溫柔不應該在這種地方殯落。
瞬間,上千飛箭射落地面。喀喀喀喀——有如降下大量冰雹似的震耳巨響傳遍戰場。
特里斯像是要替大家打氣似地,大聲喊道:
事實上,士兵們臉上都沒有一絲懼色,有的只是護主心切的意志。
因爲只要一停步,就會被後方的同伴踩扁。
賽伯拉斯蹤身躍出,以尖牙咬掉敵兵脖子一大塊肉。之後它撲向一個又一個的敵兵,終結他們的性命。賽伯拉斯的白毛漸漸染成鮮紅。
想繞到麗茲身後的敵兵單隻手臂頓時被斬斷。
掌心隨即傳回刺中目標的手感,她接着直接抽回劍往旁一揮。
指揮官在最前線戰鬥,再也沒有比這更提振軍心的事了。
「嘎嚕嚕嚕嚕嚕!」
麗茲一行人選擇的對戰地點,是一處被斷崖左右包夾的狹道。
當麗茲長劍一揮,將來襲的敵兵一刀斃命時——
或許是氣勢正盛,輕裝步兵們將主人拋在身後開始進攻。
重裝步兵們手臂蓄滿力量,使勁咬緊牙關。
隨着風向改變,陣陣沙塵包圍重裝步兵。
「喝!」
『喝啊啊啊啊啊!』
如果能有機會再見面,到時一定要誠心誠意地向他道歉,請求他的原諒。
由於敵軍的前排士兵屍橫遍地,阻礙了前進,使得後排敵兵跌成一團。
「喝!」
麗茲立刻將炎帝縱向一揮,大量飛箭頓時從她的頭上飛過。近距離射出的箭一一命中。
麗茲發現情況不對勁,抬頭望着天空低喃道,臉色一陣鐵青。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視發出哀嚎的小嘍囉,手中炎帝又再猛力一刺,閃入眼角視線的敵兵隨即一命嗚呼。
當麗茲稍微有些空檔能思考其他事時,忍不住想起比呂。
「皇女殿下!您站得太前面了!快點回來!」
「那種攻擊怎麼可能會中!」
『撤、撤退!』
麗茲飛身奔向前,將撤退的敵軍隊伍從中切斷,並一一斬殺夾在自己與同伴之間的敵軍。
麗茲以右腳爲軸心,將炎帝往左橫掃!
茫然望着天空的輕裝步兵們,思考完全停頓。
當場慘死的敵軍多數化爲焦屍,戰場瀰漫着濃濃焦臭味。
麗茲與特里斯帶着輕裝兵步隨即展開突擊,一一收拾掉受傷後喪失戰意的敵軍。
站在敵軍的立場來看,這大概是最棘手的對手吧,麗茲這方的士兵們輕而易舉地就將敵軍逐次解決。
長槍的槍尖從盾牌與盾牌的縫隙間刺出,倒下的敵兵最後再由重裝步兵給予最後一擊。
『唔嘎!』
『咕啊!』
撼動空氣的嘶吼震動耳膜。
等到聲音平息後,重裝步兵的盾牌上早已插滿了大量箭矢。
『咕啊啊啊啊!』
無關乎人數上的壓倒性不利,滿腔熱血更凌駕於恐懼,鼓舞着自我。
「注意了!」
麗茲迅速下達指令。
所以,她才更希望他能活下去。
察覺到麗茲異狀的特里斯疑惑地回過頭。
漂亮命中!但是隨即又有新的敵人踩過前者屍體逼近。
『咕啊!』
「還沒完呢!我要儘可能在這裏收拾敵人!」
特里斯背上也插着好幾根箭,不過從他的動作來看,應該不是什麼致命傷。戰局急轉,理解現況後的重裝步兵隊陷入一片默然。
排成長龍狀隊伍攻進狹道的浩大陣勢,當然不可能輕易停步。
麗茲不由得苦笑,伸手撫摸賽伯拉斯的頭。
麗茲左手抱緊賽伯拉斯,以右手向同伴們打暗號,卻爲時已晚。
「皇女殿下!您沒受傷吧?」
就連讓同伴無辜陪葬也不在乎的敵軍攻勢,使得戰局更加混亂。
那名少年是個無可救藥的濫好人,只要麗茲開口,他一定會爲了自己奮戰到底吧。
與特里斯會合時,整條狹道已堆滿屍體。
語畢,一道火焰從紅刃中竄出後爆炸,將四周籠罩於火海!
「特里斯!上面!」
眼前的敵兵儘管個個面露驚愕,卻也容不得他們停下腳步。
自己選擇了最殘酷的道別方式。一想到當時比呂受傷的表情,麗茲便懊悔不已。
麗茲將炎帝往前突刺,以風壓吹散沙塵。
她決定還是等最後順利倖存下來時,再來思考這些事吧。
只是,處在順境時,最可怕的就是會愈來愈看不清楚四周的情況。
「皇女殿下!快退後!」
「壓低身形,舉高盾牌!」
不久,密密實實佈滿天空的成片箭雲來勢洶洶地飛射而至。
「皇女殿下,您沒事吧!」
「圍出盾牆!」
敵軍在狹窄通道內你推我擠地衝向麗茲。
「重裝步兵隊立刻重組陣形!死守入口,擋住敵人的進攻!」
此時,在後方待命的第二排重裝步兵也上前會合。
只是,儘管心底已經如此打算,但只要戰爭還沒結束,想再多也沒有意義。
「弓箭隊!發射!」
所有人都毫無動靜,這就表示輕裝步兵隊全滅了吧。
「我沒事。先別提這個,敵軍人數還有很多,慎防下一波攻擊!」
滿地的箭矢與東一座西一座的箭山,光是要看出人形就已經很勉強,更別說想從中辨識出敵我了。
「就讓我多爭取一些時間吧!」
麗茲看着升上天空的黑色聚合體大喊,只見那團聚合體有如雲霞一般慢慢染黑天空。之後描繪着放射線,氣勢萬均地落下的景象就宛如一場大豪雨。
下達完指令後,特里斯完全忘了自己傷勢的痛楚,立刻奔至麗茲身旁。
「一時太大意了……」
麗茲痛苦地皺起臉龐,以右手拔出插在左手上的箭矢後扔掉。
賽伯拉斯一臉擔心地看着麗茲手臂上流下的鮮血,麗茲則摸了摸它的頭安撫其不安。數名重裝步兵快步通過她們身邊,在正前方築起一面鐵壁。
「必須立刻治療……」
「先綁住止血就好了。話說回來,死傷如何——」
「這部分就交由其他人確認,您先治療——」
「特里斯五百旗長!」
老兵正要開口斥責麗茲時,一名重裝步兵打斷了他的話。
步兵偏偏在如此緊急的關頭插話,特里斯怒氣衝衝地回過頭說:
「什麼事!」
「敵軍的行動有變化!」
沒頭沒腦的報告,讓特里斯的額頭上頓時浮現青筋。
「好好報告清楚!」
「可、可是……您看那邊!」
順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看到的是一幕令人錯愕不解的光景。
約兩百名帝國士兵排成一列,雙手全被綁在背後。
一名男子穿過敵兵隊伍走到最前方。
『我的名字是拜爾·那路梅爾·裏菲泰因。現在就讓你們看點有趣的東西!』
「他想做什麼……」
——那人正是比呂。
『咦?怎、怎麼會?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呂在心底向精靈王祈禱,請祂一定要保佑麗茲可以平安見到古林達邊境伯爵。
「……」
——貫穿向自己襲來的敵人胸口。
男人似乎正想像着比呂會發出什麼樣的悲鳴,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然而,他的手臂卻沒有任何動作。
(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來到這裏的呢?)
某個物體毀壞而發出的顫慄聲音,在身體當中迴響。
趁着敵人倒下前,比呂搶走他腰間的長劍——
***** ***** *****
他滿腦子想着的,盡是只會扯後腿的自己有多麼窩囊與沒用。
自己光有眼力特別好的這項特長,甚至就連想爲她而戰都沒辦法。
溼黏的空氣讓人倍感煩躁,整個人籠罩在一股難以言喻的不耐煩之中。
『不過,這小鬼長得真不錯。應該可以賣給有那種癖好的人。要捉起來嗎?』
可是,鮮血依舊不斷地從指縫間汩汩冒出。
男人安慰似地拍了拍比呂的肩膀後,奮力地作勢揮落長劍。
(……怎麼回事?有人?)
男子用着機械化的動作,漠然冷血地一一砍落帝國士兵的頭顱。
接着,他伸手勾起比呂的下巴仔細端看起來。
比呂拔起立於地面的長槍——
『現在才求饒已經太遲了。』
纔剛聽到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交談聲接着隨風傳來。
比呂甩了甩頭後仰望天空,熾熱的太陽照耀着乾涸的大地。
雖然麗茲要比呂逃回巴歐姆小國,但比呂根本無心移動腳步。
『算了吧,只會礙手礙腳的,直接殺掉就好。』
比呂連忙躲到岩石後方,透過石縫看見一羣十分眼熟的集團。
『第六皇女!只要你乖乖投降,我就立刻停止處刑。不過,要是你繼續反抗,這裏所有的帝國士兵就等着人頭落地!』
那全是爲了消磨麗茲一行人的戰意而刻意使出的手段。
少年確切地意識到——自己正在恢復成過去的自己。
從手臂的斷裂處流下的血液滴滴答答地落於地面,彷彿被大地吸收了一般。
此時,他才終於發現右肩以下的手臂不見蹤影。
『這個嘛,百分之兩百會被扭斷頭吧。』
『……迷路了嗎?』
不過,他隨即停下腳步。
比呂手中握着從男子肩膀上硬拽下來的手臂。
『捉住第六皇女後,再來就是燒掠周邊的村落。真期待!』
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來到這個異世界?爲什麼沒有任何力量?
是裏菲泰因公國的士兵。每個男人都有着一身鍛鍊精實的體魄,大剌剌地裸露出褐色肌膚,旁若無人地走在比呂剛走過的路。
「我……」
現在戰鬥應該開始了吧?百人不到的軍隊對上三千大軍,人數之懸殊簡直令人絕望。
不過,麗茲非常強大,即使是從比呂這個門外漢來看,這一點也無庸置疑。
男人們邊猥褻地哈哈大笑,邊大步前進,比呂內心不禁湧上一陣怒火,想也沒想地就從岩石後方跳了出來。看到冷不防出現的少年,敵兵們臉上先是閃過緊張神色,但隨即卸下警戒。因爲眼前這個雙腳因害怕而顫抖個不停的少年根本不足爲懼。
『忍耐一下啦!』
猥褻男仲長右手,準備拉開距離後再一鼓作氣地砍下。
只是這樣也就算了,或許還會害麗茲爲了保護自己而受傷。
「……走吧。」
(不過……若真的要戰鬥,我一定會嚇到腿軟吧。)
已經無法再將其迴歸原處。大概完全損壞了吧。
『什麼嘛,是個男孩子啊。要是女的,就能好好享受一番了。』
猥褻士兵露骨地表現出失望的態度。
猥褻男左手捉住比呂的肩膀,接着將原本右手握着的長槍立在地面,拔出內彎長劍,緊貼在比呂的脖子上。
『這個方向對嗎?』
『畢竟都向那個帝國宣戰了,如果不至少抓三名奴隸的話,就虧大了。』
『不要拖時間了。』
『打賭根本不成立吧!』
『如果她有這樣的價值,我也就認了。』
——接着斬下敵人首級。
一說完,後方士兵們立刻迸出愉快笑聲。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呂在心底確實聽見了那道聲音。
男人連忙試着以尚存的另一隻手,止住大量噴濺而出的血液。
『等等、等一下,我來動手吧!』
比呂雖然無法掌握確切人數,但可以看到大量的士兵正從暗處魚貫鑽出。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好了,快點做出決定吧!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
『第六皇女嗎……如果偷嘗一下味道,會捱罵嗎?』
「……喔……」
「說什麼鬼話!」
比呂獨自坐在岩石上,注視着地面。
男子用力踢開血花噴濺的屍體,嘴角掛着笑意看向麗茲。
腦海的每處角落逐漸清朗起來,感覺好舒暢。
腦海裏浮現出麗茲悲傷的笑容。多麼希望聽到她對自己說「一起並肩作戰吧」。
或許是因爲他的全副心神,都飄向分隔兩地的麗茲身上了吧……
『沒錯,這一帶是巴歐姆小國國境。只要沿着巖壁往南行,就能追上第六皇女了。』
同時也能體會到五感正慢慢變清晰。
『是是是,我會速戰速決的,你們看着吧。還是說要不要來打賭?』
「……很抱歉。」
『可惡——!』
『別浪費太多時間,會被大人殺掉的!』
『你究竟是什麼人!圍起來!』
男子從腰間拔出內彎的長劍,接着一腳跨上帝國士兵的肩膀,蠻橫地壓下對方的頭。下一瞬間,兇刀揮落,帝國士兵的頭顱應聲落地。
『殺了小鬼就是了。快點趕路吧!』
然而,猥褻士兵連忙伸手製止認真士兵。
『臭小鬼————!』
一臉不可思議的男人望向自己手臂原本應該在的位置。
『害怕得發不出聲音了嗎?放心吧,你連疼痛都感覺不到的。這麼細的脖子,輕輕一劃就能切斷了!』
比呂閉上眼放下滿心的不捨,決定快步離開此處。
比呂低聲說道。
「……是嗎?」
比呂躍下岩石,依依不捨地回望,麗茲就在這條路的前方。
『隨便你怎麼選擇。反正我一定會捉住你,把你當作奴隸。我絕對不會讓你感到無聊,會每天好好疼愛你!每天!』
比呂感覺自己全身上下都充滿了力量。
他知道自己的頭腦正逐漸冷靜下來,感覺得到身體變得愈來愈靈巧。
沾滿鮮血的長劍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着光芒。
『這附近沒有村子嗎?』
比呂反覆握緊拳頭、鬆開、再握緊,像是要確認這一切似地。
男人難忍劇痛地在地上不停打滾。一旁有道身影用冰冷的眼神注視着他。
比呂的身體因爲恐懼而小幅顫抖着。
即使是毫無勝算的戰鬥也無所謂,否則在這個世界受她照顧的這份恩情,自己永遠都無法還清。
三名敵兵的頭顱同時拋上半空。少年過去一直壓抑的隔閡已然消失。
『知道了啦。等着吧!』
比呂又屠殺了一名敵人,搶走對方手上的長槍順勢往旁橫掃!
要是這小鬼跑去向巴歐姆小國通報就麻煩了——另一名認真的士兵如此說完後,便從腰間拔出內彎的長劍。
特里斯的臉頰因憤怒而漲紅。麗茲默默聽着,臉上的表情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
猶如深淵般的眼瞳不帶一絲情感,有的僅是空無。
僅是黑暗。
僅是深沉。
僅是冰冷。
——殺戮的序幕就此揭開。
***** ***** *****
(是哪一步錯了呢?又是搞錯了什麼?)
男人滿腦子迴盪的盡是這些疑問。不久前的從容態度,如今已不復見。現在光是要逃離身後追趕的敵人就已經夠喫力了。
男人名爲卡雷里斯,今年三十四歲。
他是裏菲泰因公國軍,拜爾·那路梅爾·裏菲泰因底下的幕僚之一。
原本曾是奴隸的他,由於學識淵博,發揮自己的長才後獲得釋放。
明明人生才正要爬上坡,此時偏偏遇上一個棘手的傢伙。
而且,剛纔明明還有一整隊的同伴,如今竟全都不見了。
(那可是五百人啊!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多達五百名的士兵面對隻身一人的對手,居然連一刀都無法砍中他,反而全死在他手下。
如果自己不是在做夢,能辦到這一點的就只有怪物或精靈之類了吧!
不經意地閃過這道念頭時,男子停下腳步。
(……難道會是精靈的同類嗎?)
卡雷里斯躲在岩石暗處調整氣息。接下來必須去向指揮官報告纔行吧。
他一邊警戒着四周,一邊屏氣凝神,整理腦袋裏的思緒。
(錯不了。假如他不是精靈的同類,達格納不可能死得那麼離奇。)
『只要您能實現那個夢想,我願意將我的靈魂獻給葛蘭茲十二大神!』
雖然無法看清第六皇女的表情,但從士兵極力阻止她的情景來看,可以確定第六皇女現在情緒一定很激動。
「真是頑強。這樣只會更加誘人罷了。」
拜爾連忙揪住迪歐斯的頭髮,抬起他的臉。
少年了無生氣的眼瞳,俯視着磕頭求饒的卡雷里斯。
拜爾一臉錯愕地俯視着迪歐斯。
然而,第六皇女的背影最終還是消失在斷崖之後。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麗莎白·馮·葛蘭茲殿下!』
麗茲紅腫的雙眼讓人看了十分心疼。
他的視線緊盯着藏身於斷崖之間的紅髮皇女。
「啊……我現在或許是神吧。」
『咿……請、請饒我一命吧!雖然不知道自己有哪裏得罪你,但總之都是我的錯。請你放過我吧!』
只差一步了……如此思考的拜爾,舉起劍朝迪歐斯的肩膀揮落。
『噢嘎——唔咕!』
不能發出任何聲音,會被少年發現的。卡雷里斯搗住嘴。
「少廢話!」
(……比呂……)
「第六皇女,再不快點替他治療,你最重要的部下就會死掉囉?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拜爾用力踹了一下迪歐斯的臉,再度對着紅髮少女喊道:
迪歐斯如此喊道。
拜爾將迪歐斯的臉壓在地面上,並以腳跟重重地反覆踐踏。
『拜託你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明明什麼也沒做!同伴也都死光了,你究竟還希望我怎麼做——哇!』
在他的身後,有兩百名帝國士兵雙膝跪地,並排成一列。
之後,現場展開難以言喻的殘酷殺戮。正面迎戰的人全被少年一一屠殺,就連轉身逃跑的人,也被少年從後方斬下腦袋。
然而,他的笑容並沒有維持太久——
喀嘰喀嘰——氣溫並不寒冷,身體卻忍不住顫抖,牙齒也不停打顫。
那是父母常說給半夜不肯睡覺的孩子聽的,一個平凡無奇的故事。
***** ***** *****
「替他止血。」
——『無盡的絕望』將會前來帶走你。
「從她那副慌張的模樣來看……你應該是第六皇女的近侍之類的人吧?」
特里斯的怒吼聲響徹於斷崖之間。
公爵家三男,率領裏菲泰因公國軍特遣隊的指揮官。
『您所走的這條路險峻無比,未來也會有好幾道難關等着您!不過,請您不要停下腳步!即使踩過無數屍體,也一定要抵達終點!在王者之路上勇往直前吧!』
「哼哼……哈哈哈哈……啊……真不錯!真美妙的聲音。第六皇女終於出聲了。」
「……給你兩個選擇。一是自我了結,二是被我殺掉。」
「如果希望這個男人毫髮無傷地回去,就立刻乖乖投降!」
光是想像,內心就湧上無限的快感。
『呵呵,可惜你白忙一場了。快點殺了我吧,小姐纔不會成爲你的奴隸!』
如果半夜不睡覺——
拜爾認爲光是迪歐斯得天獨厚的好體格,作爲奴隸應該就能替自己賣命很久,於是纔會生擒他,如今卻意外地派上用場。
之後,一名臉頰上有着大大傷疤的男子被帶到拜爾面前。
卻看到第六皇女的身影正要沒入盾牌鐵壁的另一側。
只能說自己真的相當幸運。
那名男子結實精壯的上半身打着赤膊,下半身則圍着附有金銀裝飾的華麗絹帛。男子與其他士兵同樣有着褐色的皮膚,但得天獨厚的好體格散發出的氛圍明顯不同於其他人。
『那、那是什麼歪理……只爲了這樣的理由就要殺掉我嗎?你以爲自己是神嗎?』
「等一下!你不顧這傢伙的死活了嗎?」
「多虧有你在,看來這下一定能捉住第六皇女。沒什麼,別擔心,我會當着你的面好好疼愛她的。」
『咕啊!』
重裝步兵不發一語地擊響盾牌。弓箭隊即使沒有接到指令仍持續射擊,一一終結敵兵的性命。而在最後方,麗茲正深深垂下頭。
拜爾不由分說地砍掉其中數人的頭顱後,繼續開口:
『迪歐斯!』
『請您繼續戰鬥吧!即使我死了,我的靈魂也會永遠與葛蘭茲大帝國同在,與您同在!請您實現夢想吧!請您實現過去曾對我說過的那個壯闊的夢想吧!』
鮮血從迪歐斯的傷口猛烈噴出,拜爾揚了揚下巴示意部下。
攻打亞路特基地時,這個男人便展現出非比尋常的強大,完全不同於其他帝國士兵。
拜爾割下一動也不動的迪歐斯的頭顱後,扔到部下的腳邊。
畢竟是斷了一隻手臂,那道劇痛即使當場昏死過去都不奇怪。
「讓這傢伙閉嘴!」
失去手臂的肩膀傷口被狠狠踹了一腳,迪歐斯整個人趴在地上。
「混帳,你在說什麼!」
『咕唔唔唔!』
紅髮少女發出一聲近乎悲號的聲音。拜爾愉悅地笑歪了臉。
劍刀一閃,橫斬過卡雷里斯的胸口,只見他當場口吐鮮血。
「哼!你就到那個世界默默看着你最珍視的皇女被玷污吧!」
拜爾用力踩住一臉懊悔、咬緊牙關的迪歐斯的頭。
『唔嘎!』
少年乾脆而俐落地奪走一條條性命,臉上表情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然而——絕望不肯放過他。
在進攻之前,少年突然出現,還硬生生拽下正準備動手解決他的達格納的手臂。
如此纖細的手臂究竟哪來這股力量?此時的卡雷里斯已經徹底喪失意志。
迪歐斯沒有發出任何呻吟,惹得拜爾像是要發泄怒氣般,更毫不留情地以腳跟不停猛踹。
少年揪住卡雷里斯的脖子,將他拎起來。
「好,無所謂,把所有人都殺了!另外,把那傢伙帶過來。」
大概是已經沒興趣了吧,拜爾看也不看頭顱一眼,高舉起沾滿血的劍,面對戰場大聲宣告:
迪歐斯咬緊牙強忍住。
蹂躪她、侵犯她、把她當成垃圾一樣對待,讓全帝國人民好好看看她悲泣的模樣。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部下立即取出布巾纏在迪歐斯的肩膀上。
『咕唔!』
現在回想起來,仍會不住顫抖。
「是!」
被斬斷的手臂高高飛上半空,划着一圈圈圓形軌跡掉落地面。
「……是嗎?那麼我會不惜全力虜獲她,再徹底糟踏她!」
「嗯?」
來吧,是要突擊呢?還是投降?選擇哪一項都無妨,快點行動吧!
拜爾·那路梅爾·裏菲泰因。
想像着不久後的未來,拜爾忍不住笑了起來。
拜爾怒不可遏地俯視着迪歐斯,隨即又將視線移向第六皇女。
就在卡雷里斯意識慢慢飄遠時,不經意回想起某個傳說。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這原本明明只是一項簡單工作。只是要從後方包抄第六皇女而已!)
「掛起來!讓他們能夠看得清清楚楚!」
『求求你了!我什麼也沒做!不要殺我!我還不想死啊!』
喀隆——忽地響起一道用腳踹開石頭的聲音。卡雷里斯閉上眼,感覺潮溼的風吹拂過臉龐。極度的恐懼讓腦袋幾乎失控。
帝國士兵毫無反抗的餘地,有的被貫穿胸膛,有的被割喉,有的則被斷手斷腳或砍頭,無一倖免地全部被殺光。從屍體流出的血液濡溼了乾涸的大地。
過去那個總是充滿朝氣的少女,如今已不復見。
拜爾踹了一下迪歐斯的臉,但他完全不爲所動。反而是迪歐斯銳利的眼神逼得拜爾有些退縮。迪歐斯吐出一口血塊後繼續說道:
拜爾腦海裏浮現出第六皇女泣喊的模樣。
***** ***** *****
「你的確什麼也『還』沒做。不過如果放你走,你或許就會做出什麼事來。光是這樣?你就值得一死了。饒你一命,很可能會導致某個人不幸。我絕對無法忍受這一點。」
「好好還以顏色吧!無論如何,都一定要保護皇女殿下!」
拜爾以劍刺起斷臂奮力一甩,丟到紅髮少女的腳邊。
「全軍突擊!」
『唔咕!』
一想起少年的表情,卡雷里斯不由得全身顫慄。
麗茲腦海中浮現出一臉溫柔的少年。
這趟旅程中,他的存在帶給自己多大的安心感,少年一定不知道吧。
明明不瞭解狀況,仍執意跟着自己的來歷不明少年。
不曾吐露喪氣話、直到最後都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善良少年。
當少年說要一起並肩作戰時,自己開心得差點忍不住想要抱緊他。
(……好想向他道歉。)
麗茲已經沒有心力戰鬥,再也無法忍受有人死去。
這趟旅行中同行的私兵們,如今倖存下來的人數屈指可數。
只是,再過不久,這些人也將會全滅吧。
(比呂……我累了。)
麗茲雙手環住膝蓋,將臉埋在其間,拒絕整個世界。
淚水已經流乾的少女,像是陷入沉眠似地閉上眼睛。
意識逐漸陷入深淵之中,甚至也已經不去理會戰場的喧囂聲。
所以,少女遲遲沒有發現……
——戰況的變化。
耀眼炫目的陽光灑落在荒野大地的每處角落,混雜着戰場熱氣與鮮血的沙塵漫天飛舞,在這之間,一道黑影宛若雨滴一般降落地面。
從天而降的『那個』成功地將雙方人馬隔開。
每個人都停止了戰鬥,一臉詫異地望着『那個』。
有如生漆般墨黑而富有光澤的髮絲迎風飄逸。雙瞳蘊涵着冷漠的理性,閃耀清澈的黑亮光采。一身黑衣,彷彿將黑暗直接穿在身上的少年,只是靜靜地凝視敵兵。
「…………」
精靈劍五帝。
他接連揮動手臂,劃出十字。
比呂爬上岩石後,待在麗茲身旁的賽伯拉斯轉頭望向他。
比呂像是一臉無地自容般地點點頭,麗茲伸手碰觸他的臉頰。
「敵軍……退兵了?」
「麗茲……」
『你、你是什麼人——!』
比呂冷不防地抓住自己,特里斯儘管錯愕,仍伸手回抓他。
閃耀的銀刃劃破空氣,敵兵的軀體當場被一劈爲二,伴隨着雜訊般的聲響癱倒於地。
「那個人是……小鬼?」
拔劍的同時,順勢再取兩人性命,接着騰身躍上半空。
究竟死了多少士兵?比呂邊注意別踩到屍體,邊走向後方。
「疾!」
少年一個後空翻,降落在密密麻麻的敵兵隊伍當中。
噤聲無語的不只有特里斯一個人。
「呃、不,等一下,小鬼!現在——」
「喔?這是做什麼?」
雖然從比呂那副朝氣十足的模樣來看,自己根本是瞎操心,不過特里斯還是忍不住問出口。少年前前後後打量了自己的身體一圈後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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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散發出一股彷彿隨時都會崩潰的氛圍,那副身影讓比呂胸口頓時揪緊。
——《※天帝》。(編注:Ecalibur,典出亞瑟王傳說中的王者之劍。)
「特、特里斯先生!」
特里斯站在高處俯視單手持銀劍蹂躪敵兵的少年,不由得感到疑惑。雖然隔了一段距離,但從眼前少年的身上感覺不到一絲初遇時的柔弱氛圍。
「霸!」
拒絕世界的少女甚至沒發現有人搭着自己的肩。
「……」
簡直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樣,完全變了一個人。
剎那——好幾名士兵身上忽地濺起血花。
戰場上的時間宛如暫停一般,唯一例外的少年緩緩邁開步伐。
在他的傳記中記載道:
當比呂一看到自己正在尋找的少女時,不由得浮現出笑容,但瞬間又轉爲一臉沉痛。
即使屠殺了衆多敵兵,劍身上卻沒有沾到任何一絲血肉。
『由操控天、地、人的雙黑英雄王所持有。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不敗之劍。』
「怎麼了?」
當下的現況,就只能束手無策地成爲黑暗的餌食。
「啊,麗茲——……」
特里斯才鬆了一口氣,隨即就見到少年奔跑起來。
敵兵發出轟天嘶吼,音量大到幾乎快震飛少年的身體。
歷經千年後,已化爲傳說淹沒於歷史洪流中——遺落之劍。
少年將銀劍改換到左手,右手則撿起掉落地面的長槍,泰然自若地隨手擲出,只見長槍像是射穿蘋果似地輕易貫穿四個人的脖子。之後,左手的劍輕輕劃過一名傻愣在原地的敵兵喉嚨,接着只是稍微一碰,便砍斷了站在隔壁的敵軍人頭。
特里斯看着一百八十度轉變的戰況,驚訝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身爲同伴的士兵們也凝目緊盯少年,就怕看漏了他的身影。
拍了拍賽伯拉斯的頭後,他伸手搭在正埋着臉的麗茲肩膀上。
特里斯會不知道也是當然的。
「……比呂?」
不過,如果有人知情的話,大概會感動得全身顫慄吧。就連劍託與劍柄都像是以白雪點綴一般,純白而無瑕;劍身上則像是散落了無數星子似地綻放耀眼光芒,同時炫耀着其鋒利度。
奇妙氣氛籠罩。宛如在布匹上逐漸漫開的水漬一般,黑影一步步浸蝕戰場。
咚咚咚咚——數把長槍頓時插在少年剛剛所站的位置。
最前線的敵兵們的臉龐都因恐懼而扭曲,表情似乎正說着好想立刻逃離這裏。然而,由於接到突擊的命令,後方同伴不斷前進,前線士兵想退也退不得。
最後的一把、同時也是被讚譽爲最美的一把——
如今那把劍被握在一身黑衣的雙黑少年手上,讓人不禁聯想到高掛夜空的星辰。
箭雨有如分流的瀑布一般避開少年,射落於地面。
「冷、冷靜一點!皇女殿下正在後面休息。話說回來,你纔沒事吧?」
那把劍——過去被稱作英雄之劍。
比呂一邊保持警戒,一邊步步逼退裏菲泰因軍的戰線。
「小、小鬼!後面!」
如今在場的人當中,沒人知道當時的事。
失去光采的眼瞳甚至找不到焦點,只是茫然地睜着,腫脹的眼皮泛紅得讓人心疼。
在此瞬間,特里斯臉色大變地急喊:
特里斯連忙伸手想攔他,但少年早已二話不說地朝後方奔去。
爲什麼自己身上會灑滿血?究竟發生什麼事?完全一頭霧水。
「好像沒事。我去找麗茲!」
大概是前線戰報終於傳到敵軍大將耳裏了吧。
正是拯救了瀕臨滅亡的國家、征服周邊諸國的王者之劍。
「麗茲!」
少年看也不看地將劍往旁邊一揮,呆若木雞的敵兵當場身首異處。
葛蘭茲大帝國第二代皇帝——海德·雷·修瓦茲·馮·葛蘭茲。
因爲紅髮少女正坐在一處周圍佈滿屍體的岩石上。
沒多久的時間,遍目所及皆是血花紛飛的景象。
到了這時候,任何人應該都會回過神了吧。
柔和的微風穿過褐色肌膚的敵軍隊伍間。
「喝!」
「!」
『可惡——!』
「話說他手上那把劍是什麼?」
然而,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完全無法分辨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現實還是幻想。
少年眺望着不斷後退的敵軍好一會兒後,像是失去興趣似地轉身。
由於少年正全力朝着特里斯他們所在位置奔來,會感到詫異也無可厚非。
看着終於肯抬起頭的麗茲,過度的衝擊讓比呂倒抽了一口氣。
紅髮少女的手指忽地顫動了一下。麗茲握住比呂的手臂,從他的懷中抬起頭。
比呂的雙臂溫柔地繞到麗茲後腦,將她攬進懷裏。
少年將手中的白銀之劍輕輕一揮。
從撤退的敵兵後方飛來無數弓箭。不知道是不是沒聽到特里斯的聲音,少年並沒有轉頭。不,即使聽見了,沒有盾牌的比呂也根本無從抵擋。
一名重裝步兵茫然說道。默默承受着殺戮的戰場起了變化。
比呂大聲叫喚她,同時搖晃她的肩膀。
「麗、麗茲呢?麗茲在哪裏?她沒事吧?」
一臉驚愕地看着眼前這一幕的特里斯,望向少年的眼瞳開口:
敵軍前線已完全瓦解。此時想再重整態勢恐怕難如登天。
少年臉上已經不見剛纔那望之會讓人感覺墜落深淵一般的表情,而是變回與初識時一樣孱弱、不可靠的氛圍。
「……」
半空中隨即出現數條白線,周圍的敵兵還來不及感覺疼痛,便已全數化作屍體。少年毫不費吹灰之力地蹂躪着敵軍,態度淡然得彷彿只是揉死螻蟻。
即使看見同伴倒下,卻無法理解現狀,腦袋的思考彷彿停止了。
(啊……究竟是誰害你這麼傷心?)
連比呂也不知道自己是爲了什麼而道歉?是因爲想不到能安慰她的話?還是因爲自己來得太遲了?
接着他一個回身,銀刃硬生生砍落兩名敵兵的頭蓋。在血花噴出前,少年往前跨出一步,同時順手收拾掉一名敵兵,再往前跨出第二步,又有三名敵兵化作劍下亡魂。
優美而耀眼的銀白之劍,自始至終都綻放着絢爛的光芒。
「嗯,雖然可能會被你罵……不過我還是回來了。」
比呂忍不住皺起臉。窒悶的熱氣混着屍臭味瀰漫在斷崖之間。
「『天精眼』嗎……」
少年手中長槍一揮,蹤身躍進敵兵身前後,舉劍猛然突刺。
「麗茲……對不起。」
特里斯心想沒救了,不由得閉上眼。
面對如此憔悴的少女,比呂卻找不到可以安慰她的話。
就在這一瞬間重現於世。
沾滿同伴鮮血的敵軍同樣充滿了疑問。
明明氣溫悶熱得有如夏天,她的手卻冰冷得讓人忍不住打哆嗦。
「你爲什麼要來呢?」
「我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了。」
比呂捉住貼在自己臉上的麗茲的手,溫柔地握住,試着替她取暖。
麗茲的雙瞳逐漸恢復光采。大概是深刻感受到眼前之人確實是比呂吧。
然而,她隨即神色哀傷地垂下眼眸。
「迪歐斯死了……」
「……嗯。」
「他比我皇兄更像個哥哥。我是真的把他當成哥哥看待。」
「嗯。」
「可是……我卻沒能救他。」
「……」
「他要我……實現夢想……」
麗茲說話的聲音不住顫抖,眼眶也被淚水潤溼。
「我……嗚……嗚哇——」
麗茲將臉埋進比呂懷中,抽抽噎噎地啜泣起來。
比呂伸手環住麗茲的背抱緊她。
即使麗茲身爲精靈劍的持有者,但終究也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女。
視同家人一般親近的人在自己的眼前被殺,感覺就好比心被撕裂了一樣吧。
(啊……我明白了,這女孩和你很像。)
「部隊長速回各部隊指揮!冷靜重整態勢後,再到這裏集合!」
「聽說對手是『少女軍神』……」
「我當然不會這麼要求,而且大家應該都累了吧。」
他一次又一次地揮砍,內彎的劍刀正不斷剝落出碎片。
「不能放你們走。要是饒你們一命,就會有人因此而不幸的。」
咆哮、悲鳴與轟隆馬蹄聲,使原本正在休息的士兵陷入一陣恐慌。
「不,那是不可能的。」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麗莎白·馮·葛蘭茲殿下!」
「咿咿!」
少年改而將劍水平握舉,用力擲出。咚——地一聲,正中眼眶泛淚的幕僚眉心。當場血花四濺,見到這一幕的其他人無不發出悲嗚、抱頭鼠竄。
如果說麗茲就像自己的女兒,那麼迪歐斯大概就像兒子吧。
鎧甲隨之發出巨大聲響,打破四周的寂靜。之後,特里斯跪地大喊:
麗茲發出無措的聲音。
「簡直窩囊到了極點!你們這樣還算是裏菲泰因公國的士兵嗎?」
即使對手擁有『少女軍神』封號,也不可能短短兩天就輕易地擊潰一萬兩千大軍。
拜爾才這麼想——
裏菲泰因軍在距離斷崖二賽爾(六公里)處紮營。
特里斯與重裝步兵們,萬般不捨地守望着正坐在岩石上靜靜哭泣的第六皇女。
「……親眼見識到如此強大的力量,士兵們人人心生恐懼,當下也只能撤退啊。」
少年將手中長劍隨手一揮,當場砍下嚇得癱坐在地的幕僚人頭。
「難道……兄長被打敗了嗎?」
柵欄圍起的營地內矗立着數百頂營帳,中央則座落着一頂格外豪華的營帳。
「比、比呂?」
宏亮聲音響徹周圍,引來衆人的目光。
拜爾一把推開部隊長後,依序瞪着帳篷內的部下們的臉。
營帳內,幕僚及各部隊長們分立左右,排成隊列。
只能默默看着國家步向滅亡,什麼事也不能做。
倔強的男人們眼眶中也跟着流下淚水——咬緊牙關,無聲地哭泣。
「……精靈武器嗎?」
一名部隊長正要跑開時,卻突然直接癱倒在地上。
本隊一萬兩千大軍應該正在攻打貝爾克要塞。只要本隊沒有落敗,敵人援軍就不可能來到這裏。
***** ***** *****
那個黑衣男子確實令人望之生畏。
「哈,所以你是要我報告兄長,敵軍一個人就殺光我軍千人士兵嗎?真的這麼報告的話,就換我腦袋分家了!」
過去被封爲『戰神』、深受敬畏的男人,再度降臨於世。
「是!」
參謀長再次出列。
特里斯用力捶打胸口,試着斬斷過去的記憶。
「我要拿什麼臉去見兄長?難道要我回報說,我不但沒捉到第六皇女,還平白損失了千名士兵嗎!」
少年丟掉手上破舊的長槍,搶走已經斷氣的部隊長的劍。
「就算無法全滅,也必須儘可能減少敵軍的人數,讓他們無法再戴着盜賊的假面具襲擊我們。」
「我們這邊只剩二十人倖存,面對兩千敵軍又能做什麼?難道要每個人負責殺掉一百個敵兵嗎?」
不過——
就連繞到麗茲一行人背後,準備發動突襲的五百士兵也全軍覆沒,第六皇女超乎預期的頑強抵抗,使得裏菲泰因軍兵力大減。
「怎麼可能……敵軍照理說已奄奄一息了纔對。」
「敵軍人數大概有兩千人,即使能突圍,說不定仍會牽連到周邊的村落。麗茲一定不希望傷及無辜的人民吧。」
比呂加深臉上的笑意,從岩石上一躍而下,接着豎起食指。
「什麼?」
一名幕僚不由得發出悲鳴,一屁股跌坐在地。
難掩焦躁的拜爾一腳踹飛椅子。椅子撞上桌子後,伴隨着一道巨大聲響當場摔壞。即使如此,拜爾仍不罷休,隨手揪住其中一名部隊長。
「……那傢伙的確具有驚人力量。但放任他爲所欲爲的人是誰?不就是你們部隊長嗎!」
「……你說什麼?」
在主位處,拜爾正坐在一張大椅上,滿臉怒色地聽取着幕僚的傷亡報告。
「面對人數不滿百人的敵軍,我方卻有近千名士兵戰死?」
「沒人有意見嗎?那麼軍事會議結束,立刻選出遞補陣亡部隊長的人。你們可沒有時間睡覺,在天亮前給我想出好策略,派不上用場的傢伙就貶爲奴隸!」
隨後,一名傳令兵神色驚慌地連滾帶爬衝進帳篷裏。
突然莫名現身戰場,在轉瞬之間,不費吹灰之力地一一殺掉士兵。
「我說過了,誰都別想逃。」
「「「遵命!」」」
可是,如果不是援軍,當下的情況又該怎麼解釋纔好?
「太好了……要是你們沒開軍事會議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兩天前,『少女軍神』爲了逮捕第六皇女而另外組成特遣隊來到此地。
因此——他們沒有事先擬定夜戰準備,纔會給敵軍休息的空檔。
拜爾將葡萄酒扔在地上,玻璃杯當場摔個粉碎。
在麗茲的心中,比呂一直是個平凡的少年,會感到驚訝也是當然的。
當中,唯有特里斯頑固地強忍淚水,從嘴角流下一道血痕,全身因憤怒而顫抖。
「可是,這都是因爲發生了不可預期的突發意外啊。大人應該也都看到了吧。那個『傢伙』絕對不可能是人類!」
隨即只見,一名單手持破舊長槍的少年踩過他的屍體走近。
(所以纔會召喚我回來嗎?)
原本只是傭兵的迪歐斯負傷流落到帝國,是特里茲替他治療,並且收留他。迪歐斯日以繼夜地持續鍛練,在戰場上立下一道道輝煌戰績,之後實力深受肯定,被提拔爲第六皇女的近侍時,特里斯更是當成自己的事一般開心不已。
那個人年紀輕輕便登上王座,儘管胸懷大志,卻礙於立場有志難伸。
「嗯——保養得真好。看得出是個對工作很有熱忱的人。」
特里斯說話的語氣中挾帶憤怒,出聲回應他的則是比呂。
「現在可沒有時間悲傷!迪歐斯一定也不希望看到您這樣!馬上就要天黑了,必須快點擬定突破敵軍的戰策纔行!」
「……部隊長六人、步兵八百一十二人、傷者二百一十九人,以上。」
拜爾手上握着一把鑲滿寶石的劍,臉上充斥滿滿的笑意。
部下們以右手拍擊左肩,單膝跪地齊聲回應:
「怎麼回事?難道是敵人的援軍來了!」
然而,少年不放過任何一人。
在場所有人全是一臉錯愕。這也是當然的,敵軍明明已幾近全滅,如今竟會主動來襲,簡直難以想像。
「可惡!」
雖然髮色、長相併不像,但本質卻一模一樣。
「有敵襲!人數不明!目前我軍正遭受攻擊!」
明明應該是一場輕鬆的戰役。原本預計只要幾個小時就能結束了。
之前在戰場上大肆殺戮的黑衣少年出現了。已經深植於心的恐懼不可能輕易拂除,幕僚與各部隊長們臉上表情抽搐,腳步不斷後退。
立刻又自己否定了這個想法。
「重複一次!有敵襲!人數不明!目前我軍正遭受攻擊!」
「這是個連小孩子都能想到的單純作戰。」
剩下的敵軍應該是支以步兵與弓兵爲主的部隊,並沒有騎兵,如果有的話,唯一的可能就是援軍。不過,這也沒道理。
衆人看着似乎鬆了一口氣的少年——
比呂對她露出苦笑後繼續說道:
或許這是錯的。但對比呂而言,即使如此也無所謂。
衆人就在求饒的祈禱聲中陸續化作一具具屍體。
「呵呵,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來歷,不過在這把劍之前,你就如同一名初生的嬰兒。」
迪歐斯·馮·米哈耶魯,今年纔要滿二十八歲的青年。
報告完的參謀長退回隊伍中。
少年聳了聳肩,接着將劍揮向掉在附近的椅子殘骸。
陷入混亂的拜爾身旁,幕僚們正向各部隊長下達指令。
拜爾連忙走出營帳外。幕僚和各部隊長也隨後衝了出來。
「關於這點,我有個好提議。」
少年撿起一把內彎的長劍追了過去。
拜爾還以爲是自己聽錯了,出聲反問:
在場只剩下拜爾一個人,他慌張地逃進營帳中。
「在黎明時發動總攻擊。只准前進,不許後退。不服的傢伙站出來!我當場斬掉他的腦袋!」
比呂輕撫着麗茲的頭,終於明白自己回到這個世界的理由。
「……你在做什麼?」
少年突然做出不合常理的行動,拜爾皺起眉頭一臉狐疑。
轉頭望着拜爾的少年手上,現在只剩已經稱不上是劍、早應報廢的殘缺品。
「你知道嗎?正因爲人類擁有理性,才能變得殘酷。雖然這句話是向義兄現學現賣的,不過我個人也很認同。」
「你、你在說什麼?」
「接下來我要問你幾件事,請你老實回答。」
「你到底在說什麼!」
與少年之間的對話完全沒有交集,拜爾不耐煩地大喊。
「雖然比較想從手指開始,不過時間不多了……就從手臂下手吧。」
少年身體忽地從視野中消失,再次現身時,一道深淵就近在拜爾面前。
緊接着一陣劇痛襲來,拜爾望向手臂。有如鋸子一般呈現鋸齒狀的長劍正嵌在手臂上。
「嘎啊啊啊啊!」
「回答我。是你殺了迪歐斯先生嗎?」
「嘎啊!」
少年抬起腳踹向拜爾的臉,拜爾魁梧的身軀順勢飛了出去。
「咕唔唔唔唔!來、來人啊……快幫我包紮!」
拜爾丟下精靈武器,以手壓住傷口,痛苦地掙扎打滾。
「接下來換腳掌好了。希望我能在你死之前聽到答案。」
拜爾抬起頭,看到的卻只是一片虛無。
眼前的身影,臉上不見一絲表情,宛如毫無生氣的無生命體,甚至讓人懷疑他究竟是不是人類。
「唔、嗯,我覺得很漂亮,就撿起來了。」
「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哪裏會痛?」
「…………」
原本閉上眼強忍着疼痛的麗茲,換上雨過天晴般的釋懷錶情說道。
而且還開始煩惱起來:「可以感覺到很強烈的精靈力量……其中應該有什麼特別之處……不,也或許只是精靈王的影響太強大了,所以纔會——」
「死了嗎?」
「——是你殺了迪歐斯先生嗎?」
要全部找到畢竟不太可能,但最後還是找回了六十多匹馬,將其分成三組,從三個方向發動突擊。只有前面帶頭的幾匹馬上有士兵。
平時定睛細看都不一定能看清腳邊事物。
「咿噎……偶仰哇唔啊嘛……」
大批士兵早已氣絕身亡,被大火所吞噬,幾乎讓人無法呼吸的異臭一污染了四周空氣。少了騎士的馬匹在周圍奔竄,宛如地獄一般的場景中央,黑髮少年——比呂靜靜注視着逐漸化爲灰燼的營帳。
最後就是得阻止各部隊長前去平定混亂,於是比呂纔會襲擊主帥的營帳。
比呂走出幕帳外,東方的天空已經露出迷濛的魚肚白。
「比呂!」
比呂張開雙臂,並原地左右轉身,好證明自己真的沒事。
比呂指示幾名步兵打扮成敵兵的樣子,趁亂潛進敵陣進行攻擊。由於指揮官都去參加軍事會議了,底下的小兵一定會驚慌失措。
比呂首先指示將之前丟在半路的馬匹找回來。
大概只有極少數的士兵,有勇氣正面迎戰足以踩碎頭蓋骨的馬蹄鐵吧。
反正總會有辦法的——比呂在心中自我鼓舞后,決定撒謊帶過。
目送特里斯離去後,麗茲轉頭望向比呂。
「大、大概是吧!」
「唔!多、多虧小鬼的功勞,如您所見,是我們勝利了。」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是要你道歉!」
表情中隱約透露焦急,飛身撲向比呂的少女——麗茲,伸手在比呂身上東摸西摸地檢查。
「嗯。」
「我……也搞不懂了。面對仇人死去的事實,心中有一個自己覺得很高興,可是也有另一個自己覺得很空虛。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調整這份情緒。」
透過纖細的手指傳來的強勁力量,讓比呂的下巴開始發出悲鳴。
「住、住手……我投降……我認輸了……」
「我可不管這些。我又不是帝國的軍人,這些規定與我無關。」
「喔~仔細一看,這把劍真漂亮呢。雖然我的『炎帝』也很可愛,不過這把更美耶。」
「是!」
「下次如果要突擊敵陣,一定要跟我說喔!我也能和你一起戰鬥!」
麗茲拔出『炎帝』,有如鑑賞一般地比較兩者。比呂的額頭上不禁冒出冷汗。完全想不出該怎麼說明纔好。
「我知道你們兩人感情很好,不過冷靜一點。話說回來,戰況如何了?」
她用雙手用力捏住他的臉頰。
「是嗎……辛苦了。不能鬆懈戒備。敵兵很可能正躲在暗處。先在四周找一圈後,叫大家到這裏集合。」
此時,麗茲站起身,回頭看着特里斯。
劍刃嵌進拜爾的腿中,少年吐露出彷彿凍結般的冰冷語氣。
比呂的腰帶上正掛着『天帝』。
雲淡風輕般說着的少年一步步走近拜爾。
「我沒事,如你所見,毫髮無傷。」
麗茲的眼神這才柔和了幾分,像是卸下心中大石似地吁了一口氣。
比呂不發一語地指着已經燒成灰燼的營帳。
看到比呂乖乖地再三點頭,麗茲才終於鬆開手。
從東方天空灑落的眩目朝陽中,一道「啪!」的輕脆聲響劃破愁悵的空氣。比呂瞪大了雙眼,望向聲音來源——只見少女的雙手正貼在她自己的雙頰上。
「和麗茲分開後,無意間看到這把劍掉在路邊。」
「太好了——可是,你爲什麼一個人跑來呢?」
此時,一匹馬跑到比呂身旁緊急停下。跨於馬背上的少女一躍而下,紅髮隨之飛揚。
「唔!」
「喔~這麼出色的劍居然會掉在路旁,是因爲那裏靠近巴歐姆小國嗎?」
「咦……這個居然會掉在路邊?」
「我並沒有要她跪下啊!」
敵兵們都因爲白天的戰役而疲憊不堪。此次的奇襲就是看準了他們絕對無法冷靜判斷。
當比呂揉着疼痛的臉頰時,麗茲「啊!」了一聲,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麗茲一邊擺動身體,一邊打量着『天帝』,僅管她的胸部再單薄,仍會不停隨着動作改變形狀,完全可以想見其柔軟度。沿着白皙肌膚流下的汗水煽動着挑逗氛圍,端正的容貌讓比呂內心難以壓抑的慾望幾乎就要傾泄而出。
騎在馬上、有如野熊一般結實壯碩的男人遮蔽住比呂的視野。比呂感覺得到自己體內的熱氣一口氣冷卻下來。
不——根本沒辦法說明,畢竟這可是如今被稱爲遺落之劍、經過大肆渲染的,千年前的英雄之劍。他當然說不出口。
麗茲太單純了,先不論這點是好是壞,但這份單純,有時會帶來殘酷的結果。
「小、小鬼……風景應該很棒吧?」
每個人都不想死,一定會想盡辦法活下去。
黑髮少年打斷拜爾滔洛不絕的說明。
「其他因爲內鬨而逃走的敵兵應該屈指可數。」
所謂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是指這樣吧。
「對了……比呂會用劍嗎?」
「是嗎……」
「……啥?」
麗茲蹲下身,用彷彿鑑價似的眼神直盯着『天帝』看。
特里斯舉手抵在胸前回應後,隨即將馬匹調頭,於營地中奔馳而去。
喪失戰意的拜爾跪趴在地面上。
「啊……嘎啊!」
他們異口同聲說的那句話便是——『無盡的絕望』。
那正是裏菲泰因公國軍的營地。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然而,如今則不必如此費力,在荒野的一方,有處地方正綻放出壓倒性的明亮光芒。
話說回來,這種狀態下別說是要說明了,連想好好道歉都沒辦法。
「不是什麼?要皇女跪在地上,一臉色眯眯、居心不良的男人!」
比呂心想再這麼下去恐怕不妙,便努力不去看麗茲,此時才發現她身後的一道高大人影。
「呃、唔……感、感情好?皇女殿下,並不是那樣——」
就像我一樣——比呂在心中如此低喃。
(一旦長出不幸的嫩苗,就必須趁早摘除。)
由於身上揹負着第六皇女這道身分的沉重枷鎖,她應該會壓抑自己的心情。
拜爾猛然想起前線士兵精神出現異常、不停重複同一句話的情形。
男子手上握着閃爍光芒的長劍。大概是因爲正藉着理智努力壓抑殺意吧,只見男子全身不停顫抖。
對比呂而言,現在的煩惱則是——透過鎧甲的縫隙,麗茲的胸前風光一覽無遺。
兩人之間陷入了數秒鐘的沉默,之後麗茲一臉困惑地開口:
其他的馬匹由於沒人駕馭,有幾匹還在半路上逃跑了。如果是在大白天,大概只會招來嘲笑吧,不過若是在一片黑暗當中的話,可就笑不出來了。奔騰馬蹄聲響徹於黑暗籠罩下的靜謐荒野間,會讓人產生大軍壓境的錯覺。
「閉嘴!打從旅行一開始,你就一直在妄想皇女殿下的貞操吧!」
麗茲用快到幾乎無法目測的速度倏地朝比呂伸出手。
「快點報告戰況,這裏可是敵營喔。」
「比呂,你那邊處理得怎麼樣了?」
少女的雙手一路摸至比呂的臉頰,讓他滿臉通紅地露出苦笑。
「兩國之間簽訂的協議之中,訂有關於俘虜人質的規定!對於投降的人,不可以無謂地虐待及殺害——」
如果麗茲當時也在場,應該會接受拜爾的投降吧。
然而,比呂並不認爲自作主張襲擊主帥的營帳是錯的。
「話說回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已經沒時間了,如果剁掉你的腳,你是否就會乖乖回答了?」
「素……」
「嗯!別去煩惱了!」
正因爲如此,疑心生暗鬼的敵軍便會開始自相殘殺。
「你說到哪裏去啦!等一下!也聽我解釋吧!」
如今已經看不出營地的樣子,所有一切都被粗暴地破壞殆盡,陷入一片火海。
只站在自己的觀點來思考事物並擅下判斷,人們或許會把這一點稱爲傲慢。
「不、不是的!」
不過,這只是比呂自己的想法,並沒有真的詢問麗茲。
任誰聽了都知道是在鬼扯,但不知道麗茲是太單純還是少根筋,她似乎相信了。
「爲什麼?」
「比呂,接下來就是去找舅父大人了!」
猶如荒野上獨自綻放的一朵紅花,比任何寶石都更加尊貴而美麗。
(是我多操心了……她真不愧是你的子孫。)
比呂不禁浮現一抹苦笑。
「首先,我要向你道謝!」
麗茲猛然撲向比呂,讓他一時不知所措。
「咦?咦?」
「比呂,多虧有你,我才能活下來。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0;插圖1;
臉頰忽地傳來柔軟觸感,比呂還來不及意會碰觸到什麼,麗茲就已經退開身體。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喔!」
「哈哈……嗯,請多指教。」
——你果然最適合笑容。